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話劇] · 第二幕
〔景同第一幕,還是××旅館那間華麗的休息室。
〔天快黑了,由窗戶望出,外面反映著一片夕陽;屋內暗淡,幾乎需要燃起燈才看得清楚。
窗外很整齊地傳進來小工們打地基的柱歌,由近漸遠,摻雜著漸移漸遠多少人的步伐和沉重的石塊落地的悶塞聲音。這些工人們在此處一共唱著兩種打樁的歌:(他們的專門名詞是「叫號」,一是「小海號」,一是「軸號」。)現在他們正沉重地呼著「小海號」,一個高亢興奮的聲音領唱,二三十人以低重而悲哀的腔調接和著。中間夾雜,當著唱聲停頓時候,兩三排「木夯」(木夯也是一種砸地的工具,木做的,兩個人握著柄,一步一移向前砸。一排多半是四個夯,八個人)哼哼唷,哼哼唷,砸地的工作聲。這種聲音幾乎一直在這一幕從頭到尾,如一群含著憤怒的冤魂,抑鬱暗塞地哼著,充滿了警戒和恐嚇。他們用一仲原始的語言來唱出他們的憂鬱,痛苦,悲哀和奮鬥中的嚴肅,所以在下面這段夯歌——《小海號》——里找不著一個字,因為用字來表達他們的思想和情感是笨拙而不可能的事。他們每句結尾的音梢帶著北方的粗悍。而他們是這樣唱的:
小海號
上列譜中,每小節打二拍,第一拍表示重硪,第二拍表示輕硪。
〔唱了一半,停頓時又聽見砸木夯的個工們哼唷哼唷哼唷地走過去。直到一點也聽不見的時候又走回來。這時福升一個人在房裡收拾桌上的菸具,非常不耐煩的樣子,頻傾向外望出,一面流著眼淚打著呵欠。但是外面的木夯聲益發有力地工作著,Heng—Heng—Hei。Heng—Hei 一排一排的木夯落在濕松的土壤上發出嚴肅而沉悶的聲音,仿佛是一隊木偶乓機械似地邁著不可思議的整齊的步伐。
王福升(捺不住了,忽然對著窗口,一連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Hei—Hei!總他媽的Hei 一Hei!這樓要是蓋好,還不把人吵死。(窗外又聽是遠遠舉著「石硪」打地基的工人們很沉重地唱著《小海號》,他伸長耳朵對著窗外厭惡地聽一會)聽!聽!沒完了!就靠白天睡會覺,這幫死不了的唱起來沒完啦!
眼看著就要煞黑,還是幹了唱,唱了干,真他媽的不嫌麻煩,天生吃窩窩頭就滷菜的腦袋。哼,我有兒子,餓死也不幹這個!呸!(又吐一口唾沫。然而「叫號」的小工們越唱越響了,並且也改了調門,這次他門高亢而興奮地唱和著《軸號》,用樂譜下一行的詞,即「老陽西落.砸得好心焦,不賣點命,誰也不饒」。)
軸號
上列譜中,每小節打二拍,每拍表示一輕硪。
王福升(聽了一半,他忽然坐下,把兩隻耳朵里塞好了的紙團取出來,挖挖耳朵,挑戰地坐下來)來吧!唱吧!你 hei—hei 吧!你放開嗓子唱吧!我跟你算泡上啦,我聽,你唱,他媽看誰耗過誰!(爽性閉著眼,靜聽起來)看誰耗過誰!
(當然外邊的人們越唱越有勁)
(方達生進。唱聲又漸遠。
王福升(覺得背後有人,立起,回過頭)哦,方先生,您早起來了?
方達生(不明白他問的意思)自然——天快黑了。
王福升(難得有一個人在面前讓他發發牢騷)不起?人怎麼睡得著!就憑這幫混帳,
欠挨刀的小工子們——
方達生(指窗外,叫他不要說話)噓,你聽!
王福升(誤會了意思)不要緊,我才不怕他們呢,夜晚熬一宿,我就靠白天睡
會覺,他們嚷嚷嚷,嚷嚷嚷,吵了一整天,這幫餓不死的東西——方達生(又指指窗外,非常感覺興趣,低聲)你聽,聽他們唱,不要說話。
王福升(嘿然)哦,您叫我聽他們唱啊!
方達生(不客氣地)對了。
〔外面正唱著。「老陽西落..砸得好心焦..不賣點命..誰也不饒。」唱完最後一句,不知為什麼窗外哄然一陣笑聲,但立刻又聽見那木偶似地步伐heng—heng—hei 地遠去。
方達生(扶窗,高興地往下望)唱得真好聽!
王福升(莫名其妙)好聽?
方達生(嘆一口氣,但是愉快地)他們真快活!你看他們滿臉的汗,唱得那麼高
興!
王福升(訕笑)天生的那份窮骨頭嚜。要不,一輩子就會跟人打夯,賣苦力,
蓋起洋樓給人家住嚜?
方達生這樓是誰蓋的?
王福升誰蓋的,反正有錢的人蓋的吧。大豐銀行蓋的,潘四爺蓋的,大概
連(指左邊屋內)在屋裡的顧八奶奶也有份(無聊地)有錢嚜!您看,(隨
手一指)就蓋大洋樓。(阿Q 式地感慨系之)越有錢的越有錢嚜!
方達生顧八奶奶?你說的是不是滿臉擦著胭脂粉的老東西?
王福升對了,就是她!老來俏,人老心不老,人家有錢,您看,哪個不說
她年青,好看?不說旁的,連潘四爺還恭維著她呢。您看剛才潘四爺不是陪著小姐,顧八奶奶一同到屋裡(指左邊)打麻將去啦麼?顧八奶奶闊著得呢!
方達生怎麼?我出去一會子啦,(厭惡)這幫人現在還在這屋子裡打牌,沒
有走?
王福升走?上哪兒去?天快黑了,客來多了,更不走了。
方達生(來回定了兩趟)這地方真是悶氣得使人討厭,連屋子也這麼黑。
王福升哼,這屋子除了早上見點日頭,整天見不著陽光,怎麼不黑?
方達生(點頭)沒有太陽,對了,這塊地方太陽是不常照著的。
王福升反正就是那麼一回子事,有老陽兒又怎麼樣,白天還是照樣得睡覺,
到晚上才活動起來。白天死睡,晚上才颼颼地跑,我們是小鬼,我
們用不著太陽。
方達生對了,太陽不是我們的,(沉吟)那麼,太陽是誰的呢?
王福升(不懂)誰的?(傻笑)管它是誰的呢?
方達生(替他接下)反正是這麼一回子事,是不是?
王福升對了,就那麼一回子事,哈哈。
〔敲門聲。
方達生有人敲門。
王福升誰?(敲門聲,福正要開門)方達生你等等,我不大願意見這些人,我先到那屋去。
(進右邊睡房,福開中門。黃省三進。他很畏縮地走進,帶著慚愧和惶恐的神氣。慘白的
臉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凍得發紫。他只穿了一件鵝黃色舊棉袍,上面染滿油污;底下只是一條黑夾褲,綁著腿帶,手裡拿著一團絨線黑圍巾,一對乞憐的眼睛不安地四面張望著。
人瘦如柴,額上的青筋像兩條小蛇似地隱隱地跳動著,是一個非常神經質而膽小的人。他笑得那樣悽慘,有時令人疑惑究竟他是在笑還是在哭。他每說一句話前總要鼓起很多的氣力,才敢說出來,說完了,就不自主地咳嗽兩聲,但聲音很低。他這樣謙卑,不自信,他甚至於疑心自己的聲音都是為人所不耐的。其實,他的年紀不算大,然而這些年的憂慮,勞碌,失眠,和營養缺乏使他衰弱有如一個老人。縱使還留著一些中年的模樣,但我們會驚訝一個將近四十的人,他的背怎麼會拱成一道橋,受點刺激,手便如風裡的枯葉不停地顫抖起來,而鬢角堆起那樣多白髮了。
〔他怯畏地立在房門口,四面望著。
王福升是你呀,你又來了!(見黃並不認識他,忽然板起臉來)你是幹什麼的?
黃省三(不自信的樣子,顫聲)對不起!(很謙虛地笑出聲來)對..對不起!(吃力
地鞠著躬)我..我大概是走錯門了。(咳嗽,他轉過身要出去)王福升(一把拉住他)回來!回來!你上哪兒去?
黃省三(被福強迫回來,紅了臉,額上青筋暴起來,自解地)先生我是走錯門了,您看,
我,我不是..
王福升你走錯了門你也得回來。好,這門是你隨便走錯的麼?
黃省三可是,可是,先生我已經走錯了,並且我,我已經道歉了。
王福升你不知道,旅館裡面什麼樣的人都有。你為什麼不敲門。一直就闖
進來啦?
黃省三(神經質地笑著)我,我敲了門了,先生。..
王福升(強詞奪理地)我怎麼沒有聽見哪?
黃省三(實在為難)先生,你要不聽見,你叫我怎麼辦?(可憐地〕要不,我跟
您再敲幾下子門。
王福升你混人!你究竟找誰?
黃省三(不安地揉弄著黑圍巾)我,我找李先生。
王福升(欺凌地)姓李的多的很,誰是李先生?
黃省三不,(忙自解釋)不,我找的是五十二號。
王福升這房子就是五十二號。
黃省三(禁不住露出喜色)那,那我還是對了。(又向著福,有禮貌地)我找李石清
李先生。
王福升沒有來。
黃省三(猶豫半天,才掙出這一句話)要是潘經理有工夫的後,我倒想見見潘經理。
先生請你說一聲。
王福升(估量他)潘經理,倒是有一位,可是(酸溜溜地)你?你想見潘經理?
(大笑)
黃省三(無可奈何地)我,是大豐銀行的書記。
王福升(冷淡地)書記?你祖宗也是白搭。潘四爺在這兒是串門,玩來的,
向來是不見客。
黃省三可是,(乞伶地)先生,您千萬去請他老人家一趟好吧?
