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自傳:回憶·夢·思考 · 第三章 大學時代
儘管我對科學的愛好與日俱增,我卻時不時地回來讀哲學方面的書。我該選擇一種職業的問題已迫在眉睫。我急不可待地盼望中學時代的結束,然後我就可以上大學學習了——當然是自然科學。這時,我將會掌握某種實際的知識。我剛剛為自己許下這一諾言,心裡的懷疑便隨之而來了。我不是更喜歡歷史和哲學嗎?我不是對埃及和巴比倫的一切都非常感興趣,最想成為一名考古學家嗎?但是除了巴塞爾之外,我可沒錢去別的地方上大學了,但在巴塞爾,卻沒有教這門課的老師。於是這一計劃很快泡了湯。好長一段時間,我下不了決心,總是拖延作決定的時間。父親對此十分擔憂,有一次,他說:「這孩子對能夠想到的一切都感興趣,但卻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我只好承認,他說得沒錯。隨著大學入學考試的臨近,我們只好決定報考哪種專業了,我草率地報了科學,但我的同學卻很疑惑,不知道我到底堅決要學自然科學還是人文科學。
這一顯然草率的決定也有它的背景。幾個星期以前,就在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相互角逐,誰有資格作決定的時候,我做了兩個夢。在第一個夢裡,我夢見自己身處一大片沿萊茵河生長的陰暗樹林中。我走上一座小山丘,在上面的一個墳堆前挖掘起來。過了一會兒,我吃驚地發現,自己竟挖到了一些史前動物的骸骨。這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但同時我又知道:我一定得了解大自然,了解我們在其中生活的世界,了解我們周圍的各種東西。
接著我又做了第二個夢。這次我又夢見自己來到一處樹林裡,那裡溪流縱橫交錯,在最幽暗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個圓形的池塘,池塘四周灌木叢生。半身浸在水裡的是一種最古怪和最奇妙的生物:一個圓溜溜的動物,身上閃爍著乳白色的光澤,它由無數的小細胞,或者說是由形如觸手的各種器官所構成。這是一隻巨型放射類動物,身寬大約三英尺。這一威嚴的生物竟躺在那兒,躺在隱秘的地方,躺在這清澈的深水中,不受打擾,這在我看來實在是妙不可言。它在我身上激起了一股強烈的求知慾,結果我醒來後心還在怦怦跳著。這兩個夢對我作出喜歡科學的決定起了壓倒性的作用,同時也消除了我所有的疑慮。
我非常清楚,自己生活在一個必須自謀生計的時代和世界裡。想要自力更生,一個人就得成為這樣那樣的人,我所有的同學也都深切地感受到自食其力的必要性,而且並無他求。這一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覺得自己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有點古怪。我為何下不了決心,讓自己致力於某件確定的事情中呢?甚至連我那個毫無情趣、單調乏味的同學D君(德語老師將其奉為勤學自覺的典範)也早已決定要學神學了。我明白了,我必須定下心來,好好想想這件事。比如說,我要是學動物學,那我將來只能當個小學校長,充其量不過是在動物園裡當個雇員罷了。這是沒有前途的,甚至在要求不高的情形下也是一樣——當然了,比起來,我更樂於在動物園工作而不願經歷教師生涯。
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下,我突然靈機一動:我幹嗎不去學醫呢?奇怪的是,我以前從沒想到過這一點,儘管我總是從別人那裡聽說,自己的曾祖父曾經是個醫生。也許正是由於這一緣故,我對這一職業向來頗為抵制。「絕不步人後塵」是我的座右銘。但現在我卻告訴自己,學醫至少與科學性的科目相關。在這方面,我便可以隨心所欲了。此外,醫學這個範疇十分廣泛,因此以後要專攻某個方面,總會有不少機會。我堅定地選擇了科學,而唯一剩下的問題便是:怎麼去學?我得自己掙生活費,但既然我沒有錢,便無法到國外上大學,也就無法獲得培訓,使我有希望開始科學生涯。充其量,我也只能在科學方面淺嘗輒止。既然我又具有一種個性,使許多同學和說話算數的人(就是老師們)都不喜歡我,我也就沒有任何希望找到一個支持我追求的資助者了。因此,在我最終選定醫學的時候,我的心情反而非常不快,總覺得如此的妥協並不是一件步入生活的好事。不管怎麼說,既然我已作出了這不可逆轉的決定,便可以徹底解脫了。
然後,那痛苦的問題出現了:從哪兒去弄這麼一筆錢呢?我父親只能籌集一部分。他替我向巴塞爾大學申請定期生活津貼,這使我覺得很丟臉,但卻被批准了。我之所以覺得丟臉,主要不是因為自家的貧困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而是因為我向來暗自相信,所有「上層」人士,所有說話「算數」的人,都對我抱有成見。我從來不指望從他們那裡獲得任何好處。我顯然是由於父親的名聲而得到了照顧,因為他是個良善而又心胸開闊的人。然而我覺得自己跟他卻是完全不同的人。實際上,我對自己抱有兩種不同的觀念。從第一人格的角度來看,我覺得自己是個不太合群、天資平平卻又心比天高的年輕人,具有一種不受約束的氣質而且態度動搖,一會兒天真熱情,一會兒又孩子氣地易於失望,在第一人格最本質的地方居住著一個隱士和蒙昧主義者。另一方面,第二人格把第一人格看作一種既困難,又費力不討好的道德任務,是一門必須以某種方式通過的課程,這一課程由於如下種種過失而變得複雜起來,比如經常性的懶惰、泄氣、沮喪,對無人崇尚的想法和事情飽有不適當的熱情、輕信假想的朋友,見識有限、觀念偏見、愚蠢(特別是在數學上)、對別人缺乏了解、對待哲學問題含混不清、既不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又不信奉其他東西等。第二人格沒有什麼明確的特徵;他是一種永存的生命,出生、活著、死去,集所有於一身,一種無所不包的生活幻覺。雖然他無情地看穿了自己,卻無法通過第一人格那濃重的、陰暗的媒介來表達自己,儘管他渴望這樣做。在第二人格處於支配地位時,第一人格便包含並淹沒在第二人格中,與第二人格的情況恰恰相反,第一人格把第二人格看作一個內部黑暗的區域。第二人格覺得,關於他的任何可以想像的表達,都像投到世界邊緣的一塊石頭,最後毫無聲息地落入無限黑暗當中。不過在他(第二人格)身上,光明處於統治地位,好像位於一座皇宮的寬敞大廳里,高大的窗戶全都朝著灑滿了金色陽光的風景敞開。在這裡是意義和歷史的連續,它們與第一人格生活中不連貫的偶然性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後者和他所處的環境並沒有真實的接觸點。另一方面,第二人格暗暗覺得自己與《浮士德》所體現的中世紀相一致,與過去的一種遺產相一致,這一遺產顯然使歌德內心深處激動不已。因此,之於歌德,第二人格也是真實的——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極大的安慰。我現在震驚地認識到,《浮士德》對我的意義,遠勝於我那可愛的《約翰福音》。《浮士德》中的某些內容能夠直接作用在我身上。我覺得聖約翰描述的耶穌有些古怪,但更古怪的還是其他幾部福音中所說的救世主。