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自傳:回憶·夢·思考 · 第四章 精神病治療活動
在伯格霍茲里精神病醫院工作的那幾年是我的學徒生涯。決定了我的興趣和研究工作的則是一個急切的問題:「精神病人的內心深處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當時並不了解這個問題,我的同事中間也沒有人關心過這個問題。精神病學的教師對於病人要說的話不感興趣,感興趣的卻是如何作出診斷,或者如何去描述病人的症狀,編寫統計數字。從當時流行的臨床觀點來看,病人的人格,也就是個性,根本無關緊要。相反,醫生帶長長的、剪貼好的診斷病歷和詳盡記錄的症狀看病。病人們被定了性,診斷書蓋上了橡皮印章,大多數情況下,事情到此就算解決了。不管怎麼說,精神病人的心理根本不起作用。
在這一點上,弗洛伊德對我來說變得舉足輕重,特別是因為他在癔病和夢的心理學方面進行了基礎性研究。他的觀點指明了一條道路,即對個別病例進行密切調查和了解。雖然弗洛伊德本人是個神經病學家,但他卻把心理學引入了精神病學。
我依然能非常清楚地回想起那時的一個病例,它極大地激發了我的興趣。一個年輕婦女患上了「憂鬱症」,遂被這家醫院收治。醫生像往常那樣對她進行了檢查:詢問了既往病史,進行了各種檢測又做了體檢。診斷結果為精神分裂症,用當時的術語來說就是「早發性痴呆」;預後:不良。
這個婦女恰好收治到了我所在的部門。開始,我並不敢質疑這一診斷結果。我那時還是個年輕人,一個初學者,因此不敢魯莽地提出另一種診斷。但是這個病例卻讓我覺得很是奇怪。這跟精神分裂症無關,而是屬於一般性的抑鬱症,於是我決心使用自己的治療方法。那時候,我正忙於診斷性聯想研究,於是我便開始與病人聯手進行了一次聯想實驗。除此之外,我還與她一起討論她的夢境。我以這種方式成功地揭示了她的過去,而這是既往病史沒弄清楚的。我直接從潛意識中獲取信息,而這種信息則揭示出了一個陰暗悽慘的故事。
這個婦女結婚之前認識了一個男人,一個富有的企業家子弟,鄰近地區的姑娘們都對他感興趣。由於那女子面容姣好,便認為很有機會將他追到手。但他並沒有對她表示好感,於是她便嫁給了另一個男人。
五年之後,一位老朋友前去拜訪她。他們一起追憶往事,他對她說道:「在您結婚的時候,某個人——您那位先生(那個富有的企業家之子)——卻相當吃驚。」就在那個時刻,她的抑鬱症就開始了,幾周之後便引發了一場大災難。她正給孩子洗澡,先是她四歲的女兒,接著是她兩歲的兒子。她住在鄉下,水源不太衛生;飲用的是純淨的泉水,但洗澡、洗衣服用的卻是河裡的髒水。在她給女兒洗澡時,她看見這孩子吮吸海綿,卻沒有阻止她,她甚至還給小兒子一杯髒水喝。自然,她這樣做完全是潛意識的,或者只是半意識的。因為她的意識已經受到了初期抑鬱症的影響。
沒過多久,在這種病的潛伏期過去之後,她女兒就因傷寒病倒了,接著便去世了。女兒是她的掌上明珠,兒子卻沒有感染。這時,抑鬱症到了急性階段,於是這位婦女被送到了醫院。
從這一聯想試驗里我得出了結論:她是一個謀殺犯,而我又知道了太多關於她秘密的細節。突然間真相大白了,這就是她患抑鬱症的充分理由。從本質上說,這是一種心理錯亂,而不是精神分裂症。
那麼,現在又該採用何種治療措施呢?直到此時,這位婦女一直注射麻醉劑,來與失眠症作鬥爭,同時還有人監護著她,防止她採取自殺的行為。但在其他方面並未採取任何措施。從生理上看,她的健康狀況還不錯。
我現在面臨著這樣一個問題:我要不要公開地跟她講明呢?我應該承擔主要責任嗎?我遇到了從未有過的職責上的矛盾。在良知方面,我有一個難題需要回答,並且需要獨自解決。要是請求同事們幫忙,他們大概會提醒我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這種事情可千萬別跟這個女的說呀。這只會使她瘋得更厲害。」但在我看來,效果可能恰好相反。一般來說,在心理學上幾乎不存在明確的準則。一個問題既可以這樣解答又可以那樣解答,這完全取決於我們是否考慮到了潛意識的因素。當然,我非常清楚自己所冒的個人風險:要是病人的病情加重,我同樣也會陷入麻煩!
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要試一試這種治療,雖然結果很難說。我把通過聯想試驗所發現的一切全告訴了她。不難想像,這樣做是多麼的艱難。斷然指控一個人是殺人犯絕非小事。對於必須聽取並接受這一指控的病人來說,也是悲痛萬分的。結果兩周之後,事情卻證明她可以出院了,從此以後,她再也沒進過精神病醫院。
在這個病歷上,我對同事守口如瓶其實還有別的原因。我擔心他們對此大加評論,甚至有可能引起法律問題。當然了,他們倒拿不出對病人不利的證據,然而對她來說,這樣的一場討論或許會產生毀滅性的影響。命運的懲罰已經夠受的了!她應該回到生活中去並在生活中贖罪。這才是更有意義的事情。她背負著沉重的思想負擔出了院。她是不得已才承受這一負擔的呀。失去孩子對她來說已很可怕了,而她的救贖在患抑鬱症,在醫院監禁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在精神病學的許多案例中,病人來就診時都隱瞞了某個不為人知的故事。我想,只有對這個完全私人的故事進行過調查之後,才能真正開始對病人進行治療。這故事是病人心中的秘密,是使他撞得粉身碎骨的岩石。我要是知道了這個隱秘的故事,就掌握了治療的關鍵。醫生的職責就在於此。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探索意識材料還遠遠不夠。有時候,進行聯想試驗能夠為診斷開闢出路,對夢的解析,或對長期耐心地接觸病人也有裨益。在治療上,永遠要從病人的整體而絕非只從症狀入手。我們必須提出挑戰整個人格的問題。
1905年,我在蘇黎世大學擔任了精神病學的講師,同年,我又當上了精神病診所的高級醫師,這一職位一待就是四年。隨後在1909年,我在工作上獲得越級提升,便因此離了職。在這幾年間,我私下裡看過很多病人,日常的工作再也忙不過來了。然而我卻繼續留任教授,直至1913年。我講授心理病理學,也講授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基礎課程以及原始人心理學。這就是我所主講的科目。在前兩個學期里,我主要講催眠術,也講珍妮特和弗勞內伊。到了後來,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的問題成了我所講授的主要內容。
在講授催眠術期間,我常常對病人(給學生做示範的病人)的既往病史進行詳細詢問。有一個病例我至今記憶猶新。
一個明顯帶有強烈宗教信仰的中年婦女前來就診。她當時已經五十八歲了,拄著拐棍來的,一同前來的還有她的女僕。十七年來,她由於左腿癱瘓受盡了折磨。我讓她坐到一把舒適的椅子上,然後要求她講一下自己的病史。她開始給我講了起來,那病史真是可怕極了——她把整個長長的病史和盤托出,細節詳盡。最後,我打斷了她:「唔,好吧,我們沒有時間詳談了。我現在就給您催眠吧。」
這句話幾乎還沒說完,她就閉上了雙眼,進入深深的睡眠之中——一點也沒有進行催眠!我對此迷惑不解,但卻沒有打擾她。她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而且還講到了最引人注目的夢境,這些夢代表了潛意識的相當深刻的體驗。然而,直到幾年之後我才明白了這一點。當時,我認為她是處於狂熱的狀態。這種情境漸漸使我覺得很不舒服。當時有二十個學生在場,而我正要向他們演示催眠術!