王福升不在這兒!(不耐煩)告訴你潘四爺不在這兒呢!去,去,去!別討
厭,不知哪家哪院的,開了門就找人,誰知道你是幹什麼的?
黃省三(一再解白)先生,我,我是大豐銀行的書記,我姓黃——王福升(忽然對黃,指自己)你認識我不認識我?
黃省三(看了半天)不,不敢說認識。
王福升那,你就跟我「開路」!(推他)請走!
黃省三可是先生.我姓黃..
王福升(打開門,向外推黃)去!去!去!少跟我添麻煩。你要再來,我就——
黃省三(一面被他推著,一面回頭)先生,我姓黃,我叫黃省三,我從前是大豐銀行的——
王福升(得意地)我知道,你從前是書記,你姓黃,你叫黃省三,你找李先生,潘經理,大豐銀行的人你都找。你到處裝孫子,要找事。你當我不知道,不認識你?
黃省三(氣得手發抖)先生,你認識我,(賠著笑容)那就更好了。
王福升(愉快地罵著他)我在這兒旅館看見你三次,你都不認識我,就憑你這點王八記性,你還找事呢!(拉著黃,不由分說,用力向外一推)去你個蛋吧!
黃省三(踉蹌摔在門框,幾乎癱在那兒,乾咳)你為什麼罵人?我,我知道我窮,可是你不能罵我是王八,我不是王八,我跟你講,我不是。你,你為什麼——
王福升(惡意地玩笑)那你問你家裡去,我哪兒知道?(拍著他的肩,獰笑)好,好,你不是王八,你兒子是王八的蛋,好吧?
黃省三(突然好像瘋狂起來,他立起來,仿佛要以全身的重量壓死前面這個禽獸,舉起手)你這個,你這個東西,我要..
王福升(活脫脫一個流氓,豎起眉毛,挺起胸脯,抓著黃胸前的衣服,低沉而威嚇的聲音)你要敢罵我一句,敢動一下子手,我就打死你!
〔半晌。
黃省三(瘋人似的眼睛,懼怕而憤怒地盯著他,他的頸子被衣服勒住擠成一道一道的青筋,手不自主地顫抖著。半天——低聲,無力地)讓——我——走——!讓——我—走!
〔福升放開手,黃垂頭走出門。外面的打夯聲又「哼哼唷」「哼哼唷」抑鬱暗塞地哼著,充滿了憤怒和不平。
〔福升施施地正向左面走,不知由哪裡傳來一陣急迫的鈴聲,他回過頭,走到沙發旁,由靠近一隻個桌几里取出電話機,擎著耳機,先是暴躁地問答著。
王福升喂,你哪兒,你哪兒,你管我哪兒?..我問你哪兒,你要哪兒?
你管我哪兒?..你哪兒?你說你哪兒!我不是哪兒!..怎麼,你出口傷人..你怎麼罵人混蛋?..啊,你罵我王八蛋?你,你才..什麼?你姓金?啊,..哪..您老人家是金八爺!..
是..是..是..我就是五十二號..您別著急,我實在看不見,我不知道是您老人家。..(賠著笑)您儘管罵吧!(當然耳機裡面沒有客氣,福升聽一旬點一次頭,仿佛很光榮地聽著對面刺耳的詬罵)是..是..
您罵的對!您罵的對!
[潘月亭由左邊門進。
潘月亭(向福升)誰?誰來電話?是李石清先生麼?
王福升(狼狽地拿著耳飢,不知應付哪一面好,一面媚笑對著耳機)..是,我不敢。..
是,下次我再不敢。..是(一面謠頭擺手,指著不是李石清的電話,分明越罵越不成話了,他有些皺眉,但是——)啼..啼..我就是福升!我就是那王八蛋的福升,..您千萬別生氣,彆氣病您老人家。..(似乎對面氣消了些)是我混蛋,..是..是,您找潘經理?(望著潘)您等
一下,他老人家來了。(向潘)您的電話。(把耳機遞過去,但裡面又補上一句,他急忙又拿起來)是,您罵的一點也不錯,..是,是,是,我是王八蛋,不是人揍的。(嘆一口氣,再把耳機遞給潘經理)
潘月亭(手按昔耳機上的喇叭口,低聲)你這個糊塗蛋!是誰打來的?
王福升(氣得忘了是誰在罵他)誰?誰?..哦,是金八,金八爺。
潘月亭(向福)李石清,李先生還沒有來麼?
王福升沒有來。李先生沒有來。
潘月亭那麼,你進去問問李太太,他先生說什麼時候到這兒來?
王福升是。(福下)
潘月亭(咳嗽兩聲)是金八爺麼?..我是月亭。..是..是,你的存款不會有錯的。你先維持三天,三天之後,你來提,我一定撥過去。..
是..是..現在大豐銀行營業還不錯,我做的公債鹽稅,裁兵,都賺了點,你放心,三天,你在大豐存的款項一定完全歸清。..
什麼,..笑話!..沒有的事,銀行並沒有人大宗提款!..誰說的?..呃,呃,這都是謠言,不要信他們,你看,八爺,銀行現在不是在旅館旁邊又蓋大豐大樓麼?..為什麼蓋?..自然,也是繁榮市面,叫錢多活動活動的意思。你放心!現在銀行的準備是鞏固的,..三天,看多少年的交情,你只維持三天,一切還清。..對了,(笑)八爺..公債有什麼特別的消息麼?..哦,哦,是,..也這麼聽說,看漲。看漲..你沒有買點麼?..是,是..
王福升(由左門進)李太太說李先生就來,(回頭看)顧八奶奶,四爺在這兒。
[顧八奶奶進——一個俗不可耐的肥胖女人。穿一件花旗袍鑲著燦爛的金邊、顏色鮮艷奪目,緊緊地箍在她的身上。走起路來,小鯨魚似地;肥碩的臀峰,一起一伏,惹得人眼花繚亂,叫人想起有這一層衣服所包裹的除了肉和粗惡以外,不知還有些什麼。她臉上的皺紋很多,但是她將脂粉砌式一道牆,把這些許多深深的紋路遮藏著。她總是興高采烈地笑。
笑有種種好處,一則顯得年青些,二則自己以為笑的時候仿佛很美,三則那耀眼的金牙只有在笑的當兒才完全地顯露出來。於是嘴,眼睛,鼻子擠在一起,笑,笑,以致於笑得令人想哭,想嘔吐,想去自殺。她的眉毛是一條線,耳垂叮噹地懸著珠光寶氣的鑽石耳環,說起話來總是指手畫腳,搖頭擺尾,於是小棒錘似的指頭上的寶石以及耳環,光彩四射,惹得人心發慌。由上量到下,她著實是心廣體胖,結實得像一條小牛,卻不知為什麼,她的病很多,動不動便暈的,吐的,痛的,鬧個不休。但有時也仿佛「憨態可掬」,自己以為不減舊日的風韻,那種活潑,「嬌小可喜」之態委實個人佩服胡四,她的新「面首」
的耐性——有時甚至於胡四也要厭惡地掉轉頭去,在牆角里裝瘋弄傻。然而顧八奶奶是趄然的,她永遠分不清白人家對她的訕笑。她活著,她永遠那麼快樂地,那麼年青地活著,因為前年據她自己說她才三十,而今年忽然地二十八了,——然而她還有一個大學畢業的女兒。胡四高興起來,也很捧場,總說她還看不到有那樣大的年紀,於是,她在男人面前益發地「天真」起來。
[門內有一陣說笑聲,顧八奶奶推開左面的門,麻雀牌和吵鬧的聲音更響。她仿佛由裡面逃出來,步戊極力地故做輕盈,笑著,喘著。
顧八奶奶(對著裡面)不,可累死我了,我說什麼也不打了。(回過頭,似乎才看見潘月亭,妖媚地)四爺呀!怎麼你一個人在這兒?
潘月亭(鞠躬)顧八奶奶。(指著電話,表示就說完的意思。福升由中門下)
顧八奶奶(點點頭,又轉向門內)不,不,王科長,我累了。不,白露,我心裡
真不好受,再打,我的老病就要犯了。(又迴轉身,一陣風似地來到潘的面
前,向門內)你們讓我歇歇,我心痛。
潘月亭..好,好,再見吧,再見。(放下電話)顧八奶奶,..
顧八奶奶(滔滔地)四爺,你呀,真不是個規矩人,放著牌不打,煙不抽,
一個人在這裡打電話!(低聲,故意地大驚小怪,做出極端關心的機密的樣子指著左邊)你小心點,白露就在那邊陪朋友打牌呢。(點點潘的頭)你呀,又偷偷地找誰啦?休好好地告訴我,這個女人是誰,她為什麼找到這裡跟你打電話?你們男人什麼都好,又能賺錢,又能花錢的,可是就是一樣不懂得愛情,愛情的偉大,偉大的愛情,──
潘月亭顧八奶奶是天下最多情的女人!
顧八奶奶(很自負地)所以我頂悲觀,頂痛苦,頂熱烈,頂沒有法子辦。
潘月亭咦,你怎麼打著打著不打啦?打牌就有法子辦了。
顧八奶奶(提醒了她)哎呀,對不起,四爺,你跟我倒一杯水,我得吃藥。(坐
下,由手提包取藥)
潘月亭(倒著水)你怎麼啦?你要別的藥不要?
顧八奶奶你先別問我。快,快,給我水,等我喝完藥再說。(摸著心,自己捶
自已)
潘月亭(遞給她水)怎麼樣?白露這兒什麼樣的藥都有。
顧八奶奶(喝下去藥)好一點!
潘月亭(站在她旁邊)要不,你吃一點白露的安眠藥,你睡睡覺好不好?
顧八奶奶(像煞有介事)不,用不著,我心痛!我剛才不打牌,就因為我忽然
想起胡四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的心又痛起來。你不信,你摸摸我
的心!
潘月亭(怕動她)我信,我信。
顧八奶奶(堅執)你摸摸呢!
