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電影] · 三

她幽幽地嘆息了一聲,重又倒下去。夯聲隱隱傳來,時斷時續。 這時,從門邊的柜子後面悄悄爬出一個人,倚著柜子立起,顫抖著移向問口。 陳白露聽見了窸窣聲。 陳白露:(低聲)誰?(沒有回應,嚇得不敢動)誰?是誰?(還見不答應。 她大聲地)幹什麼的?! 人影釘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個很細小的聲音:我…… 陳白露跳起來,撳亮了牆上的開關。室內通亮。在她面前立著一個瘦弱膽怯的小女孩。約莫十四五歲的樣子,兩根小辮垂在胸前,穿著一身十分肥大的藍綢衣褲,驚惶地睜著兩個大眼睛望著陳白露。 陳白露:(望著這可憐樣的孩子,鬆了一口氣)哦,原來是這麼一個小東西。 小東西:(惶恐地)是,小姐。 寒冷和驚嚇使小東西止不住微微發抖,她手提著褲子,一點點向後蹣跚,不小心踩在褲管上,幾乎跌倒。 陳白露:(一時忍不住笑一一卻故意繃起臉)啊,幹嘛跑到我這來偷東西,啊? 小東西:我沒有偷東西。 陳白露:(指著)那你這衣服是誰的? 小東西:(低頭看一下衣服)我,我媽媽的。 陳白露:誰是你媽媽? 小東西:(呆呆地撩開眼前的頭髮)我不知道我媽媽是誰。 陳白露:(忖度地)那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小東西:我媽媽,他們把我帶來的。 陳白露:(似乎有些明白了)他們帶你到這兒幹什麼? 小東西:(低頭不作聲)…… 陳白露:你說,這兒不要緊的。 小東西:(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他們要我……要我跟一個黑胖子…… 小東西猛然用手捂住臉。陳白露望著她,突然顫抖了一下,像怕冷似的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身體。她默默地在房子裡走了幾步,站住,點燃一支煙。 小東西慢慢垂下手,站在那兒,看著陳白露,她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小東西:小姐,求求…… 陳白露急忙走過去,拉她的手。 小東西:(痛楚地)啊! 陳白露:你怎麼啦,小東西:(眼淚流下來)痛。 陳白露撩開她的袖口。 陳白露:夭! 小東西:他們堵住我的嘴,掐我,拿……拿煙釺子扎我。他們怕我跑,不給我衣服,叫我睡在床上…… 陳白露;你跑出來的時候,他們在幹什麼? 小東西:媽媽睡著了。 陳白露:你怎麼不一直跑出去? 小東西:我怕,門口有人,會抓住我。 陳白露:可是在這兒,他們很容易找著你的。 小東西:(恐懼地)不,不,不…… 她突然跑過去,把燈熄滅了,然後縮在一個角落裡。 外面天光已慢慢升起,傳來一兩聲吱吱的雀噪。 陳白露看著那蜷縮在陰影中的小小的身體。她走到窗前,把厚厚的窗簾拉緊,屋裡重又黑暗起來。然後,她走到小東西身邊,蹲陳白露:別怕,現在不用伯了,告訴我,你媽媽呢? 小東西:在樓上。 陳白露:不,我是說你的親媽媽,生你的媽媽,昏暗中,小東西的眼睛閒著淚光。 小東西:她,她早死了。 陳白露:父親呢? 小東西:前個月死的……他正在砸夯,我眼瞅著一個鐵樁子掉下來,把他砸死了。 小東西抽泣起來。這時,外屋的門「吱呀」響了一聲。小東西趕忙用手堵住自己的嘴,不敢出氣。 陳白露站起身,走過去,打開臥室的門。 王福升拿著掃帚和抹布,站在客廳里。 王福升:喲,小姐,您今兒怎麼起這麼早? 陳白露:(攏了擾長長的黑髮,走進客廳)福升,你去拿點吃的來,再給我拿杯咖啡。 王福升:是,小姐,您要吃點兒什麼? 陳白露:隨便吧,點心、牛奶…… 敞開的臥室的門,從裡面一點點地被推上。王福升立刻注意到了,他瞟了瞟;陳白露回過頭。 陳白露:(一笑,隨便地)不要緊,是茶房。