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電影] · 四
胡四:提她幹嘛。(臉上沒一絲表情地)老妖精!
王福升趕緊扭過頭,憋不住笑了。
翠喜和小東西從小屋裡走出來。
翠喜:(非常老練地)侍候哪位?
胡四上下打量著兩個人。小順子放下茶壺,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瓜子,打開,放在方桌上的一個鐵盤裡。
胡四:(指著自己)我。
翠喜:我這妹子呢?
胡四:(指自己)也是我。
翠喜:(笑嘻嘻地)這合適麼?
王福升:這有什麼不合適。
小東西抬起頭,她認出了王福升,目光仇恨地一閃。
翠喜:(對胡四)二爺貴姓?
胡四:胡,胡四。
翠喜:胡四爺,(指王福升〕四爺,您引見引見。
胡四:這是王八爺。
翠喜:(舉起瓜子),四爺,八爺。四爺您不寬寬衣。
胡四:不,我怕涼。
翠喜:(向小東西)你這麼愣著幹嘛,(對胡四)四爺,您得多包涵點,這孩子是個「雛」,剛混事由沒幾天。
王福升,(替胡四)沒有說的。(轉身對小東西)你認識不認識我?
小東西:(切齒)磨成灰,我也認識你。
王福升:(高了興)喝,這丫頭在這兒兩天,嘴頭子就學這麼硬胡四:(拉起小東西的手)我得瞧瞧你……,這孩子真是頭是頭,腦是腦,穿幾樣好衣服,叫我胡四帶她到馬場俱樂部走走,這碼頭不出三天她准行開了。
王福升:那「趕子」好,可您問她有這麼大福氣麼?
胡四:(忽然沖小東西)是你把金八爺打了麼?
小東西低下頭,一語不發。
翠喜:四爺跟你說話啦,傻丫頭。
小東西石頭似地立在那兒。
王福升:瞧瞧,這塊木頭。
胡四:(點著菸捲)奇怪,這麼一點小東西怎麼敢把金八打了?
王福升:要不莊稼人一輩子沒出息呢?你想,金八爺看上她,這不是運氣來了?
哪一樣不是要什麼有什麼。他媽的!(回過頭對小東西,伸出手指著她)可你爸爸是銀行大經理,還是開個大金礦?
(對翠喜)大洋錢來了她向外推,你說,這不是邪行!
翠喜:咳,「是兒不死,是財不散」,這都是罡著。
王福升:(對小東西越看越氣)媽的,我要有這麼一個女兒,把那麼一個活財神都打走了,我就宰了她,活吃了她。
突然間,小東西跑到王福升面前,打了他兩個嘴巴。
王福升:(捂住臉)你,你要幹嘛?
翠喜:(拉著小東西)你發瘋了。
小東西:(渾身發抖)我好容易逃出來,你又把我扔到黑三手裡。
黑三,穿著皮袍,滿面鬍鬚,瞪著兇惡的眼睛,一聲不響地出現在門口。
寂靜。
黑三:(很和氣地向小東西招手)過來,過來呀!
小東西望了望房裡每個人的臉,慢慢地走過去。
黑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您受驚,四爺,這孩子有點不懂規矩。
他猛揮手,打了小東西一個耳光!小東西吸著氣,倒退了幾步。
翠喜:(急忙走上前)這是怎麼說的?這孩子的脾氣也是大「格澀」。
八爺,真是怪過意不去的。您剛才沒有撞破哪兒?
胡四:(格格一笑)連金八爺都劈啪兩耳刮子,王八爺挨這兩下子,算什麼?
翠喜:(趕緊拉過小東西,站到胡四面前)快,還不快謝四爺。這是碰著四爺,好說話的,要是碰著個惡主兒,還不連窯子都砸了。
胡四嘻嘻哈哈地點頭。
黑三:(盯視著小東西,陰沉地)這回便宜了你,好好侍候四爺,叫聲四爺!
小東西:四爺。
黑三:跟八爺賠不是。
小東西望著王福升。
黑三:說,說下次不敢了,王八爺。
小東西:下次不敢,王八爺。
王福升:(乾巴巴的)沒的說,沒的說。
黑三:給四爺倒杯茶。
王福升:得了,四爺,我看您也該回旅館了。
翠喜:誰說的?(對王福升)去去去,你看你這個忙勁!誰也不許走。
王福升:(向胡四)您這身新衣服也該在客人們面前顯派顯派!