潘月亭(不得已地把手伸出去)是,是。(應卯的樣子)還好,還好。
顧八奶奶(不高興的神氣)還好,我都快死了,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我找過
多少醫生,都說我沒有病,我就不相信!我花二百塊錢叫法國的壯大夫檢查一下,他立刻說我有心臟病,我才覺得我的心常痛,我有心病。你不相信,你再摸摸我的心,你聽,它跳得撲騰撲騰的。(拉著潘的手)
潘月亭(只好把頭也伸過去聽)是,是,是,(幾乎倒在顧八奶奶的懷裡,頻頻點頭)是撲騰撲騰的。
[陳白露由左門進,興致勃勃地。
陳白露(不意地見著他們,不知說什麼好)咦!月亭,你也在這兒?
[潘立起來,走到桌前點菸捲。
顧八奶奶(搭訕著)你看!四爺跟我治病呢?
陳白露治的是你的心病麼?(回過頭向著敞開的門;門內依然是說話聲與麻將聲)劉先
生,三番讓你和吧。李太太,我少陪了。要什麼東西,儘管跟他們
要,千萬不要客氣,我得陪陪我的新朋友了。
潘月亭新朋友!
顧八奶奶哪兒來的新朋友?
陳白露我以為達生在這兒。
潘月亭你說你那位姓方的表哥,
陳白露嗯,剛才我還看見他在這兒。
顧八奶奶白露,不就是那位一見入先直皺眉頭的那位先生麼?決不要再請
他來!我怕他。(向窗走)
陳白露他就住在這兒。
顧八奶奶就在這兒?
陳白露嗯,——達生!達生!
(方達生由右門進。
方達生(立門口)哦,你!你叫我幹什麼?
陳白露你在幹什麼,你出來跟大家玩玩好不好?
方達生我正跟小東西,你的乾女兒談話呢。(很愉快地)這個小孩很有點意思。
陳白露你到這裡來跟我們談談好吧。(走近達)你來一起玩玩,不要這樣不
近人情。
方達主(故意地向潘和顧左右打量,仿佛與自己說話)哦,這兒有你的爸爸,(停。又看看顧)仿佛還有你的媽媽!(忽然對露)不,不,還是讓我跟你的乾女兒談談吧。
(達迴轉身,把門關上。
陳白露這個人簡直是沒有一點辦法。
潘月亭顧太太你看胡四這兩天又不到銀行辦事來了。
顧八奶奶我說過他,他就生氣。四爺,您千萬別放在心上,他,他呀——潘月亭好,我們不要提他吧。(與顧共立在窗前)你看,大豐大樓已經動了工,
砸地基之後,眼看著就可以蓋起來。地勢好。房子只要租出去,最低總可以打一分五的利息。市面要略微好一點,兩分多三分利也說不定。
顧八奶奶白露,你聽,四爺想得多有道理。四爺,你怎麼說來著?市面一
不怎麼樣,經濟一怎麼樣,就應該怎麼樣?
潘月亭我說市面一恐慌,經濟一不鞏固,就應該賣房產。
顧八奶奶對呀,白露,你看,我現在要不出錢蓋大樓,我的市面不就下鞏
固了麼,所以,四爺,你這次想法子蓋大豐大樓是一點也不錯的。
有二分利,每月有三兩千塊錢進款,為著貼補點零用就差不多了。
(福升上。
王福升四爺。報館的張先生來了。
陳白露他忽然來找你幹什麼?
潘月亭我約他來的,我想問問這兩天的消息。
王福升就請進來吧?
潘月亭不,你請他到三十四號,先不要請他到這兒來。
王福升小姐,董太太來了,劉小姐也來了。
陳白露都請到那邊去。她們是打牌來的,說我一會兒就過來。
王福升是。
[福下。
潘月亭顧八奶奶,好,就這麼說定了,在銀行那筆款子我就替你調派了。
顧八奶奶我完全放心,交給你是不會有錯的。
潘月亭好,回來談。
陳白露月亭,你回來,你記得我說的事?
潘月亭什麼?
陳白露那個小東西,我要把她當我的乾女兒看。請你跟金八說說,給我們
一點面子。
潘月亭好,好,我想是可以的。
陳白露謝謝你。
潘月亭不用謝謝,少叫我幾聲「爸爸」,我就很滿意了。(潘月亭由中門下)顧八奶奶(望著潘月亭施施走出,回過頭。又滔滔地)白露,我真佩服你!我真不知
道怎麼誇你好。你真是個傑作,又香艷,又美麗,又浪漫,又肉感。
一個人在這麼個地方,到處都是朋友,就說潘四爺吧.他誰都不贊成,他說他就贊成你,潘四爺是個頂能幹的好人,用個文明的詞,那簡直是空前絕後的頭等出品:地產,股票,公債哪一樣不數他第一?我的錢就交他調派。可是你看,你一眼就看中了他,抓著他,你說個「是」,他不敢說「不」字,所以我說你是中國頂有希望的女人。
陳白露(燃煙)我並沒有抓潘四,是他自己願意來,我有什麼法子?
顧八奶奶(想逢迎她)反正是一句話:「王八看綠豆..」哦,不,這點意思不大對,..(而又很驕做地極力掩飾)你不知道這半年我很交些新派朋友,有時新名詞肚子放得多一點,常常不知道先說哪一句話好,....
我剛才呀是說,你們一個仿佛是薛發黎,一個是麥唐納,真是半斤八兩,沒有比你們再合適的。
陳白露(故意地)你現在真是一天比一天會說話,我一見你就不知該打哪頭
兒說,因為好聽的話都叫你說盡了。
顧八奶奶(飄飄然)真的嗎?(不自主地把腿翹起來,一盪一盪地)陳白露可不是。
顧八奶奶是,我自己也這麼覺得。自從我的丈夫死了之後,我的話匣子就
像打開了一樣,忽然地我就聰明起來了,什麼話都能講了。(自負而又自憐地)可是會說話又有什麼用,反正也管不住男人的心。現在,白露。我才知道,男人是真沒有良心。你待他怎麼好也是枉然的。
陳白露(很幽默地望著她)怎麼,胡四又跟你怎麼樣了?
顧八奶奶(事情地嘆一口長氣)誰知他怎麼樣了!這兩大就一直看不見他的影子。我叫他來,打電話,寄信,我親自去找他,他都是下在家。你說這個人,我為他用了這麼多的錢。我待他的情分也不算薄,你看,他一下高興,就幾天下管我。
陳白露那你當然不必再管他,這不是省你許多事。
顧八奶奶可是..可是這也不能這麼說。我覺得一個女人儘管維新,這「三從四德」的意思也應該講究著點。所以胡四儘管待我不好,我對他總得有相當的情分。
陳白露恭禧,恭禧!八姐。
顧八奶奶(愕然)怎麼?
陳白露恭德你一天比一天地活得有道理,現在你跟胡四居然要講起「三從
四德」了!
顧八奶奶(翻著眼)咦,你當我是那不三不四,不規矩的壞女人?
陳白露可是,我的顧八奶奶,談「三從四德」你總得再坐一次花轎,跟胡
四龍呀鳳呀地規規矩矩地再配配才成呀!
顧八奶奶(不大明白)你是說我跟胡四結婚?(大搖頭)啊呀,快別提結婚吧!
結婚以前他待我都這樣,結婚以後那我不是破鞋,更提不上了麼,現在這文明結婚壓根兒就沒有什麼用,他要變心,他就會找律師不要我。不像以前我嫁我那死了的老東西的時候,說什麼我也是他的太太!花轎娶來的太太,他就得乖乖地高高在上養著我,供著我,你說離婚,不要自己花轎娶來的老婆?那是白天做大夢!哼,美得你!可是,現在..(感慨系之)咳,..白露,你是個聰明人,你想想結婚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意思?
陳白露(嘆一口氣)結婚不結婚都沒有什麼意思。(思慮地)不過我常常是這麼想,好好地把一個情入返成廠自己的丈夫,總覺得怪可惜似的。
顧八奶奶(固然不大懂白露的話,但情得出大概是那樣的意思,於是——)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啊!你想吃吃飯,跳跳舞,兩個人只要不結婚總是親親熱熱的,一結了婚。哼——(仿佛看見了胡四做沒有良心的丈夫的神氣,而不由自主地——)說到大天!這件事辦不到,胡四說什麼都可以,所以,他跟我求婚,我總是不依的。再,我也怕他。結了婚,現原形,而且我那位大女兒你也是知道的——
陳白露你說你那位大學畢業的小姐嗎?
顧八奶奶就是她!
陳白露她怎麼?
顧八奶奶(又有了道理)你不知道我這個人頂爽快,我頂不像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好咬文嚼字,信那穌,好辦個慈善事業,有點假門假事的。我就不然,我從前看上老邱,我滿心眼裡儘是老邱;現在我看中了胡四,我一肚子儘是胡四。你看,我的女兒那樣,我偏偏兒這樣,你看這不是有點遺傳!(很得意自己又用了一個新名詞,不自主地咳嗽起來)
陳白露可是,八姐,你那位大學小姐跟你結婚又有什麼關係呀?
顧八奶奶哦,說著說著我忘了。(忽然非常機密樣子,低聲對著白露的耳朵,指手畫腳地)我告訴你,我的女兒頂反對胡四,——其實我也明白,自然是因為怕胡四花完了我的錢,你想我嫁給胡四,我那女兒的年紀跟他,..跟他。..呃,呃,看著差不多少。你說將來叫我的女兒怎麼稱呼他,這不有點叫做媽的難以為情。
陳白露(打著呵欠,自然聽得有點厭煩了)然而胡四這樣成天地對不起你,你何必永遠忘不了他。
顧八奶奶(很自負地)那就是愛情囉!其實我也知道他懶,死下長進,我好說歹說托潘四爺跟他找事。潘四爺說市面緊,可是為著我在銀行裁去十五個人——不對,大概是二十個人,不,十五個?二十個?咳,反正是十來個人吧——你看裁了那麼些個人才跟他擠出一個事。你看,他不是嫌錢少,就是說沒意思,去了兩天,現在又不常去了。
懶,沒出息,沒有辦法,——唉,天生是這麼一個可憐的人!我不管他,誰管他?(發現了宇宙真理一般)哼,愛情!從前我不懂,現在我才真明白了。
陳白露(諷刺地)哦,你明白了愛情,就無怪你這麼聰明了。
顧八奶奶我告訴你,愛情是你甘心情願地拿出錢來叫他花,他怎麼胡花你也不必心痛,——那就是愛情!——愛情!
