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話劇] · 第四幕

與第三幕在同一個夜晚。 半夜後,大約有四點鐘的光景,在××大旅館那間華麗的休息室內。 屋內簾幕都深深垂下來,在強烈的燈光下,那些奇形怪狀的陳設刺激人的眼發昏。 滿屋籠漫著濃厚的煙氳和惡劣的香粉氣,酒瓶歪在地上,和金子一般貴重的流質任意地倒濕了地毯,染黃了沙發的絲絨,流滿了大理石的茶几。在中間,一張小沙發的腳下,香檳酒杯的碎玻璃堆在那裡。牆上的銀熠熠的鐘正指昔四時許。 左面的屋子裡面還是稀哩嘩啦地打著牌,有時靜下來,只聽見一兩下清脆的牌聲,有時說話的,笑的,罵的,叫的,憤憤然擊著牌桌的,冷笑的..和洗牌的聲音攪成一片。 [開幕時,白露一個人站在窗前,背向觀眾,正撩開帷幕向下望。她穿著黑絲絨的旗袍,周圍沿鑲灑滿小黑點的深黃花邊,態度嚴肅,通身都是黑色。 [她獨自立在窗前,屋內沒有一絲動靜。 [半晌。 [左面的門大開,立刻傳出人們打牌喧笑的聲音。 [裡面的男女聲音:露露!露露! [白露沒有理他們,還是那樣子孤獨著。 [喬治的聲音:露露!露露!(他的背影露出來,臂膊靠著門鈕,對裡面的人們說話)不,不,我就來。(自負地)你看我叫她,我來! [喬治走出來,穿著最講究的西服,然而領帶散著,背心的鈕子沒有扣好。他一手抓住香檳酒瓶,一手是酒杯,興高采烈地向白露走過來。 張喬治(一步三搖地走近白露,靈感忽然附了體)哦,我的小露露。(看上看下,指手畫腳,仿佛吟詩一樣)SoBeautiful!Socharming!andsomelancholic!.. (於是翻江倒海,更來得兇猛)Sobeauiifullybewiiiching !.. andsobewitching1yBeautful!①.. 陳白露(依然看著窗外,不動,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嗯,你說的是什麼? 張喬治(走到她又一邊)我說你真美,你今天晚上簡直是美!(搖頭擺尾,閉起眼說)美!美極了!你真會穿衣服,你穿得這麼憂鬱,穿得這麼誘惑! 並且你真會用香水,聞起來(用他的敏銳的鼻子連連嗅著,讚美地由鼻孔衝出一聲長長的由高而低的「嗯!」)這麼清淡,而又這麼幽遠!(活靈活現演作他的戲;感動地長長吐出一口氣)啊!我一聞著那香水的香味,Ohno,你的美麗的身體所發出的那種清香,就叫我想到當初我在巴黎的時候,(飄飄然神位)哦,那巴黎的夜晚!那夜晚的巴黎!(又讚美地由鼻孔衝出那一聲「嗯!」)嗯!Simp1ybeautiful! 陳白露(依然沒有回頭)你喝醉了吧。 張喬治喝醉了?今天我太高興了!你剛才瞧見劉小姐麼?她說她要嫁給我,她一定要嫁給我,可是我跟她說了:(趾高氣揚的樣子)我說:「你! (藐視)你要嫁給我!你居然想嫁給我!你?」她低著頭,挺可憐的樣子,說:(哭聲)「Georgy!只要你願意,我這方面總是沒有問題的。」說著,說著,眼淚就要掉下來。可是(拉一下白露,但她並沒有轉 ① 英語,意為:「這麼美!這麼嬌媚,又這麼憂鬱!這麼美得使人心醉!又是這麼使人心醉的美!」 過身來)你看我,我就這麼看著她。(斜著眼睛昂著頭向下望)我說:「你? 你居然想嫁給GeorgeChangt!Pah!(又是他的一甩手)這世界上只有陳白露才配嫁給GeorgeChang 呢!」(他等白露的笑,但是——)咦,露露,你為什麼不笑? 陳白露(態度依然)這有什麼可笑的?(低沉地)你還有酒麼? 張喬治(奇怪)你還想喝? 陳白露嗯。 張喬治你看我多麼會伺候你,這兒早就預備好了。(他倒酒的時候,由右屋聽見 顧八奶奶叫白露的聲音。他把酒倒好,遞給白露,她一口灌下,看也不看就把酒杯交給喬治) [顧八奶奶由右門出,她穿戴仍然鮮艷奪日,氣勢洶洶地走進來。 顧八奶奶(在門口)白露,究竟你的安眠藥在哪兒?(忽然看見喬治)喲!博士, 原來是你們倆偷偷地躲在這屋子說話呢。 張喬治兩個人?那我大概是喝醉了。 顧八奶奶怎麼? 張喬治奇怪,我怎麼剛才只覺得我是一個人在這屋子發瘋呢? 顧八奶奶得了,我不懂你這一套博士話。白露,快點,你的安眠藥在哪兒? 陳白露在我床邊那個小柜子里。 張喬治怎麼啦,八奶奶? 顧八奶奶(摸心)我心痛,我難過。 張喬治又為什麼? 顧八奶奶還不是那個沒良心的東西氣的我。我這個人頂嬌嫩了,你看這一 氣,三天我也睡不著。我非得拿點安眠藥回家吃不可。得了,你們 兩個好好談話吧。(翻身就要進門)張喬治別,別走。你先坐一坐跟我們談談。 顧八奶奶不,不,不,我心痛得厲害,我先得吃點壯大夫的藥。 張喬治你看,你在這裡吃不一樣? 顧八奶奶可是你聽聽我的心,又是撲騰騰撲騰騰的,(捧著自己的心,痛苦的樣 子)喲!我得進去躺躺。 [忽然右門大開,又傳進種種喧笑聲。 [劉個姐的聲音:Georgy—— 顧八奶奶(望著立在右門口的劉小姐。眉開眼笑地)劉小姐,你還沒有走,還在打著牌麼?(對喬治)好啦,劉小姐來了,你們三個人玩吧。 [顧八奶奶由左門下。 [劉小姐:Ceorgy! 張喬治(以手抵唇)噓!(指白露,做勢叫劉小姐進來,來一同談淡。不過——)(劉小姐的聲音:(嚴厲地)Georgy!! 張喬治(做勢叫地不要喊,仿佛說白露大概心裡不知為什麼不痛快,並且像是一個人在流眼淚,勸她還是進來一起玩玩。但是——)[劉小姐的聲音:(毫不是他所說的那副可憐的樣子)我不進去,我偏不進去。 張喬治(聳聳肩表示沒有辦法,卻還在做勢勸她進來。然而)[劉個姐的聲音:(更嚴厲地)Georgy!!!]你進來不進來!你來不來! 張喬治(大概門裡面的人下了很嚴重的哀的美頓書,裡面不知做些什麼表示,但是他已經誠惶誠 恐地——)No,please don』t!I』m coming!①我來,我來,我就來。 [喬治慌慌張張地笑著走進右門。 [劉小姐的聲音:(很低而急促的聲音)我要走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少跟她們胡扯,聽見了沒有? [喬治的聲音:可我沒有怎麼跟誰胡扯呀。 [半晌。 [白露緩緩回過身來。神色是憂傷的,酒喝多了。暈紅泛滿了臉。不自主地她的頭倒在深藍色的幕帷里,她輕輕捶著胸,然而捶了兩下,仿佛絕瞭望似地把手又甩下來。 靜靜地淚珠由眼邊流出來,她取出手帕,卻又不肯擦掉,只呆呆地凝視自己的手帕。 陳白露(深長而低微嘆一口氣)嗯!(她仰起頭,淚水由眼角流下來,她把手帕鋪在眼上)[外面敲門聲。 陳白露(把手帕忙取下來擦擦眼睛)誰? [福升聲;我,小姐。 陳白露進來。 [福升進。他早已回到旅館,現在又穿起他的號衣施施地走進來。 王福升小姐。 陳白露你來幹什麼? 王福升(看見白露哭了)哦,您沒有叫我? 陳白露沒有。 王福升哦,是,是..(望著白露)小姐,您今天晚上喝多了。 陳白露嗯,我今天想喝酒。 王福升(四面望望)方先生不在這兒? 陳白露他還沒有回來。有事麼? 王福升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剛才又來了一個電報。是給方先生的。 陳白露跟早上打來的是一個地方麼? 王福升嗯。 陳白露在哪兒? 王福升(由口袋取出來)您要麼? 陳白露回頭我自己交給他吧。(福升把電報交給白露)反正還早。 王福升(看看自己的手錶)早?已經四點來鍾了。 陳白露(失神地)那些人們沒有走。 王福升(望左面的房門)客人們在這兒又是吃,又是喝,有的是玩的,誰肯走? 陳白露(悲戚地點頭)哦,我這兒是他們玩的地方。 王福升(不懂)怎麼? 陳白露可是他們玩夠了呢? 王福升呃!..呃!..自然是回家去。各人有各人的家,誰還能一輩子 住旅館? 陳白露那他們為什麼不走? 王福升小姐,您說..呃..呃..那自然是因為他們沒有玩夠。 陳白露(還是不動聲色地)那麼他們為什麼沒有玩夠? 王福升(莫名其妙,不得已地笑)那..那..那他們是沒有玩夠嚜,沒有玩夠 嚜。 ① 英語,意為:「不,請不要這樣!我來,我就來!」 陳白露(忽然走到福升面前進發)我問你,他們為什麼沒有玩夠!(高聲)他們為什麼不玩夠?(更高聲)他們為什麼不玩夠了走,回自己的家裡去。 滾!滾!滾!(憤怨)他們為什麼不——(忽然她覺得自己失了常態,她被自己嚇住了,說不完,便斷在那裡,低下頭)[福升望望白露的臉,仿佛很了解的樣子。他倒了一杯白水端到白露面前。 王福升小姐。 陳白露(看看他手裡的杯子)幹什麼? 