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話劇] · 第三幕
登場人物
翠喜——一個三十左右的老妓女。
小順子——寶和下處的夥計。
小東西——小翠,一個才混事三天的女孩子。
賣報的——一個啞巴。
王福升——××旅館的侍役。
胡四——遊手好閒的面首。
黑三——小東西的養父。
方達生——一個青年。
後台的人們。
胖子和胖子的朋友們。
租唱話匣子的。
賣報的。
賣水果的,賣其他各種食物的。
嬰兒的哭聲。
賣唱的,拉絲弦的。
報花名的夥計。
唱數來寶的乞丐二人。
唱二簧的漂泊漢。
敲梆子的。
各種男女歡笑聲..
賣硬面餑餑的。
閉幕前唱「叫聲小親親」的嫖客。
低聲隱泣的女人。
這是在一星期後的夜晚,約莫有十二點鐘的光景,在各種叫賣、喧囂、詬罵女人、打情賣笑的聲浪沸油似地煮成一鍋地獄的寶和下處。
那大門口常貼著什麼「南國生就美佳人,北地天然紅胭脂」一類的春聯,中門框總是「情郎艷鄉」或「桃源佳境」的橫幅。門前兩三個玉美人指指點點擠弄眉眼,輕薄的男人們走過時常故意望著牆上的烏光紅油紙(上面歪歪塗了四行字「趕早×角,住客×元×,大鋪×角,隨便×角」。)對著那些厚施脂粉的女人們亂耍個貧嘴,待到女人以為是生意輕向前拉去,又一鬨而散。這一條胡同螞蟻窩似地住滿了所謂「人類的渣滓」,她們都在飢餓線上奮鬥著,與其他癟著肚皮的人們不同的地方是別的可以苦眉愁眼地空著肚子,她們卻必須笑著的。
進到院內,是一排一徘的鴿籠似的小屋子,在生意好的時光,從這個洞到那個洞川流不息來往著各色各樣的人:小商人,電機匠,小職員,輪船茶房,洋行侍役,和一些短打扮敞開胸前一條密密的紐袢,大模大樣的大漢子。院子裡可以隨隨便便走來走去,進了大門,一個踱了腿的男人喊,「前邊!」「來客!」用繩子拉的銅鈴也響起來,從各個小鴿籠走出來一個一個沒有一絲血色的動物,機械般地立刻簇聚起來,有時也笑著,嚷著,騷動著。「客人」們自然早已讓到房子裡。眼珠子東溜溜,西看看。於是由夥計用尖銳得
刺痛人的耳鼓的聲音喊:「見客啦!見客!」那些肥的,瘦的,依次走上前去,隨著夥計叫出她的花名的聲音,在「客人」面前瞟瞟眼笑著閃過去。站在後面的便交頭接耳地吱吱喳喳起來直到有一個動物似乎很歡喜地被某一個客人挑中了,其餘的才各歸各的地方。
很令人驚奇的是儘管小鴿籠裡面講情話或者做出各種醜惡的勾當,院子外面始終在叫囂著:唱曲的姑娘,沿門唱「數來寶」的乞丐,或者哼一兩段二簧的漂泊漢,租唱話匣子的,賣水果花生栗子的,抽著簽子賭贏東西的,啞著聲音嘶喊的賣報的,拉著絲弦逗人來唱的,賣熱茶雞蛋的..各式各色最低的賣藝人,小買賣都兜攬生意,每個人都放開喉嚨沿著每個小窗戶喊,有時甚至於掀開帘子進去,硬要「客人」們替他們做點生意。
但是觀眾只能看見一個小鴿籠——一間長隘黑穢的小房子。
屋子正面有兩個門,一左一右,都通外院,各有一藍布帘子來遮風,破敝不堪。兩門之中是個幔帳,掛在與牆成直角的鐵絲上;拉起來,可以把一間屋子隔成兩間。客人多了,不相識的便各據一面,一樣能喝茶說話,各不相擾,於是一個可憐的動物可以同時招待兩幫客人,這樣經濟地方,又省得走路,也省電燈同爐火。現在那布幔子——上面黃斑點點,並且下面裂成犬牙狀,——只堆在牆邊,沒有拉起。屋子裡當然沒有多少客人。
屋子右面放一張木床,鋪著單薄的舊床單,堆疊著棉被。靠床的右中牆貼滿「豬八戒招親」,「大過年」,「胖娃娃採蓮花」,和一些菸捲公司的美人畫,依門倒貼一個紅「福」字,說是「福倒(到)了」的意思。近床有一張破舊梳妝檯,上面放一民破臉盆,一兩個花碗,床下橫七豎八有幾雙花鞋,床前擱幾把椅子。
左面牆邊立一張方桌,一邊一把椅子,上面排置著不全的茶具和一個裝菸捲的破鐵筒。右面還懸著一副滿染黑污的對聯,左聯:「貌比西施重出世」,右聯:「容似貂蟬又臨凡」,兩條對子正嵌住一個照得人凹鼻子凸眼的穿衣鏡,上面橫桂著四個字「千金一笑」。
還有一兩張帆布躺椅歪歪地睡在那裡。
靠左右都有窗戶,用個小紅布幔遮著,左窗下有一個鐵爐子,燃著就要熄滅的人,靠桌立一張煤球爐子,那煤就堆在方桌下面。在左邊小門上懸一個鏡框,嵌著「花翠喜」
三個字,那大概是這個屋子的姑娘的花名。
[開幕時,翠喜立在左門口,背向觀眾,掀起門帘向外望。——翠喜大約有三十歲左右,一個已經為人欺凌蹂躪到幾乎完全麻木的動物。她並不好看,人有些胖,滿臉塗著粉,一雙眼皮暈暈地撲一層紅胭脂,頭髮披在肩上,前額一塊塊地故意掐成的紫痕,排列整齊如一串花瓣,兩個太陽穴,更紅紫得嚇人。她穿一件絳紅色的棉袍,套上一件絨坎肩,棉鞋棉褲,黑緞帶扎住腿。她右手裡一隻菸蒂頭,時而吹一下灰放在口邊,時而就用那手指搔弄自己的頭髮。
(她仿佛在招呼誰,笑著,叫著。
[外面的聲音揉成一團嘈雜。
[甲聲:(尖銳地)橘子大香蕉啊!人果栗子啊!
[乙聲:(有氣無力地)唱話匣子!
[丙聲:(一個小姑娘,隨著抑揚頓挫的絲弦)唱個小曲兒吧!
[男女的笑聲打罵聲..
