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電影] · 五
潘月亭:不哭了,不哭了,走。
陳白露倚著潘月亭的肩膀,慟哭著,向門口走去。
旅館,陳白露房間的客廳里,李石清異常興奮地來回踱步。潘月亭從臥室走出來。
潘月亭:(冷冷地)你來這兒有事麼? 李石清:有事商量。
潘月亭:(坐下,對李石清,不耐煩地)你說吧!
李石清:(湊到潘月亭跟前)月亭,(他不大自然地頓了一下)經理,你知道市面上怎麼回事麼?
潘月亭:(故意地)不大清楚,你說說看。
李石清:(壓低聲音)我這是從一個極秘密的渠道打聽出來的。
謠言說金八故意放空氣,好向外甩,完全是大家神經過敏,假的。這一次買進,我們算拿準了,我粗租一算,說不定有三四十萬的賺頭。
王福升這時推門走了進來。
王福升:李襄理,您太太打過電話來,說您的少爺病了,催襄理趕快回去。
李石清:(簡直不屑於聽這些瑣事)我知道,知道了。(繼續向潘月亭)
我跟你說,要是這個看漲的消息越看越真,客戶們再忍痛補迸,跟著一搶,不出十天,再賺個十萬、二十萬不成問題。
潘月亭:(叫住正要退出的王福升)福升,你去看看陳小姐有什麼事。
王福升:是。
王福升走進臥室。
李石清:(既得意又激動)我告訴您,這個行市要大漲特漲,我提議……
潘月亭:(並不看他,打斷)你的太太不是催你回家麼?
李石清:不要管她,先不管她。我提議,明天還是可以買,吃不了虧的!
就這麼決定吧,這一次成功了,我主張,以後行里再也不冒這樣的險,留點信用。不過這一次,我們就破釜沉舟干它一下。
臥室里,王福升正輕輕拉上華麗的窗簾。
陳白露在床上呻吟了一聲。
陳白露:(喃喃地)回家,回家了……
王福升注意地聽著,他猶豫了一下,輕輕走到床前。
王福升:(試探地輕聲問)小姐,您剛才說什麼?
陳白露用手支起身體,四下看了看。
陳白露:(又撲倒在床上)玩夠了,該回家了!
王福升:(驚奇)您,有家?
陳白露:(看著他)……
王福升:您,真有這意思?
陳白露:怎麼?
王福升:(趕緊)小姐,您要是真想回家,那您在這兒欠的那些帳,您得——陳白露:(慢慢轉過臉去)對了,我還欠了許多債。(自語地)不過這些年,我難道還沒有還清?
客廳里,潘月亭吐出一口煙。
潘月亭:石清,你還是回家看看吧,你的兒子不是病了嗎?
李石清:(眨眨眼睛)您何必老提這個?
潘月亭:(用眼梢睃了一下李石清)我看你太高興了。
李石清:不錯,這次事我幫您做得相當漂亮。我的確高興。
潘月亭:(微微一笑)對不起,我忘了你早已經是襄理了。
李石清:(感到了潘月亭話里有刺兒)經理,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潘月亭:(不露聲色)李襄理,現在我手裡這點公債是一筆錢了吧!
李石清:自然。
潘月亭:這一點賺頭已經足夠還金八的款子了吧?
李石清:(小心奉迎地)當然,還大大地富餘。
潘月亭:準備金也有了吧?
李石清:是的,有。
潘月亭:好極了!石清,你想現在我還怕不怕有人跟我搗亂?
李石清:(含混地)我不大明白經理的話。
潘月亭:也許有人說不定要去說,我把銀行房產都抵押出去了,或者說……
(他停住,眯起眼睛望著李石清)
臥室。
王福升:(手在口袋裡摸索著,一邊望著陳白露)小姐,您剛還了八百,又欠了兩千,這樣花法,一輩子也是還不清的。您看,這些帳單,(從口袋往外拿)這一共是……
陳白露:(縱身坐起)不用拿,不用拿,我不要看。
王福升:(無奈地)可是人家說您明天下午是非還清不可了,我一個勁兒跟他們說好話……
陳白露:誰叫你跟他們說好話!冤有頭,債有主,我自己沒求過他們,要你去求!
王福升:我說小姐……
陳白露:(愈發煩躁地)我知道,知道了!錢!錢!錢!為什麼你老拿錢來逼我,你滾!