王福升您大概是真喝多了。 陳白露(接下杯子)不,不。(搖搖頭低聲)我大概是真玩夠了。(坐下)玩夠了! (沉思)我想回家去,回到我的老家去。 王福升(驚奇)小姐,您這兒也有家? 陳白露嗯,你的話對的。(嘆一口氣)各人有各人的家,准還一輩子住旅館? 王福升小姐,您真有這個意思? 陳白露嗯,我常常這麼想。 王福升(趕緊)小姐,您要是真想回老家,那您在這兒欠的那些賬,那您— —.. 陳白露對了,我還欠了許多債。(有意義地)不過這些年難道我還沒有還清? 王福升(很事實地)小姐,您剛還了八百,您又欠了兩千,您這樣花法,一輩 子也是還不清的。今天下午他們又來了,您看,這些賬單(又從自己 口袋往外拿)這一共是—— 陳白露不,不用拿,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王福升可是他們說您明天下午是非還清不可的,我跟他們說好話,叫他們 ——.. 陳白露誰叫你跟他們說好話?冤有頭,債有主,我自己沒求過他們,要你 去求? 王福升可是小姐,—— 陳白露我知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再提了,錢!錢!錢!為什麼你老這樣 子來逼我。 [電話鈴響。 王福升(拿起耳機)喂,..你哪兒!我..我這兒是五十二號陳小姐的房間。 陳白露誰? 王福升(掩住喇叭)李太太,(又對耳機)哦,是是。李先生他不在這兒。他今 天下午來過,可是早走了。..是..是..不過李先生剛才跟這兒潘四爺打過電話,說請他老人家候候,說一會兒還要來這兒的。 要不,您一會兒再來個電話吧。再見。(放下耳機) 陳白露什麼事? 王福升李先生的少爺病得很重,李太太催李先生趕快回去。 陳白露嗯。好,你去吧! [潘四爺由中門走進來,油光滿面,心裡充滿了喜信,眯著一對小眼睛,一張大嘴呵呵地簡直攏不住,一隻手舉著雪茄,那一隻手不住地搓弄兩撇個鬍子。福升讓進潘月亭,由中門下。 潘月亭露露,露露,客沒有走吧。 陳白露沒有。 潘月亭好極了。來,大家都玩一會,今天讓大家玩個痛快。 陳白露怎麼? 潘月亭我現在大概才真正走了好運,我得著喜信了。 陳白露什麼?喜信?是金八答應你提款緩一星期了? 潘月亭不,不是,這個金八前兩天就答應我了我告訴你,公債到底還要漲, 漲,大漲特漲。這一下子真把我救了!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忽然聽說公債漲是金八在市面故意放空氣,鬧玄虛,故意造出謠言說他買了不少,叫大家也好買,其實他是自己在向外拋,造出好行市向外甩。那時候我真急了!我眼看我上了他的當,我買的公債眼看著要大落特落,我整個的錢都叫他這一下子弄得簡直沒有法子周轉,你看我這一大堆事業,我一大家子的人,你看我這麼大年紀,我要破產,我怎麼不急?我告訴你,露露,我連手槍都預備好了,我放在身上,我——(咳嗽) 陳白露(給他手帕)哦,可憐!可憐的老爸爸。 潘月亭(高起興)你現在真不應該再叫老爸爸了。我現在一點下老,我聽見這個消息,我年青了二十年,我跟你說人不能沒有錢,沒有錢就不要活著,窮了就是犯罪,不如死。可是,露露,我現在真真有錢了,我過兩天要有很多很多的錢,再過些天,說不定我還要有更多更多的錢。(忽然慷慨地)哦,我從此以後要做點慈善事業,積積德,彌補彌補。—— 陳白露不過,你們輕輕把小東西又送回到金八手裡,這件事是很難彌補的。 潘月亭(忽然想起來)哦,小東西怎麼樣了?你難道還沒有把她找回來? 陳白露找回來?她等於掉在海里了,我找,達生找,都沒有一點影子。 潘月亭不要緊,有錢,我有錢。我一定可以把小東西還是活蹦亂跳地找回 來。叫你高興高興。 陳白露(絕望地)好,好吧!哦,你知道李石清要這時候來見你麼? 潘月亭知道。他說他有好消息告訴我。可是這個東西太混帳,他以為我好 惹,這次我要好好地給他一點厲害看。 陳白露怎麼? (顧八奶奶由右門上。 顧八奶奶露露!露露!——喲,潘四爺,這一晚上你上哪兒去了。(撒嬌地)真是的,把我們甩在這兒,不理我們,你們男人們,真是的!——對了,四爺,您看胡四進了電影公司正經干多了吧。還是四爺對,四爺出了主意,薦的事總是沒有錯兒的。(不等潘月亭回答,就跑到左面立櫃穿衣鏡前照自己,忽轉向露)露露,你看我現在氣色怎麼樣,不難看吧? 潘月亭(沒有辦法)露露,你陪八奶奶談吧,我去到那屋看看客人去。 (潘由左門下。 顧八奶奶四爺,您走了。(又忙忙地)白露,我睡不著。(自憐)我越躺越難過。 陳白露你怎麼啦? 顧八奶奶(貿然)你說他還來不來?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他叫我在你這兒 等著他,他要跟我說戲,說《坐樓殺惜》,你看快天亮了,他的魂也沒有見一個。唉,(指她的紅鼻頭)你看兩條手絹都哭濕了,(其實地在干噎)我真,我..我,我真想叫福升問問他.. 陳白露(厭煩,不等他說完便叫)福升!福升! [福升由中門進。 陳白露你知道胡四爺上哪兒去了? 王福升不,不知道。 顧八奶奶(撅著嘴氣沖沖地)他就會說不知道。 王福升實..(讒笑)實在是不知道。不過仿佛胡四爺說他先去——顧八奶奶(暴躁地)(同時說)換衣服去了。 王福升(假笑地) 顧八奶奶(急躁)換衣服!換衣服!你就會說換衣服。 陳白露怎麼?(對顧)你知道胡四幹什麼去了? 王福升(謙遜地)顧八奶奶剛才間了我四五遍,怪不得她老人家聽膩了,您 想,她老人家脾氣也是躁一點,再者她老人家.. 顧八奶奶(忽然變色)福升,我下喜歡這麼胡說亂道的什麼「老人家」、「她 老人家」的。我不願意人家這麼稱呼我,我不愛聽。 王福升是,顧八奶奶。 顧八奶奶去!去!去!我瞅你就生氣,誰叫你進來跟我添病的。 王福升是,是。(福升由中門下)顧八奶奶(捶自己的心)你看我的心又痛起來了,胡四進了電影公司兩天,越 學越不正經干。我非死了不可!露露!你的安眠藥我都拿去了。 陳白露(吃驚)怎麼,你要吃安眠藥? 顧八奶奶嗯,我非吃了不可。 陳白露(勸她)那你又何必呢?你還給我。(伸手)顧八奶奶(不明白)不,我非吃了不可,我得回家睡覺去。我睡一場好覺, 氣就消了。杜大夫說睡一點鐘好覺,就像多吃兩碗飯。我要多吃兩碗飯,氣氣他。 陳白露哦!(放下心)不過我先警告你,這個安眠藥是很厲害的。你要吃了 十片,第二天就會回老家的,你要小心點。 顧八奶奶(拿著安眠藥看)哦!吃十片就會死。 陳白露十片就成了。 顧八奶奶那..那,我就..我就吃一片;不,半片;不好,三分,之一, 我看,對我就很可以了。 陳白露那才好,我剛才聽你的話,我以為——顧八奶奶哦,(忽然明白)你說我吃安眠藥尋死?我才不呢。我不傻,我還得 樂兩年呢!哼,我剛剛懂一點事,我為他..哼,胡四有一天要跟我散了,我們就散。我再找一個,我..我非氣死他不可!(太費力氣,顫巍巍地搖著頭) 陳白露(冷冷地望著她)你說得不累麼? 顧八奶奶可不是,我是有點累了。我得打幾副牌休息休息我的腦筋。你跟我一塊來吧。 陳白露不,你先去吧!我想一個人坐一坐。 [顧由左門下。 [中門敲門聲。 陳白露誰? 方達生我。(推開門進來,他還穿著他的毛藍布大褂,神色沉鬱,見著白露,微現喜色)陳白露你剛回來? 方達生我回來一會,我走到你門口,我聽見顧太太在裡面,我就沒進來。 陳白露(望著他)怎麼樣?小東西找著了麼? 方達生(搖頭)沒有。那種地方我都一個一個去看了。但是,沒有她。 陳白露(失望)這是我早料到的。(半晌,扶他坐下)你累了麼? 方達生有一點,不過我很興奮,我很興奮。我在想,這兩天我不斷地想著 個問題。 陳白露(笑)怎麼,你又想,想起來了。 方達生嗯。沒有辦法,我是這麼一個人,我又想起來了。尤其是今天一夜 晚,叫我覺得——(忽然)我問你,人與人之間為什麼要這麼殘忍呢? 陳白露(笑)這就是你所想的問題麼? 方達生不,不盡然。我想的比這個問題要大,要實際得多。我奇怪,為什 麼你們允許金八這麼一個禽獸活著? 陳白露你這傻孩子,你還沒有看清楚,現在,我告訴你,不是我們允許不允許金八活著的問題,而是金八允許我們活著不允許我們活著的問題。 方達生我不相信金八有這麼大的勢力,他不過是一個人。 陳白露你怎麼知道他是一個人? 方達生(沉思)嗯..(忽然)你見過金八麼? 陳白露我沒有那麼大福氣。你想見他麼? 方達生(有意義地)嗯,我想見見他。 陳白露那還不容易,金八多得很,大的,小的,不大不小的,在這個地方 有時像臭蟲一樣,到處都是。 