這種情形維持了一個半小時後,我想要再次把這位病人喚醒,可是她怎麼也醒不過來。我驚呆了,我忽然想起,自己可能已經無意識地深入她那潛伏的精神病中了。然後我花了大約十分鐘的時間才把她喚醒。與此同時,我不敢讓學生們看出我神經緊張。當這位中年婦女醒過來之後,她覺得頭暈、迷糊。我對她說道:「我是醫生,您一切正常。」聽到這,她喊出聲來:「啊,我的病可算好了!」一把扔掉拐棍走了起來。我尷尬得滿臉通紅,卻向學生們說道:「現在你們該看出來催眠術有多厲害了吧!」可實際上,我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很多經歷促使我想要放棄催眠術,對中年婦女的診療便是其中之一。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那女人卻痊癒了,而且精神抖擻地走了。我請求她告知我後來的情況,因為我估計過不了二十四小時她就會舊病復發。但她的老毛病卻沒有重犯,儘管我心裡懷疑,卻不得不接受她確已經痊癒的事實。
第二年暑假那個學期,當我講第一堂課的時候,她又來了。這一回,她抱怨後背劇痛難忍,據她說,這在最近才發生。很自然,我自問道:這是否與我重新開始講課有關係呢?也許是她在報紙上看到了我講課的通告吧。我問她這疼痛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由什麼原因造成的。她回想不起來在任何特定的時間發生過任何事情,也絲毫不能解釋發病的原因。最後,我得出的結論是,她後背疼痛的那天,正好從報紙上看到了我講課的通告。這證實了我的猜想,但我仍然搞不懂,她的病怎麼就神奇般地治癒了呢?我再次對她進行了催眠,也就是說,她再次自發地進入了昏睡狀態——然後那背痛就消失了。
這一次課講完後,我把她留了下來,想要進一步了解她的生活。結果發現,她有一個弱智兒子,正好在這所醫院我所在部門裡治療。我對此毫不知情,因為她用的是第二個丈夫的姓,而兒子卻是她第一次結婚時生的。他是她唯一的孩子。自然地,她本希望兒子才華出眾,事業有成,沒想到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得了精神病,這對她來說絕對是可怕的一擊。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的醫生,那時的我,代表了她對兒子的所有希冀。她熱切盼望成為一位英雄的母親,因此便把希望轉移到了我的身上。她認我做了乾兒子,並四處傳揚我奇蹟般地治好了她的病。
我在當地獲得了「巫師」的名譽,實際上得歸功於她,也正是因為她四處宣傳這一神跡奇事,我才得到了第一批私人病人。我的心理療法竟然始於一位母親,我還取代了她精神病兒子的地位!自然,我向她詳細地解釋了這整個事件,包括所有的細枝末節也講到了。她很快便接受了我的闡述,而她的病也再沒復發過。
這就是我第一次真正在治療上的體驗——可以說,這也是我所作的第一次分析。至今我仍然清晰地記得與那位年長婦女的談話。她是個聰明人,對我表示了極大的感激,因為我曾認真地接待了她,並對她和她兒子的命運頗為關切。這的確幫了她的大忙。
一開始在進行私人診療的時候,我也採用催眠的方法,不過我很快就放棄了這種做法,原因是在使用它時,你只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你從不知道病情的改善或治療的療效能維持多久,而以這種毫無把握的方式工作,我總是感到良心不安。我也不喜歡自作主張命令病人做些什麼。我更為關心的是從病人本人那裡得知,他天生的傾向會把他引向何方。為了弄個明白,我認為有必要對各種夢境進行仔細的分析,並對潛意識的其他表現進行研究。在1904-1905年期間,我在精神病診所開設了一個實驗性精神病理學實驗室。我找來幾個學生幫忙,一起進行精神性反應(聯想)的調研。弗朗茲·里克林是我的協作者。路德維格·賓斯萬格當時正在寫他的博士論文,內容是「與精神流電療法效應有關的聯想實驗」,而我也在寫我的論文《論對事實的心理學診斷》。我們的同事中還有幾個美國人,例如弗雷德里克·彼特森和查爾斯·里克什等。他們的論文發表在美國的期刊上。正是這些聯想研究,才使我於1909年,接到克拉克大學的邀請,就我的研究工作舉辦學術講座。而與此同時,他們還邀請了弗洛伊德。我們兩人均被授予了「榮譽法學博士」的學位。
聯想實驗和精神流電療法實驗使我在美國獲得了聲譽。很快,美國的許多病人便找我來治療。在第一批的病人中有一例我記得特別清楚。一個美國同事給我介紹來一位病人。該病人的診斷結果是「酒精中毒性神經衰弱症」,預後是「無法治癒」。那位同行怕我的治療不起作用,便建議患者也到柏林某位神經病權威專家那裡看看,算是以防萬一。患者前來就診了,我與他談了片刻便發現,這個人患的是一般性神經症,而對於這病的精神起因他卻守口如瓶。我進行了一次聯想試驗,結果發現他正遭受著可怕的戀母情結所帶來的影響。他出身富有的名門望族,有個可愛的妻子,生活也無憂無慮——當然這是從外表上來說的。他只是酗酒,而喝酒則是他極力麻醉自己的方式,好忘掉那壓抑性的情境。這自然毫無幫助。
他母親擁有一家大公司,而這位才華橫溢的兒子在公司里占據領導職位。他確實早應從附屬於母親的壓迫性地位中解脫出來,然而他卻鼓不起勇氣拋棄這一優越的職位。因此,他便一直受制於母親,受制於把他安置在公司里的母親。每當他和她在一起時,或不得不屈從於她對他工作的干涉時,他便開始喝酒以麻痹或消除他的情感。他意識中的一部分並不真的想離開這個溫暖舒適的家,這儘管有背他的本能,他卻忍不住財富和舒適的誘惑。
經過短時間的治療後,他把酒戒了,也覺得自己痊癒了。但我告訴他:「如果您回到以前的情況,我不敢保證您不會舊病復發。」他並不相信我的話,興高采烈地返回了美國的家。
他一回到家中,重新處於母親的影響之下,便又開始喝酒。因此,他母親在瑞典停留的時候,便前來向我詢問治療辦法。她是個精明的女人,但卻是個地道的「權力女魔頭」。我明白了她兒子必須競爭的是什麼,而且還認識到,他根本沒有力量進行反抗。他的身體也十分羸弱,根本不是母親的對手。因此我便採取了一種強迫性的治療辦法。背著他,我給他母親開了一張醫療證明,說她兒子因酗酒而無法完成工作上的種種要求,建議她把兒子解僱。我的建議被採納了——而兒子當然要對我大發雷霆了。
在這裡,我做了一件在醫生看來不符合倫理道德的事。不過我卻知道,為了病人的利益,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的病情有何進展呢?自從脫離了母親,他自己的個性便得到了發展。他擁有了光輝的職業生涯——也許正是因為我給他開了一服烈性藥的緣故。他妻子對我十分感激,因為她丈夫不但克服了酗酒的毛病,而且還開拓了他自己的道路。
儘管如此,對於這個病人我一直有種良知上的負罪感,因為我背著他開了那張證明,儘管我確信只有這樣做才能使他解脫出來。事實確實如此,他一解脫出來,他的神經症就消失了。
在我行醫期間,人的精神對潛意識犯罪的反應方式不斷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畢竟,那個年輕婦女最初並沒有意識到是她殺死了自己的孩子,然而她卻落入了一種狀態,好像是一種對罪惡極有意識的表現。
我還有一個與此類似的,使我永生難忘的病例。一位女士來到我的診所。她拒絕說出自己的姓名,說這無關緊要,因為她只想就一次診。很明顯,她屬於上流社會。她說她曾經當過醫生。她要告訴我的是她的懺悔:大約二十年前,她出於妒忌犯了謀殺罪。她毒死自己最好的朋友,因為她想嫁給朋友的丈夫。她原本認為,只要謀殺不被發現,她就會繼續安寧的日子。她要嫁給這個男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除掉她的朋友。她認為,道德方面的考慮對她來說是無關緊要的。
