榮格自傳:回憶·夢·思考 · 第八章 塔樓

漸漸地,通過創作科學作品,我為幻覺及潛意識的內容打下了夯實的基礎。但對我來說,文字和紙張還遠遠不夠,我還需要其他東西。我要堅定不移地表達內心深處的思想和業已掌握的知識。換句話說,我要堅定不移地承認自己的信念。這便是「塔樓」——我在波林根為自己建造的房屋——的起源。 一開始,我就決定把塔樓建在近水的地方。我一直被蘇黎世湖上游的美景所吸引,自己也感到很奇妙。於是到了1922年,我買下了波林根的某塊土地。它坐落在聖梅恩拉德地區,是一處老教堂地產,以前隸屬於聖高爾修道院。 起初,我並沒有打算把它建成一座傳統意義上的房屋,而只是一種原始的獨層住宅。房屋採用圓形結構,中央內置火爐,沿四壁擺放幾張床鋪。在我的腦海中,它或多或少已然變成了一間非洲小屋,火爐是用石頭環繞搭建的,爐火在其中靜靜燃燒。而全家人的整個生活都圍繞著這個中心轉動。原始的小屋把整體性的觀念具體化了,在家族式的整體中,連各種家禽家畜都參與其中。但即便在修建的最初階段,我就已經改變了計劃,因為我覺得它實在是太原始了。我意識到,應該把它建成一幢正規的二層小樓,而不只是一座趴在地面的低矮小屋。於是,在1923年,第一座圓形住宅建了起來,竣工的時候,它已經變成了宜居的塔樓了。 從建成之日起,我便從塔樓身上感到了一種休養生息的強烈感情。對我來說,它代表著一種母性的溫暖。但我漸漸認識到,它並不能表達我需要表達的一切,好像還是少了些什麼。於是,四年之後,也就是1927年,我添加了一個由塔式附屬建築物構成的中央結構。 轉眼間,四年又過去了,一種缺憾之感再次油然而生。在我看來,這座塔樓仍然顯得過於原始,於是在1931年,我又對塔形的附屬建築進行了擴建。在這裡面,要有一間獨屬於我的房間。其實心中早已浮現印度式的房屋,裡面通常都有一個供居住者退隱的地方,哪怕可能只是用窗簾隔開的房屋一角。他們可以在其中冥想一刻鐘或半小時,或者練習練習瑜伽。在印度,這樣一個隱居的地方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印度人的生活相當擁擠。 在退隱的房間裡,我備感舒適自如。我隨時佩戴鑰匙,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准進入。過去的幾年間,我在牆上畫了很多畫,表達了我所有的想法,使我抽出時間進入隱居,使我擺脫現在,進入永恆。因此,塔樓的二樓成了一個精神專注的地方。 1935年,我心中燃起了一個願望,我想要一塊圍欄圍起來的土地。我需要一個更大的空間,永遠朝向天空與大自然。於是,第三個四年度過之後,我添加了一處庭院和一個湖畔邊的涼亭,這二者構成了第四種成分,與房屋的三位一體隔離開來。這樣,四位一體的情況便出現了,四個不同的部分構成了這座塔樓,而且還是在十二年的過程中建成的。 妻子1955年去世後,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責任,那便是成為真正的自己。用波林根塔樓的語言來說就是,我突然認識到,那個蜷縮得如此之低,隱藏得如此隱蔽的房屋中央,就是我自己!我再也不能把自己藏匿於「母性」和「精神性」的塔樓後面了。於是,就在同一年,我在塔樓的中央又添了一層,用來代表我自己,或者說是我的自我人格。以前我根本不可能這樣做;因為我會把它看作以自我為中心的自我放縱。現在,它卻意味著暮年所達到的意識的延伸。正因為有了這一層,整個塔樓才變得完整了。第一層塔樓是在我母親去世後兩個月,也就是1923年開工的。這兩個日期有特殊的意義,因為我們將會目睹,塔樓與死者相關。 我始終覺得塔樓在某方面是個可以催人成熟的地方——一個母體的子宮或一個母親的形象,在裡面我可以成為過去的我、現在的我和將來的我。