翠喜(向門外招手)明兒見,胖子!明兒見,張二爺?明兒見,陳二爺!
[胖子和他的朋友的聲音:(不清楚地)明兒見,翠喜。
翠喜(驀地踮起腳,高起聲音)胖子,大冷天,穿好衣裳,別凍著。
(胖子的聲音:(仿佛他又走回來,拉著翠喜的手,親親熱熱而又嘻嘻哈哈地)我的喜兒,哎喲,你比我的媳婦還疼我,來,我的喜兒!(隨著語氣似乎把翠喜驀地一拉)
翠喜(幾乎倒在帘子外那胖子的懷裡,扶著門框直立起來,推開那胖子的手,又笑又喘地)缺了德的,胖子,你放開手。你回家找你媳婦吃「喳兒」①去吧,少跟我起膩!
[胖子的一個朋友:(連連砸著嘴,故意地做出羨慕的聲調)喲..喲..喲這兩小口子看勁頭兒吧。胖子,你看,娘兒們直跟你上勁,你住在這兒吧。
[胖子的聲音:(故意稀里糊塗地)嗯,我的喜兒,我不走了。
翠喜(知道他們是拿她打趣。推著他們)去!去!去!別打哈哈。胖子,你明兒來「回頭」,准來呀!兩位二爺一起陪來玩呀!
[男人們含含糊糊的聲音:好,好,喜兒。
(一個賣報的低啞的聲音:看報,看晚報!看一家子喝鴉片煙的新聞,看報,看晚報,看小書記跳大河的新聞。
翠喜(望著賣報的,轉過眼來才知道胖子一幫人已經快走出門外。忽然嚷起來)胖子,你明兒准來!你明兒要不來,你養出孩子可沒有屁眼兒,你聽見了沒有?(笑著)
[翠喜一扭身,扔下菸捲頭,唾一口痰,走至左面方桌前,拿起胖子放下的角票,數一數,嘆口氣,又放在桌子上。
翠喜(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媽,(語助詞)一天不如一天,這事由簡直混不下去了。(由桌上拾起一根菸頭,點上。外面吆喚各種叫賣聲,她回頭向左面那間小屋子)小翠!小翠!(她走到左門口,掀起帘子)小翠,你還不起來?你再不聽話——(忽然)這死心眼的孩子,我沒有那麼大工夫理你。
(進來一個小矮子,短打扮,提著水壺,厚嘴唇向上翻,兩個大門牙支出來,說話有些關不住風,還有點結巴。他走到方桌面前,放下水壺,數數角票,翻著白眼望翠喜。
翠喜你看嘛①?小順子?
小順子這是那胖..胖..胖..胖子二爺給的?
翠喜你嫌少?人家留著洋錢「治」(買)墳地呢。
小順子(搖搖頭)都..都交櫃麼?
翠喜不都交櫃,掌班的印子錢一天就一塊,你給?
小順子可你..你,..你吃嘛?
翠喜還用著吃?天天喝西北風就飽了。(走到煤球爐子前烤火)小順子(迴轉身子,仿佛不大肯說)你的老..老..老頭子又..又..又來
了。
翠喜來了也不是白搭,打死我我也沒有錢給他。我要是事由混的好,誰不願意往家裡捎個塊兒八角,三塊兩塊的?家裡孩子大人,都喜歡!
要他一趟一趟地來找我?(低頭沉思,忽然)媽的,我剛在班子混事的時候,事由兒「多火棒」①,一天二十幾幫客,小順子,連你不一天也從我的屋裡拿個塊兒八角的?哼,(搖搖頭)不成了,人過時了。
(在窗下有一個唱數來寶的乞丐,打著「七塊板」,右手是「五甩子」,左手甩起兩塊大竹板,(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用很輕快的聲音唱起來。
① 「奶頭」的意思。
① 「什麼」的意思。
① 「熱鬧」的意思。
(乞丐:(咳一聲)「嘿,緊板打,慢板量,眼前來到美人堂。美人堂前一副對,能人提筆寫的詳。上寫白天推杯來換盞,天天晚上換新郎。(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一步兩步連三步,多要賣茶少賣鋪,黑臉的喝茶白臉的住;老闆陪客也在行,又有瓜子又有糖,小白臉,小寶貝,摟在懷裡上洋勁兒。」(用原來那樣蒼老的腔調)掌班的,老闆們,可憐可憐我瞎子吧。
翠喜去,去去。別在這門口吵殃子,沒有錢!(把嘴上的菸蒂頭扔到門外)去,賞你一個菸捲頭抽。(看見乞丐拿起菸頭)咦,你看年頭改良啦,瞎子看見菸捲頭就伸手啦。
(乞丐:(笑嘻嘻地)我一個眼兒瞎。回見,大老闆。
小順子你爺..爺兒們要你帶著孩子回家住。
翠喜(啐一口痰)回家?這大冷天回家找凍死去?孩子擱在這兒死不了。你
跟瘸子說我這兒有客,回頭我就出去。瘸子在門口站著不是麼?
小順子讓他進來,他不進來,瘸子說:他,他..嫌寒傖。
翠喜哼,自己養不起自己的娘兒們,活王八也當那麼些年了,臉上還有
什麼掛不住的!
小順子(擦桌子)新搬來的那孩子呢,
翠喜你說小翠?在屋裡。
小順子(低聲)我看一會兒黑三又要來。
翠喜(嘆一口氣)你看吧!這一晚上她一個盤兒也沒有賣,你看黑三來了,
還不把她揍死。
(由左面慢慢走出來小翠。
小東西(與從前大不相同,狠了心,慢慢地,不哼一聲地)揍死就揍死,反正是一條命。
翠喜(驚異地)喲,小翠,怎麼啦?
小順子小翠改..改..改了詞了。不怕黑三了?
小東西(擦擦眼淚)這三天我也受夠了,怕有什麼用!
[小東西神氣改了,她穿著藍布夾上衫,黑褲子,前三天的舊旗袍不知被人剝到哪兒去了。從前她臉上一團孩子氣為一層嚴肅沉鬱的神色遮蓋著,她現在像一個成年的婦人。
小順子你這孩子也「格澀」①,放著生意不做,一天就懂得哭。娘兒們不擦個粉,不抹個胭脂,你..你想,你怎麼掛得上客?
(小東西坐在方桌旁,低頭摩弄自己的衣裙,不理他。
翠喜(對小順子)你別理她,這孩子天生「刺兒頭」;你跟她說一百句,她是土地廟裡泥胎,是個死啞巴。
(小順子提水壺由正左門下,半晌。
小東西黑三就快來了吧?