方達生(沉思)對了,臭蟲!金八!這兩個東西都是一樣的,不過臭蟲的可 惡,外面看得見,而金八的可怕外面是看不見的,所以他更凶更狠。 陳白露(眼盯著達生)你仿佛有點變了。 方達生嗯,我似乎也這麼覺得。不過我應該謝謝你。 陳白露(不懂)為什麼? 方達生(嚴重地)是你給我這麼一個機會。 陳白露我不大明白你的話,你的口氣似乎有點後悔。 方達生(肯定地)不!我不後悔,我毫不後悔多在這裡住幾天。你的話是對 的,我應該多觀察觀察這一幫東西。現在我看清楚他們了,不過我還沒有看清楚你,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跟他們混?你難道看不出他們是鬼,是一群禽獸。竹均,我看你的眼,我就知道你厭惡他們,而你故意天天裝出滿不在意的樣子,天天自己騙著自己。 陳白露(深邃地望著他)你—— 方達生你這樣看我做什麼? 陳白露(忽然——倔強地嘲諷著)你很相信你自己的聰明。 方達生竹均,你又來了。不,我不聰明。但是我相信你的聰明。你不要瞞 我,你心裡痛苦,請你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求你不要再跟我倔強,我知道你嘴上硬,故意說著慌,叫人相信你快樂,可是你眼神兒軟,你的眼瞞不住你的恐慌,你的猶疑,不滿。竹均,一個人可以欺騙別人,但欺騙不了自己,你這佯會把你悶死的。 陳白露(嘆一口氣)不過你叫我幹什麼好呢? 方達生很簡單你跟我走,先離開這兒。 陳白露離開這兒? 方達生嗯,遠遠地離開他們。 陳白露(仰頭想)可..可..可是上哪裡去呢?我這個人在熱鬧的時候總想著寂寞,寂寞了又常想起熱鬧。整天不知道自己怎麼樣才好。你叫我到哪裡去呢? 方達生那有一個辦法:你應該結婚!你需要嫁人!你該跟我走。 陳白露(忽然笑起來)你的拿手好戲又來了。 方達生不,不,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跟你求婚,我並沒有說我要娶你。我 說我帶你走,這一次我要替你找個丈夫。 陳白露你替我找丈夫? 方達生嗯,我替你找。你們女人只懂得嫁人,可是總不懂得嫁哪一類人。 這一次,我帶你去找,我要替你找一個真正的男人。你跟我走。 陳白露(笑著)你是說一手拉著我,一手敲著鑼,到處去找我的男人麼? 方達生那怕什麼?竹均,你應該嫁一個真正的男人。他一定很結實,很傻 氣,整天地苦幹,像這兩天那些打夯的人一樣。 陳白露哦,你說要我嫁給一個打夯的? 方達生那不也很好。你看他們哪一點不像個男人?竹均,你應該結婚。你 應該立刻離開這兒。 陳白露(思慮地)離開──是的。不過,結婚?(噓出一口氣)方達生竹均,你正年青,為什麼不試試呢?活著原來就是不斷的冒險,結 婚是裡面最險的一段。 陳白露(頓,忽然,把頭轉過去,緩緩一字一字地)可是這個險我冒過了。 方達生(吃了一驚)什麼?你試過? 陳白露(乏味地)嗯,我試過。但是(嘆一口氣)一點也不險。——平淡無聊, 並且想起來很可笑。 方達生竹均,..你..你已經結過婚? 陳白露咦,你為什麼這麼驚訝,難道必須等你替我去找,我才可以冒這個 險麼? 方達生(低聲)這個人是惟? 陳白露(神秘地)這個人有點像你。 方達生(起了興趣)像我? 陳白露嗯,像——他是個傻子。 方達生(失望)哦。 陳白露因為他是個詩人。(追想)這個人哪,..這個人思想起來很聰明, 做起事就很糊塗。讓他一個人說話他最可愛,多一個人談天他簡直彆扭得叫人頭痛。他是個最忠心的朋友,可是個最不體貼的情人。 他罵過我,而且他還打過我。 方達生但是(怕說的樣子)你愛他? 陳白露(肯定)嗯,我愛他!他叫我離開這兒跟他結婚,我就離開這兒跟他結婚。他要我到鄉下去,我就陪他到鄉下去。他說「你應該生個小孩!」我就為他生個小孩。結婚以後幾個月,我們過的是天堂似的日子。他最喜歡看日出,每天早上他一天亮就爬起來,叫我陪他看太陽。他真像個小孩子,那麼天真!那麼高興!有時候樂得在我面前直翻跟頭,他總是說「太陽出來了,黑暗就會過去的」。他永遠是那麼樂觀,他寫一本小說也叫《日出》,因為他相信一切是有希 望的。 方達生不過——以後呢? 陳白露以後?——(低頭)這有什麼提頭! 方達生為什麼不叫我也分一點他的希望呢。 陳白露(望著前面)以後他就一個人追他的希望去了。 方達生怎麼講? 陳白露你不懂?後來,新鮮的漸漸不新鮮了,兩個人處久了漸漸就覺得平 淡了,無聊了。但是都還忍著;不過有一天..他忽然說我是他的累贅,我也忍不住說他簡直是討厭!從那天以後我們漸漸就不打架了,不吵嘴了,他也不罵我,也不打我了。 方達生那不是很好麼? 陳白露不,不,你不懂。我告訴你結婚後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窮,不是嫉妒,不是打架,而是平淡,無聊,厭煩。兩個人互相覺得是個累贅,懶得再吵嘴打架,直盼望哪一天天塌了,等死。於是我們先只見面拉長臉,皺眉頭,不說話,最後他怎麼想法子叫我頭痛,我也怎麼想法子叫他頭痛。他要走一步,我不讓他走;我要動一動,他也不許我動。兩個人仿佛捆在一起扔到水裡,向下沉,..沉..沉,.. 方達生不過你們逃出來了。 陳白露那是因為那根繩子斷了。 方達生什麼? 陳白露孩子死了。 方達生你們就分開了? 陳白露嗯,他也去追他的希望去了。 方達生那麼,他在哪裡? 陳白露不知道。 方達生那他有一天也許回來看你。 陳白露不,他決不會回來的。他現在一定工作得高興。(低頭)他會認為我 現在簡直已經墮落到沒有法子挽救的地步。(悲痛地)哼!他早把我 忘記了。 方達生(忽然)你似乎還沒有忘記他? 陳白露嗯,我忘不了他。我到死也忘不了他。喂,你喜歡這兩句話麼?「太 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 你喜歡麼? 方達生我不大懂。 陳白露這是他的小說里一個快死的老人說的。 方達生你為什麼忽然要提起這一句? 陳自露因為我..我..我時常想著這樣的人。 方達生(忽然)我看你現在還愛他。 陳白露(低頭)嗯。 方達生你很愛他。 陳白露(望)嗯。——但是你為什麼這麼問我? 方達生沒有什麼,也許我問清楚了,可以放下心。這樣,我可以不必時常 惦念著你了。謝謝你,竹均,你真是個爽快人。(立起來)竹均,我要去收拾東西去了。 陳白露你就要走?這裡還有你一封電報。(拿出來交給他)方達生(拆開看)嗯。(把電報揉成一團)陳白露是催你回去麼? 方達生嗯,是的。(停頓)再見吧!竹均!(伸出來)陳白露為什麼這麼忙?難道你天亮就走麼? 方達生我想天亮就離開旅館。 陳白露你坐哪一趟車? 方達生不,不,我不回去。我只是想搬開。 陳白露你不走? 方達生不,我不回去。不過我也許不能常來看你了。 陳白露(奇怪)為什麼?這句話很神秘。 方達生我在這裡要多住些天,也許我在這裡要做一點事情。 陳白露你在這裡找事做? 方達生事情自然很多,我也許要跟金八打打交道,也許要為著小東西跑跑, 也許為小書記那一類人做點事,都難說。我只是想有許多事可做的。 陳白露這麼說,你跟他要走一條路了。 方達生誰? 陳白露他,——我那個詩人。 方達生不,我不會成詩人。但是我也許真會變成一個傻子。 陳白露(嘆一口氣)去吧!你們去吧!我知道我會被你們都忘記的。 方達生(忽然)不過,竹均、你為什麼不跟我走?(拉起她的手,熱烈地)你跟我 走!還是跟我走吧。 陳白露可是——(空虛地望著前面)上哪兒去呢?我告訴過你,我是賣給這個地方的。 方達生(放下手,憐恤地望著她)好吧。你,——唉,..你..你這個人太驕做,太倔強。 [敲門聲。 陳白露誰? (李石清推中門進。李石清忽然氣派不同了,挺著胸脯走進來,馬褂換了坎肩,前額的頭髮也賊亮賊亮地梳成了好幾綹,眼神固然依舊那樣東張西望地提防著,卻來得氣勢洶洶,見著人客氣里含著敵視,他不像以前那樣對白露低聲下氣,他有些故為傲慢。 陳白露哦,李先生。(福升隨進)李石清(看看方達生和白露)陳小姐,(回頭對門前的福升)福升,你下去叫我的汽 車等著我,我也許一會兒跟潘經理談完話就回公館的。 王福升是,李先——(忽然)是,襄理。不過您太太方才打電話,說──李石清(厭煩地)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陳白露李先生,你的少爺好一點了麼? 李石看好,好,還好。