它使我感到自己仿佛在石縫中重生。因此,它是個性化過程的具體體現,一種比青銅更恆久的紀念品。當然在建造期間,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事情。我總是按照當時的具體需要,把房子建成各個部分。也可以說,我是在一種夢境中將它建造起來的。只是後來,我才看出所有的部分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造就了一種富有意義的形態:一種精神完整性的象徵。 在波林根,我身處自己真正的生活之中,我最為深切地成為了原本的自我。在這裡,我好像就是「母親年長的兒子」。正如煉丹術明智指出的那樣,因為我從小就已經體驗到的「老人」「古人」的概念,其實是第二人格,它一直存在並將永遠存在下去。他超越時間而存在,是母性潛意識的兒子。在我的幻覺中,他以腓利門的形式出現,而在波林根,他又恢復了生命。 我時常感覺自己像是融入了周圍的風景與物體當中,感覺自己生活在每一棵樹木里,生活在洶湧的波浪里,生活在雲朵里,生活在來來去去的動物里,生活在不斷交替的四季里。十多年來,塔樓里的一切都成長為自己的樣式,一切事物也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這裡的一切都有他們的歷史,我也不例外;這裡就是為世界與精神的蠻荒之地,為這個無限的王國所預留的空間。 塔樓里沒有電,我親自照看壁爐和火爐,夜幕降臨,我點上幾盞老燈。塔樓也沒有自來水,我便親手從井裡抽水上來。我還要劈柴做飯。這些簡樸的生活方式使人變得簡單,而簡單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啊! 在波林根,我的四周萬籟俱靜。在這裡,我能「與大自然和諧共處」。此時,思想便會浮上表面,追溯到千百年前,預期至遙遠的未來。在這裡,創造的痛苦減輕了,創造變得越來越像玩耍了。 1950年,我用石頭做了一塊紀念碑,以表達塔樓對我的意義。說起石頭的來歷,還真是個奇怪的故事。我需要一些石頭用來建造所謂的花園圍牆,於是就從離波林根不遠的採石場訂購了石料。石匠把所有尺寸告訴了採石場主人,後者又用筆記本記錄下來,那時我正好站在旁邊。他們用船將石頭運來,卸到了岸上,結果卻發現,牆角石的尺寸全搞錯了;本來應該是一塊三角石,沒想到送來的卻是一塊方石,比訂購的大了整整一個立方,有二十英寸那麼厚。石匠火冒三丈,讓運石頭的人馬上把它運回去。 但是我一看到這石,便說:「且慢,它正合我意,非它不可!」因為我一眼便看出,這塊石頭太適合我了,我想用它做點什麼,但還沒拿定主意。 我首先想到的是鍊金術士阿諾德斯·德·威拉諾瓦(1313年去世)寫的一首拉丁文小詩。我用鑿子把它刻在石頭上面。翻譯過來就是: 卑微丑石, 一文不值! 愚者輕之, 智者愛之。 這首詩所指就是鍊金術士夢寐以求的石頭,即天青石,這樣的石頭自然受人鄙視和排斥。 很快又出現了另一件事。在石頭正面的天然紋理中,我發現了一個小圓圈,它像隻眼睛一樣望著我。我從石頭中把它鑿了出來,並在中間刻出一個小小的侏儒。它代表著瞳仁,也就是你自己,你在別人的眼中看到的自己;好像迦比爾或阿斯克里庇阿斯的泰雷斯福魯斯。古代的雕像將他塑造成身披兜帽斗篷、手持提燈的人。同時,他又是一個指路者。我把雕刻時想到的幾句碑文也刻在上面。碑文是用拉丁文寫的,翻譯過來就是: 在孩童的王國里,時間像孩童一樣,正玩著紙牌遊戲。他就是泰雷斯福魯斯,在宇宙的黑暗地帶到處遊蕩,像一顆星星,在深邃的黑夜中閃閃發光。 他指出了通往太陽之門、通向夢想國度的大道。 