另一方面,《浮士德》是第二人格在現實生活中的等價物,而且我相信,浮士德就是歌德為他那個時代所作出的回答。這種洞見不但對我起到了安慰的作用,還增加了我內心的安全感及一種我屬於人類社會的感覺。我不再孤立,也不只是個怪人,不再是一個殘酷大自然嘲弄的對象了。我的教父和權威便是偉大的歌德。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我做了一個夢,這個夢既把我嚇了一跳,又鼓勵了我。夢中我身處黑夜中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我頂著強勁的大風緩慢而痛苦地前行。濃霧四處飄飛。我拱起兩隻手,護住一盞隨時都有可能熄滅的小燈。一切都取決於我能否保持燈的光亮。突然之間,我感覺背後有個東西正向我走近。我回過頭去,看見一個巨大無比的黑影跟在我後面。雖然我當時嚇壞了,卻還清醒地意識到:儘管有各種各樣的危險,我也一定得守護住這盞小燈,以度過這個狂風肆虐的夜晚。當我醒來後,便立刻意識到這個人影就是「布羅肯峰的鬼魂」,也就是我自己的影子,透過我帶來的小燈燈光,投射在飛旋濃霧上形成的。我還知道,這盞小燈就是我的意識,我所擁有的唯一一盞燈。我自己的理解力是我所擁有的唯一財富,而且是最大的財富。雖然與黑暗的威力相比,這盞燈顯得無比渺小和脆弱,但它仍是一盞燈,我唯一的燈。
這個夢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啟示。現在我才知道,第一人格就是提燈的人,而第二人格則像個影子那樣跟隨著他。我的任務是守護著燈,不回頭看那永存的生命力,後者顯然是一個王國禁地,被不同的燈光照亮。我必須迎著風暴前進,而風暴則竭力把我推回到一個無限黑暗的世界裡,在那裡,除了背景中各種事物的表象之外,什麼也意識不到。在第一人格的角色里,我必須前進——我要學習、賺錢、承擔各種責任、承受各種拖累、迷惑、犯錯誤、忍辱負重、經歷失敗等。時間,便是把我向後推的風暴,它一刻不停地流向過去,緊緊地跟在我們後面。它發出一種巨大的吸力,貪婪地把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吸入身體裡;只有費力地前進,才能暫時逃脫它的魔爪。過去是存在著的,真實得叫人可怕,誰要是不能以滿意的答案來保住自己的性命,它就把誰抓住。
我的世界觀又一次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道路不可扭轉地通向外部世界,進入具有三維特徵的有限區域和黑暗之中。在我看來,亞當肯定以這種方式離開過伊甸園;伊甸園對他來說變成了一個幽靈,而他得大汗淋漓地耕種滿是石頭的土地,這算是清閒的活兒了。
我自問道:「這樣一個夢到底來自何方呢?」直到那時我還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樣的夢是直接由上帝送來的。但現在我卻接受了大量認識論的觀點,這些觀點使我疑慮重重。例如,人們可以說,我的洞見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成熟起來,突然又以夢的形式破繭而出。實際上,它就是那麼發生的。但是這種解釋卻只是一種描述罷了。真正的問題在於,為什麼會發生這個過程,它為什麼以意識的形式破繭而出。我沒有刻意做過任何事情,來加速任何一種發展態勢;相反,我的同情心卻在另一個方面。因此,這些景象之後一定有某種東西在起作用,是某種理智,某種比我更加理智的東西在起作用。在意識之光的照耀下,內心王國的光芒像一個巨大無比的影子顯現了出來,這一離奇的想法確實不是我自發想到的東西。現在,完全是突然之間,我明白了許多在以前難以解釋的事情——特別是每當我間接提到,任何能使人們聯想起內心王國的事情時,人們臉上便會露出尷尬、疏遠、冰冷、陰鬱的表情。
我必須得把第二人格拋到腦後,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但無論如何,我都得否認這種想法,並宣判它是無效的。這只會引來自相殘殺,只會使我不可能再去解釋夢的起源。因為在我心中,第二人格無疑與夢的創造有某種關係,而我可以很容易地認為他具有了必要的更高的智力。但我卻感覺自己越來越與第一人格相同,而且後來證明,這種狀態只是更加富有理解力的第二人格的一部分;正是由於這一原因,我覺得自己不再與它相同了。他確實是一個幽靈,一個能與黑暗世界對抗的靈魂。這是我在做這個夢前尚不知道的東西,甚至就在此時——回想起來我非常確信——我只是朦朦朧朧地意識到了它,儘管我毫不懷疑自己在情感上是認識他的。
無論如何,我和第二人格之間產生了分裂,結果,「我」被派給了第一人格,並在相同程度上與第二人格分隔開來,第二人格可以說獲得了一種獨立的人格。我並不把這與任何一種絕對的、個性的想法聯繫起來,而這種個性可能為一個幽靈所有;由於我是在鄉下長大的,在我看來這種可能性本不應該顯得奇怪。在鄉下,人們根據不同的情況,會相信這些事物:其實他們有時候信,有時候也不信。這個靈魂唯一明顯的特徵就是他的歷史性,即他在時間上有延展性,或者說是他的無限性。當然,我不用如此贅述來告訴自己這一點,對他的空間存在也沒有形成任何概念。在我那第一人格存在的背景里,他起著重要的作用,從沒有清晰的限定,但卻又絕對地存在著。
小孩子對於大人說話的反應,遠比不上他們對無法估量的周圍環境所作出的反應。小孩潛意識地使自己適應它們,而且他們身上產生了具有補償性質的種種關聯。甚至在我幼童時期便形成了某種特定的「宗教」觀念,它是一種自發性的產物,只能理解為我對父母的環境,以及對時代精神所作出的反應。我父親對宗教的種種懷疑潛伏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自然地就屈服了。自己的世界以及整個世界發生的翻天覆地的巨變,將其影響慢慢推進;影響的時間越長,我父親有意識的頭腦便會不顧一切地反抗它的權威。父親的預感使他處於一種坐立不安的狀態,之後又將它們轉移到我的身上,這一點也不奇怪了。
我從來沒有印象,認為這些影響是來源於我母親的,因為雖然她以某種方式深深地紮根於看不見的土地,但在我看來,她對基督教的信仰遠沒有那麼堅定。對於我來說,她以某種方式與動物、樹木、山脈、草地及流水聯繫在一起,所有這一切,與她信仰基督教的外表以及她對信仰一貫的維護,形成了最奇妙的對比。這一背景與我自己的態度形成了很好的呼應,因而沒有給我造成任何不適;相反,它反而賦予了我一種自信和一種安全感,使我相信,這就是我可以站穩腳跟的堅實地面。我從來不覺得這一基礎帶有濃重的「異教徒色彩」。我母親的第二人格在這種衝突中給了我最有力的支持,在那時,這一衝突已經在父親的傳統觀念和我奇怪的補償性產物間展開了。這一產物的產生一直受到我潛意識的刺激。
