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自傳:回憶·夢·思考 · 第七章 著述

當我進入後半生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面對潛意識的種種內容了。對潛意識的研究是一場持久戰,經歷了大約二十年的時間,我才在某種程度上理解了自己的幻想。 首先,我必須證明內心體驗的歷史原型。也就是說,我要問問自己:「我所特定的原型是否在歷史上出現過?」如果我找不到此類證據,就不可能將我的觀點付諸實際。因此,接觸鍊金術對我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因為它給我提供了迄今為止仍然缺乏的歷史基礎。 從本質上而言,分析心理學是一門自然科學。但是比起任何其他科學,它更容易受到觀察者個人偏見的誤導。因此,心理學家要想排除最膚淺的錯誤(至少是判斷上的),他就必須儘可能依賴歷史和文學上類似的人物。在1918-1926年間,我認真地研究了諾斯替教派的作家,因為他們也面對過原始的潛意識世界,也探討過潛意識的內容,以及明顯受到直覺世界玷污的種種意象。由於資料缺乏,很難說他們如何理解這些意象。此外,這些資料大部分來自他們的反對者:基督教神父。我覺得,他們極不可能對這些意象產生心理概念,但是就我面臨的問題來說,諾斯替教派離我過於遙遠,使我難以與他們建立任何聯繫。據我所知,有希望將諾斯替教派與現實聯繫在一起的傳統已經切斷了。而且長期以來,人們也已經證實,找不到連接諾斯替主義——或新柏拉圖派——與當今世界的橋樑。但當我開始了解鍊金術以後,我才意識到,原來正是它代表了與諾斯替教派的歷史性聯繫,於是過去和現在之間便有了一種延續性。鍊金術是基於中世紀的自然哲學,它是一座橋樑,一方面通往過去,一方面又通往未來,通往現代潛意識心理學。 搭建這座橋樑的人便是弗洛伊德,他隨之引入的還有古典諾斯替教的性慾主題和邪惡的家長式權威。諾斯替教派的耶和華主題與造物之神主題再次現身弗洛伊德的神話之中,這部神話介紹了早期神父以及衍生而來的陰暗超我。在弗洛伊德的神話里,他變成了一個魔鬼,創造了滿是失望、幻覺和痛苦的世界。鍊金術士密切關注著物質的奧秘,對物慾的傾向早已從中流露了出來。就弗洛伊德而言,物慾的傾向掩蓋了諾斯替教派另一個本質方面:一個送給人類混合器皿(精神轉化的器皿)的、權位更高的神的原始形象。混合器皿是一種女性原則,在弗洛伊德的家長式世界裡沒有立足之地。順便提一下,持有這種偏見的不止弗洛伊德一人。在天主教思想的王國里,聖母瑪利亞與基督的新婦直到最近才被接進了神聖的閨房(洞房),這一舉動經過了千百年的猶豫後得以實現。因此這種做法至少已經得到了部分承認。但是在新教和猶太教的範疇里,父權卻一如既往地居於統治地位。而在哲學意義上的鍊金術里,女性原則發揮著與男性原則同等重要的作用。 我發現鍊金術之前做了一連串的夢,夢中反覆出現同樣的主題。我的房子旁邊佇立著另一所房子,即一間廂房或一座附屬建築物,這讓我感到意外。每次做夢,我都充滿疑惑:為什麼這座房子一直坐落在那裡,我卻對它一無所知。最後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走進了這間廂房。我發現裡面有一間美妙的圖書室,大約可追溯到16世紀或17世紀。對開本豬皮封面的大部頭圖書沿靠牆擺放著。其中有幾本裝飾奇特的銅版畫,而插圖則包含了我從未見過的奇異的符號。當時我並不明白它們有何所指,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認出它們是鍊金術符號。在夢裡,我只意識到這些符號以及整個圖書室所散發的魅力。原來這裡收藏了中世紀的古版書和16世紀的印刷品。 那未知的廂房便代表了我人格的一部分,以及自我的一個方面;它代表屬於我的某種東西,而我還未意識到。廂房,特別是那間圖書室,意指鍊金術,對此我一無所知,但很快我就會開始研究。大概過了十五年,我的圖書室已經塞得滿滿當當,與夢中的那個十分相像。 1926年前後,我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夢,它預示著我與鍊金術士的相遇。當時我正在戰火紛飛的南蒂羅爾。身處義大利戰場的我,正和一個矮個子農民趕著的馬車從前線返回。炮彈在我們四周爆炸,我知道必須儘快趕路,因為這裡的情況十分危險。 我們需要跨過一座橋,接著穿過一條隧道,而隧道拱頂的某些部分已被炮彈炸毀。當我們來到隧道另一邊時,面前竟呈現出一道陽光明媚的風景;我認出,這是維羅納附近的一個地區。而維羅納市正雄踞於我們的下方,在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我感覺如釋重負,繼續駕車前行,進入了蓊蓊鬱郁、生機勃勃的倫巴第平原。