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自傳:回憶·夢·思考 · 第二章 中學時代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十一歲那年對我特別有意義,因為此時我被送進了巴塞爾的大學預科。這樣,我就遠離了那些鄉村的夥伴,真正進入了「大世界」。那裡有許多有權力的大人物,他們的權力遠比我父親大得多,他們住在高大寬敞的宅院裡,乘坐昂貴豪華的馬車,講一口文雅的德語和法語。他們的子弟,衣著講究,彬彬有禮,口袋裡塞滿零錢。這些公子哥兒現在成了我的同學。當我聽到他們談論在阿爾卑斯山度假的情景時,心頭交織著極大的驚異和隱秘可怖的妒忌。他們曾經爬上蘇黎世附近閃閃發光的雪峰,甚至還去過大海,後者簡直叫我目瞪口呆。我凝視著他們,好像他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來自那無法企及的、白雪皚皚的、光輝燦爛的山峰,來自那遙遠的、難以想像的大海。於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家有多麼窮!我的父親不過是個窮困潦倒的鄉村牧師,而我則是一個鄉村牧師赤貧的兒子,穿著破了洞的鞋子,在學校要一坐六小時,襪子濕了沒有換的。我開始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父母,開始懂得他們的關愛與憂慮。特別是對父親,我十分同情,奇怪的是,對母親的同情就不那麼多。我總覺得她比父親堅強。可一旦父親情緒失控,朝她發火,我總是站在她那邊。這種必須明確立場的行為對我性格的形成是不利的。為了從他們的衝突中超脫出來,我不得不扮演一個超級仲裁人的角色,猶豫不決地判斷父母的是非。這使我產生了某種自我膨脹的情緒;我那不穩定的自信開始忽而膨脹,忽而收斂。 我九歲的時候,母親又生了一個小女孩。父親既激動又高興。「今天晚上,你多了個小妹妹。」他對我說。而我卻大吃一驚,因為我什麼也沒有注意到。母親比平時躺在床上的時候更加頻繁了,可我根本沒有當回事,在我看來,她臥床不起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軟弱。父親把我領到母親床邊,她抱出一個看起來叫人失望至極的小生命:一張嫩紅的、滿是皺紋的臉,活像一個老頭,眼睛閉著,就像一隻瞎眼的小狗。背上長著一根根長長的紅毛,它難道想長成猴子?我當時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什麼。難道剛生下的孩子就長這個樣子?他們嘟嘟囔囔地談論著鸛,據說嬰兒是鸛鳥送來的。不過小狗和小貓們的幼崽兒又怎麼樣呢?在一窩崽兒生完之前,鸛鳥得來回飛多少趟啊?那麼母牛呢?我無法想像鸛鳥能設法用嘴叼著一整頭牛犢。不僅如此,農夫們還說母牛產崽,而並非由鸛鳥叼來牛犢。顯然,這個故事是強加在我身上的又一個謊言。我確信,母親又做了一件我不該知道的事。 妹妹的突然出現使我產生了一種模糊的不信任感,這使我的好奇心和觀察力變得敏銳了。母親隨後作出的一些古怪反應證實了我的懷疑,說明有種令人遺憾的事與這次生育有關,否則,這件事就不會太令我煩惱了,雖說它很可能對強化我十二歲時的一段經歷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母親有種討厭的習慣,那就是當我應邀外出的時候,她老是追在屁股後面喊出各種各樣的好建議。在這些場合,我不僅穿著最好的衣服,皮鞋擦得鋥亮,而且還感覺到我在公共場所莊嚴的目的和高貴的形象,因而讓人們聽見媽媽在身後喊出的那些不光彩的話,對我來說是一種恥辱:「不要忘了代爸爸媽媽向他們問好,擦擦鼻子——帶手帕了嗎?洗過手了嗎?」以及諸如此類的話。當我出自自尊和虛榮,小心翼翼地要呈現出一副儘可能無可挑剔的形象時,那種伴隨著我的妄自尊大的自卑感卻又這樣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實在是不公平。因為這些場合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在去赴約的路上我覺得很了不起,很高貴,就像我在周末穿上節假日才能穿的衣服一樣。然而,我一看見我要訪問的那幢房子,畫面就急劇變化了,然後那家人豪華和權勢的感覺就壓倒了我。我害怕他們,感覺自己是那麼的渺小,恨不得鑽進深深的地縫裡。我按門鈴時就是這種感覺。在我聽來,房內的鈴聲就像喪鐘一般。我像一隻喪家犬般膽小、怯懦。母親事先為我作了周到準備,反而弄巧成拙。然後鈴聲就將在我耳畔響著:「我的鞋也骯髒,手也骯髒,我沒有帶手帕,脖子黑乎乎的。」出於一種反抗,我偏不傳達父母的問候,或者舉動帶有不必要的害羞和固執。如果情況變得太糟,我就會想到藏在頂樓上的秘密寶藏,然後我就會再次平靜下來。在我處於孤獨絕望的境地時,我記起我是那「另一個人」,那「另一個人」擁有不可侵犯的秘密、黑石塊和穿長袍戴高帽的小人。 我無法回想起在童年時曾想到過,在主耶穌——或那個穿黑長袍的基督會信徒——那些穿斗篷戴高帽站在墳墓邊的人、草地上墳墓般的洞穴、男性生殖器的地下神殿,以及我那鉛筆盒裡的小人之間,有可能存在某種聯繫。夢到一個陰莖形象的神是我的第一大秘密,矮人則是第二大秘密。然而,我並不認為我隱約感覺到,那塊「靈魂之石」和也是我本人的那塊石頭之間存有什麼關係。 直到今天,在我八十三歲寫下回憶錄之時,也從未解開那纏繞在我最早回憶上的結。最早的回憶就像地下的單株根莖所發的芽,就像一個個在潛意識發展道路上的車站。雖說我愈來愈不可能對主耶穌採取一種積極的態度,但卻記得,從我十一歲時起,就對有關上帝的觀念開始感興趣了。我喜歡向上帝禱告,這多多少少令我滿足,因為那是種沒有矛盾的禱告。上帝並沒有因為我的不信任而變得複雜起來。而且,他不穿黑袍,不像畫上的主耶穌,穿著靚麗的華服,人們對他的舉止習以為常。相反,上帝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我聽說,人們不可能對他形成任何正確的概念。雖然他像一個權力至高無上的老人,但令我極其滿意的是,有一種戒律規定,「你不會把自己雕刻成任何塑像或使自己與任何事相似」。因而人們對待他就不能像對待主耶穌那樣熟悉,耶穌絕非「秘密」。與我的閣樓秘密相類似的某種東西開始使我深受啟發。 學校開始令我厭煩。它占據了我大量的時間,比我寧願描繪戰爭場面和玩火的時間都要長。神學課真是枯燥得難以言喻,而我對數學課的感覺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恐懼。老師宣稱,代數是完全自然的事情,應該把它當作天經地義之事,而我甚至不知道數字究竟是什麼東西。它們不是鮮花,不是動物,不是化石;它們不是可以想像出來的事物,而只是由計算產生出來的量。令我疑惑不解的是,這些量現在又是由字母來代表,字母又意味著聲音,因此你有可能聽見它們講話。說來奇怪,我的同學能夠掌握它們,發現它們不言自明。誰也不能告訴我數字是什麼,而我甚至不能將這個問題明確地表達出來。可怕的是,我發現誰也不理解我的困難。我必須承認,我的老師竭盡全力向我解釋,為什麼要進行這種奇特的運算,將可理解的量轉化為聲音。我終於領悟到,目的在於達到一種節略的體系,在這體系的幫助下許多量能夠置於一個簡短公式之中。但這一點也沒有使我產生興趣。我以為那整個事完全是強詞奪理。為什麼數字要由聲音來表達?人們也可以用蘋果樹表示a,用盒子表示b,用問號表示x。a、b、c、x、y、z並不具體,它們像蘋果樹一樣,不能向我解釋出數字的實質。但最令我惱怒的是這一定理:如果a=b,而b=c,那麼a=c,雖然根據定義a與b的意思截然不同,既然不同,a因而也就不能與b相等,更不用說與c相等了。每當出現一個等式的問題,那麼就說a=a,b=b……好了。這一點我能夠接受,而a=b在我看來卻完全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或者騙局。當老師親口說出他本人有關平行線的定義,說它們在無窮大時相遇時,我又暴怒起來。在我看來,與愚弄農夫的愚蠢把戲相比,這並沒有好到哪去,而且我既不能與它有關也不願與它有關。我智力上的道德與這些反覆無常的自相矛盾鬥爭著,這些自相矛盾使我永遠也不能理解數學。一直到晚年我都有這種根深蒂固的感覺,如果像我的同學那樣,我能夠毫不費力就接受a=b、太陽=月亮或狗=貓這一定理,那麼數學就已經無窮無盡地愚弄了我——我只有到八十四歲時才會意識到,自己被愚弄到什麼程度。我的一生中始終有一個謎,即毫無疑問我能夠正常進行運算,可不知為何我永遠也不能設法在數學中辨清方位。最令我不解的,則是自己在道義方面對數學的懷疑。 我只有在用特殊的數字值替代字母並通過實際計算來驗證運算時,才能夠理解方程式。隨著數學課的學習,通過抄寫我並不懂的代數公式,通過記憶在黑板上的特殊字母組合,能夠多多少少有些進展。我再也不能夠通過替換數字來取得進步,因為老師不時說道,「在這兒我們寫上某某公式」,然後他就會在黑板上潦草地寫上幾個字母。我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這些字母,不知他為何寫——我所能看出的唯一原因就是,這使他能將整個運算過程帶到他覺得滿意的結論。我的不理解令我膽怯,使我不敢問任何問題。 對我來說,數學課完全成了恐怖和折磨。我發現其他的課程比較容易,而且由於我有良好的視覺記憶,所以能長期把數學課矇混下來,還總是得高分。但是我對失敗的恐懼以及面對著廣袤世界產生的渺小感,不僅使我生成了一種厭惡的感覺,而且有一種無言的絕望,這完全替我把學校毀掉了。此外,我還以喪失能力為由,免修了繪畫課。這從某些方面來說,正合我意,因為它給予我更多的自由時間;但另一方面又是個新的失敗,因為我還有點繪畫的天賦,儘管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就本質而言,那完全是良好的自我感覺。我只能夠畫激發起我想像力的東西,但我卻被迫臨摹瞎著眼睛的希臘眾神複製品,而當臨摹不好的時候,老師顯然認為我需要某種更為自然的東西,於是把一張畫有山羊頭的圖片放在我的面前。這個作業我完全失敗了,我的繪畫課就這樣結束了。 除了數學和繪畫的失敗之外,還有第三個失敗:我從一開始就討厭體操。我無法忍受讓別人告訴我怎樣做動作。我上學是為了學習知識,而不是去練習毫無用處和意義的雜技。不僅如此,由於我幼年的事故,我有某種身體上的膽怯,那膽怯直到很久以後才克服掉。這種膽怯反過來,又與對世界及其潛力的不信任聯繫了起來。固然,在我看來世界是美麗又令人滿意的,但它也充滿著模糊而難以揣測的危險。因此從一開始我總是想知道,我要把自己託付給什麼東西,託付給誰。難道這可能與我母親有關,因為她曾拋棄過我幾個月?正如我將在下文敘述的,我的神經性昏厥開始發作,醫生禁止我練體操,這實在令我滿意。我擺脫掉那個負擔——咽下了又一個失敗。 由此獲得的時間並沒有完全用於玩耍。它使我更自由地沉溺於我已產生的那種絕對的渴望,我養成了閱讀的習慣,翻閱手中的每一件印刷品。 對我來說,十二歲那年的確是決定命運的一年。1887年初夏的一天,我站在大教堂廣場,等著一位與我同路回家的同學。時間是十二點,早上的課已經結束了。突然另外一個男孩猛地推了我一下,將我擊倒。我倒了下來,頭重重地撞在路緣石上,幾乎失去了知覺。接下來的半小時裡我有點頭暈目眩。在我感覺到撞擊的那一瞬間,一個念頭從腦中閃過:「現在你再也不用上學了。」我僅僅是半失去知覺,其實已經沒有太大必要躺在那裡,不過我還是一動沒動,主要是為了報復襲擊我的人。然後有人把我抱了起來,送到附近的一戶人家,那兒住著兩位上了年紀的老處女阿姨。 從那時起,每當我不得不返回學校,或者父母強迫我做功課時,我的昏厥就開始發作。我有六個多月沒有上學,對我來說那是種郊遊。我無憂無慮,能夠做幾小時的夢,到林中嬉戲、在水邊玩耍或者畫畫,想到哪裡就到哪裡。我又開始畫有關戰鬥的圖畫,或者戰爭的慘烈場面,古老的城堡遭到攻擊和焚燒,或者一頁頁地畫著漫畫。直到今天,在入睡之前類似的漫畫有時還曾浮現腦海,齜牙咧嘴的面具不斷地移動、變幻,它們當中有一些不久之後就死去的熟人的面孔。 總而言之,我能夠全身心地投入神秘的世界之中。那個王國有樹木、水塘、沼澤、石頭和動物,還有父親的圖書室。但我離真實的世界卻越來越遠,一直隱隱約約有著陣陣心靈的劇痛。我遊蕩,收藏,閱讀,玩耍,消磨時光,但這並沒有使我更快活,我有著一種莫名的感覺,我從自我中逃離了。 我完全忘了這一切是怎樣產生的,但我同情父母的擔憂。他們找了許多醫生來治療,醫生們撓撓頭,打發我和溫特圖爾的親戚們一起度假。這個城市有個火車站,它可成了我無盡歡樂的來源,但返回家後,一切又與往常一樣。有個醫生認為我得了癲癇,我知道癲癇病發作是怎麼回事兒,心中忍不住嘲笑這無稽之談。父母更加憂慮了。一天一位朋友來看望父親,他們坐在花園裡,而我則躲在灌木叢後,因為有一種難以滿足的好奇把我纏住了。我聽見客人對父親說:「你兒子怎麼樣了?」「唉,糟透了,」父親答道,「醫生怎麼也搞不清他得的是什麼病。他們認為可能是癲癇。他要是治不好那就太可怕了。我那僅有家當已經喪失殆盡了,要是這孩子不能自力更生,那可怎麼是好?」 我像遭雷劈了一般。這是與現實的衝突。「不行,我必須用功了!」我突然想道。 從那一刻起,我成了個嚴肅的孩子。我爬到一邊,來到父親的書房,取出我的拉丁語法書,精神高度集中地死記硬背起來。十分鐘以後,我的昏厥微妙地發作起來,我幾乎從椅子上掉下去了,可是過了幾分鐘,感覺好了一些,又繼續用功。「該死,我不能暈。」我對自己說道,要堅持下去。這一次大概過了十五分鐘才又發作。第二次發作也像第一次那樣過去了。「現在你必須真的用功。」我堅持了下去,一小時過後,第三次發作又來了,但我仍然沒有放棄,又學了一小時,直到我覺得已戰勝了它。突然間,我感覺自己的狀態比以前幾個月都要好,而且事實上我再也沒發作過。從那一天起,每天我都學拉丁語法和其他教科書上的知識。幾個星期以後我返回了學校,病從此不發作了,就連在學校里也一樣。一大堆鬼把戲結束了,我把它們戰勝了!就在這時,我明白了,什麼是神經衰弱症。 我逐漸回憶起這一切是怎麼產生的,清晰地看到這整個丟人的局面是我本人一手安排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來沒有真正埋怨過那個把我推倒的同學。