回顧過去,我現在終於明白,童年時的發展經歷,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已經預示了我未來的事件,也幫助我適應了父親在宗教信仰上的崩潰,適應了有關這個世界的,令人震驚的啟示——今天我們大家都明白的新發現並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它的影響在事先很早的時候就已經形成了。儘管我們人類擁有自己的個人生活,我們在很大程度上卻是一個集體精神(以世紀來計算時間)的代表者、犧牲者和促進者,我們可能終生都在認為,自己向來憑的是真本事,而且可能永遠不會發現,在大多數情形下,我們只不過是世界戲劇舞台上的小配角而已。有些因素,雖然並不為我們所知,卻影響著我們的生活。這些因素越是潛意識地存在,對我們的影響也就越大。因此,我們的生命至少有一部分是生活在好幾個世紀裡的——我給這一部分(只供我自己使用)起了個名字叫「第二人格」。它並不是被西方宗教所證實的,一種個人的好奇心。西方的宗教明確地把自己施加到這個內在的人身上,並在為時兩千年的時間裡,竭力使他了解有關表面意識(帶有主觀成見)的知識,「不用去外面尋找,真理就隱藏在內在的人身上」。
在1892-1894年間,我與父親進行過一些相當熱烈的討論。他曾在哥廷根學習過好幾種東方語言,並就阿拉伯版的《所羅門之歌》寫了學位論文。隨著最後一次考試的結束,他榮耀的日子也一去不復返了。此後,他埋沒了自己在語言上的才華。作為一個鄉村牧師,他陷入了一種感傷的理想主義中,陷入了對大學黃金時代的回憶中,於是他繼續用大學時代的長柄菸斗吸菸,他還發現他的婚姻並沒有之前想像的那麼美滿。他做了許多的好事——數不勝數——而結果常常令人氣惱。父母兩人都竭盡全力,過著虔誠的生活,但結果兩人總是怒目以待。這些困境,雖然能夠理解,但後來卻粉碎了我父親的信仰。
那時候,他的憤怒和不滿日益增多,而他的狀況使我非常擔憂。母親避開所有可能刺激他的事,再不與他進行爭執。儘管我覺得這是最明智的做法,我卻經常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在他大發雷霆時,我總是默不作聲,而在他顯得比較平和的時候,我便想辦法找些話與他交談,希望了解一點他內心的想法以及他對自己的認知。毫無疑問,某些非常特別的事情正折磨著他,而我懷疑此事必然與他的信仰有關。從他無意中作出的幾個暗示中,我可以肯定地說,他正在忍受著由於對宗教的疑惑而產生的痛苦。我想他一定經歷過那種必要的體驗了。從嘗試著與父親談話這件事上,我發現事實上,某種必要的體驗是缺失了的,因為我所提出的一切問題,他都給以同樣的、陳腐的、毫無生氣和合乎神學規範的回答,或無奈地聳聳肩,而這卻使我產生了一種矛盾的心情。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在吵架時抓住這些機會,與這些情形妥協。我明白,我那些批判性的問題令他很難過,但儘管這樣,我卻不想進行一次建設性的談話,因為在我看來,他竟沒有體驗過上帝,這可是最顯著的體驗啊,實在幾乎令人難以置信。我對認識論了解不少,因而便意識到,這樣一種知識是無法被證明的;而且我也清楚,這確實也沒必要被證明,就像落日之美和黑夜之恐怖一樣無須證明。毫無疑問,我曾笨拙地設法向他傳達這些顯而易見的真理,滿懷希望,想幫助他承受這一不可避免的災難。他不得不和別人爭吵,於是便與自己和家人吵了起來。但他為什麼不跟創造萬物的陰暗上帝爭吵呢?因為只有他才應該為世上的種種苦難負責。上帝一定會讓他做一個奇妙的、深奧的夢,並為他揭曉答案;儘管我沒有向他請求,上帝卻讓我做過這種夢,並讓它決定了我的命運。我並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就是這樣而已。對呀,他甚至讓我瞥見他自己的形態。這是一個重大的秘密,我不敢也無法向父親揭示。要是父親能理解有關上帝的直接體驗,我本可以向他揭示的。但在我與他的交談中,我卻從來沒有涉及得如此之遠,甚至從來都不曾觸碰過這一問題,因為我總是以一種理智的、非心理學的方式來處理它,盡一切可能避免觸及感情的方方面面。這種方法每次都像對著公牛的紅布那樣,導致了我所無法理解的種種憤怒反應。我實在想不通,一場完全理性的爭辯,竟引起了如此強烈的感情上的抵制。
這些毫無結果的討論激怒了父親和我,最後我們只好放棄了這些討論,各自背負起自己獨有的自卑感。神學使父親和我彼此疏遠了。儘管我並不覺得孤單,我卻感到自己遭受了一個致命的失敗。我模糊地預感到,他正無法逃避地屈服於自己的命運。他是孤獨的,沒有一個朋友可以交談。至少我知道,在我們的熟人中間,找不到一個令我信賴的人,能說些幫助的話,救救我父親。有一次,我聽見父親在祈禱。他掙扎著要堅持自己的信仰。我心裡為之一震,同時又很憤怒,因為我看出了,他是多麼無助地陷入了教會和神學思想,無法自拔。它們阻塞了他本可直接接近上帝的一切通道,然而隨後又背信棄義地將他拋棄。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早期體驗的深層含意了:上帝已拒絕為神學負責,拒絕為建立在神學之上的教會負責。另一方面,上帝又寬恕了這種神學,就像他寬恕過太多別的東西一樣。在我看來,人們應為這些發展負責的設想實在荒謬可笑。人類究竟是什麼呢?「他們就像小狗一樣,生下來又聾又瞎,」我想道,「並像上帝所造的所有生物一樣,只擁有最模糊的光線,這光絕不足以照亮他們在摸索前進時的黑暗。」我同樣確信,我所認識的神學家中沒有一人曾親眼目睹過「那照亮黑暗的光明」,因為如果他們確實看到了,他們就不可能去傳授「神學宗教」了;這種宗教在我看來有明顯的缺陷,因為沒有事情與它相關,但人們還要不抱希望地去信奉它。我父親曾經奮不顧身地嘗試過,結果卻碰了壁。他甚至無法抵禦那荒唐功利的精神病醫生的侵犯。這也像神學一樣,是某種人們不得不相信的東西,只是在相反的意義上罷了。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確信,他們二者都缺少了認識論方面的批判及體驗。
我父親顯然受了這種印象的影響,那就是精神病醫生已經在人腦中發現了某種東西,這種東西證明了,在本應該有精神的地方,有的卻只是物質,而「精神的」東西卻什麼也沒有。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是因為他預感到,如果我要學醫,我就應該以上天的名義起誓,絕不成為一個唯物主義者。這種警告意味著,我應該什麼也不相信,因為我知道,唯物主義者相信的是他們的定義,就跟神學者相信他們的定義一樣;我還知道,我那可憐的父親簡直就是跳出油鍋又入火坑。我意識到,他這一著名的信仰曾經狠狠地捉弄過他,不但捉弄過他,還捉弄過我所認識的大部分嚴肅而有教養的人。在我看來,信仰的罪過主要在於它排斥經驗。神學家怎會知道,上帝刻意地安排了某些事物的同時,又「允許」另一些事物存在呢,精神病學家又怎麼知道,事物也被賦予了人類的某些特質呢?我要是屈服於唯物主義,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但我父親卻絕對不可能這麼做。顯然,有人低聲說起了「暗示」,因為我發現,他正在讀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有關暗示的那本書,是伯恩海姆翻譯的。這是一個嶄新而重要的開端,因為除了讀讀小說,偶爾翻翻遊記,父親從來沒有讀過其他讀物。一切「有智慧的」和有趣的書都在禁忌之列。但是閱讀精神病學方面的書根本不能使他變得更加愉快。他沮喪的情緒與日俱增,情況也越來越劇烈,對於他患的臆想症也是如此。一連好幾年,他一直在抱怨得了各種各樣的腸胃病,然而給他看病的那位醫生卻一直不能確診,他到底得了什麼病。現在他又抱怨,感覺「腹腔有結石」。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把它當回事兒,但後來連醫生也懷疑起來了。這大約是在1895年夏末。