王福升垂手立在一邊。
客廳。
李石清:(強自鎮靜著)經理,您一定知道,聖人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潘月亭:(冷酷地)我是很忍了一陣子,你也許還不知道,行里的同人背後罵我是個老糊塗,瞎了眼,叫一個不學無術的三等貨來做我的襄理。
李石清:(極力壓制自己)我希望經理說話無妨客氣一點,字眼上可以略微斟酌斟酌再用。
潘月亭:我很斟酌,很留神。
李石清:(勉強一笑)好了,這些名詞字眼兒都無關緊要,頭等貨、三等貨,都是這麼一說,差別倒是有限。不過,經理,我們都是多年在外做事的人,我想,大事小事,最低該講點信用。
潘月亭:(一陣大笑)你也要談信用!信用我不是不講,可是我想,我活了這麼大年紀,我明白跟哪一類人可以講信用。
李石清:那麼,經理對我是不打算講信用了?
潘月亭:這句話真不像你這麼聰明的人說的。
潘月亭將雪前捻滅,撣掉落在袖子上的一點菸灰。
潘月亭:你的汽車在門口等你,坐汽車回家是很快的。(由身上取出一個封套)
李先生,這是你的薪水清單。襄理薪水一月是二百七十元。這個月,會計告訴我你預支了二百五十元,我想我們還是客氣點好,我照付一個月全薪,這是剩下的二十元,請你點一點。不過,你今天的汽車帳,行里是不能再給你付了。
李石清睜著一雙憤怒得呆住了的眼睛,瞪視著播月亭;他伸手接過錢。
潘月亭:(站起來)好,我不陪你了。你以後沒事可以常到這兒來玩玩,你叫我月亭也可以,稱兄道弟,跟我「你呀我呀」他說話也可以,現在我們是平等了。
再見。
他轉身走進小客廳,把門關上了。
李石清,手中緊握著那兩張鈔票。
李石清:二十塊錢!(牙齒格格作響)二十塊錢!
一陣殘酷的絕望和仇恨攫住了他。他面部歪曲,如同一隻負傷的野獸撲倒在沙發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電話鈴響了,突兀而刺耳。
李石清緩緩地抬起頭,他望著電話,臉上的神情由恍惚變得激動起來,似乎有什麼預感,他猛地衝過去,抓起耳機。
李石清:……哦,是報館於先生,我是石清,潘經理不在,有事您告訴我吧。
哦……哦,什麼,消息不好?……金八的人露出來的?
……您有封信已經叫人送來了,好!好極了!
他「砰」地扔下電話,轉身衝出門去。
在走廊上,他撞上一個女人;他全然不顧,正要跑開,那女人叫住他。
李太太:石清,石清!你上哪兒去?
李石清:(看見了李太太,激動使他有些語無倫次)你?!啊,好,在他的手中「簌簌」地抖著。
他目光狂亂地抬起頭,隨即,猛地轉身撞開飯店的玻璃大門。
李石清在大廳里飛跑。他奔上樓梯;他絆了一下,立刻又不顧一切地向上衝去。
一路上,所有的人都站住了,驚訝地看著他。
陳白露房間的門被「咯」地推開了。潘月亭正坐在沙發上翻著報紙,他看見李石清。
潘月亭:哦,你還沒有走麼?
李石清站在那兒,喘著,漸漸地,他冷靜下來。
李石清:(緩步走進屋,穩穩地)是,經理,我心裡者惦念著您行里的公事,所以總不想回去。
潘月亭:(十分厭惡地)你又來做什麼!
李石清:自然是公債的事。經理,(他舉起手裡的信)這是於總編給您的信。
潘月亭:(惱怒)你怎麼能把我的信拆開!
李石清:(笑起來)不拆開,我怎麼知道是喜信,好給您報喜呢。
他把信捋捋平,遞給潘月亭。潘月亭似乎覺出了裡面的溪蹺,一把抓過信,讀著……
李石清:(在一邊,慢吞吞地)這件事,我實在是想不到,不會這麼巧,不會來得這麼合適。
潘月亭:(看完信,臉色大變)我,我不相信,這是假的!
他撲向電話。李石清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他。
潘月亭:喂,報社嗎?我姓潘,潘月亭,我找於先生!什麼,剛走?
你知道上哪兒去了?混蛋,你怎麼不問一聲!
李石清的面上浮起滿意的微笑。
潘月亭:(又撥了號碼)你是會賢俱樂部嗎?我找丁先生,就是金八爺的私人秘書!他回家了!怎麼會這時候回家!現在不過才,(看看自己的手錶)……
李石情:不過才早晨五點多鐘,快天亮了。
潘月亭看了他一眼,再撥電話,這一回耳機里「嘟嘟」地響著,卻沒有人接。
李石清:(狡黠地)經理,其實公債要跌個一毛兩毛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您看沒看信上說要跌多少?