而結果呢?她確實跟這個男人結了婚,但他不久之後就死了,當時還相對年輕。在之後的幾年裡,一系列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們婚後所生的女兒一長大就設法離開了她。她女兒年紀輕輕就結了婚,然後就從她眼前消失了,與她的感情越來越遠,直到最後,這位母親失去了與女兒的一切聯繫。
這位夫人是個熱情的女騎師,擁有幾匹她鍾愛的乘用馬。有一天,她發現,這些馬在她騎行時開始變得焦躁不安,甚至連她最為寵愛的那匹馬也躲著她,並把她甩下身去。最後,她只好放棄了騎馬。那以後,她轉而養起了狗。她擁有一隻非常喜歡又出奇漂亮的獵狼犬。而就是這隻狗卻不知怎麼得了癱瘓症,好像命中注定的一般。現在可以說,沒有比她再不幸的了;她感到,自己在道德上完全崩潰了。她需要懺悔,於是她來到我這裡。她是個殺人犯,但更重要的是她把自己也謀殺了。因為凡是犯謀殺罪的人都毀滅了自己的靈魂。殺人者已經對自己作出了判決。如果某個人犯下了謀殺罪又被抓住的話,他是會受到法律制裁的。如果他是暗中所為,沒有道德上的意識,也一直沒被發現,懲罰卻依舊會降臨在他的頭上,就如病例中顯示的一樣。這種情形終於出現了。有時候,仿佛連動物和植物也「知道」這種罪行。
由於殺了人,這個女人便陷入了一種無法忍受的孤獨之中,甚至連動物都開始疏遠她。而為了擺脫這種孤獨,她便讓他人了解她的秘密。她是得找個無罪的人來分擔心頭的秘密。她想找到一個人,不加偏見地接受她的懺悔,因為這樣一來,她會再次獲得某種感受,就像和人類建立關係那樣。而這個人應該是個醫生而不是一個職業司祭。由於牧師的職責關係,她對傾聽自己懺悔的律師心生懷疑,擔心他不會就事論事,而是從道德上來判斷她的是非。她看到了人們和動物紛紛疏遠她,受到了這種無聲的判決,使她再也無法忍受任何更深的譴責。
我一直沒能查出她的身份,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她所說的故事就是真實的。有時候我問自己,她怎麼能有如此下場。因為她的懺悔並不是她生命的終點呀。也許她最後終於被迫自殺了。我實在無法想像,她如何在完全孤獨的狀態中生活下去。
臨床診斷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能給醫生指引方向,但對病人來說卻沒有什麼幫助。至關重要的是病人所講述的故事。因為只有它才揭示了病人的背景及他遭受的痛苦,而只有這時,醫生的治療才開始發揮作用。有一個病例非常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
這一病例與女病房的一位老病人有關。她大概七十五歲,臥床不起已有四十年之久。大約五十年前,她就住進了醫院,但醫院裡餘下的人卻記不起她為什麼會住院,當時在這醫院裡工作的人已全都死掉了。只有一位工作了三十五年的護士長,還依稀記得這位病人的故事。這個老太太已經不會說話了,只靠流質和半流質的營養物來維持生命。她用手指進食,讓粘在手上的食物慢慢滴進嘴裡。有時候,她喝一杯牛奶差不多要花兩小時。不吃東西時,她便用雙手和胳膊做古怪的律動式動作。我不明白這些動作是什麼意思。精神病所造成的毀壞程度我還是有深刻印象的,但對此卻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在講授臨床課時,她往往被當作精神分裂症中的一種緊張性精神病案例,但這對我並沒有什麼含義,因為這種話根本沒法幫我弄清楚,這些古怪的手勢因何而起,又是什麼意義。
這一病例給我的印象體現了這個時期我對精神病學的反應。當我成為助理醫師時,我覺得,自己對精神病學的真正含義一無所知。每當我站在主治醫師和同事們身邊時,我便感到特別不自在,因為他們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而我卻茫然不知所措地在黑暗中摸索。因為我認為,精神病學的主要任務是了解病人的頭腦里正在發生什麼事,然而到目前為止,我卻對此一無所知。我在這裡從事著助理醫師的職業,可我卻對此一點也不在行!
一天深夜,當我走過病房時,我看到那位老人仍在做著她那神秘的動作,於是我又問自己:「為什麼非要這樣呢?」隨後,我便到老護士長那裡,問她這位病人是否總是這樣。「是的,」她答道,「但我的前任告訴我,她過去常常做鞋子。」於是我再次翻閱了她那發黃的病歷,確信無疑,上面表示她有做鞋子的習慣。過去,鞋匠習慣把鞋子夾在兩膝之間,以這樣的動作精準拉扯出穿過皮革的線(如今仍可見到鄉下鞋匠的這種動作)。這位病人不久後便去世了,她的弟弟前來參加葬禮。我問他:「您姐姐怎麼得的精神失常呢?」他告訴我說,她愛上了一個鞋匠,但鞋匠出於某種原因不想娶她,而當他最後拒絕她時,她便「發作」了。鞋匠的動作暗示著她與戀人的認同,一直持續到去世之前。這個病例給了我有關精神分裂症心理起源的第一點暗示。從那時起,我便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精神病中有意義的種種關聯。
另一個病人的故事為我揭示了精神病的心理學背景,但最主要的是「毫無意義」的妄想。從這個病例中,我第一次能夠明白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語言,而這種語言直到目前還一直被認為是沒有意義的。有個病人名叫巴貝特,她的故事我已在別處發表了。1908年,我在蘇黎世的市政廳進行了有關她的講座。
她出生在蘇黎世舊城,在貧困、狹窄、骯髒的街道出生,在卑賤的環境中長大。她的姐姐是個妓女,其父則是個酒鬼。在三十九歲那年,她死於偏執狂式早發性痴呆症,帶有典型性誇大狂特徵。當我見到她時,她已經住院二十年了。醫生將她當作教學課的客體,向數百個醫學院的學生展示過。在她的身上,他們看到了精神分裂不可思議的過程。可以說她是個典型病例。巴貝特精神完全失常,說些毫無意義的、最瘋癲的話。我竭盡全力想要弄明白,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話語到底是什麼意思。比如她會說:「我就是羅蕾萊。」她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每當醫生想弄清楚她的病況時,總是會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或者她會放聲痛哭:「我是蘇格拉底的代理人。」我發現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我像蘇格拉底那樣受到不公正的指控。」她也會突然說出荒唐的話,比如「我是兩個工藝學校不可取代的人」「我是玉米面底下的葡萄乾蛋糕」「我是日耳曼和赫爾維希亞特別甜的黃油」「我和那不勒斯必須為世界供應麵條」,這些話都意味著她對自我評估的提升,也就是說,以此來補償她的自卑感。
我對巴貝特和其他類似病例的迷戀使我相信,很多我們今天認為沒有意義的話並不像我們想像中的那樣瘋狂。我不止一次地看出,即使在這種病人的背後也存在著所謂的正常人格。也就是說,這種人格在袖手旁觀。這種人格偶爾也會——通常是以聲音或夢的方式——提出完全理智的評論和異議。在身體生病時,它甚至還能再次進入前景中來,使病人看上去和正常人別無二致。
我曾經醫治過一個患精神分裂症的老太太,她在背景處為我非常清楚地顯現了她那「正常的」人格,這樣的病人是無法治癒的,只能對她表示關心。說到底,每個醫生都會碰到他治癒不了的病人,對於這種病人,醫生只能使他通往失望的道路變得平坦。她聽見了分散於她整個身體的種種聲音,而在胸膛中間的那個聲音便是「上帝的聲音」。