小路延伸至春意盎然的可愛鄉村;映入眼帘的是稻田、油橄欖樹和葡萄園。然後,在路的斜對角處,我發現了一座豪華恢宏的大莊園,很像某個北義大利公爵的宮殿。這是一座典型的莊園,帶有許多附屬建築物。這條路穿過一座大宅院,又從宮殿旁經過,仿佛置身於盧浮宮一般。那個小個子的馬車夫和我駛入第一道門,而透過遠處的第二道門,我們又看到了那陽光燦爛的風景。我環顧四周:右邊是莊園的幕牆,左邊是僕人的住所、馬廄、穀倉和其他附屬建築物,一直伸展了很長一段路。 正當我們到達院子中央,停在大門口前面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只聞叮噹一聲悶響,庭院的兩道門突然緊緊地關上了。農民跳下馬車喊叫:「現在可好,我們被關在17世紀了。」我無奈地想道:「唉,可不!但又能怎麼辦呢?說不定我們要在這兒關上好幾年呢。」這時候,我的心中湧現了一個自我安慰的想法:「從今天起,不管幾年之後,總有一天我會再次走出去的。」 從夢中醒來,我在一大堆有關世界歷史、宗教史和哲學史的學術著作里搜尋,可是沒有找到任何能夠解釋這個夢的資料。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認識到,它指的是鍊金術,因為鍊金術在17世紀正值鼎盛時期。不過說來奇怪,我已完全忘記了赫伯特·西爾比勒寫過什麼有關鍊金術的著作。那時候,他的書已經出版,但我卻認為鍊金術是一種愚蠢的歪門邪道,這感覺就像我很欣賞西伯瑞神秘的觀點或建設性的觀點一樣。那時候,我與西伯瑞有書信來往,還告訴過他我對他的作品有很高的評價。西伯瑞悲劇性的死亡表明,他只發現了問題,卻沒有對其進行深入的研究。他利用了主要的後期材料,而我卻對它束手無策。鍊金術的後期文本荒誕怪異;只有了解如何闡釋它們,才能認識其中暗含的寶藏。 讀了《金花》之後,我才開始漸漸體會到鍊金術的本質,而這部中國鍊金術的樣書則是理察·威廉在1928年寄給我的。我的心中激起了一種欲望,迫不及待地想從更深層次了解有關鍊金術的文本。我委託一個慕尼黑的書商,要是有任何關於鍊金術的書到了他手裡,便立即通知我。不久之後,我收到第一本書《鍊金術卷二》(1593),這是一本全面翔實的拉丁文鍊金術論文集,其中有幾篇堪稱「經典之作」。 這本書幾乎一動不動地躺了將近兩年。我只是偶爾才翻看一下裡面的插圖,每次都不禁想道:「天哪,都在胡言亂語些什麼!簡直無法理解!」但是它卻不斷地激起我的興趣,於是我下定決心,更加深入透徹地將它研究一番。第二年冬天研究工作開始了,不久我便發現它引人深思,令人興奮。我敢肯定,這些文本仍然全是胡言亂語,但有些篇章卻對我意義重大,偶爾還能發現幾句讀得懂的句子。最後我終於認識到,原來鍊金術士是用象徵符號來表達思想的——這些象徵可是我的老朋友了。「太好了,這真是太棒了,」我心裡想道,「我現在必須學會破譯他們。」到了現在,我完完全全地沉浸其中,只要一有時間,我就埋頭鑽研這些文本。一天晚上,我正在進行研究時,突然回想起深陷17世紀的那個夢境。現在,我終於理解了它的含義。「原來如此!現在,我必須從頭開始研究鍊金術了。」 我在鍊金術思想發展的迷宮中探尋前進,由於沒有任何頭緒與線索,過了很長時間找到了自己的路。在閱讀16世紀的《哲人的玫瑰園》時,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措辭和表達方式經常反覆出現,例如「溶解與凝結」「血管」「石頭」「原始物質」「水銀」等。我發現,為了表達某種特定的含義,有些詞彙經常反覆出現。但我卻不清楚所謂的特定到底指什麼。因此,我決定開始編纂一本關鍵詞詞典,加上可以相互參考的注釋。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積累了好幾千條關鍵詞組與詞彙,也抄下了滿滿幾本摘錄。我沿著文獻學的方向進行研究,好像正試圖解開未知語言的謎團一樣。漸漸地,鍊金術的表達方式便其義自見了。這項工作,我全神貫注地幹了十幾年。 我很快發現,分析心理學以一種最為奇特的方式與鍊金術契合。在某種意義上,鍊金術士的體驗便是我的體驗,鍊金術士的世界便是我的世界。我偶然間發現了潛意識心理學歷史上的對等物,這無疑是個重大的發現。與鍊金術進行比較的可能性,以及追溯到諾斯替教派的、持續不斷的知識鏈,都為我的心理學提供了實證。當我聚精會神研讀這些古老文本的時候,各種幻覺形象、在實踐中積累的經驗材料和種種結論都各歸其位了。我現在開始理解,這些精神性的內容,從歷史的角度來講,到底是什麼意思了。早在研究神話的時候,我便開始了解精神性內容的典型特徵,如今我的理解更加深入了。