胡四:(忽然想起來,很高興地)這身衣服我穿著不錯吧。
翠喜:趕子,可著這大地界,也找不出另一身來。
胡四:(不由地又開始搔首弄姿,撣撣衣服,自得地)我看也差不離。
這時,小東西已斟好茶,向著胡四送上來。
王福升:(好笑著,狠狠地)喲,小心點兒,別燙著手,小姐。
小東西低著頭,走到胡四面前,眼淚汪汪的。
王福升:四爺,您瞧,小翠跟您飛眼兒呢。
胡四:(樂了)是麼。(想擰小東西的臉蛋)
小東西摹地抬起頭,沒想到胡四這樣近靠著她,茶碗碰著胡四的手,茶水濺濕他的衣服。
小東西:啊!
胡四:你看!
黑三:(大吼)媽的,你看你!
小東西嚇了一跳,失手,一碗紊整個倒在胡四的新衣服上。
胡四:(急青了臉)你奶奶的,這個不是人揍的孩子!
黑三跳到小東西面前,舉手要打。
王福升:黑三,人家衣服要緊。
翠喜趕緊拿了一塊手中,和福升一起擦衣服,黑三看著他們。
胡四:(惱怒)去,去去,別擦了!(將衣服湊在燈光下看看)哼,這一身新衣服算毀了。媽的,(對王福升)走,走走,(忽然跑到小東西面前)
你這賤骨頭,我——(仿佛要動手,但他卻一下子從口袋裡取出一束鈔票)
你瞧見這個麼?大爺有的是錢,可就憑你這德性,(向黑三)一個子也不值。
(抽出一張)把這個拿給三姑娘盤子,(又拿出一張)這個給外邊。
黑三:謝謝您。
胡四:走,回旅館。
他揚長而去,福升後面隨著。
翠喜:(送到門外)明兒來呀,四爺,明兒來回頭呀!
她立刻回到屋裡。
黑三野獸似地盯著小東西。
黑三:(低低地)過來,你跟我到這屋子來!
小東西不動。
翠喜:(抱住小東西)黑三,你別打她。
黑三:你少管!
翠喜:(哀求)這孩子再挨不得打了。
黑三:(上前,一手推倒她)去你個妹子的!
翠喜叫了一聲。黑三拉著小東西進了小屋,砰地把門關上。
翠喜:(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她跳起來,撲過去)開門,黑三,我的孩子在裡面,開門!
裡面不應,只有黑三喘著氣的咒罵聲、毒打聲。
翠喜:(亂打著門)開門!開門!你要嚇著我的孩子!我的兒子!
孩子開始哭起來。
翠喜不顧一切地喊著,擂著門。
旅館裡,顧八奶奶坐在沙發上,向陳白露憤憤然地訴說著。
顧八奶奶:哼,我才明白,男人真是沒良心。你待他怎麼好。也是枉然。
陳白露:(淡淡地)怎麼,胡四跟你怎麼樣了?
顧八奶奶:(長嘆一聲)准知他怎麼樣!這兩天就沒見著他的影子,我待他的情分可真不薄,你看,他一不高興,就幾天下管我。(忽然地)露露,你給我倒點兒水,我……
顧八奶奶從手提包里取藥。陳白露遞給她一杯水。
顧八奶奶:(吞下藥,捂著胸口)我的心痛。一想起胡四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的心又痛起來了。
陳白露:你真是天下最多情的女人。
顧八奶奶:所以我頂悲劇、頂痛苦、頂熱烈、頂沒法於辦。噯,愛情,從前我不懂,現在我才真明白了。
陳白露:(抬起眼睛,瞟著她)哦?
顧八奶奶:(十分自負地)我告訴你,愛情是你甘心情願地拿出錢來叫他花。
他怎麼胡花,你也不心疼。
陳自露:(一笑)怪不得常聽人說愛情是要有代價的。
顧八奶奶:那是一點也不錯的,白露,我們是好姐妹,你在四爺面前替我給他說說,在電影公司再給他找個事。他嫌銀行的事兒錢少,沒意思;我也想過啦,他當明星,准紅!你看他哪點兒不像個電影明星,身材、相貌、鼻子……
這時,張喬治推門走進來。
張喬治:(滿腔熱情)Hello !我一猜你們就一定在這兒。走過去緊緊拉住兩個女人的手)Hello 、Hello ,哦,密司顧,(上下打量)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顧八奶奶眉飛色舞正想說話,他又轉向陳白露。
張喬治:Ohmy,我的小露露,mydear.