我對她說:「我們必須信賴那個聲音。」說這番話時,我都對自己的勇氣感到吃驚。一般說來,這一聲音會說出非常理智的話,而藉助於這一聲音,我能夠更好地對待這個病人。有一次那聲音說道:「讓他考驗一下您對《聖經》的信念!」於是她帶來一本很破舊的、翻閱過很多次的《聖經》;每次巡房時,我都指定其中一章讓她閱讀。接下來,我又對她進行了這種考驗。我一連考驗了她七年,每隔兩個星期進行一次。開頭時,我對於扮演這樣一個角色感到很不自在,但不久之後,我認識到了這項功課的意義。通過這一方式,她的注意力保持在活躍的狀態,因此她就不會在精神分裂的夢境中越陷越深。結果證明六年以後,原本活躍在她整個身體的種種聲音,已經退回到左半部分,而右半部的聲音完全消失了。在左半身,這一現象的強度也沒有倍增,而是跟過去一模一樣了。因此,我得出結論,這個病人痊癒了——至少是治好了一半。這是一次出乎意料的成功,因為我根本沒有想到,這些記憶練習竟能產生治療效果。
通過我對病人的工作,我認識到了,偏執狂患者的思想和幻覺有那麼一點含義。在精神病的背後,潛藏著一種人格、一部生活史、一種希望與欲望的形式。不了解他們是我們的錯。這時我第一次漸漸明白,人格的一般性心理,是潛藏在精神病當中,甚至在這裡,我們遇到了遠古的人類衝突。病人儘管可能顯得麻木、冷漠,或完全像個白痴,但是他們的思想仍然活躍著,思想中有意義的東西也比看起來要多。從本質上說,在精神病里我們沒有發現什麼新鮮的和一無所知的東西;相反,我們遇到的是他們本性的根基。
一直使我感到震驚的是,精神病學為了了解精神病所包含的內容,竟然花了那麼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人願意費心思去理解幻想的含義,或者想要詢問一下為什麼這個病人有這種幻想,而另一個病人的幻想卻完全不同。比如說,一個病人幻想自己遭受了基督會信徒的迫害,另一個則想像猶太人想毒死他,第三個則確信警察正在追捕他,這些情形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這樣的問題,當時的醫生對這種問題一點也沒興趣。這些幻想只是以一般的名義,例如「受迫害幻想」被堆砌到了一起。在我看來顯得同樣古怪的是,我那時的調查研究如今幾乎被人遺忘了。在本世紀之初,我已經開始用心理療法來治療精神分裂症。因此,這一方法並不是剛剛發現的某種東西。然而,人們開始把心理學引入精神病學,則經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
當我還在診所工作時,我醫治那些精神分裂症患者不得不小心謹慎,否則便可能被人指責,說我心不在焉。精神分裂症向來被認為是不治之症。如果有人在精神分裂症的治療上取得進展,那麼別人就會認為,病人患的並不是真正的精神分裂症。
弗洛伊德於1909年來蘇黎世看望我,我把巴貝特的例子讓他看了一下。後來,他對我說道:「您知道,榮格,您在這個病人身上肯定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但您到底怎麼能忍受這個面容醜陋的女人,並在她身上花了那麼多時間呢?」我很可能蔑視地看了他一眼,因為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我甚至認為這個女人是個令人愉快的老精靈,因為她竟有如此可愛的妄想,又說了那麼多有趣的事情。不管怎樣,甚至在她瘋瘋癲癲的時候,人性還是會從怪誕荒謬的濃雲中透射出來。從治療來看,巴貝特並沒有取得什麼成效——她患病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但是我看過其他病例,在這些病例里,這種深入病人人格的關懷,能夠產生長久的療效。
從外表上來看,我們從精神病人身上所看到的,都是他們悲慘的毀滅,但背向我們的、心靈的另一面,卻是我們極少能看到的。外表往往具有欺騙性,在一個年輕的緊張性精神症患者的病例中,我吃驚地發現了這一點。她那時只有十八歲,出身於一個有教養的家庭。十五歲時,她遭受哥哥誘姦,後又受到一個同學凌辱。從十六歲時起,她退避到孤獨之中。她與眾人疏遠,到了最後她所剩下僅有的感情維繫是鄰家的一隻惡狗,她一直想把這隻狗爭取過來。她變得越來越古怪,到了十七歲時便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在那裡待了一年半。她聽到各種聲音,絕食,變得完全沉默了(就是不再說話)。我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正處於一種典型的緊張性精神症中。
過了好幾個星期,我才漸漸說服她讓她開口說話。克服了重重障礙之後,她告訴我說,她一直住在月亮里。月亮看起來像是有人居住似的,但她在那裡最先見到的卻只有男人。他們立刻把她帶走了,將她放到了月亮下的一個住處,裡面還住著這些男人的孩子和妻子。因為在月亮的高山上住著一個吸血鬼,專門綁架殺害女人和孩子們,月亮上的人便受到了滅絕的威脅。而原因就在於,月亮下面居住著占人口半數的女人。
這位病人下定決心要為月球人做點什麼,並計劃消滅這個吸血鬼。經過長時間的準備,她在塔樓的平台上等到了吸血鬼,這個塔樓是專門為它而建的。過了許多個晚上,她終於看見了吸血鬼從遠處向她飛近,這怪物像一隻黑色的大鳥,扇著翅膀向她飛來。她拿著一把藏在長袍底下,作祭祀用的長刀,等著這隻吸血鬼的來臨,突然之間,它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它有好幾對翅膀,臉和整個身體都被翅膀遮住了,因此除了它的羽毛之外,她什麼也看不見。她感到非常奇怪,於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她想一探究竟,看看吸血鬼的真正面容。她手握刀子走了過去。突然之間,翅膀張開了,一個超凡脫俗的美男子站在了她的面前。它用帶翅膀雙臂像鐵鉗一樣緊緊夾住了她,使她再也無法揮動長刀。總之,她完全被吸血鬼的容貌迷惑住了,因此總是無法向它發起攻擊。結果它把她從平台上抓了起來,夾著她飛走了。
經過這一番披露,她又能無拘無束地說話了,但這時,她的反抗性又凸顯出來了。看起來我好像制止了她返回月球的欲望,她再也無法逃離開地球了。她說,這個世界並不美麗,但月亮卻是美麗的,那裡的生活也是滿含意義的。不久之後,她的緊張性精神症復發了,於是我只好把她送進了一所療養院。有好一陣子,她簡直處於極端瘋癲的狀態。
大約兩個月之後她出院了,我也可以再次跟她談話了。她漸漸地明白過來,在地球上生活是不可避免的。她便拚命地與這一結論及其後果進行鬥爭,結果又被送進了療養院。我再次到她的病房裡看望她,對她說:「這一切對您不會有任何好處,您不可能再回到月亮上去了!」她沉默不語地接受了這一點,神色漠然極了。這一次,她在裡面待了不久就出院了,後來奔赴自己的前程去了。
她在一所療養院當了一段時間護士。有一次,那裡的一位助理醫生略微粗暴地斥責了她,結果她用左輪手槍朝他開了一槍。幸運的是,那人只受了點輕傷。但這個事件表明,她總會隨身攜帶一把左輪手槍。在此之前,有人還看見她拿了一把上了膛的來復槍。我最後一次會見她,是在那次治療結束以後,她把槍交給了我。我驚愕地問她要幹什麼,她答道:「要是您騙了我,我就開槍!」
當這次槍擊事件的激動心情平復下來以後,她回到了自己的老家。結了婚,還生了幾個孩子,並在東部地區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還倖存了下來,舊病再也沒有復發過。