原始意象及原型本質在我的調查研究里占據著中心地位;我很清楚,沒有歷史,就沒有心理學,當然也不會有潛意識心理學。可以肯定的是,意識心理學滿足於從個人生活中獲取的材料,但只要想解釋一種神經症,我們就需要一份既往病史,因為比意識中的知識,它更加深入地反映病情。而在療治過程中,需要作出非常規決定的時候,夢境便會出現,而進行夢的解析,則需要比個人記憶更豐富的知識。 我認為自己對鍊金術的研究暗示著我與歌德的內在聯繫。歌德的秘密在於: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持續的原型性變化過程牢牢地支配著他。他認為「浮士德」是一個「重要的作品」或「神聖的作品」,將它稱之為自己的「主要事業」,而他的一生都在這部戲劇的範圍內上演。因此,在他身上存在並活躍著的便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本質,是一種超人的過程,是原型世界的偉大夢想。 我自己也縈繞在同樣的夢境之中。從十一歲時起,我就開始從事單一的事業:我的「主要工作」。我的生命滲透著一種觀念和一個目標滲入人格的秘密當中。正是它使我的生命得以完整。一切都可以依據這個中心點得到解釋,而我的所有著作都涉及這一主題。 我真正的科學研究始於1903年進行的聯想試驗。我認為這是我在自然科學領域的第一次科學研究。在《詞語聯想研究》之後我又寫了兩篇精神病學方面的論文:《早發性痴呆心理》和《精神病的內容》,它們的起因我在前面已經討論過了。1912年,我出版了自己的新書《性慾的變化和象徵》,而我與弗洛伊德的友誼也走到了盡頭。從那時候起,我就要獨闖天涯了。 我對自己的潛意識意象產生了極大關注。這一時期從1913年持續到1917年;此後,幻覺的滾滾洪流開始逐漸退去了。在這些幻覺尚未完全消失,而我也不再迷途魔山之中時,我才能以客觀的態度看待整個體驗,並開始深入思考。我問自己的第一個問題是:「人們怎樣對待潛意識?」我的答案是《自我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這篇文章。1916年,我在巴黎曾就以上主題舉辦了一場講座;雖然講座的內容直到十二年後才以德文出版,但表達的形式卻更加豐富了。在講座中,我描述了潛意識的某些經典內容,並說明:意識思想對潛意識抱有的態度,絕非麻木不仁。 與此同時,我還忙於《心理類型》一書的準備工作,此書於1921年首次出版。最開始的創作目的,就是要界定自己不同於弗洛伊德的和阿德勒的觀點。在試圖解決以上問題的過程中,我遇到了心理類型的問題;因為一個人的心理類型從一開始就決定並限制了他判斷的方式。因此,這本書想要探討個人與世界的關係,與他人的關係以及與事物的關係。書中討論了意識的方方面面,即意識思想對於世界可能採取的種種態度,因此,從臨床角度上來說它便構成了一種意識心理學。我將大量文學作品的素材運用到了這本書里。斯皮特勒的作品在其中更是占據了特殊地位,特別是他的《普羅米修斯與厄庇墨透斯》。但是我也討論席勒、尼采以及古代和中世紀的知識史。我甚至冒昧地給斯皮特勒寄去了一本《心理類型》。他沒有答覆我,但不久後他卻舉辦了一場講座,在講座中他斬釘截鐵地宣布,《普羅米修斯與厄庇墨透斯》一書根本不「代表」什麼,就像他很可能會唱「春天來了,啦啦,啦,啦啦」一樣。 這本有關心理類型的書使我洞察到,個體作出的每一判斷都受到其人格類型的制約,而且每一種觀點都必定具有相對性。這便產生了統一性(統一性必須補償多樣性)的問題,於是它直接把我引入了中國「道」家觀念。我已經講過,我的內心發展與理察·威廉寄給我的道教文本之間產生過相互作用。1929年,我和他合著了《金花的秘密》一書。直到我的思想和研究到達了關鍵時刻,也就是接觸到「自我」這個概念的時候,我才再次找到了重返世界的路。我開始舉辦講座,遊歷四方。各種各樣的論文和講演稿成為衡量我數年以來內心探索的砝碼。這其中還包含了讀者和病人向我提問的答案。 自從《變化和象徵》問世後,里比多理論變成了令我深度關切的課題。我把里比多設想為一種具有體能的精神類似物,因此他或多或少是一種定量概念,我們不應以定性術語來界定里比多。我的想法是擺脫時下流行的、具體化的里比多理論——換句話說,我不希望再次提及飢餓、侵略和性慾等本能,而是把所有這些現象看作精神能量的表現方式。 在物理學中,我們也談論能量及其各種表現方式,例如電、光、熱等。在心理中的情形也恰恰如此。同樣,我們主要研究能量,也就是說,研究強度,以及或大或小的數量。這種能量會以各種偽裝的形式出現。假如把里比多設想為能量,我們便能採取綜合和統一的觀點。不論它是性慾、權欲、食慾或是別的什麼欲望,如何為里比多的本質定性,已經退居幕後了。我希望為心理學作出貢獻,提出某種徹底而完整的看法,就像能量學理論為物理學作出的貢獻一樣。