那年春天,我已經開始進入巴塞爾大學學習。我上高中的日子終於結束了——那是我人生當中最最無聊的一段時光,而通向「文科大學」與學術自由的金色大門正在向我敞開。現在,我可以聽到有關大自然的真理了,至少可以聽到關於大自然最本質的真理了。我將會學到前人已經掌握的,有關人體解剖和生理學方面的知識,並掌握有關疾病的知識。除了這一切之外,我還加入了父親以前所屬的一個佩戴彩色徽章的兄弟會。在我還念大一的時候,他趕來參加了兄弟會的一次遠足,他們聚集在馬克格拉芬縣下屬的一個釀葡萄酒的村子,他在那裡還發表了一場異想天開的演講。讓我高興的是,他大學時代的那種愉悅精神在他的演說中再次體現了出來。那一剎那我突然意識到,在他畢業之時,他的生活停滯不前了,一首大學生歌曲的歌詞便開始在我的耳際迴響:
他們邁著步子垂頭喪氣,
慢慢返回世俗的土地,
往昔情景一去不回,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這些話重重地壓在了我的靈魂之上。從前,他在大學一年級時也是個充滿熱情的學生,就跟我現在一樣;世界的大門向他敞開過,就像現在為我敞開一樣;知識的無窮財富展現在他的面前,就像現在展現在我面前一樣。後來,一切對他來說卻枯萎了,變得辛酸苦楚,這種情形怎會發生呢?我找不到答案,或者說答案太多了。那個夏夜,他喝過葡萄酒後發表的演說是最後一次機會,使他跳出回憶,使他度過一段自己本應該度過的時光。此後不久,他的健康情況惡化了。到了1895年秋末,他倒在床上一臥不起,1896年年初便去世了。
上完課後我回了趟家,詢問了他當時的情況。「唉,還是老樣子。他身體很虛弱。」母親說道。他呢喃地向她說了點什麼,她為我作了轉述,然後跟我使了個眼色,提醒我他已處於神志昏迷的狀態了:「他想知道你通沒通過國家級別的考試。」我明白我必須撒個謊:「考過了,考得很不錯。」他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接著便閉上了眼睛。過了沒過久,我又進屋去看了他一次。他獨自一人,母親在隔壁房間收拾東西。他喉嚨里發出嘎嘎的響聲。我知道他已處於瀕死的痛苦之中。我在他床邊站著,竟然給這種情形迷住了。以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死去。突然之間,他停止了呼吸。我等啊等啊,等著他下一次的呼吸,可是卻再也沒有出現。於是,我想起了母親,便跑進了另一個房間,看見她正坐在窗前織毛衣。「父親他快不行了。」我說道。她跟著我來到床邊,看見他已經去世了。她仿佛覺得非常奇妙:「一切這麼快就過去了。」
隨後的幾天籠罩著憂傷和痛苦的氛圍,沒有多少留在我的記憶中。有一次,母親用她的「第二個」聲音對我,或者說對她周圍的空氣說道:「他為了你及時地死去了。」這句話的意思似乎是說:「你們並不理解彼此,而他可能已經變成了妨礙你的東西啦。」在我看來,這種想法正好符合母親的第二人格。
「為你」這個字眼兒給了我可怕、沉重的一擊,我感到昨日的一小部分已經永遠地結束了。但同時,一種男子漢和自由的感覺開始在我身上覺醒。父親去世後,我搬進了他的房間並取代了他在家中的地位。比如說,我得每星期把家庭生活用的錢親手交給母親,因為她不會計劃家庭的經濟開銷,也不會理財。
在父親去世六個星期後,他對我來說顯得像一場夢一樣。他會突然間站在我面前,說他快要度假回來了。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很不錯了,現在正要回家。我覺得,自己搬進了他的房間,他可能會討厭我。但是事情並非如此!儘管這樣,我的內心還是感到愧疚,因為在我想像中他已經死掉了。兩天之後,這個夢又出現了。父親恢復了健康,正在回家的路上,於是我便再次責備自己,因為我認為他已經死掉了。後來,我一遍遍地自問:「在夢裡,父親回到家中,樣子又顯得那麼逼真,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這是一次難忘的體驗,迫使我第一次思考起死後的生活。
父親去世之後,我繼續在大學讀書便成了一個難題。母親的一些親戚認為,我該在商行里當個小職員,以便儘可能快地賺錢養家。母親的小弟弟提議要資助她,因為她的經濟來源幾乎無法養活自己。父親這邊的一個叔叔同意資助我。我在完成學業的時候,欠了他三千法郎。我還一邊當助教,一邊幫老姑媽出售她收集的為數不多的古董,以此賺取剩餘的學費和生活費。我以高價把古董一件件賣出,便可從中抽取價格不菲的提成。
我絕對忘不了這窮困潦倒的時期,這時,一個人便懂得了珍惜廉價的東西。我仍然記得有一次:有人把一盒雪茄當作禮物送給了我,我真是愛不釋手。這盒雪茄我抽了整整一年,因為我只准許自己在星期天的時候才抽上一根。
在我看來,大學生活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一切都是理智的、充滿生機的。大學還是一個結交朋友的時期。在兄弟會的幾次會議里,我就神學和心理學方面的問題作了幾次講演。我們還進行了許多熱烈的討論,但並不總是醫學方面的問題。我們就叔本華和康德進行辯論,我們對西塞羅文體美了如指掌,我們還對神學和哲學感興趣。
在大學期間,在有關宗教的問題上我受到了很大的啟發。在家時,我得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與一位神學家談過一次話,他曾經是我父親所在教區的大主教。他不但以驚人的胃口聞名——這我是望塵莫及的——而且還博學多識。從他身上,我學到了許多有關教會神父和教規歷史方面的東西。他還給我大致地講了有關新教神學的新知識。里切爾神學在當時非常流行。這種神學的歷史相對論使我感到異常興奮,特別是用鐵路火車作的比較。在兄弟會裡與我進行多次討論的神學系學生們,對「基督一生所產生的影響」這一理論似乎全都顯得非常滿意。但這種看法在我看來不但相當愚蠢,而且絲毫沒有生氣。我也無法贊同這種傾向,即把基督推到台前,使他在上帝與人的戲劇中充當決定性的角色。在我看來,這無疑掩蓋了基督本人的觀點:創造他的聖靈,會在他死後取代他在人間的地位。
在我看來,聖靈是無法想像的上帝的化身。聖靈的活動不但是崇高莊嚴的,而且還帶某種怪異甚至是令人懷疑的特徵,而這種特徵又是耶和華神的行為所特有的;之於耶和華,我曾天真地把他等同於上帝的基督形象,這是我在堅信禮所接受的教導(這時我還不知道,嚴格說來,魔鬼是與基督教同時產生的)。我主耶穌對我來說無疑是一個人,因而也是個會犯錯的人,或者就是聖靈的喉舌而已。這種極為不正統的看法,跟神學上的看法相去甚遠,自然使人覺得完全不能理解。我對此感到的失望,逐漸使我產生了一種麻木不仁的態度,並證實了我的看法:在宗教問題上,只有體驗才是最重要的。
我發現在大學一年級期間,科學雖然打開了通往淵博知識的大門,但卻很少能提供真正的洞見。而總的來說,這種洞見具有一種特殊的性質,我從哲學著作的閱讀中得知,靈魂的存在是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沒有靈魂,也就沒有了知識和洞見。然而關於靈魂,哲學著作中卻隻字未提。無論在任何地方,人們都心照不宣地認為它是理所應當的,因而甚至當有人提及它的時候——例如,C.G.卡魯斯——其實並沒有真正地理解靈魂,有的只是神學式的沉思,然而作出這種那種沉思,實在是再容易不過了。對於這種奇怪的言論,我實在無法理解。