通過解釋這些幻想,我們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在她還是個姑娘時便有了亂倫關係,這讓她感覺在世人眼裡受盡屈辱,但在幻想的王國卻變得高尚了。她轉而進入了一個神秘的國度,因為亂倫從傳統的角度來看,是只有王室和眾神才擁有的特權。結果造成她與世界完全疏遠,並處於一種精神病的狀態。結果,她便變得「超凡脫俗」,她也失去了與人類的聯繫。她陷入遙遠的宇宙距離當中,進入了外層空間,並在那裡遇到了長著翅膀的魔鬼。依循著此事的規律,在治療期間,她把魔鬼的形象投射到我的身上。因此,我自然就受到了死亡的威脅,因為我像所有人一樣,可能會勸她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她為我講述她的故事,這在某種意義上出賣了魔鬼,並讓自己依附在了一個世人身上。這樣,她就能夠回到正常的生活,甚至結婚生子。
從此之後,我開始以另一種眼光來看待精神病人所遭受的痛苦,因為我已洞察到,他們的內心體驗有多麼豐富、多麼重要。
我經常對自己的心理療法或分析療法提出疑問。對這一問題我無法作出明確的解答。病例不同,療法也就不同。有個醫生告訴我說,他嚴格堅持這一或那一療法,而我對他的療效產生了懷疑。有一個文獻資料,涉及了很多有關病人抵抗的內容,好像醫生是在想方設法把某種東西強加到病人身上,而實際上,治療應該根據病人的情況而自然地形成。心理療法和心理分析因人而異。我將接治的每一個病患都儘可能區別對待,因為問題的解決方法向來就是獨一無二的。即使有通用的法則,適用起來也該有所保留。心理學上的真理之所以為真理,因為它是可以顛倒過來的。對我來說完全不適用的解決辦法,對別人來說有可能剛好合適。
很自然,一個醫生必須熟悉他所謂的「方法」。但他必須小心,以防落入特定的、常規的方法之中。一般而言,一個人對理論上的各種假設必須有所謹慎。它們今天可能是正確的,而明天卻就有可能變成其他假設的對立面。在我的分析過程中,它們根本不會起作用。我不從屬於任何體系的做法,是相當刻意的。在我看來,與每一個個體打交道,只有了解他們才會起到作用。對於每一個病人,我們都需要使用一種不同的語言。在進行這次分析時,我可能用阿德勒學派的語言說話,在另一次分析時,我可能又用弗洛伊德的語言說話了。
至關重要的一點是,我面對每一個病人,都是採取一個人面對另一個人的態度。分析是一種需要雙方參與的對話。分析師和病人面對面地坐著,四目相對,醫生有話要說,但病人同樣有話要說。
既然心理治療的本質不是一種方法的應用,那麼單單進行精神病學方面的剖析還遠遠不夠。我自己本人就是工作了很久之後,才掌握了心理療法的技能。早在1909年,我就意識到,如果不了解他們的象徵含義,我就無法治療隱性的精神病患者。正是在那時,我開始了對神學的研究。
對於有教養和高智商的病人來說,精神病學家所要掌握的,不應只局限於專業知識。除了所有的理論假設外,他還必須清楚,促使病人發病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不然的話,醫生便會激起病人不必要的反感。說到底,重要的並不是一種理論是否得到了證實,而是病人是否領悟到自己是一個個體。然而這一點如果不參照集體性的觀點,則無法做到。對於這一點,醫生必須有所涉獵。因此,僅有醫療性的訓練是不夠的,因為人類的心靈包羅萬象,並不僅限於醫生診室的有限範圍。
心靈顯然要比軀體更為複雜,更不容易接近。也就是說,它是半邊世界,只有當我們意識到它的時候,它才會顯現出來。因此,心靈並不只是一個個人問題,而是一個世界性問題,而精神病學家所要處理的則是整個世界。
今天,我們可以比以往任何時候看得更加清楚,威脅著所有人的險境,並非來自大自然,而是來自人類自己,來自個體的和大眾的心靈。人的精神失常便是危險所在。一切取決於我們的精神是否正常運作。今天,要是某些人失去了理智,氫彈就將爆炸。
然而,心理治療師不僅需要了解病人,了解自己也非常重要。對於這一原因,分析者的分析對象就是「必要條件」,也就是所謂的訓練性分析。也就是說,病人的治療始於醫生。只有當醫生懂得如何應對自己,並處理他本人的問題之後,才有可能教導病人也這樣做。只有到了這時才行。在訓練性分析中,醫生必須學會認識自己的心靈並嚴肅地對待它。要是他做不到這一點,病人就不會學著去做,他將失去自己那部分心靈,就像醫生不加理解便失去了自己的心靈一樣。因此,對於訓練分析來說,只掌握一系列概念是不夠的。精神分析對象必須認識到,這種分析是與他本人有關的,訓練性分析是現實生活的一小部分,而不是通過死記硬背就能掌握的一種方法。如果學習者在自己的訓練性分析中認識不到這一點,他必將為未來的失敗付出沉重的代價。
雖然有種叫作「附屬心理療法」的治療方法,但在任何全面性的分析里,病人和醫生的整個人格都要發揮作用。有許多病例,沒有醫生的介入根本無法治癒。事關重大,醫生是否把自己看成這齣戲的一部分,或者裝出一副權威的樣子,結果會大相徑庭。當生命處於嚴重危險之時,當生死存亡的決定性時刻來臨之時,玩點小把戲,給一點點建議,則一點忙也幫不上。在這種時刻,醫生的整個人格便受到了挑戰。
治療醫師在任何時候都必須密切注意自己的行為,以及自己對待病人的方式,因為我們並不只對自己的意識作出反應。我們還必須不斷地問自己:「我們的潛意識如何體驗到這種情景?」因此,我們必須密切觀察自己的夢境,密切關注和研究自己,就像我們小心對待病人一樣。要不然,整個的治療就會出現問題。關於這個,下面我舉例來說明。
我看過一個病人,她是個智商很高的女人,但出於種種原因,她引起了我的懷疑。開始時,心理分析進行得很順暢,但沒過多久,我開始感覺到,自己無法正確解析她的夢境,還覺得我們之間的談話變得越來越空洞。因此我決定就這個問題與我的病人好好聊一聊,當然她也覺得肯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在我準備跟她談話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下面這個夢。
沐浴著午後的陽光,我沿著穿過一座山谷的公路走著。我的右面是一座陡峭的小山,山上矗立著一座城堡,在最高的塔樓上一個女人正在一根欄杆上坐著。為了看清楚她,我只好拚命地把頭往後仰。一從夢中醒來,我就感到脖子後部產生了痙攣。甚至在夢裡,我便認出那女人就是我的病人。
夢的解析突然間變得豁然開朗。如果在夢中我是以仰著頭的方式看我的病人,那麼在實際中我可能是俯身去看她的。夢境,說到底,就是對意識態度的補償。我把這個夢和我對夢的解析告訴了她。她的情境立即發生了改變,於是治療再次開始取得進展。
作為醫生,我常常問自己,病人正在傳遞給我一種什麼樣的信息。他對我又意味著什麼?要是他對我毫無意義可言,那我就無法打開突破口進行醫治。醫生只有自己在感情上受到感染,才會發揮作用。「只有受過傷的醫生才會醫治。」但是要是醫生的個性像鐵甲一般剛硬,治療也起不了作用。我對病人認真對待。我也許也會遇到他們所遇到的問題。病人恰好是醫治醫生痛處的一服良藥,這種情況會經常發生。正因為這種情況的存在,醫生也會遭遇困境——或者說,這種困境是醫生的專利。
每個治療醫師都應該擁有由第三方支配的控制力,為的是使自己欣然接受另一種觀點。甚至教皇保羅也有一位懺悔師。我總是對心理分析者建議:「找個男懺悔師前輩,或找個女懺悔師前輩吧!」對於扮演這種角色,婦女有著獨特的天賦。她們往往具有敏銳的直覺和犀利的批判性洞見,可以看出男人心裡的秘密,有時甚至還能看穿男人們靈魂的詭計。她們能看出男人們看不到的某些方面。這就是為什麼沒有一個女人相信自己的丈夫是超人!