陳白露怪不得人家老跟我說愛情是要有代價的,現在我才完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顧八奶奶是啊,所以我想還跟胡四再加點「代價」。我想找潘四爺替他在電影公司找個事。白露,我們是好姊妹,你在四爺面前替我跟他說說,我真有點不好意思再多麻煩他啦。
陳白露哦,你說你要他當電影明星?
顧八奶奶(熱烈地)嗯,他當明星,准紅!你看他哪一點不像個電影明星?
身材,相貌,鼻子,眼睛,我看都不錯。
陳白露可是,你不怕旁的女人追他麼。
顧八奶奶不,這一點我最放心他。他什麼都不好,就是對我死心眼,總像
個小狗似地跟著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大符事實)呃..呃,..自然這兩天他沒有見我,可是這也難怪他,他要用三巨塊錢,我沒有給他,他勸我換一輛小雪佛蘭的汽車,我一時沒有那麼多的錢,也沒買。
後來,他就跟我求婚,——我告訴你,這是第十二遍了——我又沒有答應他,難怪他氣了。
陳白露所以你想,你要跟他做個好事,叫他平平氣。
顧八奶奶我這次可許了他了,只要他當了電影明星,我就想法子嫁給他。
我跟你痛痛快快他說吧,我都想過,畫報上一定登那麼老大的照片,我的,胡四的,我們兩個的,報紙每天登著我們蜜月的新聞。並且——..
陳自露恭禧,恭禧,恭禧你現在又覺得結婚有意思了,我得好好吃你一杯喜酒。不過,你的大學小姐呢?休怎麼辦?
顧八奶奶(不以為然的口氣)嗯,胡四當了電影明星就大不同了。我叫胡四在她的什麼慈善遊藝會,以電影明星的資格,唱個浪漫歌,(手勢)跳個胡拉舞,你看,她不樂得飛飛的。
陳白露八姐,我一定替你辦,你真聰明,想得真周到,我答應你,我一定找潘四爺,明天就設法叫他入電影公司,好吧?
顧八奶奶(感激莫名)謝謝你!謝謝你!你青,我說過你是個「空前絕後」的傑作,那是一點也不錯的。
(福升由中門上,拿著許多賬單。
王福升哦,八奶奶在這兒?
顧八奶奶你幹什麼?
工福升我找小姐。
陳白露是為你手裡拿來那些賬條麼?
王福升是,小姐。潘四爺已經把昨天那些應該付的錢都替你付了,他叫我
把這些賬條交給您。
陳白露你把它燒了吧。
王福升是..是!可是這裡(正要由口袋取出)還有一把——陳白露還有?
王福升要不,您聽著——(正要念下去)陳白露你沒有看見這兒有客麼?
王福升是,是。
[張喬治由左門上,他穿一身大禮服,持著禮帽,白手套。象牙手杖,還帶著一束花。
得意揚揚地走進來。
張喬治(滿腔熱誠)Hello! Hello!我一猜你們就在這間屋子!(拉手)Hello!..
Hello!.. (那樣緊緊地握著兩個女人的手)
顧八奶奶哦,博士來了!
張喬治顧太太!(打量上下)你真是越過越漂亮了。
顧八奶奶(眉飛色舞)真的麼?博士?
張喬治(望著露)Oh,my!我的小露露,你今天這身衣服——陳白露(效他那神經的樣子,替他說)Simply Beautifu1!①..
張喬治一點也不錯!還是你聰明,你總知道我要說什麼。(轉過身,向著福升)
By the way,哦,Boy!②王福升也斯(Yes),死阿(sir)③張喬治休跟裡面的人說,說我不去陪他們打牌了。
王福升也斯,死阿!
(福升由左門下。
陳白露你不要這麼猴兒似的,你坐下好吧。
張治喬哦,Please,Please ,excuse me, my dear lulu。④..
顧八奶奶喂,你們兩個不要這麼嘰哩瓜啦地翻洋話好不好?
張喬治 oh,I』m sorry,I』m exceeding1y sorry!⑤我是真對不起你,說
外國話總好像方便一點,你不知道我現在的中國話忘了多少,現在還好呢,總算記起來了,我剛回來的時候,我幾乎連一句完全中國話都說不出來,你看外國話多麼厲害。
顧八奶奶博士,還是你真有福氣,到過外國,唉,外國話再怎麼王道,可
憐我這中國話一輩子也忘不了啦。
陳白露 Georgy,今天你為什麼穿得這麼整齊?
張喬治你不知道,在衙門裡做事是真麻煩。今天要參加什麼典禮,明天要
當什麼證婚。今天部里劉司長結婚,我跟他當伴郎,忽然我想到你,我簡直等不了換衣服,我就要來。哦,這一束花是我送給你的,我祝你永遠像今天這麼美,並且也讓它代表我的歉意。昨天晚上,我原來的意思,跑到你房裡是——
顧八奶奶昨天晚上你們怎麼了?
陳白露(以目示意)沒有什麼。
張喬治沒有什麼!那好極了,我知道你向來是大量的。
顧八奶奶博士,你這兩天沒跟胡四一起玩麼?
張喬治胡四?前兩天我在俱樂部看見他很親熱地跟一個——顧八奶奶(急躁地)一個什麼?
張喬治跟一個狗一塊走進來走進去。
顧八奶奶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他情願跟一條狗走,不跟我在一起。
張喬治怎麼,你們又鬧翻了麼?咦,那他在門口坐在汽車裡做什麼?
顧八奶奶什麼!他在樓底下?門口?
張喬治奇怪!你不知道?
顧八奶奶博士,你真不像念書的人,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張喬治念了書不見得一定算得出來顧八奶奶想見胡四呀。
顧八奶奶好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要走了。(匆匆忙忙地走到中門,回身)可是白
露,你得記住我剛才托你的事。見著四爺,別忘了替我說一聲。
陳白露好吧。
顧八奶奶博士,「古得拜!」「拜——拜!」(顧八奶奶下)
① 英語,意為「漂亮極了」!
張喬治(噓出一口氣)好容易這個寶貝走了。(很熱烈地轉向白露)白露,我告訴
你一件好消息。
陳白露什麼好消息?是你太太又替你生了少爺了?
張喬治(又是他那最得意的一甩手)Pah!豈有此理。
陳白露那麼你一定又是升了官了。
張喬治這個喜信跟升了官也差不多少。我告訴你(拉著白露的手,親密而愉快地)
昨天下午我跟我太太離婚了,正式離婚了!
陳白露離婚?怎麼,你太太替你生了三個小孩,你忽然不要了?她辛辛苦苦替你撫養著孩子叫你好上學,你回了國幾年就跟她離婚?
張喬治咦,我給她錢;我有錢,我給她錢啦。你這個人,我沒有想到你這
樣不通人情。
陳白露是啊,所以我現在要跟你學學,「人情」這兩個字究竟怎麼講。
張喬治不,露露,我們不談她,忘了她。讓我跟你談談第二個好消息。
陳白露 Georgy,今天你的好消息真多呀!
張喬治(忽然非常溫存地盯著她)露露,你知道昨天晚上我為什麼到你這裡來?
陳白露(訕笑著他)難道你也是要跟我求婚來的?
張喬治(驚愕)Oh,my!my good gracious!①你簡直是上帝,你怎麼把我心
里的事都猜透了?
陳白露(驚怪)什麼?你——
張喬治不,露露,你應該可憐可憐一個剛離過婚,沒有人疼的男人,你必
須答應我。
陳白露怎麼,你昨天晚上,鬧成那個樣子,(非常厭惡地)吐了我一床,你原
來是要我嫁給你?
張喬治那是因為我喝醉了。
陳白露我當然知道你是喝醉了。
張喬治那是因為我太喜歡了。我,我一刻也忘不了我就要成世界上最幸福
的人,我知道你一定會嫁給我。
陳白露奇怪,為什麼你們男人們自信心都那麼強?
張喬治露露,我現在在廣東路有一所房子,大興煤礦公司我也有些股票,
在大豐銀行還存著幾萬塊錢現款,自然你知道我現在還在衙門做事。將來只要我聰明一點,三四千塊錢一月的收入是一點也不費事的,並且,我在外國也很不壞,我是哲學博士,經濟學士,政治碩士,還有..
陳白露(喊起來)達生,達生,你快出來。
[方達生由右面寢室走出。
方達生(看見他們兩個坐在一起)哦,你們兩個在這兒,對不起,我大概聽錯了。
(回身)
陳白露我是叫你,你來!你趕快把窗戶打開。
張喬治幹什麼?
陳白露我要吸一點新鮮空氣。這屋子忽然酸得厲害。
方達生酸?
陳白露可不是,你聞不出來,(轉過話頭)小東西呢?
① 英語.意為「哦,我的天哪」!
方達生在屋子裡。這孩子很有意思,我非常喜歡她。
陳白露你帶她走,好吧?
方達生自然好,我正少這麼一個小妹妹。
陳白露那我把她送給你了。
方達生謝謝你!就這麼定規了。
張喬治喂,白露。你..你!請你也跟我介紹介紹,不要這樣不客陳白露咦,你們不認識?
張喬治(看了看)很面熟,仿佛在哪兒見過似的。
方達生可是張先生,我可認識你,你洋名喬治張,中名張喬治,你曾經得
過什麼碩士博士一類的東西,你當過幾任科長,..
張喬治(愣住,忽然)哦,我想起來了。我們見過,我們是老朋友了!
陳白露(忍住笑)真的?在哪兒?
張喬治啊,我們是老朋友了。我想起來了,五年前,我們同船一塊從歐洲
回來。(忽然走到達生面前,用力地握著他的手,非常熱烈地)啊,這多少年了,
你看這多少年了。好極了,好極了,請坐,請坐。(回頭取呂宋菸)陳白露(低聲)這是怎麼一回事?