在雕刻石頭的時候,這些話語便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在石頭的第三面,也就是面向湖的那一面,我讓它用拉丁文題詞開口說話。所說的或多或少是些鍊金術方面的語錄,譯文如下: 我是個孤兒,煢煢孑立,四海為家。我獨來獨往,但卻與自己相反。我既是青年,又是老年。我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因為我曾像魚一樣從深海撈起,或像顆來自天堂的白色石頭。我漫步於樹林和山脈之中,但卻又藏在人類靈魂的最深處。對眾生來說,我終將死去,然而我又進不到永世的輪迴中。 最後,在阿諾德·馮·威蘭諾瓦那首詩的下方,我刻上了幾行拉丁文:「為紀念他七十五歲誕辰,C.G.榮格於1950年製作並放置石頭於此,以表感謝。」 石頭放好之後,我看了又看,滿心好奇,心想在雕刻動機的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呢? 這塊石頭位於塔樓的外面,好像能夠解釋上面的問題。它展現了塔樓居住者的心境,只是這種心境不為他人理解罷了。你知道我想在這石頭的背面鑿些什麼嗎?「梅林的呼喊!」因為它表達的意境使我想起了梅林死後在森林裡的生活情境。正如民間傳說的一樣,人們仍然可以聽到他的呼喊,但人們卻無法理解或解釋個中含義。 梅林代表了中世紀潛意識的一種嘗試,即創造一個與帕西法爾對等的人物。帕西法爾是基督徒英雄,魔鬼與純潔處女之子梅林,則是帕西法爾陰險的弟兄。12世紀,當這個傳說產生的時候,人們仍然沒有任何前提去了解他的固有含義。因此流放成為他的結局,後來也就有了「梅林的呼喊」,然而在他死後,森林裡依然傳來呼喊聲。呼喊無人理解,暗示著他仍然以無法贖救的形式活著。他的故事還未完結,他仍然四處遊蕩。可以說,梅林的秘密由鍊金術士口口相傳,主要是通過墨丘利瑞斯流傳下來的。因此,在我的潛意識心理學中,再次提起了梅林,直到今天,梅林的傳說仍然是個謎!這是因為大多數人認為,簡直無法與潛意識密切生活在一起。一次又一次的嘗試過後,我才發現這對於人們來說有多麼困難。 1923年到1924年冬天,我正在波林根,塔樓的第一層即將竣工。我記得當時地面上沒有積雪,也許是到了初春的緣故吧。我獨處了大概有一個星期,或許更長時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感籠罩心頭。 令我記憶猶新的是,一天傍晚我正坐在壁爐前,用火燒了一大壺水準備洗漱。水開始沸騰,水壺也嗚嗚地唱起了歌。聽起來像很多聲音發出的和聲,或是管弦樂器發出的聲響,甚至就像整個管弦樂隊的演奏一樣。它就像多聲部的音樂,要是在現實中,我肯定受不了。但在這種情況下,它卻顯得格外有趣。就像塔樓里有一支管弦樂隊,塔樓外還有一支一樣。一會兒這個聲音占了上風,一會兒另一個聲音又壓倒過來,如此往復,仿佛相互回應,相得益彰。 我靜坐而聽,心醉神迷。我聆聽著這場音樂會,聆聽著自然的旋律,足足一個多小時。這是悅耳的輕音樂,但也包含了大自然所有的嘈雜聲。這一點也沒錯,因為大自然不僅和諧,而且還充滿了可怕的矛盾和混亂。水壺奏出的音樂也是如此:聲音大量涌動,頗有水聲和風聲的特色,真是奇妙無比,難以形容。 1924年冬末春初的一個靜謐夜晚,我又獨自一人待在波林根,突然間被一陣繞塔而行的輕微腳步聲驚醒了。遠處響起了音樂聲,聲音越來越近,接著便聽到了談笑聲。我心想:「誰會在此徘徊呢?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沿湖只有一條小徑,而且極少有人在上面行走啊!」一想到這些事情,我完全清醒了過來,趕忙走到了窗戶旁邊。我把百葉窗打開後,一切歸於寂靜。