我知道,可以說他受了我的教唆,整個事件是一個惡魔般的陰謀。我也知道,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了。我對自己感到憤怒,同時也為自己感到羞恥,我知道,我損壞了自己的形象,並愚弄了自己。這怪不得別人,我就是那個該詛咒的叛徒!從那一刻起,我再也不能忍受父母對我的擔憂,或者用一種憐憫的口吻同我講話。 這種神經衰弱症成了我的又一個秘密,但卻是個可恥的秘密,是個失敗。然而,它卻在我身上誘發出一種刻意的拘泥和一種非同尋常的勤奮。這些日子成了我盡職盡責的開端,那種盡職盡責並不是為了做做樣子,以便有所成就,而是為了自己能夠真正成才。我每天按時五點鐘起床學習,有時從凌晨三點一直學到七點,然後再去上學。 在危機時期致使我誤入歧途的,是我對孤獨的熱情喜愛。在我看來,大自然充滿了奇蹟,我又想浸入自然的奇蹟之中。每一塊石頭、每一株植物、每一件東西都似乎栩栩如生,不可思議。我浸入自然之中,好像爬入自然每一根神經中,脫離開整個人類世界。 大約在同一個時候,我還有一段重要的經歷。我從居所克萊恩·惠寧根附近的大路出發,前往巴塞爾上學,霎時間我產生了一種勢不可當的印象,覺得自己剛從濃濃的雲霧中探出頭來。我立即明白了一切:現在我是我自己了!就好像有一面霧牆在我的身後,而在那面牆後還沒有一個「我」字。但在這個時刻,我遇見了我自己。以前我也存在過,但只是一切發生在我身上,而現在則是我發生在我身上了。現在我知道,我是我自己,我正存在著。在此之前我是按照別人的意志去做這做那,現在我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我看來,這個經歷無比重要、新穎:在我身上有了「權威」。奇怪的是,在這一期間以及我的神經衰弱症隱隱發作的那幾個月里,我喪失了對閣樓寶藏的一切記憶,否則的話,在那時,我就很可能意識到,我的權威感與激發我價值感的寶藏之間,有著某種類似的地方。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我對鉛筆盒的一切記憶全都消失了。 大約在這個時候,我應邀去往朋友家度假,他們在盧塞恩湖邊有一棟房子。令我欣喜的是,那房子就在湖畔,還有一個船屋和一隻划艇。主人允許我和他兒子使用這艘船,不過嚴厲警告我們不可魯莽行事。令主人失望的是,我還真的知道怎樣駕駛威德令船(長平底船一類的船)——也就是說站著劃。在家裡我們有這麼一艘平底船,我們在上面玩弄了一切可以想像的花招。因此,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船的尾座上,用一個槳劃入湖中。對焦慮的房主人來說,這太過分了。他吹口哨讓我們回來,然後給我一頓臭罵。我完全垂頭喪氣,但又不得不承認,我所做的恰恰是他不讓做的,承認教訓得完全有理。同時我又勃然大怒,這個肥胖、無知的鄉巴佬居然敢侮辱我。這個我不僅已經長大,而且重要,是一種權威,是一個有地位有尊嚴的人,是一位老人,是一個受到尊重和敬畏的對象。然而與現實的對照是那樣古怪,以至於在盛怒之中我突然有些踟躕,因為有個問題來到唇邊:「不管怎樣,你究竟是誰,你的反應好像在說,只有鬼才知道你是多麼重要!可是你又知道他完全是正確的。你還不到十二歲,是個學生,而他卻是位父親,一個有錢有權的人。除此之外,他還擁有兩棟房和幾匹駿馬。」 這時,令我大惑不解的是,我想到我實際上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其中一種人是個學生,他學不會代數,對自己完全沒有把握;另一種人則身世顯赫、位高權重,就像這個製造商一樣有勢力、有影響。這「另一種人」是位生活在18世紀的老人,他穿著系扣的鞋,戴著白假髮,駕著一輛帶有凹面後輪的馬車,那個盒子就是用彈簧和皮帶懸在兩個後輪之間。 這個念頭源於我以前有過的一個奇特體驗。當我們住在克萊恩·惠寧根時,有一天一輛綠色古馬車從黑樹林駛過我們家。它是個真正的古董,看上去完全就像是直接從18世紀駕來的。我見到它時已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是它!就是它,它來自我的時代。」就好像我把它認出來一般,因為它與我在自我中駕駛的那一輛是同一個型號。然後又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厭惡感,好像有人偷了我的東西,或者說好像我被欺騙了——欺騙了我那可愛的過去。這馬車就是往昔的一件文物!我無法描述我身上發生了什麼,又是什麼東西如此強烈地感染了我:一種渴望,一種懷舊,或者是一種承認,不停地說道:「是的,就是這個樣子!是的,就是這個樣子!」 我還有一個又回到18世紀的體驗。在我的一個姨媽家裡,我曾見到一個18世紀的小雕像,那是件古老的赤土陶器,由兩個彩色人物構成。其中一位是老斯圖克伯格醫生,他是18世紀末巴塞爾市的一位名人。另一個則是他的一個病人:她閉著眼睛,伸著舌頭。據說有一天老斯圖克伯格正在過萊茵橋,這時這位令人討厭的病人突然間從不知哪兒出現在他的面前,喋喋不休地抱怨著。老斯圖克伯格不耐煩地說:「好吧,好吧,你一定哪兒不舒服。伸出舌頭來,閉上眼睛。」女人照做,斯圖克伯格趁機立即跑開,而她則一直伸著舌頭站在那兒,惹得人們大笑不止。小雕像上的老醫生穿著系扣的鞋,奇怪的是我把那鞋當成我自己的了。我確信,這就是我以前穿過的鞋。這個信念使我激動得發狂。「哎呀,這一定是我的鞋!」我仍能夠感到這鞋是穿在我腳上,但卻說不出這瘋狂的感覺從何而來。我無法理解那種與18世紀完全一樣的感覺。在那些日子裡,我常常把1886年寫成1786年,每當出現這種情況時,一種莫名的懷舊向我湧來。 因船上的惡作劇受到應有的懲罰之後,我開始思索這些互不相連的印象,它們結合成一幅連貫的畫面:我同時生活在兩個時代,是兩類不同的人。我覺得困惑,充溢著沉重的反思,最後我失望地意識到,不管怎樣,現在我只不過是個小學生,他該受到懲罰,他的行為應該和他的年齡相符才對。那另外一類人一定純屬胡扯,我覺得他多少與我從父母和親戚那裡聽到的,與我祖父的許多故事有關。然而這也不全對,因為他生於1795年因而生活在19世紀;另外,我出生前很久他就已死去了。有可能我與他是同一的。應該說,這些思考大多以模糊的閃念及夢幻的形式出現。我再也記不清當時是否知道,自己像傳說中的那樣,是歌德的親戚。我想我並不知道,因為我是從一個陌生人那裡,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我應該補充一句,有一種煩人的傳言,說我祖父是歌德的私生子。 同年一個美好的夏日,中午時分,我走出了學校,來到大教堂廣場。天空蔚藍閃亮,多麼陽光燦爛的日子!大教堂房頂金光熠熠,陽光在嶄新奪目的瓷磚上迸發光彩。我被眼前的美景征服了,心想:「世界是美麗的,教堂是美麗的,是上帝創造了這一切,他坐在天堂,那遙遠藍天的一個金寶座上……」我的思想在這兒產生了一個巨大的洞,一種阻塞的感覺。我感到一陣麻木,只知道:「不要再想下去了!有種可怕的東西即將來臨,某種我不願想甚至不敢靠近的東西。為什麼呢?因為我會犯下最駭人的罪孽。什麼是最恐怖的罪呢?是謀殺嗎?不,絕不可能。最恐怖的罪孽是違逆聖靈的旨意,是不可饒恕之罪。誰犯了這種罪誰就得永生永世下地獄。作為父母的心肝寶貝,他們的獨生子,如果命中注定要受永生的咒詛,他們肯定會傷透了心。為了父母,我絕不能幹這種事。我需要做的就是別再胡思亂想了。」 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從學校回家的路很長,一路上我嘗試著思考各種各樣其他的事情,但我發現自己的思緒總是三番五次回到我情有獨鐘的美麗大教堂和坐在寶座上的上帝——然後,我仿佛受了猛烈的電擊似的,思緒再次飛到了別處。我不斷地自言自語道:「別想它了,一定不要再想它了!」回到家時,我顯得疲憊不堪。母親看到我不太對勁,於是便問道:「怎麼了?在學校出什麼事了?」我能讓她放心,也沒撒謊,說在學校沒出什麼事。我心裡確實想過,要是把心中翻江倒海的真正原因告訴母親,也許能對我有幫助。但要是向母親坦白,我就不得不做那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把所思所想全都吐露出來。我這位可憐的親人完全不起疑心,也不可能知道我已經陷入可怕的危險之中,犯了不可寬恕的罪,縱身跌落地獄。我放棄了坦露此事的念頭,並設法把自己的行蹤隱藏得更深。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那個禁忌的思想一次又一次試圖衝出我的腦海,雖然我對它還一知半解,而我則是拼盡全力阻擋它。後來的兩天簡直就是一場折磨,於是母親認為,我一定是病了。但我還是抵抗住了想坦露心扉的誘惑,因為我想,這會令母親傷心欲絕。 然而,到了第三天晚上,這種折磨變得實在無法忍受了,我再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著沒多久,就又醒了過來,於是便又忙著去想大教堂和上帝了。我差點一直想了下去!我感到自己的反抗越來越弱了。我害怕得直冒汗,於是便在床上坐了起來,趕走全部睡意。「這事兒要發生了,這可是件嚴肅的事啊!我一定得好好想想,一定得事先想個答案出來。我為什麼要去想我所不懂得的事呢?說實在的,我自己並不想去想,那是肯定的。但是誰要我去想呢?是誰想強迫我去想自己既搞不懂又不想知道的事呢?這一可怕的願望從何而來呢?還有,我為什麼應該是為此而受折磨的那個人呢?那時我正想讚美這個美麗世界的造物主,感謝他賜予了我不可估量的天賦,因此,我為什麼非得去想那些難以想像的惡毒之事呢?我不懂得這惡毒之事是什麼,我確實不懂,因為我不能也絕不該隨便向這一想法靠近,因為要冒著即刻去想它的風險。我沒有幹這件事或者想幹這件事,它卻像噩夢一樣臨到了我的頭上。這樣的事是怎麼來的呢?我雖然沒有去干,但這件事還是發生在我的身上。為什麼呢?總之,我不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我是按照上帝造物的方式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就是說,我是按照父母的樣子創造出來的。或者說,我父母要的就是這種東西嗎?但是,我善良的父母絕不可能有過任何那樣的想法。這樣惡毒的想法是絕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的。」 我發覺這一想法極為荒唐。然後,我便想到了我的祖父祖母,我只是通過他們的畫像才認識他們。他們顯得仁慈又莊嚴,足以驅除掉有可能歸咎於他們的任何想法。我在心裡把一長串不認識的祖先都想了一遍,終於想到了亞當和夏娃,隨之而來的便是這一決定性的想法:亞當和夏娃是人類的祖先,他們沒有父母,而是由上帝直接創造的,上帝有意使他們成為他們的那個樣子。他們無法選擇,只能跟上帝創造的形象一模一樣。因此,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如何與眾人不同。他們是上帝創造的完美傑作,因為上帝只創造完美,可是他們仍然犯了原罪,幹了上帝不願讓他們幹的事。這怎麼可能呢?要是上帝並不打算讓他們做那件事,他們也本不該干那件事。當然,他們是受了蛇的引誘,而蛇是上帝在創造他倆之前便造好了的,顯然是為了讓它引誘亞當和夏娃犯罪。全知全能的上帝事先已安排好了一切,為的就是讓人類的祖先犯罪。因此,他們犯罪,是上帝的本意。 這一想法立刻使我從最痛苦的折磨中解脫出來,因為我現在知道,是上帝將我置於這種狀態之中。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要我犯原罪。我不再想通過禱告而獲得啟示的事了,因為上帝不管我是否樂意就把我固定在這個位置上。我確實認為,我得親自弄清楚他的意圖並獨自找到一條出路。可是此時此刻,另一個問題又出來了。 「上帝想要的是什麼?是行動,還是不行動呢?我必須找出上帝到底讓我幹什麼,而且必須馬上找出來。」當然嘍,我知道,按照通常的道德來看,避免那樣的罪孽,是毫無疑問的。這就是我一直在幹的事,不過我知道,我可不能再繼續幹下去了。我晚上輾轉反側,精神頹廢,不這樣想就會把自己逼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再這樣下去可不行。與此同時,在理解上帝的意志和意圖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因為我現在確信,是他提出了這個極致的問題。十分奇怪的是,我一刻也沒有考慮過,魔鬼可能正在捉弄我呢。那時候,魔鬼在我的精神世界裡只起著微不足道的作用,而我覺得,無論在什麼情形下,與上帝相比,他都是無能為力的。但自打我從迷霧中出現並意識到自己的那一刻,上帝的統一性、他的偉大與超人的威嚴便在我的想像中迴蕩。從此之後,我心中的疑慮一掃而光。只剩下上帝正為我安排的,一場具有決定意義的考驗。而一切都取決於我對他的正確理解。毫無疑問,我清楚,自己最終將被迫崩潰,被迫讓步,但我不希望在我還不明白的時候就發生這種事,因為我永生的靈魂能否獲得拯救,全押在這上面了。 「上帝知道,我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馬上就要犯那不可饒恕的原罪了,可他就是不來幫我。他全知全能,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擺脫這種煎熬,可他顯然並不打算這麼做。他強迫我做違背個人道德判斷和宗教教義的事,甚至讓我做違背他戒律的事,上帝這樣做,是不是在考驗我對他的忠誠?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一件我奮力抵抗的事,因為我害怕永生的咒詛。上帝是不是希望,即便我的信念和理性使死亡和地獄的幽靈出現在我面前時,看看我是否還能遵從他的旨意呢?這真的很可能就是答案!但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很有可能是錯的,對於這種事情我不敢相信自己的推理。我一定得再從頭到尾把它細想一下。」 我再次徹底地想了一遍,得到的結論卻是相同的。「很顯然,上帝也要求我拿出勇氣來。」「如果是這樣,而我也經受住了考驗,那麼他就會把他的恩典和啟示都賜給我。」 