在第二學期期末,我又有了新的發現,這一發現將產生重大的結果。在我一位同學父親的藏書室里,我無意中找到了一本論述唯心論現象的小書,出版日期為70年代。這本書敘述了唯心論的起源,其作者是一位神學家。我最初的懷疑很快消失了,因為我忽然間明白了,大體說來,書中所述的與我童年時期在鄉下反覆聽到的故事幾乎如出一轍。毫無疑問,這些材料是真實的。但是這些故事是否就是真人真事兒,對這一重大的問題的回答卻不令我滿意。雖然如此,但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在哪個時代,無論身處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同樣的故事都被反一遍遍地報道過。這其中必然有某種原因,但顯然又不是最突出的原因,即世界各地擁有相同的宗教觀念。相反,它必須與人類靈魂的客觀行為相聯繫。但就這個主要問題——靈魂的客觀性——而言,除了哲學家們所說的東西之外,我絕對找不出其他東西了。
唯心主義者的觀點,在我看來既古怪又值得懷疑,然而就客觀唯心現象而言,這些觀點卻是我最先見到的。比如左勒納和克魯克斯的名字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我實際上讀完了我能夠讀到的所有文學著作。很自然,我也把這些事情說給朋友們聽,然而他們的反應不是嘲笑就是懷疑,也有的急忙起來爭辯。這著實令我大吃一驚。我奇怪的是他們竟敢斷言說,不可能有鬼怪和轉動桌子的事,那都是騙人的。在另一方面,我也很奇怪他們為什麼表現出交際爭辯的本性。我自己也不敢確定,這些報告是否準確無誤,但是說到底,為什麼就不能有鬼魂呢?我們怎麼就能知道某些事是「不可能的」呢?而且,最重要的是,這種焦急意味著什麼?對我自己來說,這種種可能性是極為有趣、極為吸引人的。它們為我的生活增添了又一個新天地,世界獲得了深度和背景。比如說,夢可能與鬼魂有關係嗎?康德的《通靈者之夢》出版得非常及時,而且我還很快就發現了卡爾杜普雷這個人,他從哲學上和心理學的角度對這些觀點進行了評價。我還挖掘到了艾先梅耶、帕薩旺、尤斯蒂努斯、克爾納和格雷斯的著作,還讀了斯威登堡的七卷著作。
我母親的第二人格對我的熱情表達了由衷的同情,但我認識的其他人顯然使我泄氣。在這以前,我只是在傳統觀念上碰了壁,但現在,我卻狠狠地撞上了銅牆鐵壁:人們的偏見以及完全不承認有異常事物的存在。甚至在最親密的朋友中間,我也遭遇了這種情形。對他們來說,所有這一切比我專注於神學還要更加糟糕。我感覺自己已經走到了世界的邊緣,能激起我滿腔熱情和興趣的東西,在別人眼裡卻枯燥空虛,甚至引起他們的恐懼。
有什麼可恐懼的呢?為此我找不到任何解釋。有的觀點認為,存在著某些超越了空間、時間和因果關係範疇的東西。但這並不是什麼荒謬可笑和驚天動地的想法啊。我們都知道,動物能夠事先預感到暴風雨和地震。確實有一些夢預見了人的死亡,確實有鐘錶在人死亡的那一刻停了下來,確實有鏡子在危險的時刻破碎。在我童年的世界裡,所有這些事情都被認為是理所應當的。而到了現在,我顯然成了唯一聽聞這些事情的人。我非常認真地問自己,跌跌撞撞地走進去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顯然,城市的世界對鄉村的世界是一無所知的,對山脈、樹林,河流,對動物和「上帝的思想」(植物和各種晶體)的現實世界,也是一無所知的。我覺得這樣一種解釋使人覺得舒服。不管怎樣,這種解釋堅固了我的自尊心,因為我認識到,儘管它是一個知識的寶庫,城市的世界在精神方面卻是十分有限的。事實證明,這種洞見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它誘使我產生了一種優越感,經常批評不當,盛氣凌人,讓我變得非常討厭。真是活該呀。而這終於使我重新產生了舊日的懷疑、自卑感和抑鬱的情緒——我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攻破這一惡性循環。我不再願意站在這個世界之外,忍受我是個怪人的難堪名聲。
最初的引論課學完後,我當上了解剖學方面的初級助教,隨後的一個學期,示範老師讓我負責講授組織學課程——我對此非常滿意,那是不用說的。我自己主要對進化論和比較解剖學感興趣,我還因此熟悉了新生機論。而最令我著迷的則是廣義的形態學觀點。形態學是與生理學恰好相反的學科。由於生理學要進行活體解剖,所以我對這個科目極為反感。而活體解剖的目的,只不過是示範罷了。熱血動物跟我們人類相似,並沒有理性的動機,這種感覺一直使我無法釋懷。因此,當我能不上示範課的時候,我就不去了。我認為我們得用動物進行實驗,但是,這種解剖試驗的示範在我看來卻是可怕的、野蠻的,而且是非常沒有必要的。僅僅通過描述,我就能想像出整個示範的過程。我對動物的熱愛並非來自叔本華哲學裡那種裝點門面的佛教理論,而是在於一種更加深厚的基礎,即原始的態度——也來自潛意識裡對動物的認同。當然了,當時對於這一重要的心理學上的事實,我是完全無知的。我對生理學深惡痛絕,所以這一科目的考試成績相應地變差了,不過幸好混了個及格。
隨後兩個有關臨床的學期使我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沒有什麼空閒的時間來涉獵其他領域的知識。只有在星期天,我才有時間研究康德。我還刻苦研讀了愛德華·馮·哈特曼的著作。有一段時間,尼采也列入了我的計劃,然而我卻遲遲沒有開始閱讀他的作品,因為我覺得自己還沒有作好充分的準備。那時候,人們對他議論紛紛,不過大多都是負面的評價,據說議論他的人大多都是有能耐的哲學系學生;從這些負面評價中我可以推測,他在高層人士中間引起了多麼大的敵意。當然,這些人中的最高權威是雅各布·布克哈特,他對尼采的各種批判性評論到處可見。此外,我們大學還有些與尼采本人有些私交的人,此時便到處散布他的謠言,說他從不阿諛奉承。至於尼采的作品,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連一個字都沒讀過,因而便只好就他外在的怪癖大肆渲染,比如愛擺紳士的架子,他彈鋼琴的方式、他誇張的文體——這些個人癖好使當時巴塞爾的上流人士都感到心神不寧。我延遲閱讀尼采當然不是因為這些事——相反,它們反倒激起了我強烈的欲望。我之所以延遲了,是因為我暗暗害怕,怕自己也會像他那樣,至少是在那種「秘密」方面會像他那樣,使自己和周圍的環境隔絕。也許他曾有過內心的種種體驗和種種洞見,誰又會知道呢?而不幸的是他又試圖談論自己的內心活動,結果卻發現沒有人能理解他。很明顯,他是個怪物;或者至少在別人眼裡,他是個怪物,是大自然嘲弄的對象;而我,無論如何不想成為尼采那個樣子。我擔心自己會被迫承認,自己也是一個怪人。當然了,他是個教授,寫出過大部頭的著作,並因此達到了難以想像的高度。但是,他也和我那樣,是個牧師的兒子。但不同的是,他出生在德國,國土遼闊遠及大海,而我只不過是個瑞士人,出生在一個普普通通的牧師家庭,在邊境的小村莊裡長大。他講的是優雅的高地德語,懂拉丁語和希臘語,可能還懂法語、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而我有把握運用自如的語言卻只有瓦格斯-巴塞爾方言。他,擁有了所有的榮耀,即使被人當作是某種怪人又有何妨,但我卻絕不能讓人發現自己那麼像他。