翠喜還怕他不來?我跟你說,你到這兒三天啦,一天也沒掛上個客人,可哪一天黑三又讓你好好地過啦?你別想你是從大旅館搬來,看過好客人。到這兒來,就得說這兒的規矩,你今天一天又沒有好生意,你看黑三那個狗雜種會饒過你?
小東西罪也有受夠的時候。
翠喜受夠?這個罪沒個夠。我跟你說,咱們姐妹不是什麼親的熱的,東來西往的,你在老姐姐我的屋子搭住這三天也是咱們姐兒們的緣
① 「與人不同」的意思。
分。我不是跟你小妹妹瞎「白貨」,我從前在班子的時候也是數一數二的紅唱手①,白花花的千兒八百的洋錢也見過。可是人老珠黃不值錢,歲數大了點,熬不出來,落到這個地方,不耐心煩受著,有什麼法子?我告訴你,親妹子,你到了這個地方來了,你就不用打算再講臉。媽那個×,四面叫人摟著三面無論誰來,管他生的熟的,說拉鋪就拉鋪,就得把褲子拉下來,人家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叫他媽的哪兒講臉去?
小東西(又想哭)可..可是——
翠喜可是什麼?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到這兒來的,哪個不是色催的?
打打鬧鬧說說笑笑,有錢的大爺們玩夠了,取了樂了,走了,可是誰心裡委屈誰知道,半夜裡想想:哪個不是父母養活的?哪個小的時候不是親的熱的媽媽的小寶貝?哪個大了不是也得生兒育女,在家裡當老的?哼,都是人,誰生下就這麼賤骨肉,願意吃這碗老虎嘴裡的飯?(低頭,似乎要落淚)
小東西(拿出手帕,給她)你..你擦擦眼淚。
翠喜我沒有哭。(噓出一口氣)我好些年沒有眼淚了,我跟你說,人心都是肉長的,我這是老了,早晚替家裡大的小的累死了,用蘆席一卷,往野地一埋就完事。你年青,你還有的是指望。熬幾年,看上個本分人,從了良,養個大小子就快活一輩子。你現在跟黑三用不著彆扭,順著他點,少受多少眼前的罪。咱們到這兒來,出不去,頂不濟是死,還說到哪兒去?憑什麼受這兔崽子一頓一頓的打?咱們娘兒們「惱在心裡,喜在面上」,心裡分就得了。他說得好聽的,聽著;說得不好聽的,就給他一個「實棒槌灌米湯」,來個寸水不進,我算是滿沒有聽提,這才能過日子。
小東西我..我實在過不去了。
翠喜這叫什麼話,有什麼過不去的。太陽今兒格西邊落了,明兒格東邊還是出來。沒出息的人才嚷嚷過不去呢。媽的,(嘆氣)人是賤骨頭,什麼苦都怕挨,到了還是得過,你能說一天不過麼?
[賣報的聲音:看報,看晚報,看看小書記跳大河的新聞。看報來,看小晚報,看看全家子喝鴉片煙的新聞。
小東西你聽!
[賣報的聲音:(漸遠)看報,看看個書記跳大河的新聞。
翠喜別聽這個:「盡聽喇喇咕叫,別種莊稼了。」打扮打扮回頭好見客。
[左邊小門傳出小孩子哭醒了的聲音。
小東西你的孩子醒了。你進去喂喂他吧,
翠喜嗯。
[唱了幾句,忽然停住,男女歡笑聲喧然。
[小東西撲在床上抽咽起來。小順子由正左門走進來,走到小東西面前。
小順子(望著小東西)我..我說,小翠..你這樣..是自己..
小東西(望了他一眼)....
小順子(嘆一口氣)小翠,你..打算怎麼樣?
小東西我,沒有打算。
① 妓女。
小順子(厚嘴唇翻上翻下地)你怎麼這麼個死心眼呢?這兒不是咱們莊稼地,賣點苦力就一樣吃窩窩頭過好日子。到了這個地方,你還有..有個什麼講究。你看,你看這三天叫..叫黑三打..打..打成什麼樣?
小東西(忽然)為什麼我爸爸就會叫鐵樁子砸死呢,小順子你爸爸活著,不也是臭屎殼郎,沒人理;一個破砸夯的,他能怎麼樣?
小東西(追思地)我也許不會苦到這一步。他比黑三有勁多了,又高又大,他要看見黑三把我下了窯子,他一拳就會把黑三打死。我爸爸是個規矩人。
小順子(往左右棱一棱眼)可是..這不是已就已就..他不是也死了。
小東西(低沉地)嗯,他死了。我眼瞅著一個大鐵樁子把他..把他砸死的。
(忽然撲在床上)哦,爸爸!(抽咽起來)爸爸呀!
小順子你這孩子,你有叫爸爸的工夫,你為什麼不想法掛個客?
小東西(哭著)誰說我不想去掛..掛客?可我去見客,客..客們都..
都..都嫌我小,嫌我小,挑不上我,我有什麼法子?
[小順子坐方桌旁。在窗外有一個人敲著破碗片按板,很有韻味地唱《秦瓊發配》「(流水)將身兒,來至大街口,尊一聲列位聽從頭。一非是響馬兵賊寇,二非是強盜把誠投。楊林他道我私通賊寇,因此上發配到登州。捨不得大老爺待我的恩情厚,捨不得衙門眾班頭,捨不得街坊四鄰好朋友,實難捨老母白了頭。兒是娘身一塊肉,兒行千里母擔憂。民望著紅日墜落在西山後,尊一聲公差把店投。」(那聲音:(唱完重重地將碗片鏗然一擊,又恢複本有的淒涼的嗓音)有錢的老爺們.可憐可憐吧。我是出門在外,困在這個地方了。大冷天的,賞個店錢吧,有錢的老爺們!
小東西幾點了?
小順子十二點多了。
小東西快完事了吧?
小順子倒也該落燈了。可也說不定,客人也許這時候哄哄地來一大幫子。
小東西(看了看小順子嘆一口氣)熬吧,再熬一會就完了。
小順子(不懂)哼,不熬得客人都走了,你能睡覺?可也說不定,說不定一
會來個住客,看上你,住這兒,你不就可以早點睡了麼?
[外面尖銳的聲音:前邊!請這邊走,騰屋子。
小順子有客。(向裡面)三姑娘,有客來了。(小順子提著水壺走出去,翠喜由左屋出
來)
翠喜你一個坐著發愣幹嘛?
小東西沒有什麼。你孩子睡著了?