月亭在屋裡麼? 陳白露月亭大概在吧。 李石清我要跟他談一點機密的事。 陳白露(不愉快)是要我們出去躲躲麼? 李石清(知道自己有點過分)不,不,那倒不必。我進去找他談也是可以的。少 陪!少陪! [李石清揚長地走入左門。 陳白露(看他走進去,嗤笑)唉! 方達生這個人忽然——是怎麼回事? 陳白露你不知道,他當了襄理了。 方達生(恍然)哦!(笑了笑)可憐! 陳白露嗯,好玩的很。 (胡四由中門進。他又換了一套衣服,更「標緻」了,他一邊拿著大衣,一邊夾著菸捲,嘴裡哼著流行調,開了中門。 胡四(仿佛到了自己的家,把帽子扔在沙發上,大氅也擱在那裡,口裡不住地吹著哨,他似乎一個人也沒有看見,穩穩噹噹地放好衣服,走到左面立櫃穿衣鏡前照照自己,打著呵欠對白露說話)白露,她呢? 陳白露准? 胡四(還是那一副不動情感的嘴臉)老妖精! 陳白露不知道。 胡四(又打了一個呵欠)困麼? 方達生(嫌惡)你問誰? 胡四哦,方——方先生。您剛回來?我們總算投緣。今天晚上見了兩面。 方達生(不理他)白露,你願意到我屋裡坐一下麼? 陳白露嗯,好。 [兩個人由中門下。 胡四(望著他們走出去)媽的加料貨!「刺兒頭」帶半瘋! [整理自己的衣服,又向那穿衣鏡回回頭,理兩下鬢角,正預備進右門,右門開了,由里走出潘月亭和李石清。 李石清(對潘)裡面人太多,還是在這兒談方便些。 潘月亭好,也好。 胡四(很熟捻地)石清,你怎麼現在還在這兒?還不回家去? 李石清嗯,嗯。 胡四潘經理。 潘月亭胡四,你快進去吧。八奶奶還等著你說戲呢! 胡四是,我就去。石清,你過來,我跟你先說一句話。 李石清什麼? 胡四(笑嘻嘻地)我昨兒格在馬路上又瞧見你的媳婦了,(低聲對著他的耳朵) 你的媳婦長得真不錯。 李石清(一向與胡四這樣慣了的,現在無法和他正頤厲色,只好半氣半惱,似笑非笑地)啼! 啼!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胡四沒有什麼說的,石清,回頭見。 [胡四很伶俐地由右門下。 潘月亭請坐吧。有什麼事麼? 李石清(坐下很得意地)自然有。 潘月字你說是什麼? 李石清月——(仿佛不大順口)經理知道了市面上怎麼回事麼? 潘月亭(故意地)不大清楚,你說說看。 李石清(低聲秘語)我這是從一個極秘密的地方打聽出來的。我們這一次買的 公債算買對了,您放心吧!金八這次真是向里收,謠言說他故意造 空氣,他好向外甩,完全是神經過敏,假的。這一次我們算拿準了,我剛才一算,我們現在一共是四百五十萬,這一「倒騰」①說不定有三十萬的賺頭。 潘月亭(唯唯否否地)是..是..是。(但是沒有等李石清說完,他忽然插嘴)哦,我聽福升說你太太—— 李石清(不屑於聽這些瑣碎的事)那我知道,我知道。——我跟您說,我們說不定有三十萬的賺頭。這還是說行市就照這樣漲。要是一兩天這個看漲的消息越看越真,空戶們再忍痛補進,跟著一搶,湊個熱鬧,我跟您說,不出十天。再多賺個十萬二十萬,隨隨便便地就是一說。 潘月亭(阻止他)是你的太太催你回去麼? 李石清不要管她,先不管她。我提議,月亭,這次行里這點公債現在我們是絕對不賣了。我告訴你,這個行市還要大漲特漲,不會漲到這一點就完事。並且(非常興奮地)我現在勸你,月亭,我們最好明天看情形再買進,明天的行市還可以買,還是吃不了虧。 潘月亭石清,你知道你的兒子病了麼? 李石清不要緊,不要緊。——(更緊張)我看我們還是買。對!我們就這麼決定了。月亭,這是於載一時的好機會。這一次買成功了,我主張,以後行里再也不冒這樣的險。說什麼我們也不必拆這個爛污,以後留點信用吧。不過,這一次我們破釜沉舟於一次,明天,一大清早,我們看看行市,還是買進。 潘月亭不過—— 李石清我們再加上五十萬,湊上一個整數。我想這決不會有錯的。我計算 著我們應該先把行里的信用整頓一下,第一,行里的存款要—— 潘月亭石清!石清!你知道你的兒子病得很重麼? 李石清為什麼你老提這些不高興的話? 潘月亭因為我看你太高興了。 李石清怎麼,為什麼不高興呢!這次事我幫您做得不算不漂亮。我為什麼 不高興呢! 潘月亭哦,我忘了你這兩天做了襄理了。 李石清經理,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潘月亭也沒有什麼意思。你知道我現在手下這點公債已經是錢了麼? 李石清自然。 潘月亭你知道就這麼一點賺頭已經足足能還金八的款麼? 李石清我計算著還有富餘。 潘月亭哦,那好極了。有這點富餘再加我潘四這點活動勁兒,你想想我還 怕不怕人跟我搗亂? 李石清我不大明白經理的話。 潘月亭譬如有人說不定要宣傳我銀行的準備金不夠? 李石清哦? 潘月亭或者說我把銀行房產都抵押出去。 李石清哦,.. 潘月亭再不然,說我的銀行這一年簡直沒有賺錢,眼看著要關門。 ① 掉換的意思。 李石清(讒笑)不過,經理,何必提這個?這不——潘月亭我自己自然不願意提這個。不過說不定有人偏要提,提這個,你說 這怎麼辦? 李石清這話不大遠了點麼? 潘月亭(冷冷地看著他)話倒是不十分遠。也不過是六七天的工夫,我仿佛聽 見有人跟我當面說過。 李石清經理,您這是何苦呢?聖人說過:「小不忍則亂大謀」。一個做大事的人多忍似乎總比不忍強。 潘月亭(棱他一眼)我想我這兩天很忍了一會。不過,我要跟你說一句實在話:我很討厭一個自作聰明的人在我的面前多插嘴,我也不大願意叫旁人看我好欺負,天生的狗食,以為我心甘情願地叫人要挾。但是我最厭惡行里的同人背後罵我是個老混蛋,瞎了眼,昏了頭,叫一個下學無術的三等貨來做我的襄理。 李石清(極力壓制自己)我希望經理說話無妨客氣一點。字眼上可以略微斟酌 斟酌再用。 潘月亭我很斟酌,很留神,我這一句一句都是不可再斟酌的客氣話。 李石清(獰笑)好了,這些名詞字眼都可說無關緊要,頭等貨,三等貨,都 是這麼一說,差別倒是很有限。不過,經理,我們都是多半在外做事的人,我想,大事小事,人最低應該講點信用。 潘月亭(看李)信用?(大笑)你要談信用?信用我不是不講,可是要看誰? 我想我活了這麼大年紀,我該明白跟哪一類人才可以講信用,跟哪一類人就根本用不著講信用的。 李石清那麼,經理仿佛是不預備跟我講信用了。 潘月亭(尖酸地)這句話真不像你這麼聰明的人說的。 李石清經理自然是比我們聰明的。 潘月亭那倒也不見得。不過我也許明白一個很要緊的小道理,就是對那種 太自作聰明的壞蛋,我有時可以絕對不講信用的。(忽然)你知道你 的太太跟你打電話了麼? 李石清(眩惑地)我知道,我知道。 潘月亭你的少爺病得快要死了,李太太催你快回家。 李石清(瞪眼望著潘,低聲)我是要回家的。 潘月亭那好極了。我聽說你還有汽車在門口等著你。(刻薄地)坐汽車回家 是很快的,回家之後,你無妨在家裡多多練習自己的聰明,你這樣精明強幹的人不會沒有事的。有了事,我看你還可以常常開開人家的抽屜,譬如說看看人家的房產是不是已經抵押出去了,調查調查人家的存款究竟有多少。..不過我可以順便聲明一下,省得你替我再多操心,我那抽屜里的文件現在都存在保險庫去了。 李石清(憤怒叫他說不出一個字)嗯! 潘月亭(由身上取出一個信封)李先生,這是你的薪水清單。我跟你算一算。襄理的薪水一月一共是二百七十元。你做了三天,會計告訴我你已經預支了二百五十元,不過我想我們還是客氣點好,我支給你一個月的全薪。現在剩下的二十五塊錢,請你收下,不過你今天坐的汽車賬行里是不能再替你付的。 李石清可是,潘經理——(忽然他不再多說了,狠狠地盯了潘一眼,伸出手)好,你拿來吧。(接下錢) 潘月亭(走了兩步,回過頭)好,我走了,你以後沒事可以常到這兒來玩玩,以後你愛稱呼我什麼就稱呼我什麼,就像方才,你叫我月亭,也可以;稱兄道弟,跟我「你呀我呀」他說話也可以;現在我們是平等了! 再見。 [潘由右門下。 李石清(一個人愣了半天,寸由鼻里嗤出一兩聲冷笑)好!好! (拿起鈔票,緊緊地握著恨恨地低聲)二十五塊!(更低聲)二十五塊錢。(咬牙切齒)我要宰了你呀!(電話鈴響一下,他不理)我為著你這點公債,我連家都忘了,孩子的病我都沒有理,我花費自己的薪水來做排場,打聽消息。現在你成了功賺了錢,忽然地,不要我了。(獰笑)不要我了。你把我當成賊看,你罵了我,當面罵了我,侮辱我,瞧不起我!(刺著他的痛處,高聲)啊。你瞧不起我!(打著自己的胸)你瞧不起我李石清,你這一招簡直把我當作混蛋給耍了。哦,(電話鈴又響了響。嘲弄自己,尖銳第四幕地笑起來)你真會挖苦我呀!