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小東西的臉,隨即不見了。 王福升:咦,小姐,哪來的這麼個丫頭? 陳白露:你不用管。 王福升:是。(要出門,但又站住,轉回身)小姐,我勸您少管閒事。 陳白露:怎麼? 王福升:外面有人找她。 陳白露:誰? 王福升:一幫地痞,都是吃賣命飯的。 陳白露怔了一下,繼而冷冷一笑。 陳白露:哼,誰管他們是吃什麼飯的。 王福升:(立刻賠著笑)小姐,我是說,這幫人不好惹。 陳白露:我就不信。把一個孩子打成這樣,鬧急了,我可以告他們。 王福升:(隱隱的鄙夷)告他們,告誰呀!他們跟地面上的人都有來往,怎麼告?就是這官司打贏了,這點仇您可跟他們結下了! 陳白露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抬眼盯著王福升。 陳白露:那依你,把這個孩子給他們送去? 王福升:(故意猶豫)這事兒難,您看著辦。不過,我聽說,這孩子打了金八爺一巴掌,金八爺火了。 陳白露:(沒料到)金八!……怎麼單單碰上這麼個閻王。 王福升:您想想,金八爺。大財神,又是錢,又是勢,還有洋人撐腰,那一幫傢伙都是他手下的…… 陳白露不聽王福升說下去,她跑進臥室。小東西正躲在門後。 陳白露:(望著小東西亮晶晶的流露出天真和哀求的眼睛)你,你是打了金八! 小東西:你是說那黑胖子?嗯,他要跟我——我躲不開,急了,就把他打了。 陳白露:(興奮得自語)打得好!打得好,打得痛快! 王福升趕過來,站在門口。 王福升:小姐,這件事,我可先說下,沒有我在內。您要大發慈悲,管這個孩子,這可是您一個人的事。過一會,他們要問到我,…… 陳白露:(乾脆地)你說你沒看見! 王福升:(望著小東西,不安地)沒看見?可是…… 陳白露:出了事,由我擔戴。 王福升:(巴不得這句話)好,好,由您擔戴,上有電燈,下有地板,這可是您自個兒說的。 陳白露:(點頭)嗯,自然,我說一句算一句。你去拿點心吧。 王福升沒有再說話,轉過身,用不出聲的腳步走出門去。 陳白露快步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話筒。 天色大亮。一輛汽車疾速地開來,在旅館問前停住。潘月亭從汽車裡下來,走進旅館。 在走廊里,王福升殷勤地迎上前去。 走廊的盡頭,幾個穿黑衣服的人匆匆閃過。 陳白露的房間。一縷陽光照在小東西的臉上。這會兒,她閉著眼睛,躺在沙發上,恐懼、痛苦、緊張,使她精疲力竭;她終於睡著了。在睡眠中,她顯得愈發小了,臉上的線條像孩子一樣纖細、柔和。 在屋子的另一頭,陳白露默默地坐著,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小東西熟睡的臉龐。 忽然,一雙手捂住陳白露的眼睛。她嚇了一跳,幾乎叫出聲。原來,是潘月亭站在她身後,正俯身,湊近她的臉。 潘月亭:白露,你坐在這兒,簡直像個天使。 陳白露:(閃開,口快地)你這樣偷偷摸摸的,簡直像個賊。 潘月亭:(笑了)我可是接到你的電話就來了,(低聲)我知道你想我了。 陳白露:(睨視著他,驀然地笑起來)嗯,我想你,給我辦一件事。 潘月亭:(故意皺起眉頭)又是辦事,你見著我就沒有別的可說。 陳白露:你想聽什麼?我叫你一聲爸爸好不好? 潘月亭:白露…… 陳自露:(不等他說什麼)哦,我的爸爸,我真喜歡你,你是我的爸爸,老爸爸,最可愛的老爸爸!你看,你來看我這兒有一個小東西。(拉著潘月亭的手,向小東西走過去) 潘月亭:(無可奈何地)好了好了,你呀,專門好管這些閒事。 陳白露:(停住)怎麼,你知道了? 潘月亭:福升跟我說了。 陳白露:你管不管? 潘月亭:(低頭看了看睡著的小東西)就是她嗎? 陳白露:你看她多小,多可憐,她…… 潘月亭:得了,我都知道,反正總是那麼一套。 陳白露:(作出要挾的樣子)月亭,你管,還是不管! 