不難理解,一個人要是得了精神病,他就應該進行一下心理分析;但是他如果感到自己正常,那就沒有必要逼他去做。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對於所謂的「正常」,我有過一些令人震驚的體驗。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位完全「正常」的學者。他是個醫生,是我的老同事介紹來的,隨身還帶著這位同事寫的評價頗高的推薦信。他曾是我這位同事的助理醫師,後來便接替了他診所的工作。現在,他正常出診,取得了不錯的成就,有一個正常的妻子和幾個正常的孩子,住在一個正常小鎮的一幢正常的小房子裡,他收入正常,大概飲食也正常。他想成為一位心理分析學家。我對他說道:「您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它意味著您首先得學著了解您自己。您本人就是治病的工具。要是您出了問題,您怎麼可能把病人矯正過來呢?要是您說服不了自己,又怎麼能說服病人呢?您本人必須貨真價實。否則,就求上帝幫幫您吧!不然,您就會把病人引入歧途的。所以,您本人必須首先接受心理分析。」「這很好。」那人說道,但馬上又說了一句,「我根本沒有什麼問題跟您說呀。」這對我來說應該是個警告了。我說道:「很好,那我們來檢查一下您的夢境吧。」「我不做夢啊。」他說道。「您很快就會做夢的。」我回答道。任何人在那天晚上大概都會做夢,但是他卻回憶不起任何一個夢。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大概兩個星期,而我卻開始對整個事件感到相當不痛快。
最後,他終於做了一個印象深刻的夢。我準備把這個夢講述一下,因為它表明了,在實踐性精神病學中,了解夢境有多麼的重要。他夢到自己坐火車去旅行。這列火車在行駛兩小時後停靠在某個城市的車站。他並不知道這座城市,又想瀏覽一番,於是出發向市中心走去。在那裡他發現有一座中世紀的建築,大概就是市政廳吧,隨後便走了進去。他順著長長的走廊遊蕩著,看到了一些很漂亮的房間,房間四壁懸掛著各種古畫和精美的壁毯,珍貴的古董隨處可見。突然間,他意識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太陽也早就落山了。於是他想:我一定得回到火車站去。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迷路了,再也找不到出口了。他吃驚得跳了起來,同時他還發現,在這座建築物里他連一個人影也沒見著。他開始感到不安,於是便加快了腳步,希望能碰見某個人。但他還是一個人也沒有遇到。這時,他來到了一個大門處,好不容易鬆了口氣,想道:這就是出口吧。他打開門,發現自己原來跌跌撞撞地進了一個碩大無比的房間。這個房間又大又黑,他連牆對面都看不清。夢中人吃驚極了,於是便跑著橫穿過這間又大又空的房間,希望在另一邊能找到出口。這時,就在房間的正中央,他看見地板上有個白色的東西。待他走近一看,才發現這是個兩歲左右的白痴小孩。小孩坐在一個夜壺上,夜壺粘滿了屎尿。就在這時,他大喊一聲醒過來了,嚇出一身冷汗。
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現在都知道了——這是一個隱性的精神病患者!我必須承認,當我試圖把他引出夢境的時候,我都滿頭大汗。我不得不跟他解釋說這沒什麼害處,並掩蓋了所有有害的細節。
這個夢的大致意思如下:他動身出發開始蘇黎世之行。然而他在那裡只待了一段很短的時間。房間中央的那個小孩就是他自己兩歲時候的樣子。小孩子不講衛生的行為倒是有點不尋常,不過依然有這種可能。他們可能對自己的排泄物感興趣,因為這些東西有顏色而且還有一種奇怪的氣味。一個在城市裡長大受到嚴加看管的孩子很容易對這種錯誤感到羞愧。
但做夢的人,即那位醫生,卻根本不是小孩而是大人了。因此,在房間中央夢的意象是一種邪惡的象徵。當他把這夢告訴我時,我便認識到,他的正常就是對這種情形的補償。我在關鍵的時刻挽救了他,因為這位隱性的精神病患者的病情差一點點就要變成顯性的了。這是必須加以阻止的。最後,在他另一個夢的幫助下,我成功地找到了結束這種訓練性分析的,一個可以接受的藉口。對於結束訓練性分析,我們倆都很高興。我並沒有把診斷結果告訴他,不過他大概意識到,自己已經處於致命恐慌的邊緣,因為他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一個危險的瘋子追趕。在這之後他立刻回了家。從此再也不敢去刺激自己的潛意識了。他典型的正常性揭示了一種人格,在現實中不會發展,只有在遭遇潛意識時才被擊得粉碎。精神治療醫師不喜歡這些隱性精神病患者,因為他們往往很難以被確診。
由於這個案例,我們得聊聊外行人進行心理分析的問題了。我贊同由非醫學人士研究心理療法並進行診斷,但對於隱性精神病人,卻存在著他們會犯重大錯誤的風險。因此,我贊成由外行人來做一個分析的工作,但必須要在職業性醫師作的指導下進行。只要外行人察覺到哪怕一點點不確定,就應該向自己的導師諮詢。即使對醫生來講,要確認並醫治一個隱性精神分裂症患者也不容易;對於外行人來說更是如此了。但我曾反覆地發現過,有些多年從事心理分析治療,並曾對自己進行過心理分析的門外漢,都很精明能幹。此外,從事心理治療的醫生還遠遠不夠。從事這種工作,進行長期而徹底的訓練是必要的,此外還要掌握很少有人擁有的廣博的學識。
醫生與病人的關係,特別是當病人方面發生移情,或醫生與病人在潛意識上或多或少的認同,能夠導致靈學現象。我頻繁地遇到這種情形。有這樣一個病例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我幫助這位患者擺脫了精神性抑鬱症。他回家後結了婚,但我並不喜歡他的妻子。我第一次看到她,便產生了一種不自在的感覺。她丈夫倒對我十分感激,不過我看得出來,由於我對她丈夫產生了影響,因而我卻成了她的眼中釘。這種情況頻頻出現,那些並不真心愛自己丈夫的女人心存妒忌,而且還要破壞其夫與他人的友誼。她們希望要丈夫完完全全屬於自己,而原因是她們自己並不屬於自己的丈夫。所有嫉妒的癥結便是缺乏愛情。
病患妻子的態度給他造成了難以承受的沉重負擔。在這種壓力下,結婚才一年的他,舊病復發了,重新陷入一種新的沮喪狀態里。我早已預見到了這種可能性,便事先作好了安排,他只要一感到精神沮喪,便立刻與我取得聯繫。由於他的妻子總是嘲笑他萎靡不振的狀態,他竟然忘了與我聯繫。因而,我對他的情況也就一無所知了。
就在那時,我去B市辦了一場講座。回到旅館時已接近午夜。講座結束後我與朋友們坐下聊了會兒天,接著就上床睡覺了,但是不知道怎麼的,我輾轉反側,久不能寐。在兩點鐘左右——我一定是剛剛睡著——我心裡一驚,醒了過來,並感到有人走進了我的房間。甚至在我的印象中,門是被匆匆忙忙打開的。我立刻打開了燈,可是什麼東西也沒有。我想,大概是有人走錯門了吧,接著便向走廊望了一眼,可那裡也是死一般的寂靜。「怪了,」我想,「確實是有人進過這屋啊!」然後我試著仔細地回想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突然之間我才發現,自己是被隱隱的疼痛喚醒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擊打了我的額頭,然後又在後腦勺敲了一下。第二天,我接到了一個電報,說我那位病人開槍自殺。後來我才知道,那顆子彈穿過前額後留在了後腦勺部位的顱骨里。