翠喜睡著了。
[外面尖銳的聲音:見客啦!
翠喜(對小東西)去吧,看看去吧。掛上一個好住客,你也省得今天再受罪。
小東西(機械地立起來)去吧。
[外面尖銳的聲音:見客啦,前院後院的都出來呀!見客啦!
[小東西被翠喜推出去。
[外面尖銳的聲音:(每一個花名都停頓一下)寶蘭,金桂,翠玉,海棠,黛王,..
[鈴聲響。
[另一個聲音:讓屋子,讓屋子。二爺這邊坐。請這過坐。
[小順子掀開帘子,讓進來福升和胡四。胡四穿著皮大衣,琵琶襟紫呢坎肩高領碎花灰緞夾袍,花絲襪子,黑緞鞋,歪戴著西瓜帽,白襯衫袖子有寸來長甩在外邊,風流瀟灑地走進來。福升也是興高采烈的,油光滿面,他穿一件舊羊皮袍子,裡面看得見他的號衣底襟,猜到出他是很忙地抄上衣服就跑出旅館來的。進門來,胡四四面望望,拿出手帕掩住鼻子。
王福升怎麼?
胡四這屋子好大味。(一壁倚著桌角斜坐下去)王福升(用手在桌上一抹)瞧衣服。
胡四(忙站起,撣大氅)他媽的,這缺德地方。
王福升(油嘴滑舌地)四爺,我可把您送到這個地方來了。我得回旅館去了。
胡四(一把拉住他)不,不成。你得陪著我,你不能走。
王福升我的爺爺,旅館正忙,潘經理正請客,我得回去照應。
胡四你不是托別的夥友照應了麼,王福升您叫我陪您到這兒來,這可是誰都不知道。回頭叫顧八奶奶知道了,
我可把話描在頭裡,這可是您一個人來的。
胡四我哪一次玩的時候連累過你?
王福升好,那我呆一會,一會我就回去。
胡四我一會兒也回去。
小順子(對福升)二爺,您好久沒來了。您招呼那五姑娘都挪了地方了。您
另招呼個人吧。
王福升不,不是我,是四爺,(指胡)我們胡四爺要到這兒來開開眼,玩玩。
小順子那麼,叫幾個您看看,
胡四(非常在行地)嗯,見見,先叫幾個來見見。
小順子是,四爺。(出去)見客來,見客啦。
王福升那麼,您費半天的勁叫我陪您看看這小東西,到這兒您不要了。
胡四(翻翻白眼)為什麼不?大爺花了錢,不多看幾個不有點冤的慌,傻子,
反正回頭我們挑那孩子玩玩就得了。
[小順子撩開正右門的帘子,自己立在外邊。
小順子(對著那些生物們)向裡邊站。(胡四和福升立在門口向外看)[另一個聲音:見客啦!前院後院都來見客啦,玉蘭!
(便有個個生物在他們眼前晃晃)
胡四(吐舌頭)老窩瓜啦。
[另一個聲音:(很快地接下去)翠玉!金桂!海棠!黛玉!
(隨著名字一個個的小生物在門口晃一下,各種各樣的笑聲)
胡四(仿佛檢查牲畜一般,隨著每個生物的出進作各種姿態的評斷)不好,簡直地不好,這個不錯,可惜瘦點!(向福升丟眼色)好肥母諸!越看越不濟!——這個名字倒不錯,哼,可惜模樣有點看不下去。(福升也在隨和著)[另一個聲音:翠喜!
胡四(望見翠喜)勁頭不小。
[另一個聲音:小翠。
王福升(低聲對胡四)就是她,就是這孩子。
(另一個聲音:鳳娥!小小!月卿!
小順子(對胡四)都齊了,四爺。有告假的,有病的,都齊了。
胡四(對小順子)翠喜,小翠,這是姐兒倆?
小順子嗯,都是一屋子的姐妹。
胡四招呼這姐兒倆!
小順子三姑娘,八姑娘。(翠喜和小東西進了門。小順子出去)翠喜(非常老練地)侍候哪位?
胡四(指自己)我。
翠喜我這妹子呢?(指小東西)
胡四(指自己)也是我。
翠喜(笑嘻嘻地)這合適麼?
王福升這有什麼不合適的。
(小東西認出××旅館的福升。
翠喜(對胡四)二爺貴姓?
胡四胡,胡四。
翠喜(朝胡四)胡四爺。(指福升)四爺,您引見引見。
胡四這是王八爺。
王福升王倒姓王,可還沒有八。
(小順子提茶壺進。由口袋拿出一包瓜子,打開放在方桌上一個鐵盤裡。等一個伙
計奉手巾。
翠喜(奉瓜子)四爺,八爺,四爺您不寬寬大衣。
胡四不,我有點怕冷。(用手帕大撣床上的被單才坐下)翠喜(向小東西)你這麼愣著幹嘛,(對著胡四)四爺,您得多包涵著點,這
孩子是個「雛」,剛混事沒有幾天。
王福升(替胡四說)沒有說的。
胡四(拉著個東西的手)我得瞧瞧你。這孩子倒是不錯,難怪金八看上她啦。
王福升(指自己)你認識我不認識我?
小東西(低而慢地)你磨成灰我也認識你。
王福升(高了興)喝,這小丫頭在這兒三天,嘴頭子就學這麼硬胡四(賞鑒)這孩子真是頭是頭,腦是腦,穿幾件好衣服,不用旁人,叫
我胡四跟她出個衣服樣子,我帶她到馬場俱樂部走走,這碼頭不出
三天她准行開了。
王福升那趕子①好。可是您間她有這麼大福氣麼?
胡四可是..(忽然對小東西)是你把金八爺打了麼?
[小東西狠狠地向福升身上投一眼,又低下頭,一語不發。
翠喜四爺跟你說話啦,傻丫頭。
[小東西石頭似地站在那兒。
王福升瞧瞧,這塊木頭。
胡四(點著菸捲)奇怪,這麼一點小東西怎麼敢把金八打了?
王福升要不莊稼人一輩子沒出息呢?天生的那麼一股子邪行勁兒。你想,
金八爺看上她,這不是運氣來了?吃,喝,玩,穿,樂,哪一樣不是要什麼有什麼。他媽的,(回過頭對小東西)這孩子偏偏一心要守著黃花閨女,貴賤她算是不賣了。(指著小東西)可你爸爸是銀行大經理?
還是開個大金礦?大洋錢來了,她向外推,你說(對翠喜)這不是莊稼人的邪行勁兒?