這正是我在論文《論精神能量》(1928)里追尋的東西。例如,我把人類的動機看作能量變化過程的各種表現形式,因此也就類似於熱與光這樣的力。就像現代物理學家不只從熱能中提煉各種形式的力一樣,心理學家也應該警惕,不應把一切本能都歸因於性慾概念。這便是弗洛伊德最初的錯誤,隨後他將其更正為「自我本能」這一假設。再後來,他又提出了「超我」的學說,並且賦予了它一種至高無上的地位。 在《自我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里,我只談到了自己對潛意識的關注以及這種關注的本質,但對於潛意識本身,我卻沒有作過多論述。當我研究自己的幻覺時,才發現潛意識會經歷變化或引起變化。而直到熟悉了鍊金術以後,我才認識到潛意識是一個「過程」,而自我的關係使精神變化或發展成潛意識的內容。在個例當中,夢和幻覺能夠解讀這一轉變。在集體生活中,轉變主要存在於不同的宗教體制及其不斷變化的象徵當中。通過研究集體轉變過程、了解鍊金術的象徵意義,我得出了榮格心理學的中心概念:個性化的過程。 我的工作很快開始接觸到一個人的世界觀,接觸到心理學和宗教之間的種種關係,這些都是基本的方面。在《心理學與宗教》(1938)一書中,我首次對這些問題進行了細緻的研究,接著,在這本書的直接產品《自大狂》(1942)中,我也討論過這些問題。《自大狂》的第二篇文章《作為一種精神現象的自大狂》從世界觀的角度來看顯得特別重要。帕拉塞爾蘇斯的作品包含了大量獨創的觀點,其中清晰地闡述了鍊金術士提出的各種問題,儘管這些問題帶有後期和巴洛克時期的色彩。通過帕拉塞爾蘇斯的作品,我最終得以討論與宗教和心理學有關的鍊金術本質了——或者換句話說,我可以討論作為一種宗教哲學的鍊金術的本質了。我在《心理學與鍊金術》(1944)中就是這樣實踐的。於是,我終於落地了,落到了埋有我1913-1917年種種體驗的地面上了;因為那是我曾經歷的過程,對應了書中論述的鍊金術的變化過程。 我的頭腦中自然而然地盤旋著一個問題,即潛意識的象徵與基督教及其他宗教有什麼關係?我不但為基督教的信息傳播提供了可能性,還將它視為對西方人意義非凡的一件事。然而,我們要以新的目光看待它,要按照當代精神帶來的種種變化對待它。否則,它便會與時代脫節,而且不再對人的整體性起作用。我一直致力於在自己的文章中表達這一觀點。我曾對三位一體的教義以及彌撒文本作過心理學的闡釋——我將這兩者與帕諾波利斯的佐西莫斯所描述的幻象進行比較,佐西莫斯是3世紀時的鍊金術士和諾斯替派教徒。我試圖構建分析心理學與基督教之間的關係,我的嘗試終於指向了基督這個心理形象。早在1944年,我就在《心理學與鍊金術》中論證了基督形象與哲人之石(鍊金術士的關鍵概念)之間存在對應關係。 1939年,針對伊格內修斯·羅耀拉的《精神修煉》,我舉辦了一場研討會。那時,我還忙著研究《心理學與鍊金術》。一天晚上,我從夢中醒來,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下,看見床尾有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形象。樣子雖然沒有真人那麼大,但卻相當逼真,而且我還發現他的身體是用翠綠色的金子做成的。這一景象雖然美妙非凡,但我還是被它深深地震撼住了。這樣的幻象對我來說已經司空見慣了,因為我經常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狀態下看到極為生動的意象。 我向來對基督的靈魂思索頗多,他是來自《精神修煉》的冥想之一。這一幻象的出現似乎為我指明了某種在沉思中被忽略了的東西:基督與鍊金術士的「非凡之金」和「翠綠之金」類似。當我認識到這一幻象指的就是鍊金術的關鍵象徵時,當我認識到我從本質上已經對基督產生鍊金術幻象時,我已經感到釋然了。 那翠綠之金是煉丹術士在人類和無機自然物當中看到的具有生命力的本質。它表現了生命精神、人的靈魂以及宏觀世界之子,也使整個宇宙充滿了生機。這一精神把自己傾注於萬物之中,甚至還進入無機物里,出現在金屬與石塊中。我的這一幻象便是基督的形象和宏觀世界之子的結合。如果不是受到翠綠之金的震懾,我可能試圖假設,某種本質性的東西正從我那「基督教的」觀點中消失——換句話說,我傳統的基督形象或多或少存在缺陷,而我依然得跟上基督教發展的步伐。然而,對金屬的強調告訴我,毫不掩飾基督的鍊金術概念是一種肉體死去但精神猶存的物質。 在《永恆之塔》中,我再次對基督的問題進行了研究。我關注的不再是各種歷史相似物,而是基督的形象與心理學的關係。我也不再認為基督是一個失去了所有外在特徵的人物形象。相反,我希望能夠展示他所代表的、延續了千百年的,宗教內容的發展過程。占星術如何預測基督降臨?基督時代的時代精神如何詮釋基督?