我鼓起全身的勇氣,好像準備去地獄赴湯蹈火似的,於是便讓這想法冒了出來。我的眼前出現了那座大教堂和那蔚藍的天空。上帝坐在他那金色的寶座上,高高在上,遠離塵世——而從那寶座的下面,一塊巨大無比的糞塊掉了下來,落到了那閃閃發光的新屋頂上,把它擊得粉碎,把那大教堂的四壁也砸個粉碎。 啊,原來如此!我體驗到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感覺如此強烈,難以形容。落到我頭上的不是預料中的詛咒,而是恩典,隨恩典而來的,則是從未體味、難以言喻的極樂感。我流下了幸福和感激的淚水。我既然已經服從了他那不可抗拒的命令,上帝的智慧和仁愛便顯現在我面前。我仿佛體驗到了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以前所不明白的許多事情,現在變得清楚了。這就是我父親所不明白的事,我想道:他體驗不到上帝的意志,他還以完美的理由,出於最深的信念反對它。因此,他從未體驗過恩典的奇蹟,這恩典能夠治癒一切,使萬物易於理解。他一直把《聖經》的「十誡」作為自己的行動指南;他信仰上帝,但只遵照《聖經》的指示和先人的傳教來信仰。可是他並不知道,在上帝的《聖經》和上帝的教堂之上,站著一位自由的、萬能的、活靈活現的上帝,他召喚人們分享他的自由,並迫使人們放棄自己的觀點和堅信,毫無保留地遵從上帝的命令。在他考驗人的勇氣時,上帝反對恪守種種傳統,無論它們何等神聖。他全知全能,所以他便會考慮到,在對勇氣的這種種考驗里,絕對不會產生真正邪惡的結果。一個人要是執行了上帝的意志,他便可以放心去走正確的道路。 上帝也是以這種方式來創造亞當和夏娃的,迫使他們不得不去想他們不願去想的事。他這樣做是為了弄清楚,亞當夏娃是否順服。而他同樣也可以要我干某種事情,使我不得不因著傳統的宗教教義而拒絕。正是順服,才使我獲得了恩典,而有了這種體驗之後,我便知道上帝的恩典是怎麼回事了。一個人必須完全獻身上帝,除了執行他的意志之外,別的事都是次要的。不然的話,一切事情均是愚蠢而毫無意義的。從那時起,每當我體驗到了恩典,我才真正地開始負起責任來。上帝為什麼要弄髒他的大教堂呢?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可怕的想法。但隨後,我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上帝可以變成可怕的東西。我發現了一種陰暗而恐怖的秘密。這一秘密籠罩著我的一生,使我變得鬱鬱寡歡。 這一體驗也產生了使我更感自卑的影響。我覺得,我是個魔鬼,或者是頭蠢豬,我極為墮落。但是隨後,我便又開始翻閱《聖經·新約》,以某種滿意的心情讀著描寫法利賽人和收稅官的段落,還有墮落的人是上帝選民的段落。這些描寫使我獲得了一個終生難忘的印象:那不公正的管家受到了稱讚,而信心發生動搖的彼得,卻被委以傳教的重任。 我的自卑感越強,上帝的恩典在我看來就越發不可理解。總之,我從來不曾自信過。母親有一次對我說,「你向來是個好孩子。」可我就是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我,一個好孩子?這對我來說很新鮮。我往往認為自己是個墮落而卑微的人。 有了對上帝和大教堂的那種體驗,我終於獲得了某些有形的東西,它成為我巨大秘密的一部分——就像我一直在說天上掉石子,而有一塊正落入我的口袋那樣。但實際上,這卻是一種令人感到可恥的體驗。我落進了某種不好的、邪惡的、陰險的東西手裡,但同時,這卻又是一種榮耀。有時,我有一種強烈的想要一吐為快的衝動,但不是講這種體驗,只是想暗示說,我身上有某些不為人知的、古怪的東西。我很想弄清楚,是否別的人也經歷過相似的體驗,可是在別人身上,卻從未發現有絲毫的痕跡。結果,我便感到,我既是不得恩寵的,又是上帝的選民;既受到咒詛,又受到祝福。 我絕對不會公開提到自己的體驗,提到我夢見的地下神廟裡的男性生殖器,提到我所雕刻的小木人。事實上,直到我六十五歲之時,我才說到有關夢見生殖器的事。我可能跟我妻子談到過一些別的體驗,但也只是晚年的時候。在所有這些事情上有著嚴格的禁忌,這是我從小便就繼承了的。我也絕不會跟朋友們談起。 依據這個秘密,便可理解我整個的青春期。它使我產生了一種幾乎難以忍受的孤獨感。在這些年中我所取得的一大成就是我抵制住了想要和別人探討它的誘惑。這樣,我與世界的關係格局便已經預先設定好了:今天仍跟以往那樣,我是一個孤獨的人,因為我懂得一些事情,還必須暗示別人不知道,甚至不想知道的事情。 我母親家那邊有六個牧師,在我父親這邊,不僅我父親是牧師,兩個叔父也是。這樣,我便有機會聽到許多宗教方面的談話、神學方面的討論和布道演說。每當我聽著他們談論時,我便有這樣的感覺:「對,對,這一切太好了。但我內心的那秘密怎麼樣呢?這個秘密也是恩賜的秘密。你們之中對此毫無所知。你們不知道上帝想要逼我做錯事,逼著我去想憎惡的事,好讓我體驗到他的恩賜。」其他人所說的一切全都偏離主題。我想道:「看在老天的分兒上,一定得有某個人,對此多少了解一點;在某處一定會有真理。」我在父親的圖書室里到處翻找,只要一找到有關上帝、三位一體、靈魂、意識的書便急不可待地讀起來。我聚精會神讀呀,可讀過後卻收穫甚微。我總是在想:「他們也不懂。」我甚至還在我父親的《路德派聖經》里查找。可不幸的是,對約伯所作的傳統「教誨式」解說卻使我對此書失去了興趣。但在它裡面我還是找到了慰藉,特別是在《約伯記》第九章第30節和第31節中寫道:「我若用雪水洗身,用鹼潔淨我的手,你還要扔我在坑裡,我的衣服都憎惡我。」 後來,母親告訴我說,在那些日子裡,我常常顯得非常沮喪。事情其實並非如此,相反,我是為這秘密而冥思苦想。在這種時候,我坐在石頭上,內心是出奇的安慰與平靜。它總是能使我從一切懷疑里掙脫出來。每當我想到自己就是石頭,矛盾與衝突便立刻停止了。「石頭是沒有不確定性的,也沒有想溝通的衝動,幾千年過去了依然一成不變,」我會想道,「而我只是一種會消逝的現象,爆發成各種各樣的情感,就像火焰一樣,很快地亮起來,然後便熄滅了。」我不過是我的各種情感的總和,而我身上的那個「別的」卻是那不受時限的、永不毀滅的石頭。 那時候,我對父親所說的一切產生了種種深切的懷疑。我一聽到他布道稱頌上帝的恩惠,便總是想到自己的體驗。他所講的一切聽來顯得陳腐而空洞,就像講一個道聽途說來的故事,自己都不怎麼相信。我很想幫他的忙,可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幫。此外,我很怕羞,不敢告訴他我的體驗,也不想插手他個人的急務。我覺得自己一方面年紀太小,另一方面又害怕行使第二人格啟發我的這種權利。 後來,當我長到十八歲時,我與父親進行過許多討論,總是偷偷地希望能夠讓他懂得有關恩賜的奇蹟,從而幫助他減輕良心上的種種痛苦。我深信,要是他充滿了上帝的意志,一切便會變得特別好。但我們的討論總是不歡而散。這些討論刺激了他,傷了他的心。「唉,胡說八道,」他總是習慣地說道,「你總是要去想。一個人不應該去想,要去信。」雖然我想:「不對,一個人必須體驗了才能獲知。」但嘴裡卻說:「請把這種信仰給我吧。」於是,他便會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轉身走開。 我開始廣泛交友,對象大都是樣子靦腆、出身淳樸的男孩。我的學習成績也好起來了。在過後的幾年間,我的成績甚至在班裡名列榜首。然而,我觀察到,成績不如我的同學妒忌我並抓住每一次機會,想方設法趕上我。這使我感到很不高興。我討厭一切競爭,要是有人玩起太具競爭性的遊戲,我便拒絕參加。此後,我的成績一直排在全班第二,並發現這使人愉快得多。學校的功課變得異常討厭,因為我不想通過競爭使它變得困難。有寥寥幾位老師對我表示了特殊的信賴,這些人我至今感激不盡。我懷著極大的愉快回想起的一位老師是拉丁語教師。他是個大學老師,是個十分聰明的人。碰巧,我六歲就學了拉丁文,是我父親給我上的課。於是,這老師便不讓我坐在班裡聽課,而是經常讓我上大學圖書館幫他借書,於是我便滿心歡喜地沉浸在讀書的樂趣中,並儘可能地拖延回去的時間。 大多數老師認為我既愚蠢又狡猾。學校一有什麼事出了差錯,我便成了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要是什麼地方吵起架來,他們便認定我是挑動者。但實際上,我只有一次捲入吵架中去,而正是在那一次,我才發現一些同學對我有敵意。其中有七個埋伏起來對我發起突然襲擊。那時候我已長得又高又壯了——我那時已經十五歲——而且很容易火冒三丈。我突然怒得面紅耳赤,抓住了其中一個男孩的兩隻胳膊,把他甩得團團轉,用他的兩條腿把其餘幾個踢倒在地。老師們查清了此事,但我只是隱約記得自己受到了某種在我看來是不公正的懲罰。從那時候起,我便無人理睬了,也再沒有人敢欺負我了。 招來敵人並遭到不公的指責實在出乎我意料,但不知怎的,我卻覺得這並不難理解。我受到指責的每一件事都刺激了我,不過我卻無法否認對我的這些指責。我對自己知道得實在太少了,而這少有的了解又是如此矛盾重重;捫心自問,我無法否認任何指責。其實,我良心上總有一種負罪感,並意識到有實質性的和潛而未發的種種過失。由於這種原因,我對別人的指責就特別敏感,因為所有這些指責都或多或少地戳到了我的痛處。儘管我並沒有像他們指責的那樣幹了一些錯事,但我還是感到,自己有可能會幹這種事。我甚至還開列了一張表,上面寫了各種託詞,以防萬一別人指責我做了什麼事。要是我確實幹了什麼錯事,我反而感到如釋重負。這時候,我至少能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心有愧。 很自然地,我會通過外在的穩重來補償內心的不安——或更好地來說就是,不用我的意志去干涉,缺陷便自行彌補。也就是說,我發現自己有罪過,但同時卻又希望自己清白無辜。在私底下,我深深地知道自己向來是個擁有雙重人格的人。其中一個是我父母的兒子,他上學讀書,不太聰明,專心致志,學習刻苦,比許多別的男孩穿得整齊乾淨。而另一個則是個大人——實際上是個老人——多疑,多慮,遠離人世,但卻接近大自然,接近地球、太陽、月亮、天氣、一切生物,但歸根結底接近夜晚,接近睡夢,接近「上帝」直接作用於其身上的各種事情。這裡,我把「上帝」加了雙引號。因為就像我一樣,大自然雖然是上帝創造,並用來表達他自己的,卻被當作非神聖的東西擱到一邊了。誰也說服不了我,說「依上帝形象」只創造了人。實際上,在我看來,高山河湖、花草樹木及各種動物遠比人更能體現上帝的本質,人們穿著滑稽可笑的衣服,心懷卑鄙、愛慕虛榮、假話連篇、自私自利、可恨至極——所有這些特質從我自己,從我的第一人格,從1890年一個學生的角度來看,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除了他的世界之外,還存在著另一個王國,它就像一個神殿,每個進入其中的人都得以改造並深受感動,因為它們看到了整個宇宙的景象。因而只能驚嘆、稱讚,達到了忘我的境地。在這裡居住的是「另一個人」,他知道上帝是一個秘密,一個隱了身的、具有人格,但同時又超乎人格的秘密。在這裡,沒有什麼東西使人與上帝分隔,的確,這就仿佛人的心靈同上帝一起向下瞧著天地萬物似的。 我在這裡一句一句地展開的,是我那時在任何某一方面都從未意識到的某種東西,但我卻以一種強烈的預感和感情感知到了它。在這種時候,我知道我配得上我自己,我就是真正的自我。只要我獨自一人,我便會慢慢進入這種狀態。因此,我追求這「另一個人」即第二種人格的安寧與孤獨。 第一種人格和第二種人格之間的作用和反作用貫穿了我的一生,但卻與「分裂的人格」或與一般醫學意義上的精神分裂症毫無關係。相反,在每個個體身上是不起作用的。在我的一生中,第二種人格意義最為重大,而我總是盡力為一切東西騰出地方,只要它們想要進入我的內心。他是一個典型性的人物,但只有極少的人才能察覺。大多數人所意識到的理解力不足以認識到他也是他們那樣的人的。 逐漸地,教堂變成了一個折磨我的地方。因為在那裡,有人竟敢大聲——我不禁要說,是無恥地——傳播有關上帝意旨和行為的道義。在那裡,人們受到勸誡說,他們應有那些感情並相信這樣一種秘密:我知道,這種秘密就是最深奧的、在內心最深處的一種肯定,是一個字都不能泄露的肯定。最後我只能得出結論,顯然,沒有人會懂得這一秘密,連牧師也一樣,因為反過來說,沒有人敢在公眾面前泄露上帝的神秘,敢用陳腐善感的語言褻瀆這些無法言傳的感情。此外,我確信,以這種方式去接近上帝是錯誤的,因為從自己的經驗中,我知道這種恩惠只賜予毫無保留地完成上帝意志的人。這一點也是從講道壇上得來的,但是人們總是假設,啟示能使上帝的道理淺顯易懂。另一方面,對我來說,這卻成了最晦澀難懂的事情。對我來說,每天探求上帝的意志成了一個人的責任。我沒有這樣做,不過我敢肯定,如果有一個迫切的理由呈現在我面前,我便會去做。第一人格占用去我的時間實在太多了。它經常使我覺得,宗教戒律正在替代上帝的意志——這實在令人意外和驚恐——其唯一目的,就是告訴人們,沒必要再去理解上帝的意志了。我變得越來越多疑,而我父親的布道詞及其他牧師的布道詞使我非常難堪。我周圍的人們似乎認為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是理所當然的,裡面散發出的艱深晦澀也是理所應當的。他們想都不想便囫圇吞下這些矛盾的說法,比如上帝是萬能的,所以預見了整個人類史;再比如他確實創造了人類,但人類還是不得不犯罪,儘管上帝禁止他們犯罪,甚至要以地獄之火永世咒詛他們。 好長一段時間,魔鬼在我的思考中沒有起過什麼作用,這一點真是奇怪。在我看來,魔鬼不過是一條用鐵鏈拴起來的兇狠看門狗,屬於一個強有力的人。除了上帝,沒人對世界負有任何責任,而且我很清楚,上帝會很可怕。每當我聽到父親在其富有感情的布道詞中提到「仁慈的」上帝,讚揚上帝對人的大愛,並勸導人們以愛回報時,我的懷疑和不安便增強起來。「他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談論什麼?」我真是懷疑,「他會把我,他的兒子,像以撒一樣,用刀殺死,獻祭上帝嗎,或者把我送交一個不公正的法庭,像耶穌那樣把我釘死在十字架上嗎?不,他做不到。因此,在某些情況下,他執行不了上帝的旨意。這種意志,正如《聖經》本身所示,是極為可怕的。」我很清楚,當人們受到勸誡,要他們首先服從上帝而不是人時,這種話只不過是隨便說說,沒經思考就說出口罷了。