① 「當然」的意思。
翠喜咳,「是兒不死,是財不散」。這都是罡著,該她沒有那份財喜。
王福升(對小東西越看越有氣)媽的,這一下子玩完了,這碼頭你以後還想呆得住?他媽的,我要有這麼一個女兒,她也跟我裝這份兒蒜,把這麼一個活財神爺都打走了,我就Kay 了她,宰了她,活吃了她。(指指小東西)真他媽的「點煤油的副路」②。(非常得意他說出這句洋文)
胡四福升,你這是幹什麼,
王福升我..笑我這是越說越有氣,替這混孩子彆扭得慌。
小東西(走到那一頭對福升)你到這邊來。
王福升怎麼啦?(望望胡四,丟個眼色,自得地走過去)你說什麼?
小東西(硬冷地)那天在旅館裡,你把我騙出來。
王福升怎麼?
小東西現在黑三死看著我,我一輩子回下去啦。
王福升人家旅館陳小姐也沒有要你回去呀。
小東西(渾身發抖)我好容易逃出來。你把我又扔在黑三手裡。
王福升小東西,媽的,我們送你到這兒來,跟你找婆家,你他媽的還不知
情。還埋怨人?
翠喜(對小東西)你這孩子又犯了病了?
小東西(不理她)我,我恨死你。
胡四(走到小東西面前,故意打趣)別恨啦,疼還疼不過來呢。
(又拉小東西的手,叫她坐在他的膝上。
小東西(甩開胡四的手跑到福升面前)我要..(連著打他兩個嘴巴,揪著福升拚命)王福升這東西。(福升想法脫開她的手)翠喜(拉著小東西)你發瘋了。
[小順子進來。
小順子怎麼啦?
[正在開門,黑三——翻穿皮袍,滿面鬍髭,兇惡的眼睛——進。
翠喜(對小東西)黑三來了!
小東西(立刻放下手,老鼠見了貓,她仿佛癱在那裡)啊!
黑三(獰笑,很客氣地向小東西招手)過來!
(小東西望著房裡每個人的吐,不敢走到黑三面前。寂靜。
王福升去吧!孩子!(把小東西一推)黑三(更和氣地)過來呀!
(小東西慢慢走過去。
黑三(一把抓住小東西的小手,對胡四)您受驚。四爺!這孩子有點不大懂規矩。
(對翠喜)三姑娘,你先好好陪陪四爺,跟他老人家多多上點勁。八兄弟,今天可委屈你了。(小東西出來)(狼咬著小雞子似地黑三把小東西拉出房門。門一關上就聽見。
(黑三的聲音:(狠狠地)媽的!(在小東西臉上一巴掌〕媽的!(又一巴掌,小東西倒吸口氣迎著他的粗重的手,「啊!」「啊!」叫出來。以後聽不見什麼只有——)..
(黑三的聲音:(對小東西)到那屋去!走!走!
[外面仿佛小東西又哭又不敢哭地跟著他走。
翠喜這是怎麼說的?這孩子的脾氣也是太「格澀」,八爺,您剛才沒有撞破哪兒?這真怪過意不去的。
王福升沒有說的,沒有說的。
小順子(笑)可不是,孩子小,小孩子脾氣,二位多包涵著點。
胡四去你的,誰問你啦?
小順子是,沒問我,就算我沒說。(搭訕著出去)胡四福升,怎麼樣,剛才那兩下痛不痛?
王福升沒什麼!這孩子連金八爺都劈啪兩耳刮子,我王八爺挨這兩下子打,
算什麼委屈。
[外面鈴聲。
(外面的聲音:讓屋子,來客啦。
胡四人就是那麼一回子事,活著不玩玩就是個大混蛋,挨兩下子打算個
什麼?
王福升走吧,四爺。我看您也該回旅館了。
翠喜誰說的?(對福升)去!去!去!你看你這個忙勁兒。
王福升挨了打,還在這兒死賴皮做什麼?
翠喜八爺,混事由的,都不易,得原諒著點,就原諒著點。
[小順子進屋。
小順子二爺,遷就遷就,拉拉帳子。
[他把左邊方桌的東西移到右邊,將中間的帳子拉起,於是一間屋子隔成兩間。小順
子走到左邊打開門,讓進來方達生。
方達生穿一件藍布大褂,很疲乏地走進。
小順子(對方達生)二爺,請您這邊落落。
方達生嗯。
小順子您有熟人提一聲。
[達四面望望,忍不住,用手帕掩佐鼻子,搖頭。
小順子(不信地)二爺,有熟人提一聲吧。
方達生沒,沒有。(咳嗽)
小順子這屋子冷點,二爺!
[同時:在屋子的右邊,胡四把翠喜拉在一旁。
胡四(低頭)我跟你說一句話。
翠喜(笑著)幹嘛呀!
胡四(拉住她的手)你過來呢!(低語)翠喜(格格地笑)去你的吧。
胡四真的?(又低語)
翠喜(擰了胡四一把,胡四哎喲叫一聲)看你饞不饞?
胡四(對翠喜擠眼)饞!(又低語)翠喜(故作怒狀)去你的!喜歡浪,坐飛艇去。
胡四怎麼?
翠喜美得你好上天哪!
(胡四大笑,又擰了翠喜一下,翠喜叫一聲,兩個人對笑起來。這時福升漸漸注意
到左面的客人。
(在左面呢,戲還同時繼續著的。達生傻傻地立在那裡,很窘迫的樣子。最後——小順子我跟您叫來見見。
方達生我走了好些家了。
小順子(搭訕著)二爺,閒著沒事逛逛玩玩。
方達生(自語的樣子)我沒有找著。
小順子您是——
方達生我要找一個人。
小順子(莫名其妙)找人?
方達生嗯,一個剛到這一帶來不久的姑娘。
小順子這一帶百十來家娼戶..可您說出個名兒。
方達生(為難)她,她叫,呃,呃,——這個,她沒有名字。
小順子那可就難了。那麼,多大歲數?
方達生十五六歲。
小順子那倒有幾個,我叫幾個給你瞅瞅。
[同時在右面,福升偷偷拉開縫由布幔帳向左一望,忽——王福升(低聲)四爺,四爺!方,方先生來了。
胡四(離開那女人)誰?
王福升方達生。
胡四什麼?(他跑去偷看)可不是小瘋子?小瘋子也會跑到這兒來啦!