哦,我是」自作聰明」!我是「不學無術」!哦,我原是個「壞蛋」!哼,叫我壞蛋你都是抬高了我,我原來是個「三等貨」,(怪笑,電話鈴又響了一陣)可是你以為我就這樣跟你了啦?你以為我怕你,——哼,(眼睛閃出憤恨的火)今天我要宰了你,宰了你們這幫東西,我一個也不饒,一個也不饒你們的。 [忽然中門急急敲門聲。 李石清誰? [李太太慌張走進,顏色更憔悴,衣服滿是縐紋,淚水含在眼邊。 李太太石清!你怎麼啦?你出去一天為什麼現在還不回家! 李石清(眼直瞪瞪地)我不回家! 李太太(哭出聲音)小五兒快不成了,舌頭都涼了,石清。我現在同媽叫了個 車送他到醫院,走了三個醫院,三個醫院都不肯收。 李石清不收?是治不了啦? 李太太醫院要錢。(忽然四面望望)他們要現款,都要現錢。最低的都要五十 塊押款。現在家裡只有十五塊錢,我都拿出來也不夠。(抽噎)石清, 你得想法於救救我們的孩子。 李石清(摸摸自己的身上,掏出幾張零碎票子)都拿去吧。 孿太太(忙數)這..這隻有十七塊多錢。 李石清那..那..那有什麼法子。 李太太(擦眼淚)不過石清,(望著他)小五這孩子——李石清(悲憤)為什麼我們要生這麼一大堆孩子呢!(然而不由己地他拿起方才的 鈔票,緊緊握著,咽下憤恨交給李太太,辛酸地)拿去!拿去,這是二十五塊 「賣臉錢」。(李太大收下) 李太太(急切地)不過石清,你下一塊去麼? 李石清你先去,我一會來。 李太太可是,石清── 李石清(咆哮起來)叫你完走,你就先走。你還吵什麼!快走!快走!你不要 惹我! [叩門聲。 李太太(懇求)不過,石清——(叩門聲仍響)有人來! 李石清誰?(不答,叩門聲仍響)進來!誰?(叩門聲仍響)誰? (他走至中門,猛然開了門。他吃了一驚。黃省三像一架骷髏立在門口,目光的的地望著他) 李石清(低聲)你!(冷笑)你來得真巧。 [他幽然地進來,如同吹來了一陣陰風。他叫人想起鬼,想起從墳墓里夜半爬出來的殭屍。他的長袍早不見了。上身只是一件藏青破棉襖,領扣敞著,露出稜稜幾根頸骨。底襟看得見裡面污舊的棉絮,袖口很長,拖在下面。底下三穿一件單褲,兩條在裡面撐起來細得如一對黍棒。他頭髮非常散亂,人也更佝僂了,但他不像以前那樣畏怯,他的神色陰慘,沒有表情,不會笑,仿佛也不大會哭,他呆滯地望看李石清,如同中了邪魔一樣。 李石清(對李太太)你走吧。有人來了。 李太太石清.. [她向他投一道怨望的眼光,嚶嚶地哭泣走出中門。 李石清(望她出了門,憤怒地)哼,我不走的,我不走的,我想不出辦法,我死 了也不走的。(來回走,忘記黃省三在他面前)黃省三經理! 李石清(忽然立住)哦,你——你這流氓,你為什麼又纏上我了? 黃省三嗯。經理! 李石清(疑惑地)什麼,經理?誰叫你叫我經理?誰叫你叫我經理? 黃省三(依然呆板地,背書一樣)經理,我是銀行的小書記。我姓黃,我叫黃省 三,我一個月賺十塊二毛五。我有三個孩子,經理,我有三個孩子.. 我一個月賺十塊二毛五!我姓黃,我叫黃省三,.. 李石清(看著他,忽然明白)你!你是──(然而,急躁地)真!你為什麼又找上我 了?你知道我是誰?我是誰?你找我做什麼? 黃省三潘經理!我求你,我求你! 李石清我不是潘經理,我不姓潘,我姓李!(指自己)你難道不認識我?不 認識我這個人? 黃省三(點頭)我認識你。 李石清誰? 黃省三你是潘經理。 李石清真!你這是來做什麼?你為什麼單揀這個時候找我來跟我開心。你 找上我是做什麼? 黃省三(還是呆板地)他們不叫我死!他們不答應叫我死。 李石清(急得失了同情)你死就死了,他們為什麼不讓你死? 黃省三那些人,那些官兒們,老爺們,他們偏要放我。 李石清哦,他們把你放出來了。 黃省三他們偏說我那個時候神經夫常,犯神經病,他們偏把我放出來,硬 說我沒有罪。(誠懇地)我求您,我求您,您行行好,您再重重地給我一拳,(指著自己的肺部)就在這兒,一下就成了,您行行好,潘經理。 李石清真!我不是潘經理,你看清楚一點,我不姓潘,我姓李,我叫李石清,你難道不認識? [半晌。 黃省三(忽然嚶嚶地像一個女人哭起來)我的孩子,我的可憐的孩子們,我把你們 害死了,爹爹逼你們死了。 李石清怎麼,你的孩子都—— 黃省三都上了天了。(忽然)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神經錯亂,以為仍在法庭) 我沒有犯神經病!我跟您說,庭長!那時,我實在沒有犯神經病! 我很清楚,我自己買的鴉片煙。庭長,那錢是潘經理給我的三塊錢, 兩塊錢還了房錢,我拿一塊錢買的鴉片煙。庭長,我自己買的紅糖跟煙摻好,叫孩子們喝的,我親手把他們毒死的。可是你們為什麼要救我?我沒有錢再買煙,你們難道就不許我跳河?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死?庭長,您不要信我這些鄰居的話,他們是胡說八道,我那時候很明白,我沒有犯神經病。國家有法律,你們不能放我。庭長! (抓住李的手)庭長,我親手毒死了人,毒死我的兒子,我的望望,我的小雲,我的..(抱著李)我的庭長,您得要殺死我呀! 李石清(用力解開自己)躲開我,你放下手。你這個混帳東西!你看看,你到 了哪兒?(用力搖撼他)你看看我是誰? 黃省三(看李,四面望,半晌,忽然)潘..潘..經理,我這是到了哪兒了? 李石清真!死鬼,你跟我纏些什麼?走,走,滾,滾,你再不滾開,我就 要叫警察抓你了。 [要按電鈴。 黃省三你別,你別叫他們。(拉著李的手)你別,別叫他們。(沉痛辛酸地)潘,潘經理,人不能這麼待人呀,人不能這麼待人呀!前些日子我孩子們在,我要活著,我求你們叫我活著,可是你們偏不要我活著。現在(啼哭)他們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我求你們叫我死,可是你們又偏不要我死。潘經理,我們都是人,人不能這麼待人呀!(衰弱 地哭了起來) 李石清真!..你這個混蛋!你簡直把我的心攪亂了。你快滾,快滾,我簡直也要瘋了。滾,你這個流氓,你跟我滾哪。 黃省三不,我求您,潘經理,您行行好吧。我再也活不下去了,我跟您跪下,您可憐可憐我吧,您別再逼我了,(跪下)您讓我走一條痛快的路吧。 李石清(拉起他)好,我讓你死,我讓你死。不過你先起來,你得先認識我, 我姓李,你再聽一遍,我姓李,李,李,李。 黃省三(記不起來)李? 李石清你不記得那一天你到這兒找我?..我..我勸你拉洋車? 黃省三哦? 李石清我還勸過你要飯, 黃省三哦? 李石清我還勸過你偷? 黃省三哦,你還勸過我跳樓!(忽然瘋狂一般歡喜,四面望,仿佛找窗戶,立刻向窗戶 那面跑) 李石清(一手拉住他)福升!福升!福升! [福升由中門進。 李石清把他拉出去。這個人瘋了。 王福升你又來了! [福升抓住他向外拉,黃省三像小雞一樣地和他做徒然的掙扎。 黃省三李先生,我沒有瘋!你得救救我,你得救救我!我沒有瘋啊! [黃被福升拉下去。 李石清天啊!(急躁地)這個傻王八蛋,你為什麼瘋了?你為什麼瘋,你太便宜他了! (電話鈴又急響。 李石清(拿起耳機)喂,哪兒?報館張先生麼?哦,我是石清。什麼,剛才你打電話來?沒人接?哦..哦..你已經派人拿一封信送來了。 哦!是的,你先別著急。..什麼,消息不好?誰說的?..怎麼, 還是金八的人露出來的。不會吧!這兩天,不是聽說金八天天在收 麼?..什麼?他一點也沒有買!..怎麼,這一星期看漲完全是 他在造謠言!..啊?他從昨天起已經把早存的貨向外甩了,.. 這句話是真的?(他喜歡得手都抖起來)什麼?這個消息已經傳出去 了。..哦,哦,那麼明天行市開盤就要大落。哦,你想可以落多 少?..(拍著桌子)什麼?第二盤就會停拍。(坐在桌子上)哦..哦.. (拍著自己的屁股)你說..大豐這次公債簡直叫金八坑了..是.. 是,我也是這乏想,我伯金八說不定就要提款。..好極了,哦, 糟極了。好..好,你已經寫過一封信,送到這兒。好,回頭見, 回頭見,我就交給四爺。 (他放下耳機,走到門口。 李石清福升,福升! [福升上。 李石清剛才報館張先生派人給四爺送來一封信,你看見了沒有? 王福升早看見了。 李石清在哪兒? 王福升這兒。(由身上掏出來) 李石清拿來!拿來!怎麼早不說,[李由福升手裡搶來,連忙看。 王福升(在旁邊插嘴)我剛才倒是想給四爺的,可是我瞅見四爺在打牌,手氣 好,連著「和」三番,我就沒送上去。 李石清去,去!出去。少在這兒多嘴。 王福升是,襄理。 [福升下。 