方達生(微笑)誰知道他是怎麼回事!
[李石清由左門上。他原來是大豐銀行一個個職員,他的狡黠和逢迎的本領使他目前升為潘月亭的秘書。他很萎縮,極力地做出他心目中大人物的氣魄,卻始終掩飾不住自己的窮酸相,他永遠偷偷望著人的顏色,順從而讒媚地笑著。他嘴角的笑紋呆板板地如木刻上的線條,雕在那卑猥而又不甘於貧賤的面形上。當他正言厲色的時候,我們會發現他領上有許多經歷的皺紋,一條一條的細溝,蓄滿了他在人生所遭受的羞辱,窮困和酸辛。在這許多他所羨慕「既富且貴」的人物里,他是時有「自慚形穢」之感的,所以在人前,為怕人的藐視,他時爾也扭捏作態無中生有地誇耀一下,然而一想起家裡的老小便不由得低下頭,忍氣吞聲受著屈辱。咆恨那些在上的人,他又不得不逢迎他們。於是憤恨倒咽在肚裡,只有在回家以後一起發泄在自己可憐的妻兒身上。他是這麼一個討厭而又可憫的性格,——他有一對老鼠似的小眼睛,頭髮稀稀拉拉的,眉毛淡得看不出,嘴邊如野地上的散兵似地只布著幾根毛,扁鼻子,短下巴,張開嘴露著幾顆黑牙齒,聲音總是很尖銳的。他恨瘦,很小,穿一件褪了顏色的碎花黃緞袍。外面套上一件嶄新的黑緞子馬計。他格登登地走進來,腳下的漆皮鞋,是不用鞋帶的那一種,雖然舊破,也刷得很亮,腿上綁著腿帶。
李石清陳小姐!(向著喬)博士!(鞠躬)張喬治你來得正好!李先生,我得跟你介紹介紹我的一個老朋友。
李石清是,是,是。
張喬治(向著達生)這是李石清,李先生,大豐銀行的秘書,潘四爺面前頂紅
的人。
李石清不敢,不敢。這位貴姓是——張喬治這是我從歐洲一塊回來的老同學,他姓這個,姓這個──方達生我姓方。
張喬治(打著腦袋)對了,你看我這個記性,姓方,方先生!
李石清久仰!久仰!
陳白露李先生,你小心點,李太太正找著你,說有話跟你講。
李石清是嗎?(笑)她哪有工夫跟我說話,她正打著牌呢。
陳白露還在打麼?她早就說不肯打了。怎麼?輸了贏了?
李石清我的內人打的不好,自然是輸的。不過輸的很有限,只三四百塊錢、
不——
陳白露(替李說出)不算多。
李石清陳小姐頂聰明了,專門會學人的口頭語。(不自然地笑)其實,到陳小
姐這兒打牌,輸了也是快活的。
陳白露謝謝,謝謝,不要恭維了,我擔不起。
張喬治沒有見著潘經理麼?
李石清我正是找他來的。
陳白露他大概在三十四號,你問福升就知道了。
李石清是。陳小姐,那麼我先跟您告一會假。夫陪,失陪,博士。失陪,
方先生。
(李鞠躬點頭地正要走出,顧八奶奶推著胡四由中門上。胡四畢竟是胡四。
蒼白的臉,高高的鼻樑,削薄的嘴唇,一口整齊的白牙齒,頭髮梳得光光的,嘴邊上有兩條極細的小鬍子,偶爾笑起來那樣地誘惑,尤其他那一對永遠在做著「黯然消魂」之態的眼睛,看你又不看你,瞟人一眼又似乎怕人瞧見,那態度無論誰都要稱為嫵媚的。他不大愛笑,仿佛是很憂戚的,話也不多,但偶爾冒出一兩句,便可嚇得舉座失色,因為人再也想不出在這樣一副美麗的面形下面會藏蓄這麼許多醜陋粗惡的思想和情感。但池並不掩飾自己,因為他不覺得自己是醜陋的,反之他很自負地以為自己——如許多人那樣當面地稱讚他——是「中國第一美男子」。他時常照鏡子,理頭髮,整整衣服;衣服是他的第二個生命,那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寶物。現在他穿著西服,黑襯衫,白絲領帶,藕荷色帶著雜色斑點的衣服,裁得奇形怪樣的時髦。手裡持著一隻很短很精緻的小藤杖和銀亮亮的鏈子。
[他帶著一副從容不迫的神氣,臉上向來沒有一絲表情,不驚愕,不客氣,見人也並不招呼,那樣「神秘」——這是顧八奶奶對池的評語——地走進來。
李石清顧八奶奶,(很熟捻地)胡四爺。
顧八奶奶(對李)你跟我拉他進來。
李石清又怎麼了?
胡四(看了顧一會,回過頭對李說,若無其事的樣子)別管她。
李石清對不起,我要見潘經理,失陪,失陪。
(李下。
顧八奶奶(一個天真未鑿的女孩子似的,撒著嬌。當然看得出來她在模仿著白露)你跟我來!
我不讓你看,我不讓你看嚜!(一手推進胡四,驕做地立在自己的俘虜和朋友前面,一半對著胡四,一半對著其餘的人,勝利地)我不許你看,你就不能看!
你聽著不聽著?
胡四(厭惡而又毫無辦法)好!好!好!我聽著。可是你瞧你!(皺起眉甩開她的手,指著袖管,已經被顧八奶奶饅頭似的手握我許多皺紋,她放下手,故意做不在意的笑)好好的衣服!(用手撣了撣衣服,整理自己的領帶)
顧八奶奶(似笑非笑。急於把這點難堪掩飾過,但在人面前又不得不生著氣)你瞧你!
陳白露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胡四沒什麼。(乖覺地覺出事態可以鬧得很無趣,便一手拉起顧八奶奶的手,嫣然地笑出
來)你瞧你!(下面的話自然是「你急什麼?」但他沒有說,卻一手理起油亮亮的頭
發。兩個人不得已地互相笑了,顧八奶奶當時平了氣)顧八奶奶(又和好地,對白露)你看我們成天打架,我們好玩不?
陳白露當著人就這麼鬧,你們簡直成了小孩子了。
顧八奶奶我們本來就是一對小孩子嚜!(向胡四)你說是不是?我問你,你
剛才為什麼偏要看那個女人?有什麼美?又粗,又胖,又俗氣,又
沒有一點教育,又沒有一點聰明伶俐勁兒,又沒有..
胡四得了,得了,你老說什麼?(自己先坐下,取出手帕擦擦臉。又拿出一面個鏡子
照照)你看,我下是聽你的話進來了麼?(忽然看見張喬治,欠欠身)咦,
博士,你早來了。
張喬治胡四,好久沒見,你這兩天滾到什麼地方玩去了?
胡四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到俱樂部泡泡,舞場裡「蹭蹭」,(跟女人混混的
意思)沒有意思,沒勁兒。
顧八奶奶哼,你多半又叫什麼壞女人把你述住了。
胡四你瞧你!(毫不在意,慢吞吞地)你要說有就有。
顧八奶奶(急了)我可並沒說你一定有。
胡四(還是那副不在乎的表情)那不就得了。
[福由左門上。
王福升小姐,點心預備好了,擺在五十一號,您先看看,好麼?
陳白露(正和方達生談話,轉身)好,我就去。
王福升是。(復由左門下)
陳白露胡四,你見過我的新客人麼?(胡四懶懶地探起身)方先生,新到這兒來,
我的表哥。(向方)這是胡四,中國第一美男子。
顧八奶奶(正和喬治談話,回過頭,非常高興地)你不要這麼誇他,他更要跟我耍脾
氣了。
陳白露好,你們好好地談吧,我要到那屋子去看看就回來。(由左下)胡四(不知不覺地又理理頭髮,回頭向穿衣鏡照照,對著方達生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久仰,
久仰,您多照應著點。
方達生(不知答些什麼好)哦,哦。
胡四您很面熟。
方達生是麼?
胡四您多人?
方達生(沒想到)什麼?
胡四你很漂亮,很拿得出去,在這個地方一定行得通。博士,你看,方
二爺像不像我那位朋友黃韻秋?(上下打量方達生)張喬治黃韻秋?
胡四大舞台唱青衣的。
方達生(厭惡)我看你大概是個唱花旦的。
胡四好眼力,不敢,會一點。顧八奶奶就是我的徒弟,白露也跟我學過。
方達生(自語)這個東西!
(半晌。
胡四(莫名其妙,忽然很正經地)博士,你餓不餓?
張喬治(愕然)我?——不餓!
顧八奶奶(也奇怪胡為什麼忽然冒出這一句)你——餓了?
胡四我。(看看達生)不,(搖頭)——也不餓。
(半晌。
方達生(望著這三個人,嘆氣)對不起,我想在外邊走走。
張喬治不過,方先生,你——
方達生我不陪了。
(達由中門下。三人望他下場,三個人互遞眼色。
胡四這個傢伙怎麼一腦門子的官司?
顧八奶奶白露大概是玩膩了,所以不知在哪兒叫來這麼一個小瘋子來開開
心。
張喬治奇怪,這個人我又好像不大認識似的。
胡四(燃紙咽〕博士,我現在會開汽車了。
顧八奶奶對了,博士,你沒有看見他開汽車,開得快著得呢。
胡四博士,現在有人邀我進電影公司,要我當小生。你看我現在騎馬,
游水,跳舞,穿洋服.一點一點地學起來,博士,你看我這一身的洋服穿得怎麼樣,很有點意思啦吧?
張喬治還將就,還將就。不過洋服最低限度要在香港做,價錢至少也要一百七十元一套。
胡四(望著顧八奶奶)你聽見沒有?你要我到大豐銀行做事,干一個月還不夠一套西服錢呢?
顧八奶奶你不要不知足,李石清一天忙到黑,一個月才二百塊,那還是白
露的情分,跟潘四爺說好了才成的。
胡四那是他賤骨頭,誰也不能賣得這麼賤。(白露由左上)陳白露(立在門口)點心預備好了。來吧!你們都進來吃吧。今天都是熟朋友。
(回頭看)劉小姐,你看Georgy 來了。
張喬治(遠遠望見左門裡面的劉小姐,老遠就伸出手,一邊走著,高聲嚷著)Bonjour,..