看不見一個人,也聽不到一點兒聲音,一丁點東西都沒有,就連風都沒有。 「這可怪了。」我敢肯定,腳步聲和談笑聲的確存在。但很顯然,我剛才只是做個夢而已。我重新躺到床上,仔細琢磨自己到底是怎麼上當的,或者有什麼東西引起這樣一個奇怪的夢。想著想著,我又進入了夢鄉,不料同樣的夢馬上又開始了:我又聽到了腳步聲、談笑聲和音樂聲。與此同時,我還看見了幾百個黑衣人,很可能是穿著安息日服裝的農家孩子。他們從山上走下來,如潮水般從兩側涌到塔樓附近,使勁地踏著腳,大聲笑著,唱著,拉著手風琴。我十分氣憤,心想:「實在太過分了!我本以為是一場夢,可現在卻變成真的了!」就在這時,我醒了過來。我再次從床上跳起來,拉開百葉窗,打開窗戶,結果發現一切又跟之前的情景一模一樣:死一般寂靜的月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簡直就是鬧鬼了!」 我自然會問,一個如此逼真卻又使我驚醒的夢,這到底意味著什麼?通常只有我們看見了鬼魂才會經歷這種情形。保持清醒就能察覺真實情況。因此,這個夢意味著一種等同於真實的境況,裡面創造了某種清醒著的狀態。在這種與眾不同的夢裡,潛意識似乎傾向於為做夢人傳達一種關於真實的深刻印象,通過反覆不斷出現得以加強。人們認為這種真實一方面來源於身體的感覺,另一方面則來自原型性的人物。 那天晚上,一切都那麼真真切切,至少看起來如此,我幾乎無法區分出這兩種真實了。從這個夢本身我也看不出什麼究竟。農家孩子排著長隊奏樂意味著什麼?在我看來,他們是出於好奇,想看一眼這座塔樓才從家裡出來的。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體驗過或夢見,也記不得是否聽說過類似的事情了。直到很久以後,在偶然翻閱17世紀倫瓦德·塞薩特寫的盧塞恩編年史時,我才找到了解釋。他講述了下面的故事:皮拉圖斯山的高山牧場向來以鬼魂出沒而臭名昭著,據說沃旦直到今天仍在施行魔法。在爬山期間的一天夜裡,一隊人奏著樂唱著歌,從兩邊擁向塞薩特,將其吵醒,那情形就跟我在塔樓經歷的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上,塞薩特向一同過夜的牧羊人詢問,這到底意味著什麼。牧羊人有一個現成的解釋:這些人一定是去世了的鄉親們,用瑞士方言說就是受祝福的鄉親,由亡靈組成的沃旦大軍。他說,這些人習慣到處走動來顯耀自己。 這可能暗示著一種孤寂的現象,外表的空虛和寂靜通過一群人的形象加以補償。因此它便與隱士的幻象歸於一類,因為隱士的幻象同樣也是補償性的。然而這種故事建立在何種現實的基礎上,我們知道嗎?也可能我對孤獨過於敏感了吧,才能覺察到一大隊「死去的鄉親們」從我身邊經過。 心理補償這一解釋,從未使我完全滿意。如果說這是一種幻覺,我又覺得像是迴避了問題的實質。我覺得有必要將這種情形認定為真真正正的存在,特別是當我無意中看到了17世紀的那個記載之後。 看來這很可能是一種同時發生的現象。這些現象表明,預兆和幻象通常對應著某種外在的真實性。而正如我發現的一樣,現實中確實存在著與我的體驗相類似的真實事件。中世紀時,年輕人的確舉行過這種集會。他們是些僱傭兵,通常在春天的時候集合,從瑞士中部行軍到洛迦諾,在米努西奧市的卡薩帝鐵地區會合,然後一起繼續行至米蘭。他們在義大利當過兵,曾為外國王子作戰。因此,我的幻象很可能是一次這樣的集合,每年春天來臨的時候,這些年輕人便歡歌起舞,與自己的故土告別。 1923年,我們開始在波林根修建房屋的時候,我的大女兒走過來查看現場,隨後竟然尖叫起來:「您怎麼能把房子建在這兒呢?這裡到處都是死屍啊!」我很自然地想道:「簡直胡說八道,哪兒會有這種事!」但四年之後,建造附屬建築物的時候,我們確實挖到了一具骷髏。