[福升忽然由右正門跑出去,胡四便立在慢帳右邊偷看,翠喜走到胡四面前,仿佛問他那是誰..一些事,但他只笑著搖搖手,好奇地在那裡等待左面的人說話。翠喜看見不得要領,便廢然地走到鏡台旁,點起一支煙,踱到正右門,斜倚著門框閒著。
(在左邊,外面是黑三的聲音叫:「小順子!小順子!」
小順子(答聲,向達生)二爺,我跟您找找去。
方達生嗯。(很疲倦地坐在方桌旁)
[一會兒,小順子回來。
小順子二爺,這兒大概沒有您找的人。
方達生我沒有看見,你怎麼說沒有?
小順子要不,我叫幾個歲數相仿的您瞧瞧,好不好?
方達生你去吧。
[小順子又出去,半晌。
[這時在右邊,由正右門又傳進一個乞丐的聲音,打著帶鈴的牛胯骨唱數來寶。
[乞丐:(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提噠提噠)「喂,毛竹打,響連聲,看見頭子站在門口拉走鈴。拉上走鈴更不錯,未曾來人好見客:有翠喜,和小達,和寶蘭,各的各的個賽貂蟬,拉一個鋪開一個盤,拉鋪還得一塊錢?」(又恢復原來的蒼老的聲調)有錢的老爺們,老闆們,賞一個子,湊個店錢吧。
翠喜(立在門口〕討厭,又是你。
[乞丐:老闆,可憐可憐吧,您行好,明天就從良,養個胖小子。
翠喜去你的,今天晚上就凍死你兔崽子。
[在左面,黑三進來了。
黑三二爺!找著兩個,您瞅瞅。(揪起門帘,達生立起向外望)對不對?
方達生(看了一時)不對,不是她們,這個小孩歲數不大,圓圓的臉,大眼睛,
說話愣里愣氣的。
黑三哦,您是說剛來不幾天那個?
方達生對了,不幾天,才我想也就四五天吧。
黑三(手勢)這麼高,這麼瘦,圓臉盤,大腳板鴨子,小圓眼,剪髮。
方達生對了,對了。
黑三我跟您找找去,您候候。
[黑三出去。
(在右邊,繼續著:
(乞丐:(打著牛胯骨: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提噠提噠)「毛竹打,更不離兒,
老闆本是個大美人兒!曲青頭髮大辮子兒,尖尖下須紅嘴唇兒,未曾說話愛死人兒。
(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提噠提噠)毛竹打,更不錯,老闆身穿華絲葛,人才好,
穿的闊,未曾說話抿嘴樂,哪天都有回頭客!」——老闆,可憐一個子吧。
翠喜(故意地)我還是不給你!
(乞丐:(繕皮笑臉地)您不給,我還唱。
翠喜唱吧,誰攔你啦?
(乞丐:(提提噠,提提噠,提噠提噠,提噠)..
(同時在左邊屋子,門開了,進來一個賣報的,單褲子,上面穿一件破棉襖,一臉鬍子,規規矩矩地抽出一份報,放在書桌上,打手勢要錢,行外國禮,立正,打恭,口裡「呀呀」地叫著。
方達生我,我沒有零錢。
(啞巴賣報的指指報里的文章,用手勢告訴那裡面有最新鮮的新聞,於是他用另外一種語言指手畫腳地道出一個書記怎麼沒有飯吃,怎樣走投無路,只得買鴉片煙,把一家的小孩子自己親手毒死。小孩子不肯吃.怎樣買紅糖攪在一起,逼小孩子喝下去。全家都死了,但是鴉片煙沒有了,他自己就跑出去跳大河,但是不幸被警察捉住,把他帶到局子裡去,說他有罪,謀殺罪,不知是死是活。同時方達生——
方達生我看過,我看過。(但是啞巴把報塞在他手裡,他只好拿起看,望著他做手勢)你說一個書記..哦,你說沒有飯吃,(啞巴點頭)什麼?哦,你說他家裡還有一大堆孩子,(啞巴點頭)什麼?什麼?(不明白,啞巴指報,叫他看他所指的字)哦,這個書記「失業」了。(啞巴點頭)哦..哦,(一面看報,一面看他的手勢)他就買了鴉片煙..嗯,小孩子不肯喝,..什麼?
(看看報)哦,他摻進紅糖把鴉片煙灌給他們吃了。(嘆一口氣)嗯,孩子都死了。..哦,鴉片煙沒有了。..(啞巴點頭)哦,他自己就跑出跳大河。什麼..(看報)哦,正在跳河的時候,就叫警察抓住了,(忙著看完報,對啞巴)你不要講了,我已經讀完了,警察把他帶到局子裡,說他有罪,有謀殺直系親屬罪,要把他監禁起來。
啞巴(大點頭,伸出手)阿..呵..
方達生(喃喃地)大豐的書記,潘經理的書記,——這太不公平了。(起來)
啞巴(伸手要錢)啊..啊..
(達生給他一張角票,不讓他找,啞巴又作揖,又行禮,他千恩萬謝地走出去。
方達生(拿起報讀,扔在桌上,靠在椅背,望著天,嘆出一口悶氣)啊!
[同時在右邊:
胡四(一個獨語)小瘋子的精神病真不輕。
[乞丐:(還是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提噠提噠)」喂,好話說了老半天,還是老闆不給咱。別瞧要飯低了頭,要飯不在下九流,將門底子佛門後,聖人門口把你求。念過詩書開過講,懂得三綱並五常,念過書識過字兒,懂得仁義禮智信兒。」
——怎麼著,老闆。遼不賞一個子麼?
翠喜大冷天,挺難的,有錢也不給你!
(乞丐:(接得快)「要說難,盡說難,你難我難下一般。老闆難的事由兒小,我難沒有路盤纏,傻子要有二百錢,不在這兒告艱難。」(提提噠,提提噠,提提噠提噠提噠)喂,——
胡四去,去,去!(扔出一個銅元)少在這兒麻煩。
(乞丐:費心,老爺。(腳步聲,又在旁邊打著牛胯骨,唱起來)(福升走進來。
胡四(指左邊)怎麼樣啦?
王福升(獰笑)您看哪。(二人立帳慢旁偷看)
(在左邊:黑三同小順子走進來。
黑三您看,二爺,這一定就是您的相好的。
方達生(到門口看,大失所望)不,不是,不是她。
小順子可您總得說出個名字啊。
方達生(突然)你門這兒有個叫小東西的有麼?
小順子小東西?
方達生嗯。
小順子沒有。
黑三(獰笑)這名字就「格澀」。
方達生(拿起帽子)對不起,打攪你們了。(低頭正要出門)黑三(攔住他的去路伸出手)
方達生你這是幹什麼?
黑三您叫我們跑了半天,您不賞點嘛麼!