顧八奶奶:博士,你別老這麼嘰哩叭啦地翻洋話好不好?
張喬治:Oh,SQrry ,Sorry ,完全對不起。我簡直不習慣說中國話了。
顧八奶奶:博士,這兩天你沒跟胡四一起玩麼?
張喬治:胡四?前兩天我在俱樂部又看見他拉著那條狗,走來走去。
顧八奶奶:這個沒良心的,他情願拉一條狗,也不帶著我。
張喬治:怎麼,你們又鬧了?那他在門口乾什麼?
顧八奶奶:什麼,他在門口?
張喬治:奇怪,你不知道?
顧八奶奶:虧你還是個出洋念過書的人,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張喬治:念了書,不見得就算得出顧八奶奶想見胡四呀。
顧八奶奶:(美美的一笑)好了,我不跟你們說了,我要走了。
(快步走到門口)古得拜,拜——拜!
門突然打開了,胡四站在門口。
顧八奶奶一看見他,先是想樂,忽然又噔噔地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扭過身去。胡四還是他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只是又換了一套衣服,更「標緻」了。他看了一眼作出生氣狀的顧八奶奶,徑自走到鏡子前。
胡四:(對著鏡子照著,整了整領帶,漫不經心,慢吞吞地)我可開了眼啦,那個小東西,真有股邪行勁兒!
顧八奶奶:(憋不住)誰?你說什麼小東西?
胡四:金八爺都沒玩成的那個。
陳白露猝然口過頭。
木梆一聲一聲地響過去。
一個聲音:(低聲地叫出花名,因為客人們都睡了)寶蘭、金桂、海棠、小翠……
屋裡,小順子把燈熄滅,從抽屜里拿出洋蠟頭點上,小東西緩緩地走進來。
小順子:怎麼樣,掛上了麼?
小東西搖搖頭。
小順子:(嘆了一口氣)那你一個人……先睡吧。
小東西:(看了他一眼)……
小順子:(安慰地)去……去他的,……先別,別想它。
老遠忽然傳來翠喜的哭嚷聲:「你打吧,你打吧!你今天要不打死我,你不是你爸爸揍的!」
小東西:誰?誰在打她?
小順子:她,她男人。三姑娘也是苦命!……
翠喜哭哭啼啼地走進門。
小順子:怎麼,瘸子又讓你回去?
翠喜:(還嚷著)回去,我今天就跟你回去!回去咱們就散,這日子有什麼過頭!
小東西愣愣地望著她。翠喜從小屋裡抱出孩子。
小東西:你走了?
翠喜:(抽噎地)嗯,妹、妹子,剛才那個住客,你……你掛上了麼?
小東西:……
翠喜:(一手摸著小東西的臉,一字一噎地)苦……苦命的孩子,也……
也好,你今天一個人在我這個床睡吧,半夜裡冷,多蓋點被……落到這個地方……病了……就更沒人疼、疼了。
小東西望著她那哭腫了的扭歪的臉,忍不住,猛地抱著翠喜嗚咽起來。
翠喜:(心酸地掉下淚)妹子,你,你別哭,我明兒……一大早,我……
就來看你。
小東西拚命抹去眼淚。
翠喜:我走了。
小東西點點頭。
小順子:我也歇去了。(對小東西)睡吧。
小東西:嗯。
翠喜和小順子都走了。
外面一個人的聲音:「落燈啦,落燈啦!」
小東西坐在桌前,睜著大眼睛,木然地望著搖曳的燭光。
……一片陽光。陽光下石硪騰空而起,有力地落在地上。一個高大的漢子回過頭來,黝黑的臉上,汗珠閃爍著鉛灰色的光澤。他咧開嘴笑了,目光中流露出憐愛、溫情,……
父親的臉漸漸模糊了。
搖曳的燭光。小東西孤零零的影子映在牆壁上。
灰色的拂曉。清冷的街上幾乎還沒有人,遠遠的,在巷子的盡頭,幾個人影圍成一團。從那裡傳來哭聲。
那是在寶和下處的門口,一張蓆子卷著一具屍體,翠喜懷裡抱著她的孩子,嘶啞地哭著。
翠喜:苦命的……妹子,你,你死的屈啊,你不該……死!