潘月亭扔下話筒,從桌上拿起信,李石清走過來在後面指點著。
李石清:不,在這一張!
信紙上的字:「……此消息已傳布市面,明日行市定當一落千丈,此事由金八在後操縱,決無扳回的可能。」
潘月亭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抱住頭,電話鈴驟然響起。潘月亭全身一抖。
李石清過去拿起話筒。
李石清:你哪兒,哦,是您呀,丁先生。
潘月亭恐懼地盯視著。
李石清:什麼?明白了,金八爺早上就要提款!好,我一定告訴他……
潘月亭衝上去,搶過話筒。
潘月亭:我和金八明明說好再緩幾天!他不能不講信用。喂!
喂!
那邊的電話已經掛上了。潘月亭揮起手把電話打到地上。
李石清:經理,現在該我們倆談談了。
潘月亭:(暴怒)談什麼!
李石清:不談什麼,三等貨要看看頭等貨現在怎麼樣了。
潘月亭:(咬著牙)你小心,你這樣說話,你要小心。
李石清:我不用小心,我家沒有一個大錢,我口袋裡儘是當票,我用不著小心!
我沒有到了手的錢,又叫人家搶走,我沒有多少萬還不清的債……
潘月亭:(向前走了一步)不要再說了。
李石清:(豁出來了)我要說,我要痛痛快快地說,我叫一個流氓耍了,我只是窮;你叫一個更大的流氓耍了,他要你的命!天一亮,我就要親眼看你的行付不出款來,看著那些十塊八塊的窮戶頭,罵你、咒你,他們要宰了你,活吃了你!
潘月亭:我先宰了你再說。
他雙手掐住李石清的頭頸,死命地搖晃。
臥室的門突然打開了,陳白露站立在門口。
李石清:(掙扎)你殺了我吧!宰了我吧,可是金八不會饒了你陳白露看著這兩個廝打著的發了瘋的男人。李石清已面色發青。
陳白露:(大叫了一聲)不要打了!
潘月亭渾身一震,手慢慢地鬆開了。他回過身,看了陳白露一眼,什麼都沒有說,默默地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李石清搖晃著,站了起來。他向陳白露望著。半晌。
李石清:(無比的蔑視)你這個娼妓!
陳白露的臉抽搐了一下。她向後退了兩步,靠牆站住。
陳白露:(望著李石清,悲哀地一笑)真對不起,你太太來電話了,說、說你的兒子已經不行了。
李石清驚呆的臉,淚水涌流出來。
陳白露獨自站在淡紫紗罩的立燈下。燈光照著她。她抬起手臂,讓手臂順著臉頰滑過,不知怎麼,她又重複了這個動作。
她內心的聲音:「我是什麼,我是什麼人?」
藍藍的天空,陽光照在河面上,冰已經在溶化,波光粼粼。
陳白露坐在河邊,微風吹動她的頭髮,水下浮游著一群小魚秧子;她用手輕輕在水中撥弄著,小魚從手指間遊了過去。一片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去年的枯葉,和幾片碎冰,從水面上飄過。
陳白露的聲音:「我是水?——是魚?——是樹葉?——還是風?——我是什麼?我是什麼人?」
陳白露走進花店,到處擺滿了美麗的鮮花,杜鵑花、山茶花、君子蘭、康乃馨,陳白露朝著一片火紅的玫瑰花走過去……
團團簇簇的玫瑰,在空蕩而華麗的屋子裡,悄悄地開放著。
夜。陳白露躺在花叢旁的地毯上,她空虛的目光朝向屋頂,在她的身邊,滿是撕碎的花瓣。一個聲音:「竹均,竹均!」
她倏地坐起來,出入意料地,方達生正站在門口望著她。
陳白露:(站起身,仿佛不敢相信)達生,是你麼?
方達生:(點點頭)……
陳白露:你,沒有走?
方達生:(輕輕搖了搖頭)……
兩個人彼此相視著,最後,還是方達生移開了視線。
方達生:(走到陳白露身邊,望著玫瑰花)多好看的花!誰送的?
陳白露:(心中無限的寂寞)沒有誰,我自己送我自己的。
方達生又一次盯住陳白露的臉。
方達生:(不由地)竹均,我還是想來看看你,我不明白,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跟他們混!(陳白露轉過身去)……你不要再瞞我了,你心裡痛苦!
一個人可以欺騙別人,但是欺騙不了自己。
陳白露的背影,一聲嘆息:你要我幹什麼呢?
方達生:你應該離開這兒,你應該結婚。
沉寂。
陳白露:(微微搖了搖頭)結婚……我試過。
方達主:(沒有想到)和誰?
陳白露:那個人有點像你。
方達生:像我?