李石清(看完信,長吸一口氣,兒乎是跳躍)你來的好!你來的好!你來的真是時候。 (白露由中門上。 李石清(滿面堆著笑容)陳小姐,客還沒有走麼? 陳白露他們就要走了,我來送送他們。怎麼,襄理,忽然這一會紅光滿面的。 李石清哼,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許現在——立刻我要有一件最開心的事。 陳白露又要升副理了麼? 李石清(獰笑)這點快活跟升了副理也差不多少。小姐要是到屋裡的時候, 我就請小姐把四爺趕快請出來一會,因為現在有人送來一封信,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發生,請他老人家立刻到這屋裡來吩咐吩咐該怎麼辦好。 陳白露奇怪,您現在忽然又非常客氣起來了。 李石清當著小姐總是應該客氣一點的。(鞠躬)[白露由右門下。 李石清(顫抖)哦..哦..我怎麼反而穩不住了。(來回地走) [潘月亭由右門進。 潘月亭哦,你還沒有回家, 李石清是,經理,我因為心裡老惦念您行里的公事,所以總是不想回去。 潘月亭你找我做什麼? 李石清(低聲下氣)您的牌打得怎麼樣? 潘月亭(看著他)還順遂! 李石清我聽說您現在手氣很好。 潘月亭是不壞。 李石清您「和」了幾次三番? 潘月亭(不屑)我料到你又會找我的,不過沒想到你見了我,盡說這一類的 話。 李石清您想我還是要找您,求您賞碗飯吃,——是呀,我沒有錢,我是靠 著銀行過日子。您想,您剛才——潘月亭(忽然)那封信呢? 李石清哪封信, 潘月亭白露說你有一封我的信在手裡。 李石清是,您想看麼? 潘月亭哪兒來的? 李石清報館張先生特派人送來的。 潘月亭快點拿來。 李石清不過我怕您看完之後太驚訝了,我沒有敢就跟您送去。 潘月亭怎麼,是公債又要大漲麼? 李石清自然是公債,我剛一看,我告訴您,我簡直驚訝極了。 潘月亭好極了,一提公債就準是喜信,我這一次算看對了。好,快拿出來 吧。 李石清不過,經理,我先拆開看了。 潘月亭什麼?你怎麼敢拆開了? 李石清不過,經理,我要是不拆開,我怎麼能知道是個喜信,好跟您報喜 呢? 潘月亭(急想看信)好,好,好,你快拿來吧。 李石清(慢慢掏出信〕您不會生氣吧。您下會說我自作聰明,故意多事吧?(一 面把信由信封抽出,慢慢把信紙鋪在桌上)請您一張一張地看吧。 潘月亭(奇怪他為什麼這樣做排,仿佛覺出來裡面很蹊蹺。他不信任地望著李石清,卻又急忙地拿起信紙來讀)好,好。 李石清(在他旁邊插嘴,慢吞吞地)這件事我簡直是想不到的,不會這麼巧,不會來得這麼合適。我想這一定是謠言,天下哪會有這樣快的事。您看,我有點好插嘴,好多說幾句閒話,經理,您不嫌煩麼? 潘月亭(看完了信,慌起來,再看幾句)我..我不相信,這是假的。這個消息一定是不可靠的。(忙走到電話前面,拔號碼)喂喂,餵你是新報館麼?我姓潘,我是潘四爺呀!..我找總編輯張先生說話。快點!快點!.... 什麼?出去了?不過他剛才..?哦,他剛出去。..你知道他上哪兒去了麼?..怎麼,不知道?..混蛋!你怎麼不問一聲?.. 得,得了,不用了。(放下耳機,停一下,敲著信封,忽然想起一個人,又撥圓盤號碼)喂,你是會賢俱樂部麼?我找丁先生說話。..什麼,就是金八爺的私人秘書,丁牧之,丁先生。..什麼?他回家了!他怎麼會這時候回家?現在不過(看自己的手錶)才—— 李石清現在不過才五點多,快天亮了。 潘月亭(望了李一眼,對著喇叭)那麼他家裡的電話號碼呢?..哦,四三五四三,好..好..好。(放下耳機)這幫東西,求著他們,他們都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又拔圓盤號碼)餵..餵..喂,你是丁宅麼?(再轉號碼)餵..餵..餵。(再轉,自語)怎麼會沒有人接? 李石清自然是底下人都睡覺了。 潘月亭(重重放下耳機)都睡死了!(頹然坐下)荒唐,荒唐!這消息一定是不可靠的。不會的,不會的。 [李石清目光眈眈,不轉眼地望著他。 潘月亭露露!露露! [白露由右門進。 陳白露幹什麼?月亭? 潘月亭勞駕,你跟我倒一杯開水。 陳白露怎麼啦? 潘月亭我有點頭痛。 (她去倒水。 李石清我也想這消息是不可靠的。(似乎很誠懇地)您早上下打聽了許多人了麼? 潘月亭(自語)這有點開玩笑。這簡直是開玩笑。 [白露把水遞給他。 陳白露怎麼,月亭? 潘月亭(把信交給她)你看!(坐在那裡發痴)李石清(走到潘的面前,低聲)經理,其實這件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關係。公債 要是落一毛兩毛的,也沒有什麼大損失。您忘了細看看,經理,那信上真提了要落多少? 潘月亭(霍地立起來)哦,是的,是的。露露,把信給我。(一把搶過來,忙忙地 看) 李石清(在潘後面,指指點點)不,不,在這一張,在這一張,(二人低聲讀信).... 「此消息已傳布市面,明日行市定當一落千丈,決無疑義。」.. 陳白露他明明說行市一定要大落特落。 潘月亭(頹然)嗯。他的意思是說明天開了盤就要停拍。 李石清(辯駁的樣子)可是方才張先生來了信以後,他又來了電話。 潘月亭(燃著了希望挺起腰)他後來又來了電話,哦,什麼,他說什麼? 李石清他說還是沒有辦法。金八在後面操縱,沒有一點法子。 潘月亭(又頹然靠椅背)這個混帳東西! [福升推中門進 陳白露幹什麼? 王福升報館張先生來了。 陳白露請他進來。 王福升他說這邊人太多,不便說話,他還在十號等您。(潘月亭立刻向門走) [與福升進門差不多同時電話鈴響,李石清接電話。 李石清喂,你哪兒?..我是五十二號。哦..我是石清,哦..哦,您找潘四爺?他就在這兒。(攔住要出門的潘月亭)金八的秘書丁先生要找你說話。 潘月亭(接耳機)喂,我月亭啊..哦,丁先生。剛才我找了你許久,.. 是..是..是..不要緊!沒什麼。..什麼?他要提(看著李,又止住話頭)..什麼,明天早上他就完全要提..喂,喂,不過我跟金八爺明明說好再緩一個星期..那他這..這簡直故意地開玩笑!..(暴躁地)喂,丁先生,他不能這麼不講信用..「信用」! 你告訴他。他說好了再緩一星期,他現在忽然..餵..餵..我要請金八爺談一下,什麼?他現在不見人?不過..餵。我問你,牧之,八爺這兩天買什麼公債沒有?..什麼..他賣都賣不完?..哦..(忽然〕喂,餵..你聽著!爾聽著!(亂敲半天,沒有回應。放下耳機)這個狗食,他在姑娘家喝醉了,到了這麼晚他才把這件事告訴我。 (廢然倒在椅上) 王福升四爺,報館張先生.. 潘月亭去,去,去!你們別再來攪我。 李石清不過,經理,—— 潘月亭(咆哮)走!走!(對李石清)你走!(李走出中門。對白露)你先到那邊去, 讓我歇歇。 陳白露月亭,你—— 潘月亭(搖搖手)你先去看看他們,他們大概都要走了。 (白露走出右門。 潘月亭(來回徘徊,坐下立起,立起坐下)唉,沒有辦法,這是死路!金八簡直是故意要收拾我。 [中門呀然響。 潘月亭(心驚肉跳)誰?誰, 李石清還是我,經理。自作聰明的壞蛋又來了。 潘月亭你來──你又來幹什麼, 李石清我想我們兩個人談談比三個人要痛快一點。 潘月亭你還要談什麼? 李石清不談什麼,三等貨來看看頭等貨現在怎麼樣了。 潘月亭(跳起來)混蛋! 李石清(豎起眉)你混蛋! 潘月亭跟我滾! 李石清(也厲聲)你先跟我滾!(半晌,冷笑)你忘了現在我們是平等了。 潘月亭(按下氣,坐下)你小心,你這樣說話,你得小心。 李石清我不用小心,我家沒有一個大錢,我口袋裡儘是當票,我用不著小 心! 潘月亭不過你應當小心有人請你吃官司,你這窮光蛋。 李石清窮光蛋,對了。不過你先看看你自己吧!我的潘經理。我沒有債, 我沒有成千成萬的債。我沒有人逼著我要錢,我沒有眼看著錢到了手,又叫人家搶了走。潘經理,你可憐可憐你自己吧,你還不及一個窮光蛋呢,我叫一個流氓耍了,我只是窮,你叫一個更大的流氓耍了,他要你的命。(尖酸地)哦,你是不跟一個自作聰明的壞蛋講信用的。可是人家願意跟你講信用?你不講信用,人家比你還不講信用,你以為你聰明,人家比你還要聰明。你罵了我,你挖苦我! 你侮辱我,哦,你還瞧不起我!(大聲)現在我快活極了!我高興極了!明天早上我要親眼看著你的行里要擠兌,我親眼看著付不出款來,我還親眼看著那些十塊八塊的窮戶頭,(低聲惡意地)也瞧不起你,侮辱你,挖苦你,罵你,咒你,——哦,他們要宰了你,吃了你呀! 你害了他們!