方達生(驚愕)這也要錢?
黑三您瞅瞅來的是什麼地方,我們是喝西北風長大的?
方達生(看看他那亡命的樣子,可憐地笑笑,拿出錢來)你拿去吧!
小順子(忙著伸手)謝謝。
黑三(打開小順子的手)您這是打哈哈,您這一點是給要飯的?
(左面小屋內孩子哭起來,翠喜拉開中間的慢帳,走到左面,她看見達生,停下來眼盯著他。達生厭惡地回過頭去,咳嗽起來,一隻手掩住鼻子,一隻手扔在桌上一些錢,他立刻跑出來。
(翠喜莫明其妙地跑進左面的小屋子,又晤晤地哄著小孩睡覺。
[黑三魔鬼般地大笑起來。
[小順子拉開慢帳。
黑三四爺!您先歇著,我給您叫小翠來陪您。
王福升不用啦,黑三,我們該走啦。
胡四我們侍的時候不少了。
黑三別價(讀jie),您先玩會兒。
(黑三忙走出去,叫:小翠!
王福升快回去吧,您這身新衣服也該在八奶奶面前顯白顯白。
胡四(又想起他的「第一美男子」的渾號,很高興地)你說,這身衣服我穿著不錯吧?
王福升「趕子」,我看您這身比哪一身都好。
胡四(不自主地又開始搔首弄姿,撣撣衣服,自滿地)我看也不大離。
(黑三進,後隨個東西。
黑三好好地侍候四爺一會。四爺好多照應你。叫聲四爺。
小東西(一字一抽噎)四..四..四爺。
黑三跟王八爺賠個罪。
小東西(望著福升)——..
黑三說,說,下次不敢了,王八爺。
小東西(一字一抽噎地)下..下..下次不敢。王..王..王八爺。
王福升沒有說的。沒有說的。
黑三(得意揚揚)跟四爺倒杯茶,求八爺明兒陪著四爺來回頭來。
胡四明兒見。(起身)得了,別客氣啦,沒有什麼說的。
[翠喜由屋內出來。
翠喜誰說走?誰也不許走,四爺,您剛才怎麼說的?(耳語)胡四(頻頻點頭)對,對,——(壞笑)可我實在有事。今兒個不成,明兒見。
王福升(笑)有事,明兒見吧!
黑三別,小孩子也得學點規矩。這是碰著四爺,好說話的,好,要碰著
個刺兒頭,這不連窯子都砸了。
翠喜(拉著胡四)那明兒你一定來?(胡四嘻嘻哈哈地點頭)
[這時小東西已斟好茶,正向胡四送過王。
王福升(開玩笑)小心點,別燙著手,小姐。
小東西(低頭,走到胡四面前,眼淚汪汪地)王福升四爺,你瞧,小翠跟你飛眼呢。(小東西氣得回首向福升望一眼)胡四(高興)是麼?(想擰個東西的臉蛋)小東西看上了我麼?
小東西(驀地回過頭來,沒想到胡四這樣近靠著她,茶碗碰著胡四的手,茶水濺濕他的衣服)
啊!
胡四你看!
黑三(大吼)媽的,你看你!
小東西(嚇破了膽,失手,一碗茶整個地倒在胡四的新衣服上)啊!
胡四(急青了臉)這個不是人揍的孩子!(連忙用手帕揩)黑三(跳到個東西面前,舉手就要打)你他媽的——(小東西躲在翠喜背後)翠喜(攔住黑三)你先別打!
王福升(也攔住黑三)黑三,先別急,人家衣服要緊。
黑三(忙)小順子,趕快拿手巾來。
[小順子拿手中跳進。大家一起擦衣服。只有小東西嚇得立在一旁。
胡四(惱怒)去,去,去,別擦了!(將衣服拿在燈下看看)哼,這一身新衣服算毀了。媽的。(對福升)走!走!走!(忽然跑到小東西面前)你這賤骨頭,我——(仿佛就要動手,小東西後退,他一扭身)死貨!(忽然從袋裡,取出一束鈔票,對小東西)你瞧見這個麼?大爺有的是洋錢。可就憑你這孩子,(向黑三)一個子也不值!(對小順子)把這個拿給三姑娘盤子!(一張鈔票給小順子)這個給外邊。(又一張鈔)
小順子謝謝。
胡四(點點頭)走!(對福升)回旅館。(揚長走出。福升後面跟著,小順子也隨出去)翠喜(送到門外)明兒來呀,四爺!明兒來呀!(忙回屋內)黑三(野獸似地盯著個東西,低低地)過來。你跟我到這屋子來!(指左面小屋)小東西(走了一半,兩腿無力,撲騰跪下)黑三(走到小東西面前,拉她)走!
翠喜(抱住小東西)黑三,你別打她!(哀求)這不怨她,你別打她!(黑三在
方桌下面,抽出一條鞭子)
黑三你別管!
翠喜黑三,這孩子再挨不得打了。
黑三(一手推倒她)你他媽的,去你個妹子的吧。(翠喜叫一聲,摸著地受了傷的
手)走!(拉著小東西進屋)
[進去,黑三把門關上。
翠喜(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跪在左小門前,敲門)開門,黑三,我的孩子在裡面。
開門,開門。
[裡面不應。黑三詛咒著,鞭子抽在小東西的身上,小東西仿佛咬緊了牙挨著一下一
下的鞭打。
翠喜(慌急,亂打著門)開門,開門!你要嚇著我的孩子。我的兒!(孩子開
始哭起來)
翠喜(不顧一切地喊著)開門,開門,黑三,我的寶貝,你別怕!媽就來!
[小東西忍不住痛,開始嚎叫,和小兒哭聲鬧成一片,外面有許多人看熱鬧,小順子
跑進來。
翠喜(瘋狂的樣子)你開門!(亂打著門)你開門!黑三!你再不開,我就要
喊巡警了。
小順子黑三,外邊有人找你。
[黑三開了門提著鞭子出來,一臉的汗。
黑三(回頭向左小門)這次先便宜你小雜種。
[翠喜立刻跑進房裡,屋裡一片啼聲和抽噎聲。
黑三(向小順子)誰,誰來找我?
小順子旅館來的人。
[外邊有小鈴聲,半晌。
黑三幹麼?
小順子說金八爺有事找您。
[另一個聲音:見住客!沒有住客的見住客!
黑三走!(向左旁小門)你出來!出來!
[小東西很艱難地走出來。
黑三(用鞭子指)這一次先饒了你,外面有住客,你去見客去。他媽的,你
今天晚上要是再沒有客,你明日早上甭見我。聽見了沒有?