陳白露:嗯,像你,他是個傻子。
方達生:哦。
陳白露:因為,他是一個詩人。(她的臉上現出一絲笑意,追想地)那個人哪……他思想起來很聰明,做起事就很衝動。讓他一個人說話他最可愛,多一個人談天,他簡直彆扭得叫人頭痛……
陳白露沉浸在回憶的遐想中。
方達生:(猶豫)你,愛他——陳白露:(突然之間好像變得非常快樂)嗯,我愛他,他要我跟他結婚,我就跟他結婚;他要我到鄉下去,我就陪他到鄉下去。
他說,你應該生個小孩,我就為他生個小孩。結婚以後幾個月,我們過的是天堂似的日子。他最喜歡看日出,每天早上天一亮就爬起來,叫我陪他看太陽。他真像個小孩子,那麼天真!那麼高興!有時樂得在我面前直翻跟頭。他總是說,太陽出來了,黑暗就會過去,他永遠是那麼樂觀,因為他相信一切是有希望的。
方達生:以後呢?
陳白露:(依然微笑著)以後,他就一個人追他的希望去了。
方達生:怎麼?
陳白露:(仿佛剛剛清醒過來)啊,你不懂,你不懂新鮮的漸漸會不新鮮了…
…我告訴你,結婚後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窮,不是嫉妒,不是打架,而是平淡、無聊、厭煩。兩個人互相覺得是個累贅。懶得再吵嘴打架,直盼望哪一天天塌了,等死…
…
方達生:(探詢地)是不是因為你們的想法根本不一樣?
陳白露:也許是吧。反正後來那根捆著我們的繩子斷了。
方達生:什麼?
陳白露:孩子死了。
方達生:你們就分開了?
陳白露:嗯,他追他的希望去了。
方達生:現在他在哪裡?
陳白露:不知道。
方達生:他有一天也許會回來看你。
陳白露:不,他決不會回來的。他現在一定工作得很高興。(低頭,悲傷地)
他早把我忘記了。
方達生:你似乎還沒有忘記他?
陳白露:(肯定)我忘不了他,我到死也忘不了他。你喜歡這兩句話麼:「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是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你喜歡麼?
方達生:(沒有回答她)……
陳白露:這是他寫的一個快死的老人說的。
方達生:(突然地)你現在還愛他。
陳白露:(過了一會兒)是的。
她看著方達生。
方達生:謝謝你,竹均,你是個爽快人。
他從坐著的椅子上站起身。
陳白露:你就走嗎!回去了嗎?
方達生: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要留下來。
陳白露,(驚訝地)你要在這兒幹什麼呢?
方達生:這些日子,我認識了一些朋友,在你這兒的那些天,也使我想了許多,也許……我想為小東西那樣的人做點什麼,(他向窗外望了望,一個昏黑的世界)
我想,會有許多事可做的。
陳白露深深地對他看著,似乎要把他的樣子印在腦子裡。突然,她走到玫瑰花叢前,折下一支。
陳白露:拿著,送給你。也許有一天你會想起我……
方達生接過那朵玫瑰。
門被小心地開了一條縫,隨即,王福升閃了進來。
王福升:(臉上堆滿了笑)陳小姐。
陳白露:幹什麼?
王福升:(手裡拿著一大疊帳單)您的帳單。
陳白露:(像曾經那樣,蹙起眉)你沒看見我有客麼?
王福升瞟了方達生一眼,躬了躬身子,只是比那一次在走廊時,腰彎得更低,目光也更恭順了。
王福升:是,小姐。(他停頓了一下,把那一大疊帳條輕輕放在桌子上)
是這麼回事兒,金八爺已經替您把帳都還了……
陳白露:(猛然一驚)金八?!
王福升:(諂諛地)金八爺他老人家讓我把這大摞帳單交給您。
陳白露:(像挨了一個耳光似的,全身一顫)金八!
她的眼裡在剎那間流露出恐懼的神色。她向方達生望去,方達生痛苦地扭過頭,手裡的花不覺掉在地上。
漸漸,陳白露的臉僵硬起來,變得那麼冰冷,那麼冷酷。
陳白露:(低聲地〕你出去。
王福升站在那兒,一時沒有動。
陳白露:(又重複了一遍)你出去!
王福升扭身,朝外走。
陳白露:(猝然轉向方達生,提高嗓音)你!你也出去!
方達生抬起低垂的頭,在極度的失望中,他的嘴唇顫抖著。他向前走了一步,仿佛想要說什麼……
陳白露:(爆炸似地)出去!走!我讓你走!