很顯然,我們一點也不知道上帝的旨意,因為要是我們知道,我們便會對這一關鍵的問題心生敬畏,好像只是單純害怕上帝的權威,因為上帝能夠把他可怕的權威強加在孤立無援的人身上,就像他已經強加在我身上一樣。那些假裝知道上帝旨意的人,又怎能預見上帝驅使我做的事?在《聖經·新約》里,沒有任何類似的事。《聖經·舊約》,特別是《約伯記》,本可能使我大開眼界,但可惜那時候我對它不夠熟悉。在接受堅信禮的時候也沒有聽說過任何類似的教導。當然,提到過對上帝的敬畏,但都已經過時了,是「猶太人的」,而且很久以前就被基督福音(上帝的大愛和仁慈)所取代了。 我年幼時種種體驗的象徵意義及那種形象的狂暴使我極為沮喪。我自問道:「誰是那樣說話的呢?是誰這樣厚顏無恥,在神龕里赤裸裸地展示陽具?是誰讓我認為,上帝就是以這種可惡的方式摧毀了教堂?」最後,我自問道,這難道是魔鬼的勾當。一定是上帝或魔鬼才會這樣說、這樣干。對此我深信不疑。我非常肯定,發明這種思想和形象的人絕不是我。 這些,便是我生活中至關重要的體驗。就在那時,它令我恍然大悟:我必須負起責任,我的命運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我碰到了一個問題,而且必須親自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是誰提出了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我。我知道,我必須從自己的內心最深處找到這個答案:在上帝面前只有我一人,而上帝獨自問了我這些可怕的事情。 從一開始,我便感到是命中注定,仿佛我的生命是命運賦予我的,讓我必須接受的。這使我內心有一種安全感,雖然我從來無法向自己證實它,它卻向我證實了它自己。我不曾擁有這種肯定性,但它卻擁有了我。誰也奪不走我的這種信念:我奉命去做上帝想讓我做的事,而不是自己想做的事。這給予了我力量,使我敢於以自己的方式行事。我往往有這種感覺,在一切具有決定性的事情上,我不再像眾人一樣,而是單獨與上帝在一起了。而當我處身「彼處」,不再是孤獨一人時,我便處身於時間之外了,我屬於好幾個世紀,而給我答案的他便是向來就存在的,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存在的他。永遠存在的他就在那兒。與「另一個人」的這些談話是我最為意義深遠的體驗,一方面是流血的鬥爭,另一方面則是至高無上的狂喜。 自然,我無法與任何人談論這些事情。大概除我母親之外,我不知道還能與誰進行交流。她似乎也像我自己那樣,沿著有點相似的思路去思考的。但我很快意識到,在交談中,她不是我的對手。大體上,她對我的態度是一種仰慕,而這對我卻不是什麼好事。於是,我便把這些思想獨自放到了自己的心裡。總的說來,這是我最喜歡的狀態。我獨自一人玩耍,做白日夢或獨自在林中漫步,擁有屬於我自己的一個秘密世界。 對我來說,我母親是個賢良淑德的人。她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動物性的溫暖,做得一手好菜,熱愛交友,性格開朗。她個子長得很高大壯實,是個忠實的聽眾。她也喜歡說話,話匣子一打開,話便像泉水一樣快活地流淌。她的文藝天賦橫溢,品位高雅並有一定深度。但是這種天賦卻從未能適當發揮,而一直深藏於一個善良、臃腫老婦人的外表之內。她極為熱情好客並十分幽默風趣。她保有一個人所必須具有的傳統觀念,但在潛意識當中,她的個性有時會突然展現在人們面前。這種個性出人意料地有力:一個城府頗深、面露威嚴的人物,擁有無懈可擊的權威性——而且做事從不瞻前顧後。我確信她擁有兩種人格,一種是不抱惡意並富有人性,另一種則是神秘怪異。這另一種人格只是時不時地出現,但每次出現都令人意外和驚悚。那時,她會像自言自語似的說起話來,但她說的話卻是針對我的,並經常擊中要害,於是我便吃驚一聲不吭。 還記得這種情形第一次發生的時候,是我六歲左右。那時候,我們的鄰居十分富有。他們有三個孩子,最大的一個男孩與我年紀相仿,他還有兩個妹妹。他們是城市人,衣著打扮的方式往往使我覺得古怪可笑,特別是在星期天的時候——腳蹬專利皮鞋,衣服上有白色褶邊,手戴白手套。甚至在周日時,這幾個小孩也塗脂抹粉,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他們喜歡擺架子,恨不得趕緊跟我這個穿著褶皺褲子,踩著破洞舊鞋,雙手髒兮兮的粗魯倔強的男孩子劃清界限。母親不但拿我同他們相比還嚴厲地訓斥我,這惹惱了我:「你看看人家那些漂亮的孩子,既有教養,又懂禮貌。看看自己的行為,就像一個小傻瓜。」這種訓斥羞辱了我,於是我決定給那個男孩一頓痛打。我確實打了他。他母親氣壞了,便急忙跑到我家,對我的暴力行為大吵大鬧了一場。而母親卻嚇得夠嗆,教訓了我一頓,而且聲淚俱下,說話時間之長,感情之激動都是我以前聞所未聞的。我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相反我卻為自己感到非常高興,因為在我看來,我或多或少為村子裡這個陌生人不協調的存在作了補救。我對母親的激動深深敬畏,於是便帶著負罪感退回到我家那架古舊豎式鋼琴後面的桌子旁,開始玩起我的那些磚頭瓦塊來。好一陣子,房間裡一片寂靜。我母親像往常那樣,坐到靠窗的座位上打起毛衣。然後我便聽到自言自語地嘟囔起來,從偶爾聽到的幾句話里,我猜想她是在思考這個事件,只不過現在卻是另一種觀點了。突然間,她大聲說起話來:「當然了,一個人絕不該生那麼一大堆狗崽子!」我立刻意識到她是在說那幾個「沐猴而冠」的人。她最喜歡的兄弟是個獵人,養了好些狗,總是張口不離養狗、雜種狗、純種狗及狗崽子之類的話。我意識到,母親也認為這幾個令人作嘔的小孩是劣種的狗崽,這使我長舒一口氣。因此,對她給我的訓斥實在不必按表面的意思來看待。但是甚至在那種年紀,我也知道必須完全保持冷靜而不應得意揚揚地表露出來:「您知道,您跟我想的是一樣的!」她會憤慨地駁斥這種觀點:「你這個招人厭的孩子啊,你怎麼敢假裝知道有關你母親的這種事呢!」從這件事裡,我得了這樣一個結論:我一定有過更早的、性質相似的體驗,只不過現在不記得了。 我之所以講這個故事,是因為在我對宗教的懷疑日益加劇的時候,另一件事出現了,它顯示了我母親具有兩重性。一天,我們圍桌而坐時,話題轉到了某些讚美詩單調沉悶的曲調,也提到了修訂讚美詩集的可能性。說到這裡,我母親喃喃道:「啊,您,我愛中之愛,您,咒詛的幸福。」就跟在過去一樣,我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儘量小心謹慎,免得高興得叫起來,但是我還是感到勝利了。 在我母親的兩種人格之間有著巨大的差異。因此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會經常做一些有關她的憂慮的夢。白天,她是個可愛的母親,但到了晚上,她便顯得神秘可怕。然後,她便像那些預言家(預言家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一樣,像一個熊穴里的女祭司。古香古色又殘酷無情,像真理和大自然那樣無情。在這種時刻,她就是我所謂「自然精神」的代表。 我也有這種古體的天性,而在我身上,它是與我的天賦聯繫在一起的——雖然並不總是令人愉快——把人和萬物按其本性來加以看待的天賦。當我不想承認知道某些事情,而在心底我又非常清楚事情的原委時,我樂於受人欺騙。在這種情況下,我就像一條狗——你可以欺騙我,但我最後總能聞出藏起來的東西。這種「洞察力」基於本能,或者說是基於與其他人進行的「神秘分享」。就好像在一種沒人參與的感知行為中,有一隻「隱蔽的眼睛」在觀看。 這件事直到很晚的時候我才認識到,當時,有些十分奇怪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比如說,有時候我會詳述某個人的生活故事,但事實上,我卻不認識他。這件事發生在我妻子的一個朋友的婚禮上。我對新娘及其家人一無所知。在喜宴過程中,我坐在一個蓄著長長鬍須的中年紳士對面,有人向我介紹說他是一位律師。我倆熱切地談起了犯罪心理學的問題。為了回答他提出的一個很專業的問題,我編造了一個故事加以說明,其間再潤飾以各種各樣的細節。當我正講著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注意到這個人的臉上出現了十分異樣的表情,接著我們這桌子上的人全都沉默了。我感到十分窘迫,趕緊停了下來。謝天謝地,我們開始吃飯後甜點了,於是我連忙站起來走進了飯店的休息室。我在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點起一支雪茄菸,盡力把剛才的情景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這時候,跟我同桌吃飯的另一個客人走了過來,一臉責備地問道:「您怎會犯了如此可怕輕率的過失呢?」「輕率?」「對啊,就是您講的那個故事。」「但那個故事全是我編造的啊!」 使我感到驚愕和恐怖的是,我講的故事恰恰發生在坐在我對面那人的身上,準確得連所有細節都絲毫不差。就在此刻,我還發現,現在我連這個故事的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甚至直到現在,我還一直回想不起來。在《自我審查》這本書里,佐克描述了類似的一件事:有一次,在一個小旅館裡,他竟能夠揭發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說他是個賊,因為在他內心裡的眼睛,看到了整個偷竊的過程。 在我的生活過程中,往往會發生這樣的事,我突然知道了一件確實毫不知情的事情。這種知識進入了我的腦海,仿佛它就是我自己的觀點。我母親也經歷過這種情形。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它就像掌握著絕對權威的一個聲音,所說的恰好與情境相符。 我母親常常認為,我的智力遠遠超出了我的年紀,於是她便像對待大人那樣跟我說話。很顯然,所有她不願意跟我父親說的事,都會跟我說,因為她早就把我當作自己的密友,把她遇到的麻煩事向我一一吐露。就在我大約十一歲時,她透露了與我父親有關的事,使我感到相當震驚。我絞盡腦汁,最後終於決定,我必須向我父親的某個朋友商量商量,我從別人口裡聽說過,這是個很有影響力的人。我事先沒跟母親打招呼,一天下午放學後我便進了城,到這個人家裡拜訪。給我開門的女僕說主人出門不在家。我既失望又沮喪,於是轉身回了家。但正是出於上天的憐憫,他才沒有在家。不久之後,我母親又提起了這件事,而這一次,她給我描繪的卻與之前截然不同,情境溫和許多,於是整個事情便煙消雲散了。這件事觸及我的靈魂深處,我想:「你竟相信這件事,真是個蠢貨,你愚蠢地信以為真,差點引發一場災難。」從那時候起,我便決定把母親說的話一分為二地看待。我對她的信任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因此我不再向她吐露我內心深處的秘密了。 但後來,她的第二人格有時會鑽出來,她在這種情形所說的一切便如此真實,真實到令我顫抖的地步。要是我母親能就此不變,那我本可有個妙不可言的交談者的。 對於我父親,情形卻很不同。我原本樂於把自己在宗教上面遇到的麻煩事擺到他的面前,來徵求他的意見,但我卻沒有那樣做,因為我覺得,我事前就知道了他會出於對本職的尊敬而不得不作出回答。我的這個假設是非常正確的,不久之後便得到了證明。我父親親自對我進行有關堅信禮的教導,這使我煩得要死。一天,我瀏覽著教義問答書,希望找到不太多愁善感,不太難理解,又不太無聊的內容,一些關於主耶穌的內容。我偶然翻到了有關三位一體的那一段。裡面有某些東西激發了我的興趣:一體性同時又是三位性。這個問題迷住了我,因為它有著內在的矛盾性。我迫不及待地期盼觸及這一問題的時刻。但當我們真正進行到那裡時,父親卻對我說:「我們現在翻到三位一體了,不過我們跳過去算了,因為我自己對它真是一無所知。」我欽佩父親的誠實,但另一方面,我卻感到極其失望,於是便自言自語道:「問題就擺在那裡,他們對此卻一無所知並不打算仔細思考。那我又怎麼能談論我的秘密呢?」 我曾試探過幾個善於思考的同學,結果無功而返。我非但沒有引起任何反響,反而招致他們的麻木不仁,被他們疏遠了。 儘管有些厭煩,儘管有些不解,我還是盡最大努力去相信——這種態度看來合我父親的胃口——並為自己作好了聖餐儀式的準備,對此我還寄予了最終的希望。我覺得,這僅僅是一種紀念性聚餐,某種對我主耶穌的周年紀念活動而已。耶穌是在1890-30=1860年前去世的。儘管這樣,他卻留下了某些暗示性的話,比如,「拿起來吃吧,這就是我的身體」。其意思就是說,我們吃聖餐麵包時,就好像吃的是他的身體,而這說到底,原本是他的肉。同樣,我們要喝的葡萄酒原本是他的血。這對我來說再明顯不過了:通過這種方式,我們便把他嵌入自己的身體中。這在我看來實在荒謬得難以置信,於是我肯定地認為,在這種行為的背後,必然存在著某種莫大的神秘感,而我會在聖餐儀式中領悟到這種神秘感。我父親對聖餐的評價似乎極高。 像習慣的做法那樣,教會委員會的一個成員做了我的教父。這是一個友善而沉默寡言的老人,是個製造車輪的工匠,在他那個車輪鋪里,我常常站著看他擺弄車床和手斧,展現高超的技藝。現在他來了,穿著大衣,戴著高帽,變得一臉莊嚴,他把我帶到教堂,而我父親穿著那件我非常熟悉的教袍,站在祭壇後面,念起《公禱文》的主禱詞來。在鋪著雪白餐布的祭壇上,放著幾個大盤子,裡面放滿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麵包。我看得出來,這麵包是從我們那位麵包師那裡弄來的,他所烤制的各式麵包一般都是淡而無味。酒從一個白錫酒壺斟進一個白錫杯里。我父親吃了一片麵包,喝了一口酒——我知道這酒是從哪個小酒館裡買的——然後便把杯子遞給其中一個老人。所有這幾個人都站得筆直,臉上神情嚴肅,但就我卻感覺沒什麼意思。我焦急不安地繼續看著,但都看不出也猜不透在這幾個老人身上會出現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其氣氛也像在教堂舉行的其他儀式,如洗禮、葬儀等一樣。這給我的印象是,這裡正在舉行一場合乎傳統意義正確的儀式。我父親看來也只是主要關心,按照規定從頭到尾地執行,而他著重強調和用詞適宜的話也同樣是規定的一部分。