這一體驗是一次真正的同步發生的現象,當它與一種原型性情境(這一次是死亡)聯繫在一起時,我們便會經常發現這種現象。通過潛意識中時空的相關性,我很有可能已覺察出實際上正在別處發生著的事情。集體潛意識是人所共有的,它是古人所謂的「萬物皆有的同情心」的基礎。在這個案例中,我的潛意識了解病人的狀況。實際上在那天,我一整晚都感到莫名其妙的緊張與不安,這種情緒與我平日的狀態截然相反。
我從不試圖改變病人的信仰,也絕不強加任何命令。病人應該獲得自己對事物的看法,這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在我的治療下,異教徒還是異教徒,基督徒還是基督徒,猶太教徒也還是猶太教徒,一切遵循命運的安排。
一個猶太婦女的病例令我記憶猶新,她是個丟失了信仰的病人。開始時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姑娘找我看病。她大概向我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病情,正當她說話的時候,我心裡想:「我根本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沒想到我恍然大悟,她一定是患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戀父情結。
第二天,我的預約門診一直忙到了下午四點。這時一位年輕婦女出現了,她是個猶太人,是個富有的銀行家的女兒,長得漂亮,穿著時尚,智商很高。她已經作過一次心理分析,但是那位醫生卻移情於她,最後只好懇求她再也別到他那兒看病了,因為她一來,便意味著破壞了他的婚姻。
這位姑娘多年來一直遭受著嚴重的憂慮性神經症的折磨,而她那次心理分析的經歷,自然加重了她的病情。我從既往病史入手,但並沒有發現什麼特殊性的東西。她是個適應性極強,已然西化了的猶太人,是個徹徹底底的文明人。起初,我並不知道她遇到了什麼麻煩。但是我突然間想起了自己做過的夢,於是想道:「天哪,原來她就是我夢境中的小姑娘。」但是由於我仍然無法從她身上看出戀父情結的蛛絲馬跡,便開始詢問她祖父的情況,這是我在處理類似病例時的習慣。這時,她把眼睛閉上了一小會兒,然後我馬上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因此,我要求她談一談自己的祖父,進而了解到她祖父是個猶太教教士並且隸屬於一個猶太教派。「您是說『哈西德派』嗎?」我問道。她說:「是的。」我繼續就此提問:「要是他是猶太教教士,那他有過機會當聖徒嗎?」「有過,」她回答道,「據說他是某種聖人而且擁有第二視力。不過這全是胡說八道,根本沒有這回事!」
聽到這裡,我便從既往病史中得到結論,也明白了她的精神病史。我向她解釋:「現在,我要告訴您一件您有可能無法接受的事情。您爺爺是個聖徒。您父親卻背叛了猶太教,他背叛了那種秘密並背棄了上帝。於是您便得了精神病,因為您對上帝的恐懼已經深入骨髓。」這席話給了她猶如晴天霹靂般的一擊。
第二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我在家裡正在舉行招待會,天哪,這個姑娘也在場!她走到我跟前問道:「您有雨傘嗎?雨下得正大呢。」我真的找來了一把雨傘,亂摸一通想把它打開。正當我要把傘給她時,我竟然跪了下來,仿佛她是個天神似的。
我把這個夢告訴了她,一周以後,她的精神病痊癒了。這個夢告訴我,她並非是個膚淺的小姑娘,而是在外表之下隱藏著一個聖人的素質。她沒有什麼神話觀念,因此她天性中這一最本質的特徵便無法找到表達自己的方式。她所有有意識的活動便被引到賣弄風情、穿衣打扮和性的方面去了,因為除此之外她一無所知。她只懂得理智,過著一種毫無意義的生活。但在實際上,她卻是上帝的孩子,命中注定要完成她那秘密的意願。我要喚醒她身上的神學和宗教意識,因為精神活動對她來說不可或缺。這樣以來,她的生活便會呈現意義,而精神病的痕跡也隨即消失了。
在這個病例里,我沒有用任何「方法」,只是覺察到了一種「內在指導力量」。我向她解釋這種力量,她的病便痊癒了。方法在此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上帝的敬畏」。
我常常看到有人因為滿足於對人生問題片面或錯誤的回答,從而患上了精神病。他們尋求地位、婚姻、名譽、外在的成功和金錢,雖然他們獲得了尋求的一切,可生活仍然不幸福,自己還得了精神病。這種人通常局限於極為狹窄的精神視野中。他們的生活缺乏內容和意義。如果他們能夠發展成為個性豐富多樣的人,他們的精神病一般來說便會消失。因此,發展的觀念向來對我意義重大。
我的病人大部分不是擁有宗教信仰的人,而是那些失去信仰的人。來找我醫治的患者都是些迷途的羔羊。甚至在今天這個時代,信徒仍然有機會在教堂里過著「象徵性的生活」。關於這一點,我們只需要想一下彌撒、洗禮、效法基督及宗教其他許多方面的體驗,便會一目了然。但是信徒必須首先參與其中,才能體驗這些象徵,並生活在這些象徵裡面。現今的人們卻往往缺乏這種參與。在精神病人當中,實際上更是一直缺乏這種參與。在這樣的病例中,我們便需要觀察,潛意識是否會自發地帶來種種象徵,來取代所缺乏的東西。但直到此時,有一個問題還是尚待解決:一個擁有象徵性夢境或幻象的人是否能夠理解他們的含義,承擔起隨之而來的後果。
比如說,我曾在《集體潛意識原型》中描述過的一位神學家的病例。他做過一個夢,而這個夢境反反覆覆出現了很多次。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山坡上,一個樹木茂密的山谷美景盡收眼底。在夢裡他知道,樹林的中央有一個湖泊;他還知道,迄今為止,某種東西一直在阻止他走向那裡。但這一回他卻想付諸這一計劃。當他走近湖邊時,氣氛變得神秘起來;突然之間,一陣微風掠過湖面,湖水泛起了昏暗的漣漪。他便在驚叫聲中醒了過來。
最初,這個夢顯得無法理解。但作為一個神學家,他本應記得這個被一陣微風拂動水面的「池塘」,而這個池塘就是病人受洗的水塘——貝塞斯達水塘。一位天使降臨人間觸碰了水面,因此,這個池塘的水便有治病的功能。那陣微風就是隨處吹拂的聖靈。而這卻嚇壞了做夢的人。這暗示了一種看不見的存在,一位守護神,他過著自己的生活,一旦現身卻嚇得人渾身發抖。這個做夢的人卻不願接受「貝塞斯達水塘」的聯想。因為這種事情只有在《聖經》里才可能遇到,或最多只是作為星期天早晨布道的題目而談到,但卻跟心理學毫無關係。在有些場合中提到聖靈自然很好——但這並不是一種能夠體驗到的現象!