你害了他們!他們要剝你的皮,要挖你的眼睛!你現在只有死,只有死你才對得起他們,只有死,你才逃得了! 潘月亭(暴躁地敲著桌子)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李石清我要說,我要痛痛快快他說,——你這老混蛋,你這天生的狗食,你瞎了眼,昏了頭,—— 潘月亭(跳了起來)我..我先宰了你再說。(要與李拚命,一把抓著李的頭頸正要— —) [白露跑出。 陳白露月亭,月亭。你讓他去吧! 李石清(他的頭頸為潘掐住,掙扎)你殺了我吧!你宰了我吧。可是金八不會饒 了你,在門口,..在門口,.. 潘月亭(放下手)在門口,什麼,李石清在門口黑三等著你。金八叫他來候著你。 潘月亭為..為什麼? 李石清他怕你跑了,他叫黑三那一幫人跟著你。 陳白露(半晌,潘垂首,低聲)金八,金八!怎麼到處都是他? 潘月亭(低頭)他要逼死我!(忽然對李慘笑)你現在大概可以滿意了吧! 李石清(望望潘,沒有說話) [電話鈴急響。 潘月亭白露,你先替我接一下,這多半是金八的電話。 李石清讓我接。 陳白露不,不,我接。(已經拿起耳機,李與潘各據左右,二人都緊張地望著她)餵?誰? 我是五十二號!我白露啊!哦,什麼?李太太。..哦..哦.. 你找石清?石清就在這兒。(回首向李石清)李大太由醫院打來的電話。 (潘頹然坐沙發上) 李石清(拿起耳機)我石清!你們到了醫院了。哦,哦..」小五怎麼?(焦急地,和方寸不關心的心情恰恰相反)什麼?你再說一遍,我聽不清楚.. 什麼?小五斷..斷..斷了氣了?那..(停,發一下愣)那你找醫生啊!(痛苦地拍著桌子)找醫生啊!不是已經帶了錢麼?給他們錢!你給他們錢哪!..什麼?他..他在路上死..死的。.. (眼淚流下來)哦,..哦,..他在路上叫著我,叫著爸爸..就.. 就沒有氣了。(他沒有力量再聽下去,扔下耳機,嗚咽起來)哦,我的兒子啊!.... 哦..我的小五啊。(忽然又拿起耳機)我就來!我就來! [李石清一邊抓起帽子,一邊揩著眼淚望了潘一眼,潘也呆呆望了他一眼,李便由中門走出去。 陳白露可憐!月亭,你們這是為什麼,[遠處雞叫。 潘月亭白露,客走了麼? 陳白露早走了,只有胡四、顧八他們還在這兒。 潘月亭我難道會有這一天麼?白露,你等等,我想跟報館張先生再商量商量。 陳白露月亭,你好一點了麼? 潘月亭還好,還好,我去一下,我回頭就來看你。 陳白露你就走了麼? 潘月亭不,我說回頭就來的。 陳白露好,你去吧! [潘由中門下。 (遠處雞鳴聲,白露走到窗前,緩緩拉開窗慢,天空微露淡藍色。她望一望,噓一口氣又慢慢踱回來。遠遠雞聲又鳴。 她立在台中望空冥想。 陳白露(低聲,憂鬱地自己叫自己)白露,天又要亮了。 (由右門走進了胡四和顧八奶奶。胡四煙容滿面,一臉油光。他用手指自己的吐,一面繼續他說。顧八奶奶崇拜英雄一般頭歪歪地望著他。 胡四(大吸是剛推開煙盤子,香味還留連在口裡,咂咂嘴,滿意地噓一口氣)這一口煙還不離,真提神!(接說)底下緊接著鼓點。大鑼,小鑼,一塊兒來:八拉達長,八拉達長,八拉令長,長長令長,八拉達,達,達.. (咳嗽。吐一口痰在地上) 顧八奶奶好好地又吐痰,你倒好好地跟我說啊。(完全不覺察到白露的心情,得意地)露露,你聽,你聽胡四跟我說《坐樓殺惜》呢。(賣弄地)這傢伙點叫「急急風」。 胡四(煙吸多了,嗓音閉塞支啞,但非常有興味地翻著白眼)這怎麼叫「急急風」,你看你這記性這還學戲呢。 顧八奶奶(掩飾地)哦,哦,這叫「慢長錐」。 胡四去,去,得了吧!這不叫「慢長錐」。算了,算了,你就聽傢伙點就成了:(重說)八拉達長,八拉達長,八拉達長,長長令長。八拉達!(突停,有聲有色,右手向下敲了三下,當作鼓扳)達!達!達!(手向下一敲鑼)長!(滿身做工,滿臉的戲,說得飛快)你瞧著,隨著傢伙點,那「鬍子」一甩「髯口」,一皺盾,一瞪眼,全身亂哆晾。這時傢伙點打「叫頭」,那「鬍子」咬住了銀牙,一手指著叫!(手幾乎指到顧的鼻端)「賤人哪!..」 顧八奶奶什麼「賤人賤人」的!我不愛聽鬍子,我學的是花旦。 胡四(藐視)你學花旦?(愣一下)可你也得告訴我是哪一段呀? 顧八奶奶(仿佛在尋思)就是那一句「忽聽得..」什麼來著,前面是准唱著 來著:「叫聲大姐快開門」的。 胡四(賣弄)哦,那容易,那容易! 顧八奶奶你跟我連做派帶唱先來一下。 胡四那還難,那還難?胡琴拉四平調:已格弄格里格弄格弄格弄,唱, (搖頭擺尾)「叫聲大姐快開門!」白口:「大姐,開門來!」 顧八奶奶我要花旦。 胡四別著急!緊接著,掀帘子,上花旦!(自己便扭扭捏捏地拿起手絹扮演起來) 台步要輕俏,眼睛要靈活,出台口一亮相,吃的是勁兒足!就這樣! (非常吮媚而誘惑的樣子)已洛弄格里格弄格弄格弄,(用逼尖了喉嚨)「忽 聽得,(又用原來的聲音)弄格里格弄格弄格弄格弄(渾身做工)門外有人 喚,弄格弄里格弄格個弄格..」 [遠處雞叫。 陳白露你們聽,聽。 胡四什麼? 陳白露雞叫了! [遠處雞再鳴。 顧八奶奶可不是雞叫了!(忽然望到窗外)喲,天都快亮了。(對胡四)走吧! 走吧!快回去睡吧。今天可在這兒玩晚了。 胡四(滿不在乎的樣子)不過我那五百塊錢的賬怎麼辦呢? 顧八奶奶回家就給我開一張支票叫大豐銀行給你。不過——胡四(伶俐地)聽你的話,下一次我再也不到那個壞女人那裡去了。 顧八奶奶好啦,別在露露面前現眼啦。你快穿衣服,走吧。你明天,哦, 你今天不還要到電影廠拍戲去啦麼? 胡四(應聲蟲,一嘴的謊)是,是啊,導演說今天我不來,片子就不能拍了。 顧八奶奶那你就趕快穿衣服,回家睡吧。我今天也跟你一塊去電影廠的。 胡四(吃了一驚)哦,你,你也..(但先不管這個,於是非常仔細,慢吞吞地穿衣服)顧八奶奶(一迴轉身,向白露,極自滿地)露露,現在我告訴你,胡四要成大明星 了。眼瞅著要紅起來了,公司里說他是個空前絕後的大傑作,要他 連演三套片子。過兩天,電影雜誌就都要登他的相片,大的,那麼 老大的。說不定也要登我的相片。 陳白露你的? 顧八奶奶嗯,我的,我跟胡四的;顧八奶奶的,顧八奶奶跟中國頭等傑作 大明星胡四的。因為(低聲,女孩子似地羞怯,不好意思說話出來)我想.. 我想,我現在還是答應他好。我想..我想我們後天就..就結婚。 你看,露露用下好不好? 陳白露好,好的很。不過—— 顧八奶奶露露,你跟我當伴娘,一定,一定。 陳白露(更低)好,好,不過——顧八奶奶什麼? 陳白露我問你,你的錢是不是現在是存在大豐銀行里? 顧八奶奶自然是存在那裡頭。你問這個做什麼? 陳白露不做什麼!隨便問問。 顧八奶奶(望著胡四,讚美地)啊!(她把自己的皮包打開,拿出粉盒,正預備擦粉,忽然看 見那藥瓶)露露,你看我,我現在還要這個東西幹什麼?(拿出藥瓶)謝 謝你,這安眠藥還是還給你,我不用了。 陳白露謝謝你,(接過來)我正想跟你要回來呢。 顧八奶奶好極了,還是你拿去用吧。 胡四(穿好衣服)走吧,走吧! 顧八奶奶不,我還得擦點粉呢。 胡四(一把拉住她)得了吧,天快亮了,誰還看你?走吧,走吧! (拉著顧八奶奶向中門走。 顧八奶奶(得意地,對白露)你看我這個活祖宗!(被胡四拉了兩步)再見啊! 胡四白露,再見。 [胡四把帽子戴好,向下一捺,與顧八奶奶一齊由中門走出。 (白露一個人走到窗前,打開窗戶,靜默中望見對面房屋的輪廓逐漸由黑暗中爬出來,一切都和第一幕一般,外面的氛圍很美,很幽靜又很淒涼,老遠隱隱又聽得見工廠哀悼似的汽笛聲,夾雜著自市場傳來一兩聲遼遠的雞鳴,是太陽還未升出的黎明時光。 〔中門敲門聲。 陳白露(未回頭)進來吧。 [福升由中門進,微微打了一個呵欠。 陳白露(沒有轉身)月亭,怎麼樣?有點辦法沒有? 王福升小姐。 陳白露(迴轉身)哦,是你。 王福升四爺叫我過來說,他不來了。 陳白露哦。 王福升他說怕這一兩天都不能來了。 陳白露是,我知道。 王福升他叫我跟您說,叫您好好保重,多多養自己的病,叫您以後凡事要 小心點,愛護自己,他說.. 陳白露哦,我明白,他說不能再來看我了。 王福升嗯,嗯,是的。不過,小姐,您為什麼偏要得罪潘四爺這麼有錢的 人呢?..您得罪一個金八還不夠,您還要——陳白露(搖頭)你不明白,我沒有得罪他。 王福升那麼,我剛才把您欠的賬條順手交給他老人家,四爺只是搖頭,嘆 口氣,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走了。 陳白露唉,你為什麼又把賬單給他看呢? 王福升可是,小姐,今天的賬是非還不可的,他們說鬧到天也得還!