小順子站在一邊,低垂著頭,看不見他的臉,他手上拿著的一根扯斷了的繩子,在冷風中飄飄悠悠。幾個臉色慘白的女人,悲哀地在嚴寒里瑟縮著。
忽然,圍著的人無聲地閃開了一道縫,就在很近的地方,陳白露和方達生站住了。
翠喜:(什麼也沒看見,她的眼淚滴落在捲起的蓆子上)妹子,再苦也得、得活著,你怎麼……走了這條道啊,妹子……
方達生望著眼前的一切,他的臉因震驚和痛苦而扭歪了。在他身後是陳白露,她的眼睛顯得那麼大,充滿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迷惆、恍飽和震驚。從卷著的蓆子里露出一根小辮,上面還扎著那條紅緞帶……陳白露突然用一隻手捂住眼睛。
翠喜終於慢慢地抬起頭,滿面的淚水,她發現了面前這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
她看著她。
陳白露的手順著臉頰一點點垂下來,她也看見了翠喜。
一個年輕的美貌的女人和一個受盡欺凌、蹂躪而憔悴衰老的女人,就這樣默默地,彼此對視著。
……下雪了,紛紛揚揚的雪,一點點掩蓋了小東西的屍體,掩蓋了這個世界。
公園裡,還是在那條長椅上,方達生和陳白露坐在那兒,頭上和身上落滿了一層雪花。他們誰也沒說話,像兩個陌生人似地坐著。過了很久。
方達生:(喃喃地)人與人之間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陳白露一動也不動。
方達主:(猛然轉向她,聲音暗啞地)我問你,為什麼允許金八他們這麼一群禽獸活著?!
陳白露:(終於抬起眼睛,她的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地)我告訴你,不是我們允許不允許金八他們活著,而是金八允許不允許我們活著!
說完她慢慢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去。雪地上,留下她的一行足跡。
空蕩蕩的遊樂場,落滿了雪的鞦韆一動不動。
窗外,雪還在下著。陳白露站在窗前,她穿著黑絲絨旗袍。屋裡沒有一絲動靜。
一扇門打開了,立刻傳出人們打牌的喧笑聲。有人在叫:「露露!露露!」
陳白露不回答,依然那樣站著。
張喬治從裡面走出來,一面向裡邊的人說。
張喬治;不,不,我就來,你看我來請她。
他的領帶散著,背心的扣子敞開著,興高采烈地向陳白露走過去。
張喬治:(似靈感附了體,站住)哦,我的小露露。
陳白露看著窗外,不動。張喬治走到她的側面。
張喬治:你真美,今天你簡直太美了!(吟詩一般)美,美極了!
你穿得這麼憂鬱,這麼誘惑!
從窗子裡可以看到,旅館的大門口走出一個人,提著一隻箱子,那是方達生。
他走下台階,走上馬路。有一瞬間,他似乎想停下來,抬起頭,但他沒有,他沿著街道走去了。
張喬治的聲音一直在繼續著:「露露,你真會用香水,聞起來(一聲長長的」嗯「)這麼清淡,而又這麼幽遠!我一聞著那香水的香味,Oh,no!
你的美麗的身體所發出的那種清香,就叫我想到當初我在巴黎的時候,(飄飄然、神往地)那巴黎的夜晚,夜晚的巴黎!「
方達生的身影漸漸地遠了,終於消失在雪霧中。
張喬治:露露,你為什麼不笑?露露!
陳白露仁立不動的黑色的背影。
一片黑暗。紅色的小蠟燭一支支地燃著,跳動著,映出了陳白露朦朧的臉。
燭光。陳白露的聲音:「這光,多美,多亮,……」
潘月亭的臉在她旁邊出現了。
潘月亭:吹滅它!快,吹呀!
陳白露:為什麼要吹滅它呢?
潘月亭:(笑著)吹滅了,讓大家吃啊!
陳白露:(冷笑一下)好!我吹滅它!讓大家吃!