方達生:(看著她,忽然,憐恤地一笑)好,我走了……竹均,再見。
他走出門去,王福升緊跟在後面,陳白露衝過去,把門「砰」地關上。
她撲向桌子,瘋子般地抓起那疊帳條,狠命地一下一下地撕得粉碎。
紙屑飄落下來。
最後,她徒勞地用手攥著剩下的一點紙片,揉著。手指因用力太狠而失去了血色,直至痙攣。
陳白露兩手無力地垂下,木木地站在那兒。
陳白露穿上她最心愛的一身雪白的衣裙,毫無表情地坐在梳妝檯前,精心地梳妝打扮。
陳白露:(端詳著鏡子裡的這雙眼睛、這張臉、這個女人,悽然地,生得不算太難看吧。 人,不算太老吧……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放在台子上的藥瓶——魯米那,她仔細地看了看,然後打開蓋子,倒出藥片,把空瓶丟在地上。
陳白露內心的聲音:「這——麼——年——輕,這——麼——美—— 」
她閉上眼睛,長嘆了一聲。這是一聲極其優傷的絕望的嘆息。
眼淚悄然地流下來,她端起茶杯,背過臉,把藥很爽快地咽下去。
隨後,她站起來,走到問口,把門鎖住。仿佛胸際有些疼痛、窒塞,她輕輕地捶著胸,從桌上拿起那本《日出》,在沙發上睡下,她打開書頁,無聲地讀著。
天空浩渺,那樣清,那樣白。
路邊傳來砸夯人的歌聲。
領頭的:(唱)顛兒顛兒走來個小姑娘啊,(合)嗐唷!
一雙大眼兒明又亮啊,(合)嗐唷!
在城市街道的盡頭,陳白露提著箱子從遠處走來。她還是那個少女的模樣,清秀、純真,剛剛進城,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四面看著。
領頭的:(唱)提著箱子上學堂啊,(合)嗐唷!
還是急急忙忙看新郎啊?
(合)嗐唷!
砸夯的工人們衝著她笑起來,陳白露連忙不好意思地跑開了。
夯聲繼續著……
陳白露躺在沙發上,手裡的書已經掉在地上。她閉著眼睛,生命漸漸從她的身體離去了。
窗簾的縫隙間,射進一道淡紅色的曙光,照著她雪白的衣裙……
隱隱的夯聲。
一望無際的田野,無邊雲峰崢嶸。太陽從雲隙間射出金色的長箭般的光輝。
詩人驚喜的臉。
他奔跑起來,那自由自在的身影,溶進了炫目的霞光。
清晨,街上冷冷清清。
從亨德飯店後面的一個小而窄的側門裡,走出兩個漢子。他們抬著一副木板,上面放著陳白露的屍體。一縷被劃破了的衣裙拖在地上。她仿佛只是睡著了,她的臉依然那樣年輕,那樣美。只有嘴角邊流出一條細細的短短的血痕——是憤怒?是悔恨?還是忘卻一切的、不可言傳的神秘?
路邊,一兩個行人停下來,向那遠遠的女人的屍體望了望,又繼續走路了。
夯聲驟起。
陽光燦爛地照耀著。藍天澄澈。
石蛾高高地騰向天空,又沉重地落到地上。一個高大壯實的黝黑的小伙子,領頭高聲唱道:日出東來喲!
滿天的大紅來吧!
工人們齊聲台著:「嗐唷,嗐唷……」
石硪一下下地砸下來,汗水「唰唰」地震落在土地上。
領頭的小伙子:(唱)住下砸來吧,咱們弟兄!
工人們:(合)嗐唷,咱們弟兄!
一浪浪低沉有力的夯歌與石硪砸地悶雷似的巨響,震動大地。
路邊,密匝匝地站了一群看熱鬧的孩子,他們瞧著,聽著,嘻嘻地笑個不停。
方達生站在孩子們中間,他凝神望去。他的眼睛逐漸明亮起來,目光堅定……
一盤盤石硪劈空而起,一條條粗大的繩子繃得筆直,連接工人們粗壯的手臂,一下一下,細小的石子粉碎了,土地變得那樣堅實。
工人們那一張張生機勃勃的黝黑的臉膛朝向太陽,汗珠反射著太陽的光輝。
石硪飛起來,中間的領頭的小伙子酣暢地笑著,托著石硪。
領頭的小伙子:(唱)往下砸來吧:咱們弟兄!
石硪砸下來,隨著工人們有力地喊著「嗐唷,咱們弟兄!」深深地落在土裡。
那高亢、洪亮的聲音是一個大生命,浩浩蕩蕩地向前推,向前進,洋洋溢溢地充滿了世界。
於滬
一九八四年二月二十二日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