在兩千年基督文明發展過程中人們如何看待基督?這些問題對我來說同樣重要。而幾百年間聚集在他周圍的一切奇妙光輝,也是我想要描繪的。 正當我深入研究以上所有問題的時候,歷史人物——作為凡人的耶穌——的問題也隨之出現了。這一問題意義重大,因為他所在時代的集體智慧——也可以說是群集而成的「人類」的原始形象——已經凝聚在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猶太預言者身上了。人類的古老觀念,一方面植根於猶太人的傳統中,另一方面植根於埃及荷魯斯神話中;在基督教紀元開啟之時就為人所接受,因為它是時代精神的一部分。它主要關心的是「人子」,即上帝之子,他站在神化了的奧古斯都大帝的對立面,而後者是整個世界的主宰。這一觀點與起初的猶太教彌賽亞問題糾纏到一起,並使後者成為一個世界性問題。 有人認為耶穌,一個木匠的兒子,能夠傳播福音成為救世主,純屬是偶然現象,然而以上觀點卻是一個嚴重的誤解。耶穌一定具有異常非凡的天賦,才能如此完整地表述、呈現他那個時代人們普遍而潛意識的期望。除他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承載、傳遞這樣的信息,只有耶穌自己才可能做到這一點。 在那些時代里,羅馬帝國無處不在,壓倒一切的權力(以愷撒大帝為代表),創造了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權力剝奪了無數個體,乃至所有民族的文化獨立與精神自主。今天,個體和文化面臨著同樣的威脅,即被大眾吞噬。因此,在許多地方出現了渴望基督再現的浪潮,甚至出現了不切實際的謠言,表達人們希望獲得贖救的願望。然而它所採取的形式,卻無法與過去的任何事物相提並論,只是「技術時代」的一個典型產物罷了。這就是遍布於全世界的「飛碟」現象(不明飛行物體)。 我想要充分論述我的心理學與鍊金術相對應,或者鍊金術與我的心理學相對應,所以我想看看鍊金術士的著作中論述了哪些心理療法方面的特殊問題,順便研究一下宗教的問題。臨床心理療法所涉及的主要問題就是「移情」。在這方面,我與弗洛伊德觀點完全一致。我同樣能夠證明,鍊金術中也含有某種東西與移情相對應——那就是「結合」的概念,西伯瑞已經注意到「結合」的重要性。而這種對應性也能在我的作品《心理學與鍊金術》一書中找到證據。兩年之後,也就是1946年,我在《移情心理》中對上述問題進行了深入研究,並最終促成了《神秘的結合》一書。 「結合」的出現,預示著並伴隨著夢境。無論是個人還是科學方面,凡是我關注的問題,都會如此。在其中一個夢境裡,「結合」的問題及基督的問題都凝聚成了一個明顯的意象。 我又夢到自己的住所有一座我從未見過的附屬建築物。我決心一探究竟,最終走了進去。我來到一扇碩大的雙重門之前。打開門,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實驗室模樣的房間裡。窗戶前面擺著一張桌子,桌上堆滿了玻璃容器以及動物學實驗室所需的相關用具。這是我父親的工作室,但他卻不在裡面。沿牆豎立的書架上擺著幾百個瓶子,裡面裝著你能想像得出的所有魚類。我驚呆了:原來父親正在從事魚類學研究! 正當我站在實驗室里四下觀望的時候,我發現一面窗簾時不時地鼓起來,好像有強風吹過似的。突然之間,一個名叫漢斯的年輕鄉下人出現了。我叫他去看看窗簾後面是否有一扇敞開的窗戶。他走了過去,一去就是很長時間。當他回來時,我看到他的臉上呈現出一副驚恐的神色。他只說:「沒錯,有東西在裡面,它就在那裡出沒!」 然後,我走了進去,發現一道門通向我母親的房間。裡面空無一人,氣氛有點神秘。這個房間很大,天花板上吊著兩排衣櫃(五個衣櫃為一排),衣櫃離地面大約兩英尺高。它們看起來就像花園裡的小亭子,每個大約有六平方英尺,都裝有兩張床。我知道,現實中早已去世的母親重回人間時就住在這裡,她擺上這些床,方便來訪的靈魂睡覺。它們是出雙入對的鬼魂夫妻。它們在那裡過夜,甚至連白天也在那裡休息。 母親房間的對面有一扇門。我打開門,進入了一個大廳;它使我想起了一所大飯店的前廳。大廳里配有安樂椅、小桌子,四周是柱子,牆上懸掛著奢侈掛件。一個銅管樂隊正在響亮地演奏著;我在後面都已經聽到了音樂聲,但卻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大廳里除了銅管樂隊在大聲吹奏舞曲和進行曲,看不到一個人影。 飯店大廳的銅管樂隊意味著招搖的尋歡作樂和市儈氣息。誰也想不到,在這喧囂的大門後面會是另一個世界,與塵世恰好位於同一幢建築里。夢中大廳的意象可以說是對我這個老實人的諷刺,抑或是對世俗享樂的諷刺。但這只是表象;表象後面卻隱藏著某種截然不同的東西:魚類實驗室和為鬼魂懸掛的亭子。