她一口氣把蛋糕上的蠟燭吹滅。滿廳燈光大亮,樂隊奏起響亮歡快的音樂。男男女女們,圍著一張張又圓又大的餐桌,個個舉起酒杯,喧笑哄鬧著向陳白露身邊擠過來。
「恭喜你,我的白露,干一杯!」
「永遠發亮的明星,我們乾杯!」
「美麗的小壽星,喝我這一杯!」「干吧!露露。」
陳白露誰也不推讓,一杯杯地喝下去。
潘月亭:(為陳白露攔著)白露,你要喝醉了。
顧八奶奶:不行,潘四爺,白露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家裡還有一場。(對陳白露)你八姐還要為你做壽哪!
張喬治:我們都去,為了露露!
報社的於總編擠上來,身後跟著一個照像的。
於總編:白露,我的報紙已經把你選做今年的「愛情皇后」,來,為皇后的二十二歲生日拍一張。
鎂光燈「撲」地一閃,一個茶房喊著:「李襄理到!」
李石清神氣活現地走進來,他的氣派與從前大不相同,馬褂換了坎肩,頭髮也亮光光地梳著。
張喬治:(故意誇張地)喝,李襄理怎麼才來?
李石清:(不由得賣弄)抱歉,我剛從丁秘書那兒來,馬上還要去交易所。
他瞟了潘月亭一眼,但從潘月亭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反應。
李石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陳小姐,這是我的一點小小的心意。
陳白露:李太太沒來麼?
李石清:家裡實在有事,她讓我替她向陳小姐道喜。
他說著,打開盒子,裡面是一隻金子的麻花手鐲。
顧八奶奶不由地撇了撇嘴,露出不屑一顧的樣子。張喬治趴到胡四耳邊不知說了什麼,胡四突然哈哈乾笑了兩聲。
陳白露:(伸手接過盒子)大破費了,謝謝,替我謝謝李太太。
她轉過身,指了指桌子中央的極大的奶油蛋糕。
陳白露:吃,吃吧。(她忽然面向大廳,高聲地)吃!都來吃呀!
一片喧鬧聲。
她拿起一把銀亮的刀子,把蛋糕切開。鎂光燈閃閃發亮。
西下的夕陽發射著絆紅的餘輝,在短暫的冬日的黃昏,映照著城市的暗影,映照著一條鉛灰色的大河和河面上一座黑色的大橋。
一個像幽靈一樣的人影從橋上走過,在人群里穿行。
他走著,一直走著,什麼也沒看見;不知道,也記不得他這是到哪兒去。
一雙深陷的黑洞般的眼窩裡,兩隻冰冷呆滯的眼睛,叫人不寒而慄。還可以認得出,這是黃省三。
終於,他衰弱地靠在了一根電線杆上。不遠處,飯店的霓虹燈在他的臉上一黃一綠地閃著。
飯店門口,穿著大褂的茶房,臉上堆著獻媚的笑,畢恭畢敬地站立一旁。
陳白露微微地依在潘月亭的肩上,從大門裡走出來。
現在,她的臉上泛起紅暈,眼睛閃閃發亮,像通常喝多了酒的人那樣,莫名其妙地笑著。李石清跟在他們的身後。當茶房不斷地彎腰鞠躬時,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掩飾的得意之情。
突然,一隻瘦骨鱗峋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他一扭頭,看見黃省三目光的的地立在眼前。
黃省三:(朝著李石清)經理,潘經理,您行行好!
李石清:(愣了一下)什麼經理,你瘋啦!
黃首三:不,我沒瘋,您行行好,告訴他們我沒瘋!
潘月亭回過頭來。
潘月亭:這個人是誰?
李石清:原來是大豐的錄事,早被裁了。
潘月亭:他要幹什麼!真是豈有此理。
黃省三突然雙膝跪下,抱住潘月亭的腿。
黃省三:法官,我自己買的鴉片煙,買的紅糖摻上,叫孩子們喝的,我親手把他們毒死的!我沒錢再買鴉片了,法官!你們不能放我,我親手毒死了人,毒死了我的孩子!您殺死我呀,殺死我!
李石清像驚醒一般,撲上去把他拉開。
黃省三:(忽然櫻櫻地像一個女人哭起來)我的孩子,我的可憐的孩子!
(他抬起頭,對李石清)潘經理,人不能這麼待人啊,不能這麼待人啊!……
李石清絕望地推了他一把。黃省三側在陳白露的腳邊,他連忙磕著頭。
黃省三:潘太太,求求你,讓我死吧,我沒瘋,沒瘋呀!