Bonjour,Mademoi selle①(搖著手)——哦,我的劉小姐。你不必起來。我來就你!..我來就你!(嚷喝著走進去,裡面歡呼聲)
胡四(慢吞吞地,提一下褲帶,摸摸衣服,又是他那滿不在乎,無精打彩的樣子,對著顧八奶
奶)起來吧!我進門就餓了。
顧八奶奶(瞪他一眼)餓了不早說!還不快點走!(噔噔地走上前)胡四(瞟她一眼,更慢了)你瞧你!
① 法語,意為:「你好,你好,小姐!」.272.
顧八奶奶(己走到左門口,回頭看胡四還立在那裡,於是伸出手招他,笑著)快點來,胡四。
胡四(翻翻白眼.勝利似地)哧!
(胡四穩穩噹噹地走入左門,對白露很撫媚地笑了笑。
陳白露(四面望望)咦,達生呢?(回頭,忽然見李太太在背後)哦,李太太,您不吃點東西麼?..哦,那麼,您請進來吧。
(李太太上,一個十分瘦弱的女人,舉止端重,衣服不甚華麗。神色溫良,但罩滿了憂戚,她薄薄敷一層粉,兒乎沒有怎麼修飾,仿佛很勉強地來到這裡,客氣而很不自在地和白露說話。
陳白露(和藹地)是您要找李先生說話,孿太太是,陳小姐。
陳白露(按電鈴)你們夫婦兩人感情真好,這一會兒都離不開。我真羨慕你
們。
[福升上。
陳白露福升,你去請李先生來!說李太太等他有話說。
王福升是。
陳白露喂!方先生在外頭麼?
王福升沒有,沒有看見。
陳白露你去吧!(福升下)
陳白露李太太,請您等一下,我有一點事。(向右門走)達生達生!
[小東西由白露的臥室走出來。她已和十二小時前的模樣大改了,地穿著白露的玫瑰紫的舊旗袍,還是肥大,一望而知不是她自己的衣服。烏黑的頭髮垂下來,白淨的臉上兩塊喜餅大的紅胭脂,眼睛凸成金魚的那樣大。一半因為這幾天哭多了,一半因為四周的新奇使她有些迷惑。她望著白露和李太太一聲也不響,如同塗彩的泥娃娃立在那裡。
陳白露方先生在屋裡麼?
小東西方先生?
陳白露就是方才跟你說話那位先生。
小東西他呀!他下在屋。
陳白露他又跑了。(忽然對個東西)咦,誰叫你跑出來的?
小東西(惶恐地)我!我聽見您叫喚我就出來了。
陳白露(笑問她)那麼,你忘記昨天晚上那些入啦?
小東西(立刻往裡跑)是,小姐。
陳白露回來,(小東西退回來)屋裡有一個通過道的窗戶,你記得關好,聽見
了沒有?
小東西嗯嗯。(又跑回)
[李石清由中門進。
陳白露站住!走過來點!(小東西就走過來。她用手帕把她的胭脂塗勻,揩去她的淚痕,仁慈地笑著)去吧!(個東西又回到右屋。露回頭)哦,李先生,你可來了!
你看你太太非要找你不可,你們真親熱。
李石清(笑)您不知道,陳小姐,我們也是一對老情人,我的太太要是一點鐘不跟我說一次情話是過不得的。
陳白露真的麼?那你們儘管在這兒談吧。我不打攪了。
[白露由左門下。
李石清(鞠躬,望著白露出了門,半晌,四面看看,放下心,拉下臉,嚴重地)打得怎麼佯?
輸了?贏了?
李太太(哀聲地)石清,你讓我回去吧?
李石清(疑懼地)你輸了,
李太太(低頭)嗯。
李石清(有些慌)我給你一百五十塊錢都輸了?
李太太(低聲)還沒有都輸——也差不多少。
李石清(半天,想不出辦法)可是怎麼能輸這麼些!
李太太我心裡著急,我怕輸,牌更打不好了。
李石清(不覺地氣起來)著急?都是一樣地打牌,你著什麼急?你真,你真不
見世面。
李太太(受不了這樣的委屈,落下眼淚)我下去打牌,你偏要我打牌。我不願意來,你偏逼我到這兒來。我聽你的話,我來了,陪著這幫有錢的人們打大牌——輸了錢,你又——(泣出聲)
李石清(看著她,反而更氣起來)哭!哭!哭!你就會哭!這個地方是你哭的麼?
這成什麼樣子?不用哭了。(不耐煩地)我這兒有的是錢,得了,得了。
李太太我不要錢。
李石清你要什麼?
李太太(怯弱地)我要回家。
李石清少說廢話,這兒有錢。(取出皮筐來安慰她)你看,我這兒有一百塊錢,
你看。先分給你八十,好不好?
李太太你在哪兒弄來的錢?
李石清你不用管。
李太太(忽然)你的皮大氅呢?
李石清在家裡,沒有穿來。
李太太(瞥見李手內一卷鈔票內夾著的一張紙)石清,你這是什麼?
李石清(搶說)這是..(但已被李太太搶去)李太太(望望那張紙,又交還李)你又把你的皮大衣當——李石清你不要這麼大聲嚷嚷!
李太太唉,石清,你這是何苦!
李石清(不高興)你不用管,我跟你說,你不用管。
李太太石清,我實在受不了啦。石清,你叫我回家去吧,好不好?這不是
我們玩的地方,沒有一個正經人,沒有一句正經話——李石清誰說沒有正經人,潘經理不就是個正經人麼!你看他辦學校,蓋濟
貧院,開工廠,這還不是好人做的事?
李太太可是你沒有看見他跟這位陳小姐——李石清我怎麼沒看見。那是經理喜歡她,他有的是鈔票,他愛花這樣的錢,
這有什么正經不正經?
李太太好了,這都不是我們的事。(哀求地)你難道不明白,我們的進款這樣少,我們不配到這個地方來陪著這位陳小姐,陪著這些有錢的人們玩麼?
李石清我跟你說過多少遍,這樣的話你要說,在家裡說。不要在這兒講。
省得人家聽見笑話你。
李太太(委屈地)石清,真地我的確覺得他們都有點笑話我們。
李石清(憤恨地)誰敢笑話我們?我們一樣有錢,一樣地打著牌,不是百兒
八十地應酬著麼?
李太太可是這是做什麼呀!我們家裡有一大堆孩子!小英兒正在上學,芳兒都要說人家,小五兒又在不舒服。媽媽連一件像樣過冬的衣服都沒有。放著這許多事情都不做,拿著我們這樣造孽的錢陪他們打牌,百兒八十地應酬,你..叫我怎麼打得下去?
李石清(低頭)不用提了,不用提了。
李太太你想,在銀行當個小職員,一天累到死,月底領了薪水還是不夠家用,也就夠苦了。完了事還得陪著這些上司們玩,打牌,應酬;孩子沒有上學的錢,也得應酬;到月底沒有房租的錢,還得應酬;孩子生了病,沒有錢找好醫生治,還是得應酬;——
李石清(爆發)你不要說了!你不要再說下去了!(沉痛地)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心裡整天難過?你看不出我自己總覺得我是個窮漢子嗎?我恨,我恨我自己為什麼沒有一個好父親,生來就有錢,叫我少低頭,少受氣嗎?我不比他們壞,這幫東西,你是知道的,並不比我好,沒有腦筋,沒有膽量,沒有一點心肝。他們跟我不同的地方是他們生來有錢,有地位,我生來沒錢沒地位就是了。我告訴你,這個社會沒有公理,沒有平等。什麼道德,服務,那是他們騙人。你按部就班地干,做到老也是窮死。只有大膽地破釜沉舟地跟他們拼,還許有翻身的那一天!
孿太太石清,你只顧拼,你怎麼不想想我們自己的兒子,他們將來怎麼了?
李石清(嘆一口氣)孩子!哼,要不是為我們這幾個可憐的孩子,我肯這麼厚著臉皮拉著你,跑到這個地方來?陳白露是個什麼東西,舞女不是舞女,娼妓不是娼妓,姨太太又不是姨太太,這麼一個賤貨!這個老混蛋看上了她,老混蛋有錢,我就得叫她小姐;她說什麼,我也說什麼;可是你只看見我把他們當做我的祖宗來奉承。素貞,你沒有覺出有時我是怎麼討厭我自己,我這麼不要臉來巴吉他們,我什麼人格都不要來巴吉他們。我這麼四十多的人,我要天天鞠著躬跟這幫王八蛋,以至於賤種像胡四這個東西混,我一個一個地都要奉承,聯絡。我,李石清,一個男子漢,我——(低頭不語)
李太太石清,你不要難過,不要喪氣,我明白你,你在外面受了許多委屈。
李石清不,我決不難過。(忽然慢慢抬起頭來,憤恨地)哼,我要起來,我要翻過身來。我要硬得成一塊石頭,我要不講一點人情。我以後不可憐人,不同情人;我只要自私,我要報仇。
李太太報仇?誰欺負了你,你恨誰?
李石清誰都欺負我,誰我都恨,我在這兒二十年,干到現在,受了多少骯髒氣?我早晚要起來的,我要狠狠地出口氣,你看,我就要起來了。
[潘月亭由中門進。
潘月亭石清!你回來了。
李石清(恭謹地)早來了。我聽說您正跟報館的人談天,所以沒敢叫人請您去。
潘月亭李太太有事麼?
李石清沒有事,沒有事,(對李太太)你還是進去打牌去吧。
(李太太由左門下。
李石清報館有什麼特別關於時局的消息麼?
潘月亭你不用管,叫你買的公債都買好了麼?
李石清買了,一共二百萬,本月份。
潘月亭成交是怎麼個行市?
李石清七七五。
潘月亭買了之後,情形怎麼樣?