對於耶穌死去一千八百六十年一事卻隻字不提,而在所有其他紀念性宗教儀式中,耶穌去世的日期卻是著重說明的。我看不出有什麼傷心或快活的地方。與耶穌的紀念儀式,這何其重要的場合相比,我覺得這次聖餐從任何方面而言都是平淡乏味的,更無法與世俗的宴會相比。 突然間,該輪到我了。我吃了麵包,正如我預料的那樣,沒什麼味道。至於那酒,我只抿了一小口,味道又淡又酸,顯然不是好酒。接著而來的是最後的禱告,儀式結束後人們便走出酒館,沒有消沉,也沒有快活得紅光滿面,而是一臉「哦,就是這樣」的神色。 我與父親一起步行回家,心裡深深意識到我正戴著一頂嶄新的黑色毛氈帽,穿著一件黑色新禮服,這件衣服已經開始變成我的大衣了。這是種加長夾克,在臀部的地方分開成小小的兩翼,中間是一個口袋的開口,我可以在口袋裡塞一塊手帕——這在我看來是成熟男子的姿態。我覺得自己的社會地位得到了提高,而這意味著自己已被接納進男人的社交圈了。那一天是星期天,晚餐的飯菜異常可口。我可以整天穿著這件新衣到處逛來逛去了。但在別的方面,我卻感到空虛,不知道自己有何種感覺。 幾天過後,我才漸漸發現,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已經到達宗教啟蒙的頂點,本來希望會發生什麼事——是什麼事我就不知道了——結果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知道,上帝可能給我驚人的啟示,比如說一場大火或是一束超脫塵世的大光;但這次儀式卻絲毫不見上帝的蹤影——對我來說至少如此。當然了,談到過他是肯定的,只不過停留在口頭上罷了。在其他人那裡,我看不出有什麼極大的絕望、難以抑制的興高采烈以及傾瀉的天恩,這一切在我看來是上帝本質的構成部分。我體察不到「內心交流」「統一」「與……融為一體」的絲毫跡象。與誰呢?與耶穌嗎?但他只不過是個在一千八百六十年前就已經去世的人啊。為什麼一個人要與他結合成一體呢?人們稱他為「上帝之子」——因此只是半神,跟希臘神話里的各路英雄沒什麼兩樣:可是一個普通人怎麼能與他結為一體呢?這就叫作「基督教」,但它卻與我體驗到過的上帝毫無關係。另一方面,耶穌這個人,的確與上帝有關係,他在客西馬尼和在十字架上曾感到過絕望,因為他教導人們說,上帝是個仁慈可愛的父親。那時,他也一定看到了上帝的可怕。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麼要舉行這種討厭的紀念性儀式,讓人們吃無味的麵包,喝酸牙的酒呢?慢慢地我才明白,這種交流對我來說可真是一種毀滅性的體驗。它證明是空洞的,而且遠不止於此,它還證明是一種徹底的失敗。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參加這種儀式了。「啊,這根本不是宗教,」我想,「這裡沒有上帝,教堂是一個我不應該去的地方。那裡沒有生命,有的只是死亡。」 我陷入了對父親的強烈憐憫之中。突然之間,我明白了他職業和生活的悲哀。他與死亡糾纏在一起,卻不承認死亡的存在。我和他之間洞開了一個巨大的深淵,大到無法逾越。我那親愛慷慨的父親在許多事上都讓我自己做主,從來不向我施加權威;這一回,我可不能把他推入絕望和褻瀆的罪孽之中啊,只有經歷過上帝的恩賜才會有這種罪孽。只有上帝才能這樣做。我沒有這樣的權利,那將是不人道的。我認為,上帝是不人道的,這才是他的偉大所在,所有人性的東西都侵犯不了他。他是善良的,又是可怕的——二者同時存在——因此是一種巨大的危險,而每一個人為了拯救自己,自然會竭力規避這種危險。人們只是單方面地依戀上帝的善良慈愛,但由於恐懼,他們變成了誘惑者和毀滅者的犧牲品。耶穌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因而他便教導:「主啊,指引我們,不讓我們受到試探。」 我與教會以及與人類世界合為一體的感覺徹底破碎了。在我看來,我已經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失敗。我所設想的宗教觀解體了,它曾構成了我與這個世界唯一有意義的聯繫,我不可能再參與到這普遍的信仰中了,而是突然覺得自己捲入了某種無法表達的事物,捲入了我的秘密當中,而這一切我卻無法與任何人分享。它很可怕,而且最糟糕的是,它既卑劣又可笑,它是魔鬼對我的嘲諷。 我開始思索:人類應該怎樣看待上帝?我並沒有發明上帝和大教堂的想法,在我三歲時做的那個夢更是如此。一個比我的意志更加強大的意志把這二者強加於我。該讓自然來承擔這個責任嗎?但自然不過是造物主的意志而已。把這歸咎於魔鬼也毫無幫助,因為它也是上帝創造的。只有上帝才是真切的——他是熄滅的火焰,是難以言喻的恩典。 聖餐儀式的失敗對我產生了什麼影響呢?那是我個人的失敗嗎?為了它我一絲不苟地作好了準備,也希望體驗到天恩和啟示,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上帝也沒有降臨。由於上帝的緣故,我發現自己現在已經與教會斷絕了聯繫,也不再接受父親的和他人的信仰。只要他們所有人仍然代表著基督教,我就永遠是個局外人。這種認識使我傷心欲絕,以致大學入學前我一直籠罩在一層陰影當中。 我開始在父親相對簡陋的藏書室——那時候這個圖書室似乎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搜尋關於上帝的圖書。開始時,我只找到了一些論述傳統觀念的書,而我要尋找的卻是思想獨立的作家所寫的書。最後,我無意找到了比德曼於1869年出版的《基督教教義》。顯然,這是一個獨立思考的人,提出了個人的觀點。我從他那裡了解了,宗教是「一種精神行為,存在於人與上帝的關係之中」。但我不同意這種看法,因為我理解的宗教是上帝作用於我身上的某種東西;這是上帝的行為,我必須屈服,因為他是強者。我的「宗教」不承認任何人與上帝的關係,因為有誰能像上帝一樣,人們知之甚少的東西產生聯繫呢?我必須更多地了解上帝,以便與他建立一種關係。我發現比德曼書中「上帝的本質」那一章里,上帝將自己呈現為一個「通過類比人類的自我方能理解的人格:獨一無二、超凡脫俗的自我,可以將整個宇宙環抱」。 就我對《聖經》的了解,這一定義似乎是合適的。上帝具有一種人格,他是宇宙的自我,就像我自己是我的心靈和肉體存在的自我一樣。但在這裡,我卻遇到了一個難以克服的障礙。畢竟,人格意味著個性。而個性並不是模稜兩可的事物;也就是說,它含有特殊屬性。但是上帝代表著一切,那他怎麼還會具有一種可辨別的個性呢?另一方面,如果他的確有一種個性,那他只能是一個主觀、有限世界的自我而已。此外,他又具有什麼特點,什麼人格呢?一切均取決於這一點,因為除非人類知道這個答案,否則他便無法與上帝建立起一種關係。 我心裡產生了一種最強烈的抵制感,抵制通過類比我的自我來想像上帝。在我看來,這如果還不算徹頭徹尾的褻瀆神明,那必然是無邊無際的狂妄自大。在任何情況下我都難以把握自己的自我。首先我知道,它具有兩個相互矛盾的方面,即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其次,在這兩個方面里,我的自我是極為有限的,受制於自我欺騙、錯誤、情緒、感情、衝動和原罪等各種可能性。自我所遇到的失敗要遠遠多於勝利,它幼稚、愛慕虛榮、自私自利、藐視一切、貪婪、渴望被愛、有失公允、敏感、懶惰、不負責任等。令我傷心的是,它缺少了許多的美德和才華。它們正是別人身上所擁有,而我無比羨慕嫉妒的。我們怎麼能根據這種類比來想像上帝的性質呢? 我急切地想查找上帝的其他特徵,結果發現它們全都以一種我熟悉的方式列了出來,這種方式是我從堅信禮的教導中得來的。我發現,按照第一百七十二條,「上帝的超凡脫俗性最直接的表達是1.否定性的:他不為人所見到,等等;2.肯定性的,他居於天堂,等等」。這簡直是一場災難,因為褻瀆神明的幻象立刻湧入我的腦海,上帝直接或間接地(通過魔鬼)將這種幻象強加於我的意志。 第一百八十三條告訴我,「上帝的超凡脫俗性相對於道德世界來說」在於他的「公正」,這種「公正」不只是「明斷」,而且還是「他神聖存在的表達」。我本來希望,這一段能談到給我帶來許多麻煩的上帝的陰暗面:他懷恨在心、他的憤怒極為危險、他無法理解全知全能所創造的生命;那些生命的缺陷也是由同樣的全知全能造成的,他一定心知肚明。但他卻以把生命引入歧途為樂,或至少以試煉他們為樂,儘管他早已知道試煉的結果了。那麼上帝的個性到底是什麼呢?我們該怎樣形容如此行事的人格呢?我實在不敢深究這個問題,最終得到結果。然後我又讀到,儘管上帝「本身已經自給自足,且除本身之外一無所求」,但他還是「出於自己的滿意」創造了這個世界,並且「他將自己的仁慈充滿了一個自然世界,他將自己的愛充滿了一個道德世界」。 最初,我反覆琢磨著那個令人費解的詞「滿意」。對何人滿意或對何事滿意呢?顯然他對這個世界,因為他看了看自己的創造並認為這是好的。但這一點恰好是我永遠無法理解的。當然了,世界無限美麗,但同時它又十分恐怖。在鄉下的一個小村子裡,人煙稀少,也沒有什麼事件發生,比起別的地方來,「衰老、疾病和死亡」,更加顯眼,細節更加具體,人們體驗得也更加深刻。儘管那時我還沒到十六歲,但卻目睹了大量人畜的生命現實,而在教堂和學校里,關於這個世界的苦難和腐敗,我也聽到了太多太多。上帝最多只能對天堂感到「滿意」,但那時他已經安排妥當,為使天堂的榮耀與歡樂不至於太長久,便在天堂中放置了一條蛇,也就是魔鬼。他對此也覺得滿意嗎?我敢肯定比德曼並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以宗教教導的特有方式,隨意地說個沒完,甚至都沒察覺出自己寫的全是一派胡言。正如我所看到的一樣,上帝意在創造一個充滿矛盾的世界,一個生靈自相殘殺的世界和一個有生必有死的世界,但他卻沒有在人、獸不應得的痛苦中感到任何殘酷的滿意。這種假設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在我看來,自然法則中「美妙的和諧」更像是依靠可怕的力量來制服一片混亂,而沿著既定軌道運行的「永恆」星空顯然更像是一群隨意堆砌的天體,毫無秩序意義可言。因為沒人能夠真正看見人們談及的各種星座,它們只是些隨意的輪廓而已。 上帝將自己的仁慈充滿了自然世界,對這種看法我既不理解也深感懷疑。這顯然這些觀點中的另一個觀點,只能相信,不能質疑。實際上,如果上帝是至善的,那他所創造的世界,為什麼如此不完美,如此腐敗,如此可憐呢?「顯然它是受了魔鬼的感染並陷入了混亂之中。」我想道。但是魔鬼也是上帝創造的呀!我只好加緊攻讀有關魔鬼的書。不管怎麼說,魔鬼看起來還是極其重要的。我再次打開了比德曼的《基督教教義》,為這個急迫的問題尋找答案。為何要忍受痛苦缺陷和邪惡呢?結果我的努力成了一場徒勞。 這下我算完蛋了。論述教義的大部頭巨著,不過是些出於想像的胡言亂語,更糟糕的是,它就是一場騙局,或者說是一種罕見的愚蠢,其唯一目的則是為了掩蓋真理。我的希望幻滅了,我甚至感到憤憤不平,又對父親產生了強烈的憐憫,因為他已經為了這些繁文縟節犧牲了自己。 但在某事某地,一定曾有像我一樣尋求真理的人,他們理智地思考,不希望自欺欺人,否認世界的傷感現實。大約就在這時候,母親或者說是她的第二人格,突然開門見山地說道:「這些日子你一定要抽空讀讀歌德的《浮士德》。」我們家正好有一版不錯的《歌德集》,於是我便把《浮士德》找了出來。它像一陣神奇的芳香沁人心脾。我想:「這裡終於有個人能嚴肅地對待魔鬼啦,甚至還與他訂下可怕的契約——魔鬼是對手,他力挫上帝的計劃,使世界盡善盡美。」我對浮士德的行為感到懊悔,因為在我看來,他不應該那麼片面,那麼易於上當受騙。他應該更加聰明和更具道德才對。他如此輕浮地拿自己的靈魂打賭是多麼幼稚啊!很明顯,浮士德有些誇誇其談。我感覺該劇的分量和意義主要在於靡菲斯特這一方面。就算浮士德的靈魂真的進入地獄,我也不會為之難過。他是罪有應得!我並不喜歡末尾處「魔鬼受騙」的觀點,因為說到底,靡菲斯特根本不是個愚蠢的魔鬼,而他被傻乎乎的小天使所騙,顯然不合邏輯。在我看來,靡菲斯特是在一種完全不同的意義上被騙的:他並沒有得到曾經允諾於他的權力,因為浮士德這個沒什麼特性的傢伙一直將他的騙局進行到來世。必須承認,到了來世,他的幼稚便暴露無遺了。但正如我所理解的那樣,他是不配受到啟發,去那兒探究偉大的神秘。我倒是願意讓他嘗一嘗煉獄之火的滋味。就我而言,真正的問題在於靡菲斯特,他的整個形象給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此外,我朦朦朧朧地感到,他還與種種本源的神秘有所關聯。不管怎樣,靡菲斯特及上帝的指引,對我來說一直是一種瀕臨我意識世界邊緣的、奇妙而神秘的體驗。 最後,我終於證實了,還是有人會理解邪惡及其無窮威力的,更重要的是,魔鬼在使人擺脫黑暗和苦難時,發揮了神秘的作用。在這一方面,歌德成了我眼中的預言者。但是他通過純粹的詭計,通過小小的欺騙,打發走了靡菲斯特,這是我無法原諒的。對我來說,這太神學,太輕率,太不負責任了,歌德竟也墮落到使用狡猾的手段,把邪惡變成無害。這不禁令我扼腕嘆息。 在閱讀劇本時,我發現儘管浮士德厭惡哲學,他多少還算是個哲學家。他顯然還是學到了要在一定程度上接受真理。直到現在,我實際上還未聽說過有關哲學方面的事,於是,一個新的希望誕生了。我想,也許會有一些哲學家對這些問題苦思冥想,並從中給我啟示。 由於我父親的圖書室里沒有什麼哲學家的著作——他們因思考成了可疑的人——所以我只好滿足於克魯格1832年的《哲學科學通用詞典》第二版了。我徑直翻到了有關上帝的條目。令我非常不滿的是,它的第一個詞源便是「上帝」,說這個詞「毋庸置疑地」源自「善」這個詞,意指「最高的存在」或「完美」。它繼續說道,上帝的存在以及上帝觀念的固有性都是不允許被證明的。如果後者的先驗性絕不可能在現實中存在的話,那麼它便可以存在於人類當中。無論在何種情況下,我們的「智力」一定「在它有能力提出如此崇高的觀念之前已發展到某種程度了」。 這種解釋著實令我目瞪口呆。這些「哲學家」到底怎麼了?我實在想不通。顯然,他們對上帝的了解僅限於道聽途說而已。然而在這方面,神學家們卻有所不同,雖然他們對上帝的論述是自相矛盾的,但至少他們還確信上帝的存在。這位詞典編輯者克魯格在表述自己的觀點時摻雜了過多的個人成見,因而很容易看出他喜歡斷言,堅信上帝的存在。那麼他為何如此直截了當呢?他為何要偽裝成這副樣子呢,好像他確認是我們「提出」了上帝的觀念,在提出之前還必須先達到一定的發展水平。