我知道,這位夢者應該克服他的害怕與恐慌。如果病人不願意踏上為他指明的道路並承擔後果,那我也絕不會把問題強加給他們。我並不贊同那種膚淺的假設,認為病人只是由於普通的反抗才受到了阻礙。反抗,特別是頑固的反抗,更值得我們注意,因為它們往往是不可小覷的警告。治療可以通過藥物進行,並非每個人都可服用,如果遇上了禁忌症,也可以通過手術治療。
每當觸及內心最深處的體驗,觸及人格的核心時,大多數人會驚慌失措,而許多人則逃之夭夭。這位神學家的病例就是如此。我當然知道,比起其他人來,神學家的處境更為艱難。一方面,他們更接近宗教,而另一方面,他們又受到教會和教規的更多束縛。內心體驗的冒險以及靈魂的冒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這種體驗有可能具有心靈的真實性,這更是他們甚為厭惡的事。如果這種體驗具有一種超自然的或至少是「歷史性的」根基,一切就會變得十分順利。那麼心靈上的東西呢?如果直面這一問題,病人往往會對心靈懷有一種毫不懷疑但卻藐視的態度。
在當代的心理療法中,往往要求醫生或精神治療醫師應該「順著」病人和病人的情感。我倒覺得,採取何種方法不應該是一成不變的。有時候,的確需要醫生方面進行積極的干預。
有一次一位貴族夫人來我這裡診治,她習慣用巴掌扇僕人——甚至連她的醫生也不放過。她患了強迫性精神病,一直在一家療養院裡治療。自然地,她很快就給了主治醫生一記義務性的耳光。在她看來,醫生只不過是個高級跟班而已。她不是為他付了工資嗎?這位醫生便把她送到了另一家醫院,而到了那裡,同樣的情形再次發生了。因為這位夫人並不是真瘋,而是顯然需要得到醫生溫和的關懷,於是那位倒霉的醫生便把她送到了我這裡。
她是個端莊威嚴的女人,足有六英尺高——我敢跟你說,她那巴掌扇起人來,力氣可真不小!然後,她來了,我們談得很暢快。然而,終於到了對她說點難聽話的時候了。她聽了暴跳如雷,一躍而起,威脅說要給我一巴掌。我也跳了起來,對她說道:「太好了,您是女士,女士優先!不過一會兒我可要還手的!」我是說真的。她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在我眼前一下子泄了氣。「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我說話!」她抗議道。從那一時刻起,我的治療便初見成效了。
這位病人所需要的是一種男子漢式的反應。在這個病例中,要是「順著」病人,可就大錯特錯了。甚至比無所作為更糟。她之所以有強迫性精神病,就是因為無法用道德約束自己的行為。因此我們對這類人就要施加其他的約束力——於是產生了強迫症狀來實現這一目的。
多年以前,我曾經統計過自己的治療結果。雖然回憶不起準確的數字,但保守估計,我的病人當中,有三分之一確實治癒了,三分之一症狀大有好轉,還有三分之一沒有本質上的效果。但正是這些毫無好轉的病例才是最難以判斷的,因為許多事情直到多年以後病人才意識到,才能理解,而只有到了那個時候,這些東西才能發揮作用。我以前的病人經常寫信告訴我:「治療過去十年之後,我才認識到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確實有幾個病人中斷了在我這裡的治療,這種情況實屬罕見。但他們中的一些人卻送來了積極的反饋。這就是為什麼很難對治療結果成功與否下結論。
當然了,醫生在行醫過程中也會遇到幾個對自己產生重大影響的人。無論好人壞人,他們絕不會引起公眾的興趣的,正因為如此,他們身上具有非同尋常的資質,或命中注定要經受些空前的發展與災難。有時候,他們才華橫溢,技藝超群,也許會刺激另一個人為他們獻出自己的生命;而這些才華橫溢的人可能先天便具有古怪的、不受歡迎的精神氣質,使得我們分不出來他們到底是天才,還是發展不平衡。當然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罕見的心靈之花時而怒放,但在社會的平原上,我們卻從未見其蹤影。要建立密切的聯繫,心理療法才能有所成效,密切到醫生不應對人的各種疾苦,無論慘烈還是深切,視而不見。這種關係,說到底,就在於不斷比較和相互理解,在於辯證地看待兩種對立的精神現實。若是由於某種原因,這些相互產生的印象無法撞出火花,那麼心理療治的整個過程便始終不起作用,病人的症狀依然不見好轉。除非醫生和病人相互產生關係,否則沒有解決的辦法。
如果在別的時代,我們今天所謂的許多精神病人便不會患病;這些人之所以成了精神病人,正是因為人格分裂的緣故。如果人們通過神話能與祖先的世界取得聯繫,並且從本質上而非外在體驗到這種聯繫的話,如果他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和這樣一個世界的話,他們本可以免除自身的人格分裂。這裡所說的是那些無法忍受神話遺失的人,還有這樣一類人:他們既無法達到一個純粹的外部世界、一個由科學審視的世界,同時又不滿足於玩弄文字,自欺欺人,因為這樣做無論如何都與智慧毫不相關。
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分裂受害者都只是非強制性的精神病患者。一旦跨越了自我與潛意識之間的鴻溝,他們明顯的病態便消失了。對於這種分裂本身深有感觸的醫生,能夠更好地理解潛意識的心理過程,避免心理學家沾沾自喜的通病。醫生若不從自身的體驗中了解原型的聖秘,在其醫治病人時就難以避免消極性的療效。他將會高估或低估原型的聖秘,因為他只持有理智的觀點而非經驗準則。危險的心理失常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它的第一種表現,就是企圖用理智來主宰一切。這就實現了兩個隱秘性的目的:其一,將醫生和病人與本源性作用以及實際經驗遠遠隔離開來;其二,用明顯安全、人為、純粹二維的觀念世界取代心理現實。在這樣一個世界裡,生活的真實性被所謂的清晰概念完全掩蓋。經驗的本質被剝奪殆盡,取而代之的卻只是空有的名稱,而這些名稱進而又取代了現實。對於一種觀念,誰也不必承擔任何責任;這就是觀念如此受人歡迎的原因——它承諾保護人類免受經驗的傷害。精神並不存在於觀念里,而是存在於行為和事實里。花言巧語是無濟於事的。儘管如此,這種徒勞的做法卻反反覆覆無窮無盡。
因此據我的經驗而言,除了說謊成性的人,最難對付、最忘恩負義的病人就是那所謂的知識分子了。對於他們來說,自己的理智和情感沒有任何關聯。他們養成了一種「分隔心理」。理智只要不受感情的控制,任何事情都可以靠理智解決——然而要是感情不夠發達,知識分子仍然要遭受精神病的折磨。
從我與病人及種種心靈現象(以無窮的形象之流展現在我面前)的接觸中,我學到了極其豐富的知識,最重要的是我學到了洞悉自我本性的能力。我從自己的錯誤和失敗中,也學到了不少。我的患者大都是女性,她們往往以卓越的自覺性、理解力和聰明才智配合著我的工作。從根本上說,正是因為她們,我才有可能在治療方面開闢新的途徑。
一些病人變成了我感情真摯的弟子,並把我的想法傳播到了全世界。我與他們建立的友誼經受住了幾十年的考驗。
我的病人使我洞見了人生現實,我也從他們身上懂得了不少本質性的東西。對我來說,與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了解種類龐雜的心理水平相比,同名人們隻言片語的交談簡直是微不足道。與默默無聞之人的談話成了我一生中的最美好、最有意義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