李石清我伯不大好。外面有謠言,市面很緊,行市只往下落,有公債的都
拋出,可是您反而——
潘月亭我反而買進。
李石清您自然是看漲。
潘月亭我買進,難道我會看落,
李石清(表示殷勤)經理,平常做存貨沒什麼大危險,再沒辦法,我們收現,
買回來就得了。可現在情形特別,行市一個勁兒往下跌。要是平定一點,行市還有翻回來的那一天,那您就大賺了。不過這可是由不得我們的事。
潘月亭(拿呂宋菸)你怎麼知道謠言一定可靠,李石清(卑屈地笑)是,是,您說這是空氣?這是空戶們要買進,故意造出的
空氣?
潘月亭空氣不空氣?我想我於公債這麼些年,總可以知道一點真消息。
李石清(討好地)不過金八的消息最靈通,我聽說他老人家一點也沒有買,
並且——
潘月亭(不愉快)石清先生,一個人頂好自己管自己的事,在行里,叫你做的你做,不叫你做的就少多事,少問。這是行里做事的規矩。
李石清(被這樣頂撞,自然不悅,但極力壓制著自己)是,經理,我不過是說說,跟
您提個醒。
潘月亭銀行裡面的事情,不是說說講講的事,並且我用不著你提醒。
李石青是,經理。
潘月亭你到金八爺那兒去了麼?
李石清去過了。我跟他提過這回蓋大豐大樓的事情。他說銀行現在怎麼會
有錢蓋房子?後來他又講市面大壞,地價落,他說這樓既然剛蓋,
最好立刻停工。
潘月亭你沒有說這房子已經訂了合同,定款已經付了麼?
李石清我自然說了,我說包給一個外國公司,錢決不能退,所以金八爺在
銀行的存款一時實在周轉不過來,請緩一兩天提。
潘月亭他怎麼樣?
李石清他想了想,他說「再看吧」,看神氣仿佛還免不了有變故。
潘月亭這個流氓!一點交情也不講!
李石清(偷看他)哦,他還問我現在銀行所有的房地產是不是已經都抵押出
去了?
潘月亭怎麼,他會問你這些事情?
李石清是。我也奇怪呢,可是我也沒怎麼說。
潘月亭你對他說什麼?
李石清我說銀行的房地產並沒有抵押出去。(停一下。又偷看潘的臉,膽子大起來)
固然我知道銀行的產業早已全部押給人了。
潘月亭(愣住)你——誰跟你說押給人了?
李石清(抬起頭)經理、您不是在前幾個月把最後的一片房產由長興里到黃
仁里都給押出去了麼?
潘月亭笑話。這是誰說的?
李石清經理,您不是全部都押給友華公司了麼?
潘月亭哦,哦,(走了兩步)哦,石清,你從哪兒得來這個消息?(坐下)怎麼,
這件事會有人知道麼?
李石清(明白已抓住了潘月亭的短處)您放心放心,沒有人知道。就是我自己看見
您簽字的合同。
潘月亭你在哪兒看見這個合同?
李石清在您的抽屜里。
潘月亭你怎麼敢——
李石清不瞞您說,(獰笑)因為我在行里覺得很奇怪,經理忽而又是蓋大樓,
又是買公債的,我就有一天趁您見客的那一會工夫,開了您的抽屜看看。(笑)可是,我知道我這一舉是有點多事。
潘月亭(呆了半天)石清,不不——這不算什麼。不算多事。(不安地笑著)互
相監督也是好的。你請坐,你請坐,我們可以談談。
李石清經理,您何必這麼客氣?
潘月亭不,你坐坐,不要再拘束了。(坐下)你既然知道了這件事,你自然
明白這件事的秘密性,這是決不可泄漏出去,弄得銀行本身有些不便當。
李石清是,我知道最近銀行大宗提款的不算少。
潘月亭好了,我們是一個船上的人啦。我們應該互相幫助,團結起來。這些日子關於銀行的謠言很多,他們都疑惑行里準備金是不夠的。
李石清(故意再頂一句)的的確確行里不但準備金不足,而且有點周轉不靈。
金八爺這次提款不就是個例子麼?
潘月亭(不安地)可是,石清——李石清(搶一句)可是,經理,自從您宣布銀行賺了錢,把銀行又要蓋大豐
大樓的計劃宣布出去,大家提款的又平穩了些。
潘月亭你很聰明,你明白我的用意。所以現在的大樓心須蓋。哪一天蓋齊不管他,這一期的建築費拿得出去,那就是銀行準備金充足,是鞏固的。
李石清然而不賺錢,行里的人是知道的。
潘月亭所以抵押房產,同金八提款這兩個消息千萬不要叫人知道。這個時
候,隨便一個消息可以造成風波,你要小心。
李石清我自然會小心,伺候經理我一向是謹慎,這件事我不會做錯的。
潘月亭我現在正想旁的方法。這一次公債只要買得順當,目前我們就可以
平平安安地度過去。這關度過去,你這點功勞我要充分酬報的。
李石清我總是為經理服務的。呃,呃,最近我聽說襄理張先生要調到旁的地方去?
潘月亭(沉吟)是,襄理,——是啊,只要你不嫌地位小,那件事我總可以
幫忙。
李石清謝謝,謝謝,經理,您放心,我總是盡我的全力為您做事。
潘月亭好,好。——哦,那張裁員單子你帶來了麼?
李石清帶來了。
潘月亭人裁了之後,大概可以省出多少錢?
李石清一個月只省出五百塊錢左右。
潘月亭省一點是一點。上次修理房子的工錢,你扣下了麼?
李石清扣下了,二百塊錢,就在身上。
潘月亭怎麼會這麼多?
孿石清多並不算多,扣到每個小工也不過才一毛錢。
潘月亭好的,再談吧。(向左門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哦,我想起來了,你見
著金八,提到昨天晚上那個小東西的事麼?
李石清我說了,我說陳小姐很喜歡那孩子,請他講講面子給我們。
潘月亭他怎麼樣?
李石清他搖搖頭,說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件事。
潘月亭這個混蛋,他裝不知道,簡直一點交情也不講。..好,讓他去吧,
反正不過是個鄉下孩子。
李石清是,經理。
(潘下。
李石清(走了兩步,聽著外面工人哼哼唷哼哼唷工作聲,忽然憤憤地)你們哼哼吧,你們哼哼吧,你們就這樣干一輩子吧,你們這一群傻王八蛋們。我恨,你們怎麼這麼老實!
[忽然電話鈴響。
李石清(拿起耳機)喂,你哪兒,哦!你是報館張先生。你找潘四爺,他不在這兒..我是石清。跟我說,一樣的。是什麼?金八也買了這門公債了,多少!三百萬!奇怪,哦,..哦,怪不得我們經理也買了呢!..是,是,本來公債等於金八自己家裡的東西,操縱完全在他手裡..是,是,那麼要看漲了..好..我就告訴經理去,再見,張先生!再見!
(放下耳機。沉吟一下,正預備向左門走。
[黃省三由中門進。
黃省三(膽小地)李..李先生。
李石清怎麼?(吃了一驚)是你!
黃省三是,是,李先生。
李石清又是你,誰叫你到這兒來找我的?
黃省三(無力地)餓,家裡的孩子大人沒有飯吃。
李石清(冷冷地)你到這兒就有飯吃麼?這是旅館,不是粥廠。
黃省三李,李先生,可當的都當乾淨了。我實在沒有法子,不然,我決不
敢再找到這兒來麻煩您。
李石清(煩惡地)哧,我跟你是親戚?是老朋友?或者我欠你的,我從前占過你的便宜?你這一趟一趟地,我走哪兒你跟哪兒,你這算怎麼回事?
黃省三(苦笑,很淒涼地)您說哪兒的話,我都配不上。李先生,我在銀行里一個月才用您十三塊來錢,我這兒實在是無親無故,您辭了我之後,我在哪兒找事去?銀行現在不要我等於不叫我活著。
李石清(煩厭地)照你這麼說,銀行就不能辭人啦。銀行用了你,就算跟你保了險,你一輩子就可以吃上銀行啦,嗯?
黃省三(又卷弄他的圍巾)不,不,不是,李先生,我..我,我知道銀行待我不錯。我不是不領情。可是..您是沒有瞅見我家裡那一堆孩子,活蹦亂跳的孩子,我得每天找東西給他們吃。銀行辭了我,沒有進款,沒有米,他們都餓得直叫。並且房錢有一個半月沒有付,眼看著就沒有房子住。(囁嚅地)李先生,您沒有瞅見我那一堆孩子,我實在沒有路走,我只好對他們——哭。
李石清可是誰叫你們一大堆一大堆養呢?
黃省三李先生,我在銀行沒做過一件錯事。我總天亮就去上班,夜晚才回來,我一天干到晚,李先生——
李石清(不耐頌)得了,得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是安分守己的。可是難道不知道現在市面蕭條,經濟恐慌?我跟你說過多少遍,銀行要裁員減薪,我並不是沒有預先警告你!
黃省三(躊躇地)李先生,銀行現在不是還蓋著大樓,銀行裡面還添人,添了新人。
李石清那你管不著!那是銀行的政策,要繁榮市面。至於裁了你,又添了
新人,我想你做了這些年的事,你難道這點世故還不明內?
黃省三我..我明白,李先生。(很淒楚地)我知道我身後面沒有人挺住腰。
李石清那就得了。
黃省三不過我當初想,上天不負苦心人,苦幹也許能補救我這個缺點。
李石清所以銀行才留你四五年,不然你會等到現在?
黃省三(乞求)可是,李先生,我求求您,您行行好。我求您跟潘經理說說,
只要他老人家再讓我回去。就是再累一點,再加點工作,就是累死我,我也心甘情願的。
李石清你這個人真麻煩。經理會管你這樣的事?你們這樣的人,就是這點毛病。總把自己看得太重,換句話,就是太自私。你想潘經理這樣忙,會管你這樣小的事,不過,奇怪,你幹了三四年,就一點存蓄也沒有?
黃省三(苦笑)存蓄?一個月十三塊來錢,養一大家子人?存蓄?
李石清我不是說你的薪水。從薪水裡,自然是擠不出油水來。可是——在
別的地方,你難道沒有得到一點的好處?