它埋在地下七英尺的地方。肘部還嵌入了一顆舊式來復槍子彈。種種跡象表明,這具屍體顯然是在高度腐爛之後才被扔進墳墓的。它來自1799年在林特河淹死的幾十名法國士兵之一,後來才被衝到湖泊上游的岸上。當時奧地利士兵炸毀了法國人正在猛攻的格里諾橋,那些法國士兵就是這樣掉進河裡淹死的。墓挖開後,我給這些骷髏拍了照片並在照片上寫下了發現的日期——1927年8月22日。現在,這張照片還保存在塔樓里。 我在自己的地產上舉辦了一場正規的葬禮,在這位法國士兵的墓上鳴槍三聲,之後又為他立了塊寫有墓志銘的墓碑。我女兒已覺察到有死者的鬼魂出沒。她通靈的能力是從我外祖母那裡繼承過來的。 在1955和1956年冬天,我把家譜里列祖列宗的名字都刻在了三塊石板上並把它們安放到塔樓的院子裡。我在天花板上畫出我自己,我的妻子及女婿的紋章圖案。榮格家族原本用鳳凰作紋章,這種鳥顯然與「年輕」「青春」和「復興」相關。我祖父改變了家族紋章的成分,大概是因為他對父親抱有一種反抗的精神。他是一名虔誠的互濟會會員,又是互濟會瑞士分會的領導人。這跟他改變圖章的含義有很大關係。我提到的這點本身是無足輕重的,因為它屬於我的思想及生活的歷史性節點。 為了保留祖父作的改動,我紋章上面的塗層已經沒有鳳凰圖案了。取而代之的是這樣一個圖案:右邊是一個藍十字,左邊是一串藍葡萄,一條帶有金星的藍帶將兩者分開。這樣的紋章象徵著互濟會或玫瑰十字會。就像十字架和玫瑰花代表玫瑰十字會的兩個對立物(「十字架對玫瑰」),也就是基督教徒和酒神這兩種成分一樣,十字架和葡萄則是天堂精神與地獄精神的象徵。起聯結作用的象徵形象就是那金星,即哲人之金。 玫瑰十字會起源於鍊金術哲學。邁克爾·邁耶(1568-1622)是其創立者之一。這位著名煉丹術士,和相對來說名氣不大但更為重要的傑拉德斯·多尼爾斯(16世紀末)是同時代人,前者更為年輕,而後者的論文遍布於1602年那本《煉丹術大全》第一卷里。二人都住在法蘭克福,此地似乎一直是當時煉丹術哲學的中心。不管怎樣,作為魯道夫二世的巴拉丁伯爵和宮廷醫生,邁克爾·邁耶在當地也算是個名人了。那時候,作為醫生兼法官的卡爾·榮格博士(死於1645年)住在美因茨附近,除此之外,我們對他一無所知,因為家譜到我的高曾祖父就斷了,而高曾祖父是生活在18世紀初的人。這人就是西格蒙德·榮格,如今的美因茨市民。家譜中斷,是因為美因茨市檔案館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的包圍戰中燒毀了。據保守猜想,這位學識淵博的卡爾·榮格博士對鍊金術士的著作十分熟悉,因為當時的藥理學仍然深受帕拉切爾蘇斯的影響。多尼爾斯是一位直言不諱的帕拉切爾蘇斯信徒,曾經針對帕拉切爾蘇斯的論文《長久的生命》寫過一部長篇評論集。比起所有其他鍊金術士而言,他主要涉及的是個性化的過程。考慮到我畢生工作的大部分時間一直圍繞著對立物問題進行研究,特別是對立物在鍊金術上的象徵意義,因此理論都沒有引起我的興趣。 當我雕刻那幾塊石板的時候,我意識到了自己命中注定要與祖先發生種種聯繫。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受到了許多事情和問題的影響,它們是我的父輩、祖父輩和祖祖輩輩沒能完成也無法作答的。好像家族中存在著一種沒有人格的命運,它由父母傳給子孫。我一直覺得,我必須要回答命運臨到我祖輩身上但卻一直沒有回答的問題,或者我必須完成,也許繼續去做先前時代遺留下來的事情。我難以確定這些問題是更具個人性還是更具一般性。不過在我看來,應該是更具一般性。一個一般性的問題,如果不這樣認識,看起來就總像是個人問題,因而在個體情況下,這個集體性問題會使人感覺個人精神王國里的某些事情失去了秩序。