據我所知,甚至在原始森林裡赤身裸體遊蕩著的野蠻人也會產生這些觀念。而他們肯定不是「哲學家」,肯定不會坐下來「提出上帝這一觀念」。我就從未產生過有關上帝的觀念。當然,我們不可以證明上帝的存在,比如說,一隻衣蛾吃的雖然是澳大利亞羊毛,但它怎樣向別的蛾子證明澳大利亞的存在呢?上帝的存在並不取決於我們的證明。我如何得出上帝確實存在這一觀點呢?人們告訴我關於他的種種故事,但我卻什麼也不相信,沒有一件事能真正地說服我。我的觀念並不從那裡而來。實際上,它根本就不是什麼觀念——不是從思考中得來的。它並不是想像有某事,對它進行思考,然後加以確信這樣的過程。比如說,我一直懷疑有關主耶穌的一切,並從來沒有真真正正地相信過它,儘管它留給我的印象遠比上帝深刻,因為上帝往往只是含含糊糊地暗示而已。我憑什麼認為上帝就是理所應當的呢?上帝的存在卻如此簡單,簡單得就像一塊磚頭砸到你頭上一樣。既然如此,那些哲學家為何還偽裝說上帝是一種觀念,是一種他們能提出或不能提出的任意假設呢? 我突然間明白過來,上帝——至少對於我來說——是最為肯定、最為直接的體驗之一。畢竟,我並沒有捏造有關大教堂的恐怖意象。相反,它強加在我身上,所以我不得不以最殘忍的方式來思考它,後來,那種獲得天恩後難以言喻的感覺便在我身上出現了。我根本支配不了這些事情。我慢慢得出了結論,認為這些哲學家一定是出了什麼毛病,因為他們竟提出如此怪異的看法,將上帝看作一種可以討論的假設。令我極為不滿的還有,這些哲學家對上帝的陰暗行為既不發表看法又不作任何解釋。我認為哲學恰恰應該特別注意並考慮這些東西,因為我認為它們構成了一個是哲學家十分棘手的問題。令我更加失望的是,我發現哲學家們甚至都沒有聽說過。 因此,我便轉向了另一個使我感興趣的題目,也就是關於魔鬼的詞條。我讀到,如果我們認為魔鬼一開始就是邪惡的,那我們就會深陷明顯的自相矛盾之中,也就是說,我們便會落入二元論里。因此,我們最好假設魔鬼最初被創造出來的時候是一個善良的生物,只是由於他的高傲才墮落了。然而,正如作者所指出的——我很高興他指出了這一點——這一假設預先假定了一個它試圖解釋的魔鬼,即高傲。至於其餘的生物,他繼續說道,邪惡的起源「無法解釋、無法說明」——對我來說這意味著:同神學家們一樣,他並不想思考這一問題。有關魔鬼及其起源的條目同樣無法給人啟示。 我在這裡所作出的敘述總結了我一系列的思想以及觀念的發展變化,這種情形斷斷續續持續了好幾年。它們只發生在我的第二人格當中,並且是極為私密的。我未經父親的許可便偷偷地利用起他的圖書室來進行這些研究。時不時地,我的第一人格便公開地閱讀格斯塔克所有的小說,以及德語譯本的英國經典小說。這時我同樣開始閱讀德國的文學作品,尤其關注經典作品。在學校里,老師總是費力地對那些淺顯易懂之處作著毫無必要的解說,不過這卻並沒有使我失去興趣。我涉獵範圍很廣,也沒有目的性,戲劇、詩歌、歷史全部涵蓋其中,後來連自然科學的著作也讀。讀書不但有趣,而且是一種受人歡迎又有益處的消遣方式,將我從第二人格的成見中解脫出來,而第二人格正使我在沮喪中越陷越深。在宗教問題的王國里,我隨處遇到的都是緊鎖的大門,如果碰巧有某道門打開了,門內的事物也會令我大失所望。別人似乎全都有著與我毫不相同的興趣。在非常肯定的事情上,我卻感到完全孤立。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希望與人交談,但在任何方面都找不到共同的話題;相反,我卻在別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疏離、一種猜疑和一種恐懼,因此我只好欲言又止。這種情形,也令我十分沮喪。對此我不知如何是好。為什麼沒有人跟我有相似的經歷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學校的教科書對此隻字不提呢?難道只有我一人具有這種體驗嗎?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能瘋掉了,因為在我看來,雖然上帝的光明和黑暗令我感到壓抑,但這兩個方面都是可以理解的事實。 我感覺自己怪癖的思想,迫使自己成為了別人的威脅,因為這意味著遭受孤立。我從來沒有如此不公地被當作替罪羔羊,而這令我更加不開心了。此外,學校里發生的另一件事更加劇了我的孤獨感。在德文課上,我表現平平,因為學科的內容,特別是德語語法和句法,一點兒都提不起我的興趣。因此德文使我又懶又煩。作文題目也常常顯得淺薄愚蠢,於是我的作文寫得不是隨心所欲就是矯揉造作。我的成績在中等水平浮動,但這似乎很令我滿意,因為一般來說我不想引人注目。大體上,我同情出身貧窮的同學,因為他們也像我一樣來自默默無聞的家庭,我喜歡不太聰明的同學,雖然他們的愚蠢和無知常常令我憤懣。因為他們能提供我極為渴求的東西:他們簡單淳樸,看不出我身上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我的「不同尋常」逐漸開始給我一種令人不愉快的、相當可怕的感覺:我一定是擁有某些排他性氣質,而我自己卻全然不知,它使我的老師同學們疏遠了我。 在這些成見之中,下面的一個事件卻如晴天霹靂般降臨到了我的頭上。老師給我們布置了一個作文題目,它第一次引起了我的興趣。因此,我便專心致志地寫了起來,寫出了一篇我自認為精心布局的成功作文。我本希望至少能拿九十多分——當然不是一百分,因為那樣便會使我顯眼,而是接近一百分的分數。 我們的老師習慣根據作文的優劣來進行點評。第一篇當然是全班成績最好的男生寫的。接下來評到其他一些人的作文,可是我等了又等,白等一場,居然沒有聽到我自己的名字。「怎麼可能,」我想道,「我的大作竟差到比不上他提的那些可憐蟲的作文嗎?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我「不適合參加比賽」?而這意味著遭受孤立並以可怕的方式吸引注意力。 當所有的文章都評點完之後,老師停頓了片刻。然後他說道:「現在,還有一篇文章,是榮格寫的。他寫得最好,我本應給他打一百分。但不幸的是,這卻不是他寫的。老實交代,你是從哪兒抄來的呢?」 我猛地站了起來,面目猙獰,火冒三丈,大聲嚷道:「我不是抄的!我費了老半天勁才寫成一篇好作文。」但老師卻對我怒吼:「你撒謊!你絕不可能寫出那樣的作文。沒人會相信你。好了,說吧,你是從哪兒抄來的?」 我發誓自己是被冤枉了,但無濟於事。老師固執己見並威脅我說:「我告訴你:要是讓我查出來你是從哪兒抄的,我就開除你的學籍。」然後,他便轉身走了。同學們向我投來了異樣的眼光,我害怕地意識到,他們肯定心想:「啊,原來如此。」對我的抗議,他們充耳不聞。 我感覺從現在起,自己被打上了犯罪的烙印,而且原本有可能使我擺脫與眾不同的所有道路也全被切斷了。我深感沮喪與恥辱,發誓一定要好好報復這個老師,如果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很可能做出違背法律的事情來。可是我到底怎樣才能證實,這篇文章不是抄來的呢? 一連好幾天,我心裡翻來覆去想著這件事,一再得出結論,我是無能為力的,盲目而愚蠢的命運跟我開了個玩笑,給我打上了騙子和作弊的印記。現在,我認識到許多以前無法理解的事——比如說,當我父親問到我在學校的表現時,其中有個老師便說:「哎呀,他就是中等水平,不過他很用功。」他們認為我有點兒笨還有點兒膚淺,這確實使我氣惱。但令我憤怒的是,他們竟認為我是騙子,這無異於在道德上判了我的死刑。 我的悲憤馬上就要失控了。隨後,我在自己身上已然覺察到的一件事發生了:我的內心突然陷入了沉寂,仿佛一道隔音門把一間嘈雜的屋子關上了。就像一種冷漠而好奇的情緒突然落到了我的身上,於是我問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好吧,你激動了。當然了,那老師是個白痴,他不了解你的本性——也就是說,並不像你了解的那麼透徹。因此,他便像你一樣多疑。你不相信自己和他人,這就是為什麼你會與那些天真、淳樸和單純的人格格不入。當人對事物不了解的時候,他便會激動起來。」 鑒於這些既不憤怒又不高深的考慮,我的內心又翻湧著一系列與之類似的思想,在我不願思考那禁止思考的觀念時,它卻堅實有力地銘刻在我的心上。在那時,儘管我根本看不出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之間的差別,儘管我仍然聲稱第二人格的世界是我個人的世界,但私下裡,我卻總是感到,自己的世界除了自己之外,還涉及其他的東西。仿佛由星雲和浩瀚宇宙組成的廣袤世界觸碰到了我,又像一個靈魂無跡可尋地進入了房間——這個人雖然已經死去很久了,但他的靈魂卻永恆地生存著,直到很遙遠的未來。這類人的結局往往包圍在守護神的光環之中。 當然了,那時候我不可能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我也沒有把自己現在的意識狀況歸咎於當時並不存在的事情上。我只是試圖表達那時候的感覺,並藉助我現在了解的事情照亮朦朧的世界。 剛才所描述的事件過去了幾個月之後,我的同學便給我起了個外號「亞伯拉罕大爹」。第一人格不知原因何在,認為這愚蠢可笑。然而在背景的某個地方,我卻覺得,這個外號正中要害。對這一背景所作的一切暗示對我來說都非常痛苦,因為我讀得越多,我對城市生活就越熟悉,我的印象也就越深刻:我現在慢慢知道,真實屬於一種事物秩序,與我從小長大的鄉村世界景象不同。我生活在沐浴著陽光的小山村,生活在溪流與樹叢中,生活在人群與動物中。天空飄浮著白雲,微風吹拂著面龐,黑夜籠罩,某些事情便會發生。它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地方,而是「上帝的世界」,是由上帝安排的、充滿了神秘的地方。但很顯然人們並不懂得這一點,甚至連動物也多少失去了感受它的知覺。比如說,從母牛悲傷迷失的神情中,從馬順從的雙眼中,從狗對人的忠心耿耿和極度依賴中,甚至從貓(選擇房屋及穀倉作為它居住及狩獵的場所)自信的步伐中,都可以明顯地看出這一點。人也像動物那樣,看起來毫無意識。他們低頭看地或抬頭望樹,為的就是看看有什麼可以利用,用來幹什麼,他們也像動物那樣,群居、擇偶和爭鬥,但卻看不出他們生活在一個統一的宇宙里,生活在上帝的世界裡,生活在一切都已誕生和一切都已死去的永恆里。 因為它們與我們如此相似,也像我們那樣不知不覺。因此我喜愛所有的熱血動物;它們有著我們那樣的靈魂,而且我想,與它們在一起我們就有一種本能的理解力。我們和動物體驗過同樣的喜與悲、愛與恨、飢與渴、怕與信——這些都是生命的本質特徵,我們與動物的區別只是語言、更敏銳的意識及科學。我雖然以傳統的方式讚美科學,不過我還是看出,它會使我們疏遠並脫離上帝的世界,從而導致動物所不會有的墮落。動物可愛、忠誠、永不變心並值得信賴。 我認為昆蟲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動物,冷血的脊椎動物是一個相當低等的中間階段,而更低等的階段便是昆蟲。在這一類生物是可供觀察和搜集的實物,只是奇珍罷了,它們在人類之外,與人類的性質不同,它們是非人類生命的表現形式,更接近於植物而不是人類。 「上帝的世界」在地球上的表現形式始於植物王國,這是與上帝直接進行溝通的方式。就像有人從上帝的肩膀上向下窺探一樣,而上帝自以為沒有人在看他,於是便製造各種玩具和裝飾品。另一方面,人和嚴格意義上的動物,均是上帝身上微小的部分,只不過獨立出來罷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能夠隨心所欲地到處走動並選擇自己的居所。而植物註定得待在原地,不論該地是好是壞。它們不但表達美,而且還表達了上帝的世界觀,而它們本身則沒有意圖也沒有偏向。特別是樹木,它們是神秘的,它們直接體現了不可理解的生命含義。因此,我感覺樹林最接近生命最深含意,也最接近生命中令人敬畏的工作。 當我熟悉了哥德式大教堂後,這種印象變得越發深刻。但是在這裡,宇宙的無窮性、有無意義的混沌、客觀目的與機械法則的紛亂,都被石頭包裹了起來。這包含了並存在著深不可測的神秘,即精神的體現。我朦朧地感到,自己與石頭之間的密切關係就在於生死之事物的神性。 正如我以前提到的,在那時,以形象的方式闡述自己的感覺和直覺,的確超出了我的能力,因為它們全都以第二人格的形式出現,我的自我雖然具有主動性和理解力,但卻一直處於被動狀態,還融入了屬於好幾個世紀的、「老人」的範疇。我以奇怪的、不假思索的方式體驗到了他和他的影響力,當他出現時,第一人格便暗淡到幾乎不存在的地步,當我的自我越來越與第一人格無異,並掌控了情形時,那老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似乎變成了一個遙遠而又並不真實的夢境。 在十六歲到十九歲之間的三年里,使我進退兩難的迷霧慢慢消散了,我沮喪的思想狀態也有所好轉。第一人格顯得越來越清晰了。學校生活和社會生活占據了我的時間,而不斷豐富的知識則逐漸滲透或抑制了知覺的世界與預感的世界。我開始系統地研究自己有意設計的問題。我閱讀了一本哲學史簡論,並對這一領域的觀點有全面的了解。令我滿意的是,我的許多直覺都有歷史上的相似物。最重要的是,我被畢達哥拉斯、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及柏拉圖的思想深深吸引,儘管他們的思想論述有點兒蘇格拉底式的冗長囉唆。他們的觀點既美好又有學術氣息,猶如畫廊里的名畫一般,雖然顯得有些遙遠。只有邁斯特·埃克哈特使我感到陣陣生氣——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讀懂了他。經驗學者讓我感覺冷冰冰的,而聖·托馬斯那種亞里士多德式的理智主義比沙漠還要荒涼。我心裡想道:「他們全都希望運用邏輯的把戲使事物自見其義,而這些事物他們無權獲得,也並非真正懂得。他們想證明給自己看的是一種信仰,然而它實際上卻是一種體驗。」他道聽途說大象存在,卻一頭也沒見過,他們還想論證說明,大象按邏輯來說一定存在,而且形體也跟實際的一樣。顯然,一開始我對18世紀的批判哲學根本沒有興趣。在19世紀的哲學家中,黑格爾,由於其作品語言傲慢艱深,也令我敬而遠之;我完全不信任他。在我看來,他仿佛困在由自己的詞語築造的大廈中,並在牢籠里誇誇其談。 然而我的研究卻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它就是叔本華。