儘管心裡有這種種憂慮,我還是感到十分好奇,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拜讀他的著作。《不合時宜的沉思》是我閱讀的第一本書。我被書中洋溢的熱情牽引著,不久後我又讀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與歌德的《浮士德》一樣,這本書是我的一次重大體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便是尼采的《浮士德》,他的第二人格,而我的第二人格現在與查拉圖斯特拉一致了——儘管這個比喻像是將小土丘與勃朗峰相比。而毫無疑問,查拉圖斯特拉是病態的。我的第二人格也是病態的嗎?這種可能性使我十分驚恐,好長時間拒絕承認這一點,但這個想法突然在不合時宜的時刻一遍遍地湧入我的腦海,嚇得我一身冷汗,因此到了最後,我便不得不進行自我反省了。尼采只是在人過中年之後才發現了第二人格,而我自打童年時代就認識自己的第二人格了。尼采曾幼稚地、輕率地談到過「不可言狀」這一概念,它看起來是很合適的,但很快我便注意到,這只會招致麻煩。尼采才華橫溢,當他還是個年輕人,對自己的前途還未曾設想的時候,就來到巴塞爾大學當教授了。既然他如此聰明,本該及時注意到有些事出了差錯。我覺得,這就是他病態的誤解:毫不擔心、毫不懷疑就把自己的第二人格放進了這個世界,一個人們一無所知毫不理解的世界。他被一種幼稚的希望所打動,希望人們能夠分享他的狂喜,理解他「重新評估所有價值」的思想。然而他卻只找到了受過教育的世俗之人——使他哭笑不得的是,他本身就是這樣一個人啊。像他們當中餘下的人一樣,在他一頭撞進那難言的神秘時,當他想讚美愚蠢墮落的大眾時,他卻對自己一無所知。這就是為什麼他語言誇誇其談、暗喻堆砌如山,並懷有讚美詩一樣狂喜的原因——全都是妄圖引起這個世界的注意,而這世界為了換取大量毫無關聯的事實,已經出賣了自己的靈魂。結果他——宣稱自己是走鋼絲表演者——一頭掉進了出乎自己想像的深淵。在這個世界裡,他並不認識回來的路,並且像個著了魔的人似的,人們必須小心謹慎地對待他。在我的朋友和熟人中,我只聽說過兩個人公然宣稱自己是尼采的追隨者,這兩個人都是同性戀,其中一個自殺了,另一個則自暴自棄,像個被誤解的天才。我其餘的朋友並沒有因《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現象驚得目瞪口呆,只是對它所受到的歡迎無動於衷。
就像《浮士德》為我打開了一扇門那樣,《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則砰的一聲給我關上了一扇門,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扇門一直關著。我覺得自己就像那個老農夫似的,明顯發現自己的兩頭牛中了邪術,並把它們的頭套在了同一個籠子裡。「這是怎麼發生的呢?」他的小兒子問道。「孩子呀,人們是不會談論這種事的。」他的父親回答說。
我意識到,跟人們談論他們不知道的事,就像對牛彈琴一般。幼稚的人根本不會領悟,與友人談些他們完全不懂的東西是何等的屈辱。只有當一個人是作家、記者或詩人時,他們才會原諒這種粗魯的行為。我逐漸明白了,一種新思想,甚至只是舊思想的一個不尋常的方面,只有靠事實才能與人溝通。事實是站得住腳的,而且不會稍縱即逝;某個人早晚都會遇到它們並認識到他所發現的是什麼。我意識到,自己之所以交談,是缺少更好的東西,認識到我應該提供事實,但這些事實恰恰是我完全缺乏的。在我手中,什麼具體的東西都沒有。我經常發現,自己靠經驗行事。我開始責怪哲學家們:毫無經驗的時候喋喋不休,而該用事實應答的時候卻把嘴閉上了。在這方面,他們看起來全跟膚淺的神學家沒什麼兩樣。我感到,在這個或那個時候,我已穿越過了一個滿是鑽石的山谷,但是我卻無法讓任何人信服,我所帶回來的樣品不只是礫石而已。但當我更仔細地觀察這些鑽石的時候,我甚至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了。
此時正值1898年,我開始更加認真地考慮把行醫當成自己的事業。我很快得出結論,覺得自己必須有所專長。也就是選擇外科還是選擇內科。我傾向於選外科,因為我受過解剖學的專門訓練,除此之外我還很喜歡病理學,如果我擁有足夠的資金,便很有可能把外科當成自己的職業。為了上學而使自己債台高築,向來使我痛苦不堪。我知道,期末考試之後,就得儘早地開始養活自己了。我想像過在某個縣級醫院開始助理醫師的生涯,比起一個診所而言,在縣級醫院更有希望謀得一個有薪水的職位。此外,在一個診所的職位,在很大程度上得取決於其負責人的支持或其個人利益。由於我人緣不太好,與人不太合群——這種體味經歷得太多了——因此我不敢設想自己會交到好運,於是便只好滿足在地方醫院謀職,擁有個普普通通的前景。其餘的便取決於努力工作,取決於我的能力和實際應用了。
然而,在暑假期間,卻發生了一件註定要對我產生深遠影響的事。一天,我正坐在房間裡學習功課。隔壁房間的門敞開著,我母親就坐在裡面織毛衣。那是我家的餐廳,裡面擺著那張胡桃木圓餐桌。這張桌子是我祖母的嫁妝,到此時大概有七十年了。我母親坐在窗前,隔桌約有一碼遠。我的妹妹上學去了,女傭則在廚房裡。突然間,砰地一響好像發出了槍擊聲。我一下跳了起來,快步衝進了傳出爆炸聲的房間,只見我母親瞠目結舌地坐在她的扶手椅里,毛線團從手中落到了地上。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出、出、出什麼事啦?就在我身邊!」然後她便盯著那張桌子。順著她的目光,我看到事故的原貌。桌子從邊緣到中心以外的地方裂開了一條縫,而且還不是沿著接縫處裂開的,那裂縫直穿堅硬的木材。我像遭了雷擊一樣驚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一張硬胡桃木桌子風乾了有七十年了——怎麼竟在一個夏天,在我們這裡氣候特有的、濕度相對較高的時候,裂了縫呢?如果是在寒冷乾燥的冬天,將桌子擺在火爐旁邊,發生了這種情形倒還是可以想像的。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了這樣一種爆炸呢?「一定有什麼蹊蹺之處。」我想道。母親臉色陰沉地點點頭,「是啊,是啊,」她用她那第二人格的聲音說道,「這一定是意味著什麼。」雖然並非刻意,但我對此時印象極深,而由於找不到什麼話好說,我便生起自己的氣來。
大約兩個星期以後,我在傍晚六點鐘時回到家裡,結果發現我們全家——我的母親、我十四歲的妹妹及女傭——都處於一種十分騷動不安的狀態。大約在一小時之前,又發生了震耳欲聾的響聲。這一回,不再是那裂了縫的桌子了,而是從餐具櫃的方向傳來的,這東西是一件沉重的家具,早在19世紀初就買來了。她們已經從上到下把它察看了一遍,但卻找不到任何裂縫的跡象。我立刻將這柜子仔細檢查了一遍,連周圍的地方也沒放過,但是依然毫無結果。然後,我便開始檢查柜子的內部來。在盛放著麵包籃的碗櫃裡,我發現了一條麵包,在麵包旁邊,放著一把切麵包的刀子。刀刃的大部分斷裂成了幾塊碎片,刀把躺在長方形麵包籃的一個角落裡,在其餘的三個角落裡,都躺著一片刀刃。這刀子不久前剛剛使用過,在四點鐘下午茶時間使用的,然後便被放到了一邊。從那以後便沒有人到餐具櫃裡取過東西。