個人的領域的確受到了干擾,但是這種干擾卻不一定占據主導地位,它們可以是附屬性的,結果使社會氛圍發生了難以忍受的變化。因此,這種干擾產生的原因並不一定得在個人環境中去尋找;相反,應該到集體性環境中去找尋。迄今為止,心理療法對這件事情的考慮還是非常欠缺。 像任何具有某種內省力的人一樣,我早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我人格上的分裂純屬我的私事,並應由我自己負責。可以肯定地說,浮士德已經使這個問題在某些程度上簡單化了,他坦言:「天哪,我的心胸里居住著兩個靈魂!」但它卻絲毫沒有關注產生這種分裂的原因。在某種意義上,他的這種洞察力卻似乎是直接指向我的。在我第一次讀到《浮士德》的那些日子裡,我遠遠沒有猜到,在很大程度上,歌德這一奇怪的英雄神話是一種集體性體驗,而且它還預見了德國人的命運。因此,我便感到自己已經捲入其中,而當浮士德由於狂妄自大和自我膨脹而導致腓利門和博西斯慘遭殺害的時候,我備感內疚,仿佛自己在過去曾幫別人謀殺了那兩位長者。這種奇怪的想法使我震驚,因而我認為自己有責任贖罪並防止這種悲劇再度發生。 早年聽到的一點兒古怪的消息進一步印證了我錯誤的結論。我聽說人們散布謠言,說我爺爺榮格是歌德的私生子。這個令人討厭的故事給我留下了一個印象:它馬上證實了也似乎解釋了我對《浮士德》所產生的古怪反應。實事求是地說,我並不相信輪迴轉世,但我對於印度人叫作命運這一觀念卻好像與生俱來的熟悉。在那個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有潛意識的存在,因此,對於我的反應,我便無法找到任何心理學的解釋。我也不知道——甚至時至今日,我知道的一點也不比別人多——未來已經事先潛意識地準備好了,因此,有洞察力的人便可以猜出來。所以當愷撒·威廉一世在凡爾賽加冕登基的消息傳來時,雅各布·布克哈特便驚呼道:「德國的末日到了!」瓦格納的原型已經在敲著門,而隨著這種原型而來的還有尼采那酒神的體驗——這種體驗,歸因於狂喜之神沃旦更加合適。威廉時代的狂妄自大使歐洲各國相互疏離並醞釀著1914年的災難。 在我青年時(約1890年),我不知不覺地陷入這個時代的精神中,一時找不到使自己解脫的辦法。《浮士德》撥動了我的心弦並以某種方式深深地打動了我,而我只能認為這種方式是屬於我個人的。最重要的是,它喚醒了我心中善與惡、精神與物質、光明與黑暗這兩兩對立的問題。浮士德這位愚蠢的哲學家遇到了他存在的黑暗一面,也就是他邪惡的陰影靡菲斯特;靡菲斯特儘管有著消極的性情,但卻代表著與那徘徊在自殺邊緣死板的學者相對立的真正人生精神。我自己的內心矛盾便以戲劇化的形式出現在這裡了;歌德實際上為我自己的矛盾和解決辦法寫出了基本的提綱和樣式。浮士德與靡菲斯特的分裂人格在我身上結合成了一個單獨的人,而那個人就是我。換言之,我直接受到了震動並認識到這是我命中注定的事。因此,這齣戲中所有的緊要關頭都深深地影響了我;我會非常強烈地同意某一點,又會在另一點上加以反對。沒有什麼解決方法會使我漠不關心。後來,我有意識地把自己的工作與浮士德所忽略的事情聯繫起來:尊重人的永恆的權利,尊重「古人」,並承認文化和知識史具有連續性。 我們的靈魂與我們的肉體是由單獨的元素構成的,而這些元素全都展現在我們祖祖輩輩的身上。個人精神中的「新」只是遠古成分變化無窮的重組而已。身體和靈魂因而具有更顯著的歷史特徵,在剛開始存在的新生事物里找不到任何合適的位置。也就是說,構成我們祖先的各種成分只部分存在於這些事物之上。就像我們現代的精神偽裝的那樣,我們還遠遠沒有告別中世紀,告別典型的古代,告別原始性。然而,我們已投入前進的洪流之中,被席捲著沖向未來,這股洪流的勢頭越猛烈,我們就越發脫離了根基。