而我們無法在喧囂的管樂中調查研究這些東西。它們是令人恐怖的地方,籠罩著神秘的寂靜。身在其中,我感到這裡就是黑夜的棲身之處,而大廳則代表著白天的世界和白日的膚淺。 這個夢中最重要的意象是「鬼魂招待室」和魚類實驗室。前者以某種滑稽的方式表現了「結合」;後者則暗示了我對耶穌基督的成見(我認為耶穌是魚)。它們都是使我連續研究了十幾年的課題。 值得注意的是,對魚類的研究成了我父親的任務。在這個夢裡,他是基督徒的靈魂守護者,而根據古人的觀點,它們都是用彼得的網抓到的魚。同樣引人注目的是,在這同一個夢裡,我母親卻成了死者靈魂的保護者。這樣一來,我的父母看起來都背負著「治療靈魂」的重任,而實際上,這一重任卻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父母還擔負著一件尚未完成的事;也就是說,這件事仍然潛伏在潛意識當中,因此只有等到將來才能解決。有人提醒我,說我還未解決「哲學上」鍊金術的主要問題,也就是「結合」的問題,因此也就尚未回答基督徒的靈魂向我提出的問題。此外,關於聖杯傳說的主要工作,也就是我妻子畢生的事業,同樣尚待完成。回想起來,當我在《永恆之塔》中論述魚類象徵的時候,我腦海里經常會浮現出追尋聖杯的情景和漁夫之王的形象。要不是不願意闖進妻子的研究領域,我肯定會把聖杯的傳說納入鍊金術的研究當中。 在我的記憶里,父親受了安福塔斯式的傷,是一個傷口無法癒合的「漁王」——這種傷也叫作基督的苦難,而鍊金術士正是為了治癒苦難才去尋找靈丹妙藥。我小時候得了一種病,像帕西法爾一樣說不出話來。能做的只有暗示。事實上,我父親本人對獸形基督象徵從不感興趣。然而直到去世之前,他卻一直生活在基督預見並承諾過的痛苦裡,而且從來沒有意識到這都是效法基督的結果。他認為自己的病痛是個人的苦難,而非普遍意義上基督徒所受的苦難,所以應當聽從醫生的建議加以治療。《加拉太書》第二章第20節提到:「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這段經文從未完全地滲透到父親的思想當中,因為一想到宗教問題,他就會不寒而慄。他只滿足於信仰,而信仰又擊碎了他內心深信不疑的東西。這往往就是理性犧牲的回報。《馬太福音》第九章第11節提到:「這話不是人人都能領受的,唯獨賜給誰,誰才能領受。因為有生來是閹人,也有被人閹的,並有為天國的緣故自閹的。這話誰能領受,就可以領受。」盲目地領受從來不能解決問題,充其量導致停滯不前,並要下一代付出沉重的代價。 眾神的獸形屬性特徵表明,它們不僅延伸到超人的領域,還進入低於人類的國度里。動物就是他們的影子,大自然將其與神聖的影像聯繫起來。「基督之魚」表明,效法基督的人本身就是魚——也就是需要得到動物式照顧的潛意識靈魂。魚類實驗室等同於基督教會的「心靈治療」。正如受傷者弄傷自己一樣,醫治者也能治癒自己。值得注意的是,夢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行動是在意識之外的世界,即潛意識的世界裡,在死者之間做出的。 因此,在我生命的那個階段,我仍然沒有意識到我的任務的本質方面,對以上夢境也難以給出令人滿意的解析。我只能感覺它的意義。因此,在寫出《答約伯書》之前,我仍需克服極大的、來自內心的反抗。 《答約伯書》的內在根源可以在《永恆之塔》里找到。在《永恆之塔》里,我論述了基督教徒的心理活動,而約伯則是基督的某種徵兆。正是經受苦難的觀點將基督和約伯聯繫起來。基督和約伯都是替上帝受苦的奴僕。就基督而言,世界上的罪是一切苦難的根源,因而基督徒的苦難是普遍存在的。那麼一個不可迴避的問題產生了:誰應該為這些罪負責?歸根結底,是上帝創造了世界和世上的罪,因此,他變成了基督,為人類的命運受苦。 《永恆之塔》多次提到這一神聖形象的正反兩面。我列舉了「上帝的憤怒」、敬畏上帝的戒律以及「讓我們免於試探」的懇求。上帝自相矛盾的形象在《約伯書》中起到了關鍵的作用。在某種意義上,約伯希望上帝會站到他身邊來反對上帝;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上帝處於一種悲劇性的矛盾當中。這便是《答約伯書》的主要內容。 除了內在根源,還有一些外在力量促成了《答約伯書》的寫作。公眾和病人們提出的許多問題讓我感覺到,在面對現代人的宗教問題時,我必須更加鮮明地表明自己的立場。多年以來,我一直猶豫不決,因為我非常清楚自己將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暴。但是到了最後,我完全被這個緊迫而困難的問題控制住了,不得不加以解答。於是我開始解答問題,就像它們自己呈現在我的面前一樣。換句話說,這是一種充滿感情的體驗方式。我故意選擇了這種方式,避免給人留下宣揚某種永恆真理的印象。