第二天,我把這把斷裂的刀子拿到鎮上一個最有名的刀具商那裡。他用放大鏡仔細檢查了裂痕,然後便搖了搖頭。「這把刀子完全沒有問題。」他說道,「鋼是沒有毛病的。一定是有人一片一片把它故意弄壞的。這是可以做得到的,比如說,可以把刀刃插進抽屜的裂隙里,然後一次折斷一片。或者可以用其他辦法,比如從很高的地方把它扔到石頭上。但是好鋼是不會炸裂的。一定是有人在開您的玩笑吧。」我小心地把刀子的這些碎片一直保存到今天。
母親和妹妹那時正好在那房間裡,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把她們嚇了一跳。我母親的第二人格意味深長地望著我,但我卻不知道說什麼好。我完全感到不知所措,對於已發生的事拿不出任何解釋,我只好承認,這件事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桌子怎麼會裂開了縫,刀子怎麼又碎成一片片的呢?假如說一切只是巧合,那這種巧合也太過分了啊。一次偶然的機會,萊茵河竟然倒流了,這在我看來也是極不可能發生的——而其他一切可能的解釋也被自動駁倒了。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幾個星期以後,我聽說有幾個親戚一直以來都在從事桌子轉動的活動,他們還有一個靈媒,是個十五歲半的年輕姑娘。這幾個人一直想讓我見見這位靈媒,據說她能使人進入夢遊狀態並能招致靈魂。我一聽到這個消息,便立刻想起了在我們屋裡的那種古怪現象,於是我便猜想,它們可能或多或少與這位靈媒有關。於是,我便開始定期出席他們的會議,這種會議每周六傍晚在我親戚家裡舉行。我們在溝通形式,牆的四壁及桌子嗡嗡作響方面有了結果。不依賴於靈媒,桌子會移動是令人生疑的,而且我很快發現,施加在這種實驗上的限制性條件一般來說會有妨礙的效果。因此,我同意桌子是自動發出啪啪聲的,隨後便把注意力轉到信息所包含的內容上來。我在博士論文裡列舉出了這些觀察的結果。經過大約兩年的實驗,我們全都變得相當厭煩了。我發現了這位靈媒企圖利用詭計使人產生幻象,而這使我再也不參加這些實驗了——不過我又感到十分後悔,因為我從這個例子中懂得了第二人格是如何形成的,懂得了它如何進入一個小孩的意識,最後使小孩融合到她身體裡。她是早熟的靈異之一,二十六歲時患了肺結核。在她二十四歲的時候,我又見過她一次,她既成熟,又獨立,給我留下了長久的印象。在她死後,我從她家裡人那裡打聽到,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個月里,她的個性一點兒一點兒地解體了,到了最後,她竟回到一個兩歲小孩的狀態,而她就是在這種狀況下去世的。
總而言之,這是一次重要的體驗,它把我早期的哲學理念一掃而光並使我獲得了一種心理學上的觀點。對於人的靈魂,我已經發現了一些客觀的事實。然而這體驗的本質如此深奧,再次使我難以表達。我找不到一個人來訴說整個故事。於是只能再次把這個尚未解決的問題擱置起來。直到兩年之後,我的專題論文才最終問世。
在醫務所里,弗雷德里希·馮·穆勒取代了老伊姆曼的位置。在穆勒身上,我邂逅了一個吸引我的思想。我明白了一種敏銳的智慧,如何抓住問題的關鍵並提出疑問,而在這些疑問中,問題的一半便迎刃而解。對於他來說,他似乎在我身上看出了某種東西,因為到我實習期快結束的時候,他接受了任命到慕尼黑就職。他提議讓我做他的助手,應該跟他一起到慕尼黑去。這一邀請差點兒使我決心獻身內科。要不是與此同時發生了一件事,一件消除了我對未來職業所有顧慮的事,我就接受了他的邀請。
儘管我一直在上精神病學和臨床的課,但當時那位精神病學的講師卻沒有真正地激發起我的興趣,而當我回憶起精神病院的經歷對我父親的影響時,我對精神病學就再產生不了好感了。因此在準備回家考試期間,精神病學的教科書我是到最後才複習的。我並不希望從中獲得什麼,所以我仍然記得,當我打開克拉夫特艾賓編著的教科書時,我突然想:「好呀,現在讓我們看看,一個精神病學家為了自己到底有些什麼話好說吧。」專題講座和臨床示範基本上沒給我留下什麼印象。在醫院裡所見到的病例我連一個也記不起來,想起來的都是厭惡和噁心。
我開始讀序言,想看看一個精神病學家如何介紹自己的科目,或者如何證實其存在的理由。在為我這種趾高氣揚的態度辯護的同時,我必須清楚地指出,在當時的醫療界,精神病學是非常受人輕視的。但沒有人真正了解精神病學,也沒有一種心理學把人看作一個整體,並把人的各種病理變化包含到心理學的宏觀圖景當中。醫院院長及其病人被關在同一個醫院裡,而這個醫院又同時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就像古時候的麻風病院和麻風病人一樣,被隔離在城郊地區。沒有人願意朝這個方向看上一眼。而醫生們像門外漢一樣知之甚少,因而他們的感受也跟這些人沒什麼兩樣。精神病是一種致命的疾病,沒有治癒的希望,這種看法也影響到了精神病學。精神病醫生在那時被當成怪人,而不久之後我就得到了切身體驗。
打開序言,我讀道:「大概是由於這個科目的特殊性及其發展尚不完全的緣故,精神病學方面的教科書便或多或少地烙上了一種主觀的印記。」幾行之後,作者將精神病患者稱作「人格疾病」。我的心突然開始怦怦地跳了起來。我只好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我變得十分激動,因為在一閃而過的啟示里,我清楚地知道精神病學才是我唯一可能的目標。只有在這裡,兩股興趣的激流才能融匯到一起,形成一條水流衝擊著自己的河床。這是一個經驗性的領域,與生物學和精神性的事實存在著共性,我一直在尋找這樣一個領域,可是卻一直沒能找到。這裡終於有了一方天地,一個大自然和精神的衝撞形成的現實天地。
當克拉夫特·埃賓講到精神病學教科書的「主觀特性」時,我作出了激烈的反應。因此,我認為這本教科書的部分內容也是作者的主觀坦白。他那特有的偏見和他自我存在的整體性,使他背棄了自己的客觀經驗,以自己的整個人格對這種「人格之病」作出反應。在醫院時,我從來沒有聽老師說起過這類事情。儘管克拉夫特·埃賓的教科書與其他教科書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但這幾點暗示卻使精神病學更加注重自身的轉變,因此我無法抗拒地被它的魔力征服。
我作出了決定。當我告訴內科老師我自己的意願時,他的臉上流露出了驚訝和失望的表情。唉,我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疏遠了其他人,我的傷疤又開始疼了。不過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原因。沒有人,甚至包括我自己在內,曾經想到過我竟會對這一冷僻的學科感興趣。對於我的選擇,朋友們既感到驚訝,又感到困惑,認為我是個傻瓜,竟放棄了內科,放棄了一個令人羨慕的機會,放棄了一份理智的職業,而選擇了滿嘴胡言亂語的精神病學。