然而一旦與過去斷絕,那麼過去通常就會湮滅,於是這種前進運動就會永不停息。但是,正是由於失去了與過去的聯繫,正是由於拋棄了「根」,才造成了人們對文明的種種「不滿」,造成了這樣的慌亂匆忙——我們更多地不是生活在現在,生活在整個進化背景都無法追趕的現在,我們反而更多地生活在未來,以及未來黃金時代虛幻的許諾里。由於日益高漲的缺乏感、不滿感和躁動感的驅使,我們便匆忙地擁向新鮮事物之中。我們不再靠我們所擁有的事物而生活,而是靠承諾來生活,我們不再生活在現今的光明里,而是生活在未來的黑暗裡;我們期待著未來終能帶來輝煌的日出。我們拒絕承認,一切更美好的東西都是以某種更邪惡的東西為代價而換來;我們拒絕承認,對自由更強烈的希望因國家頻繁施加奴役而破滅,更不要說那些最輝煌的科學發現加之於我們的恐怖危險了。我們越不了解父輩和祖先所尋求的東西,我們就越不了解我們自己,這樣我們就傾盡所能去幫助奪取個體的根基和他具有指導意義的本性,從而促使個人變成眾人的一個微粒,只由尼采所謂的萬有引力精神所控制。 由歷史進步促成的改革,即通過新方法或新技巧來造成的改革,最初當然使人印象深刻,但從長遠來說,卻都是令人懷疑的,並且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代價高昂的。總的來說,這些改革根本不會增加人們的幸福感和滿足感。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像生活中的高速通信一樣,是存在的糖衣炮彈,因為令人煩惱的是,這種高速通信加速了生活的節奏,而留給我們的卻是前所未有的更少的時間了。正像古時候大師們的老生常談,「只有魔鬼才會匆匆忙忙」。 另一方面,由倒退促成的改革一般來說付出的代價更少,持續的時間也更長。因為他們倒退回過去更簡單的,嘗試並試驗過的道路上去,並很少利用報紙、廣播、電視及所有假設能夠節省時間的新發明。 在這本書里,我用大篇筆墨描寫了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主觀看法,然而,這種看法並非是合理思維的產物。相反,它卻是一種幻覺,就像一個人故意半閉著眼,半捂著耳朵去觀察聆聽存在的形式和聲音。要是我們的印象過於清晰,我們就會局限於當前的時時刻刻,因而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祖先的心靈是如何去聆聽,去理解現在——換句話說,就是我們的潛意識正在如何對他作出回應。因此,祖先的成分是否在我們的生活中獲得了一種基本的滿足感,或者祖先的成分是否遭到了排斥,我們便對此一無所知。內心的平靜與滿足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一件事,那就是個體身上與生俱來的歷史家系能否與目前短暫的情況相協調。 住在波林根的塔樓里,就像一個人同時生活在很多個世紀一樣。我死後,塔樓依然矗立在那裡;而在地點和風格上,它卻指向遠古的事物。它身上很少有東西暗示著現在。要是一個16世紀的人搬進這座房子,恐怕只有煤油燈和火柴才是新鮮的物件;不然他就會輕而易舉地如數家珍了。沒有什麼東西會驚擾亡靈,既沒有電燈也沒有電話。此外,我祖祖輩輩的靈魂也能忍受塔樓的氣氛,因為我為他們解答了他們生命中所遺留的問題。我傾盡所能獲得了粗略的答案,我甚至還把它們畫在了牆上。那情形仿佛是一個延續了幾個世紀,沉默不語的大家族正在塔樓里聚族而居。在這裡,我以自己的第二人格生活著,將生活看成一種周而復始往復循環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