《答約伯書》想要表達的只不過是一己之見,希望並期待引起其受眾的思考。因此,我根本沒想闡述一種形而上的真理。然而神學家們卻指責我已經那樣做了。神學思想家們太習慣與永恆真理打交道了,以至於對其他真理一無所知。當物理學家說原子是這樣那樣的結構時,當他們畫出原子結構圖時,他並沒有試圖表達任何類似永恆真理的東西。但是神學家們並不懂自然科學,尤其不懂心理思維。分析心理學的材料,即其主要事實,構成了「陳述」,常常以相同的形式出現在不同的地點和時代。 分析心理學所有分支中出現的約伯的問題,在夢境中也有所預示。我憑弔去世良久的父親之時,這個夢也開始了。父親住在鄉下——具體的地方我並不清楚。我看見了一幢18世紀樣式的房子,裡面有很多房間,外面有高大的附屬建築物。後來我了解到,這幢房子原本是一家毗鄰礦泉療養院的旅店,而且看來眾多達官顯貴、皇親國戚也曾造訪於此。另外,他們之中有好幾人已經去世,棺材存放在這幢房子的地下室里。我父親是這裡的看守,守護著這些棺材。 我很快發現,父親不僅僅是個看守,還是位名正言順的著名學者——在他的一生中可從來沒有這等事。我在書房中見到了父親,不過說來也奇怪,有個年紀與我相仿的醫生,還有他的兒子(兩人都是心理醫生),竟然也在現場。不知道是因為我提了個問題,還是因為父親自己想解釋什麼,只見他從書架上取下了一部沉甸甸的對開本《聖經》,很像我圖書室里那本梅里安《聖經》。父親握著的這本《聖經》是用閃亮的鯊魚皮包裝的。他打開《舊約》部分——我猜他翻到了《摩西五經》的地方——然後開始闡釋某一章節。他講得非常快,涉及的知識又很廣博,我有點跟不上他。只注意到談話間流露出他廣博而龐雜的知識,雖然我能懵懵懂懂多少領悟這些知識的重要性,但卻無法適當地評價或掌握。我發現那個醫生一點也不懂,而他的兒子開始大笑起來。他們覺得我父親自不量力,只不過是老頭子在瞎嘮叨,但是我卻非常清楚,父親的闡釋不是由於病態的激動,何況他根本沒說什麼愚蠢的話。相反,他的論點博學智慧,只是因為我們愚蠢,才無法領會。他探討的是一些舉足輕重,又令他心醉神迷的事。這就是為什麼他講話鏗鏘有力,腦海中湧現深刻的觀點。他在我們三個傻瓜面前侃侃而談,使我感到既憤怒又惋惜。 那兩位精神病醫生代表了一種目光短淺的醫學觀點,當然,它也影響到了作醫生的我。他們代表著我的陰影——這個陰影的兩個翻版,即父與子。 然後,情景發生了改變。我和父親來到了這幢房子前面,面對著明顯擺放了木材的棚屋。我們聽到了巨大的砰砰聲,好像有人把大塊大塊的木板扔了下來,或是隨意亂扔似的。我感覺,至少有兩個工人在那裡忙活,但父親卻暗示我,棚屋其實正在鬧鬼。顯然是某種鬼怪在製造喧鬧的聲音。 後來,我們進入這棟房子,看到屋內非常厚實的牆面。我們沿著一截狹窄的樓梯爬到了二樓。一種奇怪的景象呈現在我們眼前:那是一間跟法塔赫布爾·西克里蘇丹阿克巴的會議廳一模一樣的大廳。這是一間高高的圓形房間,沿著牆壁有一個回形走廊,走廊上有四座橋通往一個盆形的中心。盆形中心坐落於一根巨大圓柱上面,形成了蘇丹的圓形座椅。他便從這一高位對謀士和哲學家們講話,而這些人在迴廊中沿牆而坐。整個畫面變成了一幅巨大的曼陀羅,恰好與真正的會議廳交相呼應。 在這個夢境中,我突然間發現房屋的中央有一段陡峭的樓梯,向上直達牆的盡頭——此處已經不再與真實對應。樓梯的頂端有一扇小門,父親向我說道:「現在我要帶你進入最至高無上的存在。」說著他立刻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頭。我也像他一樣跪了下來,心情異常激動。由於某種原因,我的額頭無法完全接觸地板——大概還差一毫米。不過我至少模仿他的姿勢去做了。突然之間我發現——也許父親早已告訴我——上面的門通向了一個孤零零的房間,那是大衛王的將軍烏利亞的住所;為了自己的妻子拔示巴,大衛王竟命令兵士在敵人面前拋棄了烏利亞,可恥地出賣了他。 對於這個夢境,我必須作幾點解釋。開始時的情景描述了我留給「父親」的潛意識任務是如何完成的。父親顯然對《聖經》著了迷——或許是《創世記》?——並急於和他人交流自己的頓悟。鯊魚皮表示《聖經》是一種潛意識的內容,因為魚不會說話也沒有意識。我那可憐的父親並沒能成功地將二者的寓意傳達出來,因為有些聽眾無法理解,而有些不僅愚蠢還滿懷惡意。 經歷過這次失敗以後,我們橫穿街道來到了「另一邊」,也就是鬼魂出沒的地方。鬼怪現象經常發生在青少年身上;也就是說,我還不成熟,意識還非常不清楚。夢中印度的環境表明的是「另一邊」。當我在印度的時候,議會廳的曼陀羅結構確實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我覺得它代表了與中心相關的內容。這個中心正是阿克巴大帝的寶座。像大衛王一樣,他統治著一個次大陸,是「統治世界的君主」。