黃省三沒有,我做事憑心,李先生。
李石清我說——你沒有從筆墨紙張里找出點好處?
黃省三天地良心,我沒有,您可以問庶務劉去。
李石清哼,你這個傻子,這時候你還講良心!怪不得你現在這麼可憐了。
好吧,你走吧。
黃省三(著慌)可是,李先生——李石清有機會,再說吧。(揮揮手)現在是毫無辦法。你走吧。
黃省三李先生,您不能——
李石清並且,我告訴你,你以後再要狗似地老跟著我,我到哪兒,你到哪
兒,我就不跟你這麼客氣了。
黃省三李先生,那麼,事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李石清快走吧!回頭,一大堆太太小姐們進來,看到你跑到這兒找我,這
算是怎麼回事?
黃省三好啦!(淚汪汪的,低下頭)李先生,真對不起您老人家。(苦笑)一趟一
趟地來麻煩您,我走啦。
李石清你看你這個麻煩勁兒,走就走得啦。
黃省三(長長地嘆一口氣,走了兩步,忽然跑回來,沉痛地)可是,您叫我到哪兒去?
您叫我到哪兒去?我沒有家,我拉下臉跟你說吧,我的女人都跟我散了,沒有飯吃,她一個人受不了這樣的苦,他跟人跑了。家裡有三個孩子,等著我要飯吃。我現在口袋裡只有兩毛錢,我身上又有病,(咳嗽)我整天地咳嗽!李先生,您叫我回到哪兒去?您叫我回到哪兒去?
李石清(可憐他,但又厭惡他的軟弱)你願意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吧。我跟你講,我不是不想周濟你,但是這個善門不能開,我不能為你先開了例。
黃省三我沒有求您周濟我,我只求您賞給我點事情做。我為著我這群孩子,
我得活著!
李石清(想了想,翻著白眼)其實,事情很多,就看你願意不願意做。
黃省三(燃著了一線希望)真的?
李石清第一,你可以出去拉洋車去。
黃省三(失望)我..我拉不動(咳嗽)您知道我有病。醫生說我這邊的肺已
經(咳)——靠不住了。
李石清哦,那你還可以到街上要——黃省三(臉紅,不安)李先生我也是個念過書的人,我實在有──李石清你還有點叫不出口,是麼?那麼你還有一條路走,這條路最容易,
最痛快,——你可以到人家家裡去(看見黃的嘴喃喃著)——對,你猜的
對。
黃省三哦,您說,(嘴唇顫動)您說,要我去——(只見唇動,聽不見聲音)李石清你大聲說出來,這怕什麼,「偷!」「偷!」這有什麼做不得,有
錢的人的錢可以從人家手裡大把地搶,你沒有膽子,你怎麼不能偷?
黃省三李先生,真地我急的時候也這麼想過。
李石清哦,你也想過去偷?
黃省三(懼怕地)可是,我伯,我怕,我下不了手。
李石清(憤慨地)怎麼你連偷的膽量都沒有,那你叫我怎麼辦?你既沒有好
親戚,又沒有好朋友,又沒有了不得的本領。好啦,叫你要飯,你要顧臉,你不肯做;叫你拉洋車,你沒有力氣,你不能做;叫你偷,你又膽小,你不敢做。你滿肚子的天地良心,仁義道德,你只想憑著老實安分,養活你的妻兒老小,可是你連自己一個老婆都養不住,你簡直就是個大廢物,你還配養一大堆孩子!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不是替你這樣的人預備的。(指窗外)你看見窗戶外面那所高樓麼?
那是新華百貨公司,十三層高樓,我看你走這一條路是最穩當的。
黃省三(不明白)怎麼走,李先生?
李石清(走到黃面前)怎麼走?(魔鬼般地獰笑著)我告訴你,你一層一層地爬上去。到了頂高的一層,你可以邁過欄杆,站在邊上。你只再向空,向外多走一步,那時候你也許有點心跳,但是你只要過一秒鐘,就一秒鐘,你就再也不可憐了,你再也不愁吃,不愁穿了。——
黃省三(呆若木雞,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李先生,您說頂好我「自——」(忽然爆發地悲聲)不,不,我不能死,李先生,我要活著!我為著我的孩子們,為我那沒了媽的孩子們我得活著!我的望望,我的小雲,我的
——哦,這些事,我想過。可是,李先生,您得叫我活著!(拉著李
的手)您得幫幫我,幫我一下!我不能死,活著再苦我也死不得,拼
命我也得活下去啊!(咳嗽)
[左門大開。裡面有顧八奶奶、胡四、張喬治等的笑聲。潘月亭露出半身,面向里
面,說:「你們先打著。我就來。」
李石清(甩開黃的手)你放開我。有人進來,不要這樣沒規矩。
(黃只得立起,倚著牆,潘月亭進。
潘月亭啊?
黃省三經理!
潘月亭石清,這是誰?他是幹什麼的?
黃省三經理,我姓黃,我是大豐的書記。
李石清他是這次被裁的書記。
潘月亭你怎麼跑到這裡來,(對李)誰叫他進來的?
李石清不知道他怎麼找進來的。
黃省三(走到潘面前,哀痛地)經理,您行行好,您要裁人也不能裁我,我有三個小孩子,我不能沒有事。經理,我跟您跪下,您得叫我活下去。
潘月亭豈有此理!這個傢伙,怎麼能跑到這兒來找我求事。(厲聲)滾開!
黃省三可是,經理,——
李石清起來!起來!走1 走!走!(把他一推倒在地上)你要再這樣麻煩,我就叫人把你打出去。
(黃望望李,又望望潘。
潘月亭滾,滾,快滾!真豈有此理!
黃省三好,我起來,我起來,你們不用打我!(慢慢立起來)那麼,你們不讓我再活下去了!你!(指潘)你!(指李)你們兩個說什麼也不叫我再活下去了。(瘋狂似地又哭又笑地抽咽起來)哦,我太冤了。
你們好狠的心哪!你們給我一個月不過十三塊來錢,可是你們左扣右扣的,一個月我實在領下的才十塊二毛五。我為著這辛辛苦苦的十塊二毛五,我整天地寫,整天給你們伏在書桌上寫;我抬不起頭,喘不出一口氣地寫;我從早到晚地寫;我背上出著冷汗,眼睛發著花,還在寫;颳風下雨,我跑到銀行也來寫!(做勢)五年哪!我的潘經理!五年的工夫,你看看,這是我!(兩手捶著胸)幾根骨頭,一個快死的人!我告訴你們,我的左肺已經壞了,哦,醫生說都爛了!
(尖銳的聲音,不顧一切地)我跟你說,我是快死的人,我為著我的可憐的孩子,跪著來求你們。叫我還能夠跟你們寫,寫,寫,——再給我一碗飯吃。把我這個不值錢的命再換幾個十塊二毛五。可是你們不答應我!你們不答應我!你們自己要弄錢,你們要裁員,你們一定要裁我!(更沉痛地)可是你們要這十塊二毛五幹什麼呀!我不是白拿你們的錢,我是拿命跟你們換哪!(苦笑)並且我也拿不了你們幾個十塊二毛五,我就會死的。(憤恨地)你們真是沒有良心哪,你們這樣對待我,——是賊,是強盜,是鬼呀!你們的心簡直比禽獸還不如──
潘月亭你這個混蛋,還不跟我滾出去!
黃省三(哭著)我現在不怕你們啦!我不怕你們啦!(抓著潘經理的衣服)我太冤了,我非要殺了——
潘月亭(很敏捷地對著黃的胸口一拳)什麼!(黃立刻倒在地下)
[半晌。
李石清經理,他是說他要殺他自己——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動手害人的。
潘月亭(擦擦手)沒有關係,他這是暈過去了。福升!福升!
[福升上。
潘月亭把他拉下去。放在別的屋子裡面,叫金八爺的人跟他拍拍捏捏,等
他緩過來,拿三塊錢給他,叫他滾蛋!
王福升是!
[福升把黃省三拖下去。
李石清張先生來電話了。
潘月亭說什麼?
李石清您買的公債金八買了三百萬。
潘月亭(喜形於色)我早就知道,那麼,一定看漲了。
李石清只要這個消息是確實,金八真買了,那自然是看漲。
潘月亭(來回走)不會不確實的,不會的。
(左門大開,張喬治、胡四、顧八奶奶、白露上,在門口立著,其池的女客在談笑著。
張喬治(興高采烈,捏著雪茄)——所以我說在中國活著不容易,到處沒有一塊舒服的地方,不必說別的,連我的Jacky(對胡四)就是我從美國帶來的那條獵狗,他吃的牛肉都成了每天的大問題。髒,不乾淨,沒有養分,五毛錢一磅的牛肉簡直是不能吃。你看,每天四磅生牛肉擱在它面前,(伸出鼻子嗅嗅)它聞聞,連看都不看,夾著尾巴就走了。
你們想,連禽獸在中國都這樣感受著痛苦,又何況乎人!又何況乎像我們這樣的人!(搖頭擺尾,大家鬨笑起來)[外面方達生在喊「小東西!」「小東西!」
陳白露咦,你們聽,達生在喊什麼?
[方達生慌忙進來。
方達生小東西!竹均,你瞧見小東西了嗎?
陳白露咦,在屋子裡。
方達生(不信地)在屋子裡?(跑進右屋,喊)小東西!小東西!
顧八奶奶這個小瘋子!(達生跑出)方達生沒有,她不見了。我剛才在樓梯上走,我就看見她跟著兩三個男人
一起坐電梯下去,在我眼前一晃,就不見了。我不相信,你看,跑到這兒,她果然叫人弄走了。(拿起帽子)再見!我要找她去。(達生跑下)
陳白露(走到潘面前)月亭,這是我求你辦一點事!(忽然)達生,你等等我!
我跟你一同去!
(露披起大氅就走。
潘月亭白露!
(露不顧,跑下。
張喬治(揶揄地)哼!又是一個——
胡四
顧八奶奶(同時)瘋子!
〔大家哄然笑。
——幕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