叔本華是提及世界苦難的第一人,這種痛苦觸目驚心地圍繞在我們身邊,他還提到了混亂、激情、邪惡——這所有的苦難,他人幾乎從未覺察,還總是極力將其納入無所不包的和諧與可理解性當中。現在終於出現了一位哲學家,他敢於承認在宇宙的山川湖海等自然特徵中,一切並非完美無缺。他既不提造物主全智全仁的天意,也不提宇宙的和諧友好,而是直言不諱地指出,在人類歷史悲愴的進程中以及大自然的殘酷無情里,隱藏著一種根本性的缺陷:創造世界的意志具有盲目性。我先前觀察過病死的魚,凍僵或餓死的鳥,以及患疥癬的狐狸。而鮮花盛開的草叢中也藏匿著無情的悲劇:螞蟻將昆蟲折磨致死,昆蟲相互撕來扯去。以上種種都證實了這盲目的意志。與人相處的體驗也教會了我一件事:千萬不能只相信人類本性的善良與正直。我足夠了解自己,並知道自己只是漸漸地與動物區分開來。 我完全贊同叔本華對世界所作的陰暗描述,但卻不喜歡他解決問題的方法。我敢肯定,「意願」這個詞實際上意味著造物者上帝。也就是說,上帝是盲目的。因為就我的經驗而言,上帝並不因任何褻瀆神明的行為而受到冒犯;相反,他甚至鼓勵這樣的行為,因為他不僅希望引出人類光明積極的一面,而且還希望引出他們陰險邪惡的一面。因此,叔本華的觀點不會令我煩惱。我認為這是一個由事實證明的結論。但是他又提出:理智只須用自身形象面對盲目的意志,以使它作出改變。這一理論令我大失所望。意志既然是盲目的,又怎麼能夠看得見這一形象呢?既然形象能精確地展現意志的內容,即便意志看得見,為什麼還要說服自己進行改變呢?另外,理智是什麼?它是人類靈魂的一種功能,不是一整面鏡子,而只是鏡子裡無窮小的碎片,就像小孩拿著它面向太陽,希望陽光把它照得晃眼一樣。叔本華竟對這樣一個不充分的解答感到心滿意足,這著實令我不解。 正是它驅使我更徹底地研究叔本華,他與康德的關係也給我留下了越來越深的印象。於是我便開始閱讀這位哲學家的著作,特別是他的《純粹理性批判》,使我陷入了沉思。我的付出獲得了回報,因為我發現了叔本華哲學體系的根本性缺陷。他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把一個形上學的主張具體化了,他賦予一個純粹的本體——自在之物——以種種特性。我從康德的知識論中認識到這一點,而它可能使我獲得比叔本華「悲觀的」世界觀更大的啟發。 這種哲學上的發展從我十七歲起一直延續到我就讀醫學院的時候。它使我的世界觀和人生觀發生了革命性的改變。以前我一直羞澀,膽小,疑慮,臉色蒼白,身材瘦小,健康狀況顯然不穩定;而現在,我卻開始對方方面面產生極大的求知慾,我知道自己的需求並開始追尋它。我也明顯變得易於接近,善於交談了。我發現貧困並不是障礙,也遠遠不是產生痛苦的主要原因,富家子弟並不比衣衫襤褸的窮孩子優越。幸福與否有著更深層的原因,而不是取決於一個人口袋裡裝了多少錢。我結交了比以前要多、更要好的朋友。我感覺腳下的土地更堅實了,甚至還敢鼓起勇氣公開發表自己的觀點。但我很快便發現,這卻造成了令我感到後悔的誤解。因為我不但遭遇了尷尬和嘲諷,而且還受到了懷有敵意的反駁。使我備感驚愕和狼狽的是,某些人認為我是個騙子,誇誇其談,裝腔作勢。以前關於騙子的指控死灰復燃了,只不過這回形式比較溫和罷了。這一次,仍然和一個引起我興趣的作文題目有關。我小心翼翼地寫了出來,絞盡腦汁地加以潤飾,沒想到結果卻是毀滅性的。「這裡是榮格的一篇作文,」老師說道,「寫得的確文采飛揚,但是卻粗心大意地一揮而就,很明顯,沒下什麼功夫用心去寫。榮格,我可以告訴你,以這種粗心的態度,你成不了大事。生活需要嚴肅認真和盡職盡責,勤奮刻苦。你看D君的作文,他沒有你華麗的文采,但他誠實、認真,下了一番功夫。這才是生活中的成功之路。」 這一次我的情感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受到嚴重的傷害,因為不管老師自己怎麼說,他還是對我的文章印象深刻,並且沒有指責我抄襲他人。我反駁了他的責備,但他卻以這樣的評論總結道:「《詩的藝術》認為,最優秀的詩歌掩蓋了創作的艱辛。但在這一點上,你的作文卻無法令我信服,因為它沒有費什麼力氣,是草率的,是一揮而就的。」我知道,我的文章確實有一些精闢的見解,只是老師懶得討論罷了。 這件事令我感到有些難過,但同學們的懷疑卻更為嚴重,因為他們威脅我,要像從前那樣孤立我,讓我精神萎靡一蹶不振。我絞盡腦汁,竭盡全力想弄清楚我到底做了什麼,而招致他們的誹謗。經過仔細的打聽我才發現,他們之所以討厭我,是因為我經常妄加評論與暗示,而那些事情我自己可能也不清楚。比如說,我假裝對康德和叔本華有所了解,甚至對學校尚未開設的古生物學也略知一二。這些令人震驚的發現向我表明,事實上,所有激烈爭論的問題與日常生活毫不相干,它們就像我內心深處的秘密,屬於「上帝的世界」,因此最好對它隻字不提。 從那以後,我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不再跟同學和熟識的成年人提及這些深奧晦澀的事情,因為我知道,不管與誰交談,難免會被扣上吹牛與欺騙的帽子。而我最令我苦不堪言的莫過於我難以克服自己內心上的分裂,即我內心被分成了兩個世界。由於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我不得不從脫離普通的日常生活而進入無邊無際的「上帝的世界」。 「上帝的世界」這種說法,在某些人聽來可能略顯傷感,但我根本不這樣認為。一切超人的事物都屬於「上帝的世界」——耀眼的光芒;黑暗的深淵;冷漠無情的時間和空間;以及神秘、古怪、無理的機遇世界。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經常被父母和他人問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說實話,我還沒有想清楚。興趣把我引向不同的方向。一方面,科學將我深深吸引,因為科學真理建立在事實之上;另一方面,有關比較宗教學的一切又令我心醉神迷。在自然科學方面,吸引我的主要是動物學、古生物學及地理學;在人文科學方面則是希臘、羅馬、埃及及史前考古。當然那時我尚未意識到,這最為廣泛的學科選擇有多麼符合我內心的雙重性格。科學中的具體事實和其歷史背景對我極具吸引力,而比較宗教學令我感興趣的則是精神性問題,其中還牽涉到哲學。在科學中,我忽略了意義的因素;而在宗教學裡我忽略了經驗主義的因素。科學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第一人格的需求,而人類或歷史研究則為第二人格提供了有益的指導。 我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搖擺不定,好久都拿不定任何主意。我注意到,母親家的一家之主,舅舅,巴塞爾聖·奧爾本教堂的牧師,正在輕輕地將我拉近神學的方向。有一次,當他和一個兒子——他幾個兒子都是神學院學生——討論一個宗教問題的時候,我正好坐在桌邊傾聽,我那專心致志的神情被他捕捉到了。我不知道是否有這樣的神學家,他們與象牙塔中令人炫目的學問有著密切的聯繫,因此學識比我父親還要淵博。談話給我留下的印象是,他們並不關心真實的體驗,當然更不關心與我的體驗相似的體驗。他們所談論的只限於《聖經》中敘述的教義觀點,所有這些觀點都令我感到十分難受,因為《聖經》里有太多幾乎難以令人相信的奇蹟故事了。 每周四當我去高中上課時,我便可以到這位舅舅家吃午飯了。我非常感激他,不但因為午飯豐盛,還因為我難得有機會偶爾聽到成年人智慧的交談。弄清楚這類東西是否存在,成為我妙不可言的體驗,因為在我家周邊,我從未聽到任何人討論過學術問題。有時候我確實想與父親嚴肅地談一談,但父親總是不耐煩,還匆匆忙忙地躲開我,這實在令我不解。直到多年以後,我才漸漸了解,我那可憐的父親原來是害怕思考,因為他的內心也充滿了很多疑惑。他要躲進自己的世界裡,因此堅信盲目的信仰。他無法將信仰當成恩賜,因為他要「通過鬥爭來贏得信仰」,要下一番功夫強迫它到來。 我舅舅和堂兄們可以心平氣和地討論歷代教皇的教規教義以及現代神學家們的種種觀點。他們似乎安居於一種不言而喻的世界秩序里,在這種秩序里,尼采的名字根本不會出現,而雅各布·布克哈特也只能受到勉強的恭維。布克哈特是「自由派」,「一個激進的自由思想家」,因此我猜想,在事物的永恆秩序里,他有些站不住腳了。我知道,舅舅向來認為我與神學相隔遙遠,我也非常遺憾,不得不令他失望。我從來不敢把自己的問題擺到他面前,因為我非常清楚,這會給我帶來多大的災難。我也不必贅言來替自己辯護。相反,第一人格卻很快一馬當先,於是我的科學知識,儘管仍然很貧乏,卻受到了當時科學唯物主義的徹底浸染。歷史的見證和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牢牢地牽制著我,令我苦不堪言,而在我周圍,居然沒有任何人能夠理解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儘管身為神學家的舅舅和堂兄們對康德稱讚有加,但他們只用康德的原理詆毀反對性觀點,卻絕對不會用來闡述自己的觀點。對於這件事,我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結果,當我和舅舅及其家人圍桌吃飯時,我開始感覺越來越不舒服了。由於我有習慣性的犯罪意識,這幾個星期四就變成了晦氣的日子。在這個社會安定、精神安逸的世界裡,雖然我如饑似渴地汲取著偶爾滴出的、刺激智力的甘露,但我還是感到越來越不自在。我覺得既可恥又不誠實,於是我不得不承認,「沒錯,你是個騙子;你說謊,欺騙對你心懷善意的人。他們生活在一個社會穩定與理智健全的世界裡,他們根本不懂什麼是貧窮,他們的宗教是一份獲得薪水的職業,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上帝可以使一個人脫離秩序井然的精神世界,並遭受萬人唾罵。這一切都不能怪他們。我無法向他們解釋這一點。我必須自己背上這個惡名並學會忍受它」。但不幸的是,迄今為止,我的這一努力並未取得明顯的成效。 隨著道德衝突的緊張程度日益增加,第二人格對我來說變得越來越令人懷疑,令人憎惡,而我自己也無法再掩蓋這一事實了。我試圖消滅第二人格,然而這一努力也沒能成功。在學校在朋友面前,我可以忘記他,在我學習科學時他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只要我在家裡或去鄉下獨處時,叔本華和康德就又猛烈地回到我的腦海,莊嚴的「上帝的世界」也跟著回來了。我的科學知識也構成了這世界的一部分,並使這宏偉畫卷上布滿了生機勃勃、色彩斑斕的人物。這時,第一人格消失了,有關職業選擇的憂慮也不見了蹤影;這是我在19世紀最後十年間的一個小小插曲。但當我從過去幾個世紀的遠征重返現實的時候,我的身上會伴隨著一種松垮的感覺。我,或者說第一人格,生活在此時此地,遲早都要形成一種希望選擇什麼職業的確切想法。 父親與我嚴肅地談了幾次。他說,我當然有自由學習自己喜歡的任何東西,但如果我想聽聽他的忠告,那我就不應選擇神學。「幹什麼都行,就是不要當神學家。」他語重心長地說。這時,我們之間達成了一種默契,我可以說也可以做某些事情,而且還不會遭到他的指責。我能不去教堂就不去教堂,也不再參加聖餐儀式,他再也不會責備我了。離教會越遠,我就覺得越舒服。唯一令我留戀的當然不是「宗教團體」,而是管風琴和合唱音樂。「宗教團體」這個詞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因為比起「俗人」來,經常上教堂的人,根本算不上什麼「團體」。「俗人」可能不那麼有德行,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卻更加友好,他們感情自然,更為熱心真誠、歡快健談。 我可以向父親保證,自己一點也沒有想當神學家的願望。但我仍然在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之間搖擺不定。二者都有力地吸引著我。我開始意識到,第二人格是沒有立足之地的。在第二人格里,我超越了此時此地的範圍;感覺自己是千眼宇宙中的一隻眼,卻不能像地上的石子那樣經常移動。第一人格不想袖手旁觀,於是奮起反抗這種被動性,但目前為止,他卻陷入了難以解決的矛盾之中。顯然,以後會發生什麼,我只能拭目以待。如果有人問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那麼我會習慣地回答:語言學家。雖然表面上這麼說了,但是私下裡,我指的卻是亞述和埃及考古學。然而在實際生活中,我繼續利用業餘時間學習科學和哲學,假期里更是如此了。假期我都與母親姐姐待在家裡。我跑去跟母親抱怨「我煩透了,我不知道將來該幹什麼」的日子早就過去了。現在,假期成了我一年之中最美妙的時光,我可以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了。另外,假期的時候,至少在暑假期間,父親便會像往常一樣離家前往薩克森度假去了。 我只經歷過一次假日旅行。當時我十四歲,跟醫生作了預約,於是便被送往恩特勒布赫進行治療,希望我時好時壞的胃口以及當時不穩定的健康狀況能有所改善。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隻身處於陌生的成年人之間。我住在一位天主教神父的家裡。對我來說,這是一次既可怕又迷人的冒險之旅。我幾乎看不到這位神父的身影,他的那位管家雖然算不上嚇人,但卻動不動就發火。在這裡,任何對我有一點點威脅的事也沒有發生。一位鄉村老醫生照看著我,他開設了一家旅店式的療養院,供形形色色的康復期病人入院治療。這群病人可謂五花八門,有農民、小官員、商人、幾個來自巴塞爾的有教養的人,這幾人當中有一個是化學家,榮耀登峰造極——獲得了博士稱號。我父親也是個哲學博士,但他只不過是個文獻學家和語言學家。這位化學家對我來說是個新奇的發現:這裡終於有了一位科學家啦,也許他就是其中一個懂得石頭秘密的人。他還是個年輕人,他教我打槌球,但我一點兒也沒感覺他是個學識淵博的人。而我卻太害羞、太笨拙、太無知了,結果什麼也沒問他。我很尊敬他,認為他是我親眼見過的第一個已經了解大自然的秘密,至少是部分秘密的人。他與我坐同一張桌子吃飯,吃的是跟我一樣的飯菜,偶爾也與我聊上兩句。