但是作為無辜的犧牲者,被棄敵軍的忠誠大將烏利亞卻位於大衛之上。烏利亞是基督的預兆,而神揀選的基督卻被拋棄了。「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而最重要的是,大衛把烏利亞的妻子「據為己有」。直到後來,我才明白烏利亞這個典故的寓意:我不得不公開講出《舊約》中上帝形象的矛盾而作為懲罰,死神將奪取我妻子的生命。 這就是隱藏在潛意識裡,等待著我的事情。我必須向命運屈服,必須完完全全將頭叩在地板上,如此以來便完完全全謙恭屈服了。但是某些事情卻阻止了我,令我與目標差之毫厘。我身上的一個聲音在說:「一切都很好,但卻不夠完美。」我身上的某種東西發起了挑戰,決心不做一條沉默的魚;如果自由之人身上缺少了這種東西,《約伯書》就不會在基督誕生前的幾百年前寫成。人的思想總會有些保守,即使面對神的旨意時也是如此。不然的話,人又怎會有自由呢?如果這種自由不能給上帝以威脅的話,它又有什麼用呢? 因此,烏利亞生活在一個高於阿克巴的地方。正如夢中所說,他甚至是「至高無上的存在」,這種說法原本只適用於上帝,除非我們是在談論拜占庭精神。這裡,我不禁想起了佛祖以及它與眾神的關係。對於虔誠的亞洲信徒來說,如來佛是萬物之中至高無上的、絕對的神明。正因為如此,人們一直懷疑小乘佛教為無神論,這實則相當錯誤。依靠眾神的力量,人類才能洞察造物主。在本質性方面,人類甚至被授予了消滅「萬物」的權力,即消滅人對世界的意識。今天,人類已經可以利用放射性物質來消滅地球上所有的高等生物了。佛祖已經暗示過世界滅亡的觀念:通過大徹大悟,輪迴的鏈條,即不必然導致生老病死的因果關係鏈條,便可以被打斷,於是存在的幻覺便終結了。叔本華對意志的否定似乎預示著不遠未來的問題。這個夢揭示了長期存在於人類當中的思想和預兆,即生靈以微小而具有決定性的因素勝過了造物主的觀念。 經過了這次夢中世界的長途跋涉之後,我必須再次回到自己的作品上來。在《永恆之塔》中,我開始接觸到一系列問題,需要分別加以解決。我曾試圖解釋基督的出現如何與一個新永世的起源,即魚類的時代相對應。基督的一生與客觀的天文學現象(春分進入雙魚宮處)之間存在著同步性。因此基督就是「魚」(就像在他之前的漢謨拉比是「羊」一樣),並作為新永世的統治者出現。這引發了我在論文《同步性:一種非因果關係的聯結原則》中討論的同步性問題。 《永恆之塔》中關於基督的問題最後將我引入另一個問題當中:人類學現象(用心理學表達就是本我)如何在個體體驗中表達。在《來自意識的根源》(1954)一書里,我嘗試著回答這個問題。在這裡,我關心的是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互相作用、從潛意識到意識的發展過程以及更偉大的人格,即內心中的人對個體生活所產生的影響。 這一研究使《神秘的結合》更加完善,在這本書里,我再次提到了移情的問題,但主要還是按照我原本的想法,將鍊金術的全部內容視為一種鍊金術心理學或深度心理學的鍊金術基礎。在《神秘的結合》里,我的心理學至少得到了一種現實的地位並建立在了現實的基礎上。如此一來,我的任務完成了,我的工作結束了,而且我的心理學現在也站穩腳跟了。我一接觸到深層的東西,就受到了科學理解的限制,受到了超驗的限制,受到了原型本身特性的限制,對於這種特性,我們無法再作進一步的科學陳述。 在這裡我對研究工作的綜述當然只是一個簡單的總結。我確實應該說得更加詳細或者更加簡潔才對。這是一種即興創作,就像現在我訴說的一切。它是瞬間產生的靈感。懂得我工作的人可能會從中獲益,其他人也許不得不進入我的觀點當中才能有所了解。我的事業,也就是我的科學工作,構成了我的一生,兩個相依相存,不可分離。工作表達了我的內在發展;因為投身於潛意識內容的研究構成了人類並改造了人類。我的作品可以看作我人生旅途中的各個站點。 我的所有作品可以看作內心派下的任務,其本源是一件命中注定的強迫性衝動。我所寫的都是內心洶湧澎湃的事情。我允許感動我的靈魂坦率地表達。對於我的著作,我從來不指望他人對我的作品有任何強烈的反應,任何有力的共鳴。它們代表一種對我們時代的補償,而我也是不得已才說些無人願聽的話。因此,特別是在最初的時候,我常常感到極度絕望孤獨。我知道自己所說的話不會受人歡迎,因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很難接受對意識世界的反對意見。今天我可以說,我獲得了人們賦予我的,遠遠超乎我想像的巨大成功,這著實令我感到驚訝。我覺得,自己做到了有可能做到的一切工作。毫無疑問,我一生的工作原本會更加長久,原本會幹得更加出色,但也有很多事情是我力所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