陳白露呆住了,微笑仍然掛在嘴邊,但,這是一種驚懼而又僵死的笑。
她恍懈地打開皮包,把手伸進去,她想像平日那樣地施捨一些……可是幾乎就在同時,她「叭」地把皮包關上了,衝進等在路邊的汽車裡。
汽車轟地開起來,黃省三的嘶喊和他撲俯在地的身影,被甩在後面。
汽車裡,陳白露倚在角落裡,頭低垂在胸前。潘月亭輕輕托起她的臉。
她看著他,沒有反應,沒有表情。
潘月亭:露露,怎麼,又難過了?
陳白露閉上眼睛。車窗外響著街上的喧囂。她聽見了潘月亭湊在她耳邊說:「我的小露露,你看看。」
陳白露雙目緊閉的臉。
潘月亭的聲音:「睜開眼吧,乖乖,你看這是什麼?」
陳白露睜開眼睛,她看見潘月亭把一隻發出幽藍光彩的「火油」鑽戒,套在她的手指上。
潘月亭:這是我今天特別給你挑的生日禮。喜歡麼?
陳白露緩緩地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那顆美麗的鑽石。
潘月亭:(興高采烈的聲音)行市,我真看對了,沾你的福氣,我賺了一票大的。我真的有錢了。我現在什麼都不伯了。
陳白露垂下手,目光移向車窗外。
潘月亭:別不理我,我的小露露,現在你要什麼就有什麼。明天,我一定把小東西給你活蹦亂跳地弄回來,好不好?你說呀!
陳白露:(沒有回頭)好。
顧八奶奶的中不中西不西的老式客廳里,正牆喜桌上高燒著一對又粗又長的紅蠟燭。燭光閃閃。已經燃去一小半了。
牆上懸著一個鮮花紮成的大「壽」字。顧八奶奶和陳白露合拍的像片,放得大大的,嵌在一個紅木的大鏡框裡。
疲乏的樂隊有一陣沒一陣地奏著。
穿過螺鋼鑲嵌的瓶狀木窗,望見一群客人在另外一問客廳里打麻將、擲骰子、打撲克。僕人們穿梭一般端著茶點,來回侍候。
潘月亭醇醇然地靠在大沙發上。顧八奶奶、胡四、劉小姐,以及一些男女們,也都已不再跳舞。只有張喬治,他雖然已經醉了,但仍然搖晃著身子,笑嘻嘻地走到陳白露面前。
張喬治:(拉住陳白露的手,一邊用腳跺著地板)露露,來,跳啊!
陳白露喝了大多的酒。此刻,她的眼睛半睜半合,臉上現出那種痴醉的、虛幻的神態。她胡亂地搖了搖頭。
陳白露:不,不,我跳不動,我老了。
張喬治:(格格地笑起來)我的小貓咪,你才剛剛生下來呢。(他晃動著。轉過身去)各位男士女士們聽著!我們的皇后,現在要為我們跳個Tap —dancing ,美國最時髦的「踢跳舞!」我來做她的舞伴!
樂隊!樂隊!
於是,樂隊驟然亂糟糟地大響特響。
張喬治握住陳白露的手,把快要倒下去的陳白露拉了起來;他用手緊緊摟著她的腰,硬拽著她跳。
陳白露:放開我!
她看著張喬治,眼裡射出厭惡而又憤怒的光。
陳白露:(大喊)你這個灑了巴黎香水的洋狗!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客人、侍僕們從窗口、壁門縫隙驚望著。
胡四忽然湊上去。
胡四:愛情皇后,我,該夠格吧!
陳白露揮起手,像是要打胡四耳光;胡四靈巧地一閃。
陳白露:(指著他)你這個兔子!找你的母貓叫春去吧!
顧八奶奶站起身,又驚又怕地喊著。
顧八奶奶:這是怎麼啦?
潘月亭:(對顧八奶奶解釋著)她喝醉了,不認識人了。
陳白露的目光從人的臉上滑過,朝向屋頂。
陳白露:(茫然地)哪裡有人哪!哪裡有人哪!
她低聲地嘶喊著,抽泣起來。
顧八奶奶:算了,算了,讓你的老爸爸,你的老頭陪你回去吧。
潘月亭:(挽住陳白露的胳膊)我陪你回去,回去吧。
陳自露:(試圖掙脫著,大聲嗚咽,最後成了一種歇斯底里)我要回去!
回家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