我仿佛進入了成年人更為莊嚴的領域。而我又參加了為寄宿者安排的郊遊活動,這種地位的上升便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在一次郊遊中,我們參觀了一個造酒廠釀酒廠,主人還邀請我們品嘗了樣酒。我想用兩行詩來表達當時的心情: 可是現在遭遇了憂愁, 來吧,讓我們暢飲這美酒。 我受到了各式各樣小玻璃瓶的強烈啟發,於是便飄飄欲仙,進入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全新意識狀態。再也沒有什麼內部和外部了,再也沒有「我」和「他人」了,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消失了,謹慎和膽怯也無影無蹤了,天地、宇宙和在其中爬行、飛翔、轉動、上升或下落的一切,全合而為一了。唉,真丟臉,我竟然得意揚揚地喝醉了。我仿佛沉浸在一片充滿喜悅冥想的海洋里,但由於洶湧的波浪,我只好將眼睛和手腳緊貼著所有堅實的物體,在搖擺的街道和晃動的房屋樹木間保持平衡。「棒極了,」我想道,「只可惜多喝了那麼一點點。」然而這一體驗卻導致了一個相當不幸的結局,但不管怎麼說它仍然是一種發現,一種美和意義的徵兆,只是我的愚笨把它破壞掉了。 療養快結束時,父親過來接我,隨後我們便坐上輪船,一起到盧塞恩旅行。多麼美妙啊!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輪船呢。蒸汽機的動作我怎麼看也看不夠,可是突然之間,有人告訴我們說菲茨瑙到了。一座大山雄踞在村落之上,父親向我解釋說,這就是瑞吉峰,一條齒輪鐵路盤山而上。我們來到一個小火車站,那裡停靠著世界上最古怪的火車頭,鍋爐雖然是直立的,但傾斜角卻很異常。父親把一張火車票塞進我手裡說:「你可以一個人坐到山頂。我就在這兒等著,兩個人坐太貴了。千萬要小心,別摔下來了。」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我就站在這座雄壯的大山腳下,它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座都高,特別像我遙遠孩童時代所見的火紅山峰。確實,到現在我差不多是大人啦。為這次旅行,我買了一根竹杖和一頂英倫騎士帽——對於一個環遊世界的行者來說,這可是最合適不過的物品了。現在我馬上就要登上這座雄偉的山峰啦!我不知道誰更雄偉,是我呢還是這座大山呢?伴隨著撲哧撲哧的轟鳴聲,這奇妙的機車咔嚓咔嚓地晃動起來,一直把我拉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山頂,我向下俯瞰深淵,一幅連續變幻的嶄新景象盡收眼底,直到最後,我站上了空氣十分稀薄的山巔,放眼眺望難以想像的遠方。「沒錯,」我想,「就是它,這就是我的世界,真實的世界,這就是我的秘密,這裡沒有老師,沒有學校,沒有無法回答的問題,不用求靠任何東西便可存在。」懸崖峭壁環繞,我小心翼翼地沿著小徑行走。一切都顯得十分莊嚴,我覺得人在山巔就要優雅謙恭、沉默無言,因為他已進入上帝的世界。山巔是有形的現在。這是父親送給我的最美好、最珍貴的禮物。 山巔的美景給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致「上帝的世界」里發生的一切,已經完全從我記憶中抹去了。但在這次旅行中,第一人格又顯現了出來,他給我留下的印象使我永生難忘。我還是看見了自己,長大成人、獨立自主,頭戴一頂堅硬的黑帽,手握一根昂貴的手杖,來到一間極為優雅的宮殿式大飯店。像這樣的飯店,盧塞恩湖邊還有很多。我坐在飯店的露台上,要麼就坐在菲茨瑙市美麗的花園裡,頭上則是灑滿了陽光的條形涼棚。我坐在一張小巧的、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旁邊,喝著清晨的咖啡,吃著塗滿金色黃油和各式果醬的牛角麵包,設想著可以占滿漫長夏日的遠足計劃。喝過咖啡之後,我可以鎮定自若地踱步到汽船上,既不激動,也不匆忙。這條船便載著我駛向聖哥達,駛向山頂銀光閃閃白雪皚皚的大山腳下。 幾十年過去了,每當我勞累過度,想尋覓憩息之處時,這種形象便會浮現腦海。在現實生活中,我一再指望能見到這種壯麗的景象,但卻從未如願以償。 這是我第一次有意識的旅程,過了一兩年之後,我又進行了第二次旅行。家人同意我看望在薩克森度假的父親。從他那裡我得知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消息:他與當地的天主教神父成為了朋友。這在我看來絕對是一種大膽的行為,我不由得暗地裡敬佩起父親的勇氣來。在薩克森,我參觀了弗魯埃利的隱居之處以及克勞斯弟兄的遺物,聽說後者此時已經升入天堂了。我猜測天主教徒們怎麼會知道他已經處於一種極臻幸福的狀態呢。也許他告訴人們自己還在四處遊蕩?當地的這位守護神令我久久難以忘懷,我不但能夠想像一種完全獻身上帝的生活,甚至還理解了這種生活。當我這樣想時,心裡卻在微微顫抖,還產生了一個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他的妻子和孩子怎麼一生下來就有一位聖人丈夫和聖人父親呢,而我那麼喜愛父親不正是因為他有過錯有缺陷嗎?「對啊,」我想,「誰能跟一個聖人生活在一起呢?」他當然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便只好去當隱士了。儘管如此,他隱修的小屋離家並不太遠。我想,這個主意倒不錯:讓家裡人住在一間屋子,而我則住在距之不遠的小屋裡,碼放一堆書,置辦一張寫字檯,還生著一團明火,可以烤幾個栗子吃吃,用三腳架煲一鍋湯喝喝。作為一個神聖的隱士,我再也不用上教堂了,因為我將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小教堂了。 我從修士的居所漫步向山上走去,陷入了沉思,正當我要掉頭下山時,左邊一個年輕姑娘的纖細身影出現了。她面容姣好,穿著當地服裝,跟我打了個招呼,藍色的眼睛善意地閃爍著。我們一起向下面的山谷走去,仿佛這是世上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她與我年紀相仿。由於除了堂姐之外我不認識什么女孩,因此我便感到十分尷尬,不知道該如何同她說話才好。於是我開始猶猶豫豫地解釋說,我來這裡度幾天假,我在巴塞爾讀高中,以後想進大學學習之類的。正說著時,一種命里註定的奇妙情感湧上了我心頭。「她就是在此時此刻出現的,」我心裡想道,「而她很自然地隨我一同前行,好像我倆是天生的一對。」我斜著瞟了她一眼,她的臉上交織著既羞澀又欽佩的神情,這使我有些狼狽,有些激動。我琢磨著,難道這便是命運的安排?我與她的邂逅只是偶然?一個農家姑娘——這可能嗎?她是個天主教徒,但也許她的神父正是我父親在此結交的朋友?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我當然不能跟她談什麼叔本華,談什麼意志的否定性。然而,她看起來一點也不邪惡。也許她的神父並不是穿著黑色長袍躲躲閃閃的基督會信徒。但我也不能告訴她我父親是個新教教士呀。這可能會嚇跑她或得罪她的。跟她談哲學?談魔鬼?這是完全不可能的。魔鬼比浮士德還重要,雖然歌德把魔鬼塑造成了一個容易上當的大笨蛋。她仍然居住在天真遙遠的地方,可是我卻重重地落入了現實之中,落入了創造的壯麗和殘酷之中,聽到這些她怎麼受得了呢?我們之間阻隔著一面無法穿越的高牆,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關係。 我感到很傷心,於是心中的想法退去了,把談話轉向不那麼危險的話題上。她要去薩克森嗎,天氣真好呀,風景真美呀,等等。 從表面上看,這次邂逅完全沒有意義。但從內心裡看,它卻舉足輕重,不但好幾天都占據了我的思想,而且還像路邊的神龕一樣,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之中。那時候,我仍然處於那種幼稚的狀態,認為生活是由單一的、毫無關聯的經歷組成的。因為有誰能發現命運之線竟會從克勞斯弟兄牽引到這位漂亮姑娘身上呢? 這個時期的生活充滿了種種自相矛盾的思想。首先,叔本華和基督教就無法達成一致;其次,第一人格也想從第二人格的壓制壓迫或感傷中解脫出來。當第一人格想起第二人格的時候,感到沮喪的並不是第二人格而是第一人格。而就在此時,由於對立雙方產生了衝突,我人生中第一個系統的幻想誕生了。它一點一點地出現,據我所知,它起源於一次令我激動不已的體驗。 有一天,強勁的西北風將萊茵河颳得波浪起伏,泡沫蕩漾。我上學時正好經過河邊。突然間,我看見一艘船從北邊駛了過來,船上揚起一面巨大的主帆,趁暴風雨來臨之前向萊茵河上游駛去。這是一個全新的經歷——萊茵河上出現了一艘帆船!這為我的想像插上了翅膀。如果這不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如果整個阿爾薩斯變成了一個湖泊,那麼我們就可以有各式各樣的帆船和大輪船了。那時,巴塞爾就變成了一個港口;那感覺就像住在大海邊一樣美妙。然後,一切都將變得不同,我們也將會生活在另一個時間裡和另一個世界裡了。那就沒有了高中,不用走一長段路去上學,我很快就能長大,如願以償地安排自己的生活。湖中會突起一座石山,由一道狹窄的地峽與大陸相連,地峽被一條寬闊的運河所切斷,運河上架著一座木橋,通向一道兩側矗立高塔的大門,門內是建在四面斜坡上的中世紀小城。岩石上矗立著一座壁壘森嚴的城堡,城堡上有一座高塔和一座瞭望塔。這就是我的家。在城堡裡面,沒有華美的大廳或任何富麗堂皇的跡象。房間非常小,都鑲嵌著木板,簡單樸素。裡面有一間特別引人注目的圖書室,你會發現所有的藏書都值得一讀。圖書室還收集了各種武器,堡壘上架著大炮。除此之外,城堡里還有一支由五十位武裝人員組成的衛戍部隊。這座小城市有幾百戶居民,由市長和市議會(由元老組成)治理。我自己則是治安法官、仲裁人和顧問,只是偶爾在開庭時才露露面。小城鎮在朝向陸地的那邊有一個港口,港內停靠著我的一隻雙桅縱帆船,船上裝備著幾門小炮。 整個布局的核心及存在理由便是城堡塔樓的秘密,這個秘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種想法像電擊一般湧上心頭。因為塔樓內部,一根銅柱或者像胳膊一樣粗的重型電纜從雉堞牆一直延伸至拱形地下室。銅柱在頂部分叉成許多極細小的分支,就像樹冠一樣——或者更確切地說——像帶有小細根的主根倒立過來伸向天空一樣。這些小根從空氣中汲取某種無法想像的東西,引導著它們沿著銅柱進入地下室。在地下室里我還有一種同樣難以想像的裝置,它看起來像個實驗室,我就在這裡用銅根從空氣中汲取的神秘物質製造金子。這的確是一個奧秘,對於它的性質,我既沒有概念也不想形成任何概念。我也從來沒有認真想像過這種煉金過程的性質。我的想像力巧妙地略有些緊張地迴避了實際上正在進行的試驗。實驗室裡面還有一種禁忌:最好不要太深究,也不要問從空氣中的汲取物是什麼。就像歌德在提到根源時說:「甚至連提起它們,都會使勇者喪膽。」 當然,「精神」對我來說意味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不過在內心中,我不認為它與純淨的空氣有什麼本質上的差異。這些小根吸收並輸送到銅柱去的是一種精神性的本質,它在地下室里變成了可見的、金黃色的硬幣。這當然不是什麼念咒驅鬼的把戲,而是大自然莊嚴、重要的秘密,我不知道如何獲悉的這一秘密,但是我要將它掩藏起來不讓市議會元老們發現,從某種意義上講,也不能讓我自己發現。 我高興地發現,以前上下學要走的又長又煩的路,現在大大縮短了。我一走出學校大門進入了那座城堡,裡面的結構正逐漸發生變化,市議會會議如期召開,作惡多端的人受到了懲處,爭端得到了裁決,大炮也開火發射了。縱帆船的甲板清理乾淨,船帆揚起來了,隨後船在微風的吹送下小心地駛離了港口,從岩石背後駛出,一直向西北方向駛去。突然之間,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家門口,好像剛剛走了幾分鐘似的。我從自己的幻覺中走了出來,就像從毫不費力將我送回家的馬車上下來一樣。這種令人無比享受的消遣一連持續了好幾個月,後來才變得厭倦。這時,我覺得如此幻覺既愚蠢又荒唐。為了代替這種白日夢,我開始用小石子、泥土和灰泥建造城堡和嚴防死守的炮台——惠寧根要塞,當時它依然完好無損,所以便成了我的一個模型。我研究了沃邦有可能採取的一切防禦計劃,因此很快就熟悉了所有的防禦技術。我又從沃邦的防禦手段轉到現代的防衛方式,嘗試用有限的手段建造不同類型的防禦模型。這件事占據了我兩年多來的所有業餘時間。在此期間,我穩步地豐富了對於自然科學和具體事物的知識,這卻是以犧牲第二人格為代價的。 既然我對實實在在的事物知之甚少,我想,對它們進行思考也是毫無意義的。誰都可以異想天開,但掌握實際知識又是另一回事了。父母同意我訂閱一份科學期刊,拿著期刊我饒有興致地讀了起來。我尋找收集了在我們侏羅山脈能找到的各種化石和礦物,還有各種昆蟲以及猛獁和人類的骨頭——在萊茵蘭平原的采礫場裡找到了猛獁的骨頭,而人類的骨頭是從靠近惠寧根的亂葬崗里找到的,可追溯到1811年。各種植物也激發了我的興趣,但不是科學意義上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被植物深深吸引住了,總之強烈認為它們不該被連根拔起而死。它們是有生命的事物,它們只有枝繁葉茂開花結果才有意義,一種潛藏的秘密意義,上帝的一種想法。我們應該以哲學式的好奇深思它們,敬畏它們。生物學家對它們的看法很有意思,但卻不是根本的東西。根本的東西是什麼,我又無法向自己解釋。比如說,植物與基督教有什麼關係?又與意志的否定有什麼關係?對此我理解不透。它們顯然帶有天真無邪的神聖狀態,我們最好不要去破壞它。通過對比不難發現,昆蟲是變性的植物,假設腿腳上長滿了花果四處爬行,或用花瓣般的翅膀到處飛舞,忙於捕食各種植物。他們因為這種違法的行為受到了大規模的殺害,六月甲蟲和毛毛蟲是遭受懲處的特殊目標。我對「所有生物的同情」嚴格限於熱血動物。青蛙和蛤蟆是冷血脊椎動物中唯一的例外,因為它們與人類有某些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