小東西(抽咽著)嗯。
黑三去!把眼淚擦擦,見客去。
[小東西低頭出了門。
黑三小順子,我去了。明兒見。
小順子您走吧,明兒見。
[黑三走出去。
小順子三姑娘,出來吧,瘸子可等急了。你快出去見見他吧。
翠喜(由左個門走出)唉!這是什麼日子!
[翠喜和小順子一同出門,屋內無人。
[外面夥計的聲音:落燈啦!落燈啦!
[外面叫賣的聲音:(寂寞地)硬面餑餑!硬面餑餑!
[木郴一聲一聲地響過去。
[另一個聲音:(低聲地叫出花名,因為客人們都睡了)寶蘭,翠玉,海棠,小翠。
[小順子進來把燈熄滅,由抽屜拿出洋燭點上,屋子暗下來。
[小順子正要出去,小東西緩緩地走進來。
[隔壁和對面有低低的男女笑語聲。
小順子怎麼樣,掛上了麼?
小東西(搖頭)沒有。
小順子怎麼?
小東西(抽噎)那個人嫌我太小。
小順子(嘆一口氣)那你一個人先睡吧。
小東西嗯。
小順子(安慰地)去他的!明天是明天的,先別想它。
[老遠翠喜哭著嚷著。
[一個男人的聲音:你走不走?你走不走?
[翠喜的聲音:你打吧!你打吧!你今天要不打死我,你不是你爸爸揍的。
小東西(立起來)這是誰?
小順子三姑娘——翠喜。她男人打她呢。(由窗戶望外看)可憐!這個人也是苦命,丈夫娶了她就招上了髒病瘸了,兒子兩個生下來就瞎了眼,還有個老婆婆,癱在床上,就靠著這兒弄來兒個錢養一大家子人。
小東西(又坐在那裡發獃)嗯,嗯,嗯。
小順子她來了,(住外叫)三姑娘。
[翠喜哭哭啼啼地走進門。
小順子怎麼啦?
翠喜(自言自語)媽的,我跟你回去!今天我就跟你回去!回去咱們就散,
這日子還有什麼過頭?(叨叨地進了左小門)小順子(望她進門)唉。
[翠喜抱著孩子由左小門走進來。
小東西孩子睡著了?
翠喜(抽噎著)嗯,妹..妹..妹子,(一字一噎地)剛才,剛才,那個住
客..你..你,你掛上了麼?
小東西(低頭)——..
小順子(搖頭)沒有。
翠喜怎..怎麼?
小順子又是那句話,還是嫌她太小。
翠喜(一手摸著小東西的臉)苦..苦命的孩子。也..也好,你今天一個人
在我這個床睡吧。省得我在這兒擠..半..半..半夜裡冷,多..多..多蓋點被。別..別凍著。明天再說明天的..你..
你..你自己先別病了。..落在這個地方,..病,..病,..
病了更沒有人疼,..疼,..疼了。
小東西(忍不住,忽然抱著翠喜大哭起來)我..我的..
翠喜(也忍不住抱著她)妹..妹子,你,..你別哭。..我..我走了。
我明天..一大清早,我..我就來看你。
小東西嗯。
翠喜我..我走了。
小東西你走吧。
小順子你睡吧。
小東西嗯。
[翠喜和小順子同下。
[外面一個人:落燈啦!落燈啦!
(木梆聲,舞台更暗。
[外面叫賣聲:(淒涼地)硬面餑餑!硬面餑餑!
[小東西忽然立起,很沉靜地走進左面小屋內。
[屋內無人。
[對面屋子裡男女笑聲。
[女人聲:去,去,去,——七十多里地多的是小媳婦,你找我幹嘛?
[男人含糊的聲音:——我..
[女人聲:去,去,去,(笑)頭上磨下的,好意思的麼?
[男人含糊的聲音:..嗯,..
[小東西由左屋■著鞋出來,手裡拿著一根麻繩,她仿佛瞧見什麼似地在方桌前睜著大眼,點點頭。她失了魂一般走到兩個門的前面,——關好,鎖上。她抖擻起來,鼓起勇氣到了左邊小門停住。她移一把椅子,站在上面,將麻繩拴在門框上,成一個小套。又走下來。呆呆地走,..走,走了兩步。忽然她停住。
小東西(低聲,咽出兩個字)唉,爸爸!
[她向那麻繩套跪下,深深地磕了三個頭,立起。嘆一口氣,爬上椅子,將頭頸伸進套里,把椅子踢倒——那樣小,那樣柔弱,一個可憐的小生命便懸在那門框下面。
[外面叫賣聲:(荒涼地)硬面餑餑!硬面餑餑!
[同時外面聽見木梆聲之外還有:[一個男人淫蕩地唱:(曲調見前)「叫聲個親親,眼瞅著到五更,五更打過哥哥就起身。親人啊,個妹妹捨不得呀,一夜呀夫妻呀百日的恩。」
[一個女人隱位的聲音:(如在遠處)嗚..嗚..
[小東西掛在那裡,燭影晃晃照著她的腳,靸著的鞋悄然落下一隻,屋裡沒有一個人。
[舞台漸暗。
——幕落
附記
也許末尾的刺激太重了些,我為著上演的方便,曾經把收場這樣改過,
現在一併記在下面:——
[小東西由左屋靸著鞋出來,手裡拿一根麻繩,她仿佛瞧見什麼似地在方桌前睜著大眼,點點頭。她失了魂一般走到兩個門的前面。一一關好。鎖上。她的全身發抖,噙著眼淚,驚恐地走到左邊小門停住。
[外面叫賣聲:(荒涼地)硬面餑餑!硬面餑餑!
[遠遠的木梆聲。
[她將一把椅子移在門下,站在上面,把麻繩拴在門框上,成一個小套,她穩一穩心,正要——但一個恐怖的寒戰,她又走下來,呆呆地立在那裡。
[一個男人淫蕩地唱:(低聲——曲調見前)「叫聲小親親,眼瞅著到五更,五更打過哥哥就起身。親人啊,小妹妹捨不得呀,一夜呀夫妻呀百日的恩。」
[一個女人隱泣的聲音:(如在遠處)嗚..嗚..
[恍恍惚惚地小東西隨著那哭聲,踉蹌了兩步,她實在忍呆不下去了,忽然撲在地上,哀哀地哭泣起來。
[外面叫賣聲:(荒涼地)硬面餑餑!硬面餑餑!
[遠遠地木梆聲。
[舞台漸暗。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