一共 兩千五百元,少一個銅子也不行!您自己又好個面子,不願跟人家吵啊鬧啊地打官司上堂。您說這錢現在不從四爺身上想法子,難道會從天上掉下來? 陳白露(冥想)也許會從天上掉下來的。 王福升那就看您這幾個鐘頭的本事吧。我福升實在不能再替您擋這門賬了。 陳白露(拿起安眠藥瓶,緊緊地握著)好,你去吧。〔福升正由中門下,右門有人亂敲門, 嚷著「開門,快開門」。福升跑到右門,推開門,張喬治滿臉的汗跑出來。 張喬治(心神恍惚地)怎麼,你們把門鎖上做什麼? 王福升(笑)沒有鎖,誰鎖了? 張喬治(摸著心)白露,我做了一個夢,I dreamed a dream。哦,可怕,可 怕極了,啊,Terrible!Terriblet 啊,我夢見這一樓滿是鬼,亂 跳亂蹦,樓梯,飯廳,床,沙發底下,桌子上面,一個個啃著活人的腦袋,活人的胳臂,活人的大腿,又笑又鬧,拿著人的腦袋丟過來,扔過去,嘎嘎地亂叫。忽然轟地一聲,地下起了一個雷,這個大樓塌了,你壓在底下,我壓在底下,許多許多人都壓在底下。.. [福升由中門下。 陳白露 Georgy,你方才幹什麼去啦? 張喬治我睡覺啦。 陳白露你沒有走? 張喬治咦,我走了,你現在還看得見我?我喝得太多了,我在那屋牆犄角 一個沙發睡著了,你們就沒有瞧見我,我就做了這麼一個夢。Oh, Terrible!Terriblel!簡直地可怕極了。 陳白露方才你喝了不少的酒。 張喬治對了,一點也不錯,我喝得太多了,神經亂了,我才做這麼一個噩 夢。(打了一個呵欠)我累了,我要回去了。哦,(忽然提起精神來)我告 訴你一件事.. 陳白露不,我現在求求..求你一件事。 張喬治你說吧。你說的話沒有不成的。 陳白露有一個人,..要..要跟我借三千塊錢。 張喬治哦,哦。 陳白露我現在手下沒有這些錢借給他。 張喬治哦,哦。 陳白露 Georgy,你能不能設法代我弄三千塊錢借給這個人? 張喬治那..那..就當要..另作別論了。我這個人向來是大方的。不 過也要看誰?你的朋友我不能借,因為..因為我心裡忌妒他。不過要像你這樣聰明的人要借這麼有限幾個錢花花,那自然是不成問題的。 陳白露(勉強地)好!好!你就當做我親自向你借的吧。 張喬治你?露露要跟我借錢?跟張喬治借錢? 陳白露嗯,為什麼不呢? 張喬治得了,這我絕對不相信的。露露會要這麼幾個錢用,No,No,I can never believe it!這我是絕不相信的。你這是故意跟我開玩笑了。 (大笑)你真會開玩笑,露露會跟我借錢,而且跟我借這麼一點點的錢。啊,露露,你真聰明,真會說笑話,世界上沒有再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好了,再見了。(拿起帽子) 陳白露好,再見。(微笑)你倒是非常聰明的。 張喬治謝謝!謝謝!(走到門口)哦,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告訴你,到了後來,我實在纏不過她,我還是答應她了。我想,我們想明天就去結婚。不過,我說過,我是一定要你當伴娘的。 陳白露要我當伴娘? 張喬治自然是你,除了你找不著第二個合適的人。 陳白露是的,我知道。好,再見。 張喬治好,再見。就這麼辦。Good night!哦!Good morning!我的小露 露。 (喬治揮揮手由中門走出。 (晨光漸漸由窗戶透進來,日影先只射在屋檐上。白露把門關好,走到中間的桌旁坐下,愣一下,她立起走了兩步,憐惜地望望層內的陳設。她又走到沙發的小几旁, 拿起酒瓶,倒酒。儘量地喝了幾口。她立在沙發前發愣。 (中門呀地開了,福升進。 陳白露(低啞的聲音)你來幹什麼, 王福升天亮了,老陽都出來了,您還不睡覺? 陳白露是,我知道。 王福升您不要打點豆漿喝了再睡麼? 陳白露不,我不要,你去吧。 王福升(由身上取出一卷賬條)小姐!這..這是今天要還的那些賬條,我.. 我擱在這裡,您先合計合計。(把賬條放在中間的桌子上) 陳白露好!你擱在那兒吧。 王福升您不要什麼東西啦? 陳白露(搖搖頭) (福升背著白露很疲倦地打了一個呵欠由中門走出。 (白露把酒喝盡,放下酒杯。走到中桌前慢慢翻著賬條,看完了一張就扔在地下,桌前滿鋪著是亂賬條。 陳白露(噓出一口氣)嗯。 [她由桌上拿起安眠藥瓶,走到窗前的沙發,拔開塞,一片兩片地倒出來。她不自主地停住了,她頹然跌在沙發上,愣愣地坐著。她抬頭。在沙發左邊一個立櫃的穿衣鏡里發現了自己,立起來,走到鏡子前。 陳白露(左右前後看了看裡面一個美麗的婦人,又慢慢正對著鏡子,搖搖頭,嘆氣,悽然地)生得不算太難看吧。(停一下)人不算得太老吧。可是..(很悠長地噓 出一口氣。她不忍再看了,她慢慢又踱到中桌前,一片一片由藥瓶數出來,臉上帶著微笑,聲音和態度仿佛自己是個失了父母的個女孩子,一個人在牆角落的小天井裡,用幾個小糖球自己哄著自己,極甜蜜地而又極淒楚地憐惜著自己)一片,兩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十片。(她緊緊地握著那十片東西,剩下 的空瓶噹啷一聲丟在痰盂里。她把胳膊平放桌面,長長伸出去,望著前面,微微點著頭,哀傷地)這——麼——年——青,這——麼——美,這——麼——(眼 淚悄然流下來。她振起精神,立起來,拿起茶杯,背過臉,一口,兩口,把藥很爽快地咽下去) (這時陽光漸漸射過來,照在什物狼藉的地板上。天空非常明亮,外面打地基的小工們早聚集在一起,迎著陽光由遠處「哼哼唷,哼哼唷」地又以整齊嚴肅的步伐邁到樓前。木夯一排一排地砸在土裡,沉重的石硪落下,發出悶塞的回聲,隨著深沉的「哼哼唷,哼哼唷」的呼聲是做工的人們戰士似地那樣整齊的腳步。他們還沒有開始「叫號」。 陳白露(扔下杯子,凝聽外面的木夯聲,她挺起胸走到窗前,拉開簾幕,陽光照著她的臉。她望著外面,低聲地)「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她吸進一口涼氣,打了個寒戰,她迴轉頭來)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她忽然關上燈又把窗簾都拉攏,屋內陡然暗下來,只簾幕縫隙間透出一兩道陽光顫動著。她捶著胸,仿佛胸際有些痛苦窒塞。她拿起沙發上那一本《日出》,躺在沙發上,正要安靜地讀下去——).. [很遠,很遠小工們隱約唱起了夯歌——唱的是《軸號》。但聽不清楚歌詞。 [外面方達生的聲音:竹均!竹均!(聲音走到門前。她慌忙放下書本,立起來,走到門前,知道是他。四面望望,立刻把桌上的賬條拾起,團在手裡,又拿起那本《日出》,匆促地走進左面臥室,她的腳步已經顯得一點遲鈍,進了門就鎖好。 (外面方達生:(風聲)竹均!竹均!你屋裡沒有人吧。竹均!竹均!我要走啦! (沒有人應)竹均,那我就進來啦。 (外面有一兩聲麻雀) (方達生推門進。 方達生(左右望)竹均!我告訴你——(忽察覺屋裡很黑,他走到窗前把幕帷又拉開,陽光射滿了一屋子。雀聲吱吱地唱著)真奇怪,你為什麼不讓太陽進來。(他走到左面臥室門前)竹均,你聽我一句,你這麼下去,一定是一條死路,你聽我一句,要你還是跟我走,不要再跟他們混,好不好?你看,(指窗外)外面是太陽,是春天。 (這時小工們漸唱漸近,他們用下面的腔調在唱著「日出啊東來呀,滿天(地〕大紅(來吧)..」 方達生(敲門)你聽!你聽(狂喜地)太陽就在外面,太陽就在他們身上。你跟我來,我們要一齊做點事,跟金八拚一拚,我們還可以——(覺得裡面不肯理他)竹均,你為什麼不理我?(低低敲著門)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他迴轉身,嘆一口氣)你太聰明,你不肯做我這樣的傻事。(陡然振作起來)好了,我只好先走了,竹均,我們再見。 [裡面還是不答應,他轉過頭去聽窗外的夯歌,迎著陽光由中門昂首走出去。 (由外面射進來滿屋的太陽,窗外一切都亮得耀眼。 [砸夯的工人們高亢而洪壯地合唱著《軸歌》,(即「日出東來,滿天大紅!要想得吃飯,可得做工!」)沉重的石硪一下一下落在土裡,那聲音傳到觀眾的耳里是一個大生命浩··第四幕浩蕩盪地向前推,向前進,洋洋溢溢地充滿了宇宙。 [屋內漸漸暗淡,窗外更光明起來。 ——幕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