我明白,自己顯然又走進了一條死胡同。沒人能夠,也沒人願意追隨我。但是我懂得,何人何事都無法使我偏離自己的目標;我懂得,我作出的決定是站得住腳的,那是我命中注定的選擇。它就像兩條河流匯集成一股滾滾洪流,毫不留情地挾我流向遠方的目標。我是一個「雙重性格合而為一的人」,這種自信的感覺猶如魔力的波濤,幫我順利地通過了考試,並且使我名列榜首。最具典型意義的是,我創造了不計其數的奇蹟,然而潛藏著的絆腳石卻使我在最拿手的病理解剖學上栽了跟頭。由於一個可笑的錯誤,在玻璃切片上,除了各種各樣的碎屑之外似乎只含有一些上皮細胞,沒想到我卻漏掉了藏在角落裡的一些黴菌。在其他科目上,我甚至猜到了我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正因為如此,我成功地躲過了好幾個危險的暗礁。但是報復接踵而至:在我覺得最有把握的地方,我卻以最為莫名其妙的方式遭了殃。要不是因為這一點,我本可以在這次考試中取得高分的。
結果,另一個候選人跟我得了一樣的分數。他是個獨來獨往的傢伙,我不太了解他的個性,但是懷疑他天資愚鈍。除了「行話」之外,我根本無法與之交談。對於每一件事,他總是高深莫測地微微一笑,讓我想起了埃伊納島的希臘雕像。他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然而在這種外表下,他卻顯得十分尷尬,從來不應景。這難道不是一種愚蠢嗎?但我卻從沒有證明這一點。關於他,我唯一確信的是,他給我留下了帶有偏執狂式野心的印象,這一野心使他對除了純粹的事實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幾年之後,他成了個精神分裂症患者。我提到了這個典型的例子,證明凡事都有對應性。我的第一本書有關早發性痴呆(精神分裂症)的心理;在這種心理里,我的人格或者「人格傾向」便對應於這種「人格之病」。我向來認為,最廣義的精神病學是病人心靈與醫生(假設他是正常的)心靈之間的對話,是病人的人格與治療者人格之間的一種妥協,兩者從原則上說都是同樣的主觀。我的目的是想表明,妄想和幻覺並非只是精神病表現出的症狀,而且還包含著一種普遍的意義。
在期末考試過後的那天晚上,我上戲院看了場戲,讓自己享受了平生第一次渴望已久的奢侈享樂。直到這個時候,我的經濟情況還不允許我如此地鋪張浪費。但靠賣古董掙來的錢還略有所余,有了這筆錢,我不但看了場歌劇,甚至還到慕尼黑和斯圖加特遊覽了一趟。
比才的歌劇使我陶醉,將我征服,令我在浩瀚大海的波濤上隨波起伏。第二天,當火車載著我越過邊境來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之時,《卡門》那美妙的旋律仍然縈繞耳際。在慕尼黑,我第一次領略了真正的古典藝術;這種藝術與比才的音樂融合在一起,使我如沐春風,沉浸在新婚之夜般的快樂氣氛之中,其深意我已能朦朦朧朧地領會。然而在外部世界,卻是1900年12月1日至9日這恐怖的七天。
在斯圖加特,我拜訪了姑媽艾美爾·榮格夫人,沒想到這竟是我與她的永別。她的丈夫是個精神病學家。她是我祖父第一次婚姻與弗吉尼亞·德·拉索爾所生的女兒。她是個迷人的老太太,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性情活潑開朗。在我看來,她仿佛完全生活在一個捉摸不透的幻想世界,生活在拒絕消亡的回憶里——生活在一種即將消失又無法挽回的往事中。這次拜訪是我與童年懷念的永別。
1900年12月10日,我在蘇黎世的伯格霍茲里精神病院謀得了助理醫師的職位。我很高興能到蘇黎世工作,因為在這幾年的時間裡,巴塞爾對我來說已變得過於枯燥乏味了。對於巴塞爾人來說,除了他們這個城鎮,別的城鎮都不存在,只有巴塞爾才是「文明開化的」,伯斯河的北岸,延伸開去便是蠻荒之地。朋友們無法理解我為何離開,猜想我一定很快就會回來。但是他們卻大錯特錯了,因為在巴塞爾,不論什麼時候,人們都把我看作卡爾·榮格牧師的兒子和卡爾·古斯塔夫·榮格教授的孫子。我是個知識分子,屬於一個有限的社交圈子。我對此頗為反感,因為我不想把自己歸為某一類人之中。在我看來,巴塞爾知識界具有一種令人艷羨的統治性氣氛,但傳統觀念的壓力過大,使我難以忍受。當我來到蘇黎世後,我立刻感受到了這種差異。蘇黎世並非通過知識,而是通過商業與世界相連。然而這裡的氣氛確實是自由的,我一貫看重的就是這一點。在這裡,即使你不是出自書香門第,你也不會感到千百年濃霧的重壓。時至今日,我對巴塞爾還有一種淡淡的懷念,儘管我知道它過去的風貌已然不再了。我至今仍然記得巴霍芬和布克哈特在街上漫步的日子。仍然記得矗立在大教堂後面的古老牧師會禮堂,仍然記得那橫跨萊茵河河面,半木質結構的古橋。
母親難以接受我離開巴塞爾的事實。但是我知道,自己無法分擔她的苦痛,而她則勇敢地忍受住了。她和我妹妹住在一起,我妹妹嬌小柔弱,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跟我一點也不一樣。她仿佛天生註定要當老姑娘,所以終身未嫁。但她培養了一種非凡的個性,而她的處事態度也令我十分欽佩。她必須得經受一次據稱並無大礙的手術,但她卻未能幸免於難。當我發現,她事前早已把一切事情,甚至連最後一個細節,都安排妥當的時候,我深深地感動了。在我的心底,她永遠是個陌生人,但我卻非常尊敬她。我很愛動情,但她總是鎮定自若,儘管她的內心深處非常敏感。我可以想像得出,她在婦女敬老院裡是如何打發時光的,就像我祖父他唯一的妹妹經歷的一樣。
隨著我在伯格霍茲里精神病院工作的進展,生活也呈現出令人專心致志的現實性——精神集中、意識清醒、認真負責等。就像進入了一座世俗的修道院,要屈服於誓言,屈服於可能有的,一般的、普通的、沒有意義的東西,放棄一切奇特和有意義的東西,並把一切超凡脫俗的東西變成平淡無味的東西。從此之後,有的只是空乏的表面,有的只是無法延續的開端,有的只是毫無關聯的事件,有的只是越發狹窄的知識面,有的只是被稱為問題的失敗,有的只是令人沮喪的狹隘眼界,有的只是日常瑣事的無邊沙漠。整整六個月,我把自己關在類似修道院的四壁之內,以便習慣這精神病院的生活習氣;為了使自己熟悉精神病人的思想活動,我把五十卷的《精神病學概論》從頭到尾仔細閱讀了一遍。我想了解人類的心靈在面對自身毀滅時是如何作出反應的,因為就我看來,精神病學清楚地表達了一種生物學反應,這種反應在精神病發作時支配著所謂的健康頭腦。我覺得自己的同事也跟精神病人同樣有趣。在隨後的幾年裡,我暗地裡編制了我的瑞士同事在遺傳背景方面的統計數據,從中深受啟發,獲益良多。我這樣做一是為了想使自己受到啟迪,二是為了更好地理解精神病人的智力。
我對研究工作的專心致志以及我的自我封閉,使我漸漸與同事們疏離開來,這自然不必說。他們當然不知道,精神病學對我而言是多麼的奇妙,而我又是多麼急於洞悉其中的精髓。那時候,我在治療學方面的興趣尚未覺醒,但是所謂的正常性病理變異卻令我著迷,因為它使我獲得了期盼已久的機會,得以更深入地洞察具有普遍性的心靈了。
所以這些便是我開始精神病學生涯時的狀況——從客觀生活中產生的主觀實驗。我既沒有願望也沒有能力脫離自我,以真正客觀的方式觀察自己的命運。我會編織一個事情原本應該如何的幻想,或者寫一本《為吾生辯》的書,以這種方式犯下一個為人熟知的自傳式的錯誤。說到底,人是一個事件,它無法判斷自己,是好是壞,全都交由他人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