潘月亭:說吧,要我幹什麼? 陳白露:我要你把他們找來,跟他們說,這小東西我認她乾女兒了。 潘月亭:這幫人,他們都認識我,叫他們放手,還不難。 陳白露:好,月亭,謝謝你,你真是一個好人。 潘月亭:(高興起來)自從我認識你,你第一次說謝謝我。 陳白露:(揶揄地)因為你第一次當好人。 潘月亭:你又挖苦我。(朝陳白露一笑) 他走到客廳,陳白露跟在後邊,潘月亭正要開門出去。 陳白露:(突然想起〕可是月亭,你當然知道這個小東西是金八看上的。 潘月亭:什麼(縮回手)這是金八看上的人? 陳白露:福升沒有告訴你,潘月亭:沒有,沒有,你看你,差點兒做個錯事。 潘月亭退回來。 陳白露:怎麼,月亭,你改主意了? 潘月亭:白露,你不知道,金八這個傢伙,背景很複雜,不大講面子。 再說,為了這麼個鄉下孩子…… 陳白露:那麼,你不管了? 門上響起了幾下重重的敲擊聲。陳白露一驚,她的目光慢慢地移向潘月亭,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一陣短暫的靜寂。潘月亭一動不動地站立著。 又是幾聲門響。 臥室里,小東西在睡夢中顫抖了一下。 陳白露突然轉身向門口走去,她俯在門上聽了聽,——粗聲粗氣的對話:「是這個門麼?」「八成沒錯兒!」「敲,再敲!」 她回過頭,發現潘月亭已經不在客廳里了。 陳白露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她毅然打開門。 黑三帶著幾個打手立在門外。 陳白露:你們是幹什麼來啦? 黑三:(不理睬,對後面的人)進來,你們都進來! 陳白露:(突然聲色俱厲)站住!都進來?誰叫你們都進來!你們吃什麼長大的?你們要是蠻不講理,這個碼頭不講理的祖宗在這兒呢!(黑三們呆住了,陳白露笑)你們是搜私貨麼?我這間屋子裡有五百兩煙土,(指著臥室,又轉而指著左面小客廳的門)那間屋子裡有八十桿手槍!你們說,要什麼吧,這點東西總夠你們大家玩的吧! 她目光的的地從門口的人臉上掃過。 黑三:(尷尬地笑著)您這生的是哪一門子氣?我們沒事也不會到這兒來打攪。 我們跑丟了一個孩子,一個剛混事由的。我們到這兒來也是看看,怕她藏在什麼地方,回頭嚇著您。 陳白露:哦,(恍然地)你們這一幫子趕到這兒來,是為了找一個小姑娘呀。 黑三:(狡猾地)那麼說,您是看見她了。 陳白露:對不起,我沒看見。 黑三:(悠著)可是您瞧,剛才有人像是看見她進這屋了。 陳白露:進我的屋子來了!那我可說在頭裡,我這兒要是丟了東西,你們可得包賠。 黑三:您別打哈哈。我們說不定都是一家子的人,您也幫個忙,您跟金八爺… … 陳白露:金八爺,哦,你們也是金八爺的朋友。 黑三:(笑)夠不上朋友,常給他老人家辦點小事兒。 陳白露:那就對了,金八爺剛才告訴我,叫你們滾開。 里三:剛才? 陳白露:(索性做到底)八爺就在這兒! 黑三:(疑惑)在這兒?(停頓,看出她說謊)那我們得見見,我們得把這件事稟告稟告他。(向門口的人)你們說,對不對? 打手們:對,我們得見見八爺。 陳白露:不成,八爺說不願見人。 黑三:他不能不見見我們,我得見見。 陳白露:不成,你不能見。 黑三:不能見,我也得見! 向小東西睡著的屋門走去。陳白露忽然跑向左面小客廳的門。 她站在門口,不顧一切地死死盯視著黑三。 黑三:(向陳白露走來)哦,八奶奶又要跟我們打哈哈啦! 他越走越近,慢悠悠地獰笑著。 陳白露:你大概要找死!(高聲、急不可待地)八爺!八爺!您出來,教訓教訓這幫混帳東西! 小客廳的門開了,潘月亭披著一件睡衣走出。 潘月亭:(低聲、平靜地)白露,吵什麼,八爺睡覺了。(望著黑三) 咦,黑三,是你? 黑三:(想不到)哦,四爺,您老人家也在這兒。 潘月亭:我跟八爺到這兒來歇歇腿,抽口煙,你這是要幹什麼? 黑三:(喃喃)怎麼,八爺是這兒,呃,在這兒睡覺了? 潘月亭:你要進來談談麼?我燒一口煙,叫金八起來陪陪你。 黑三:(賠著笑)潘四爺,您別跟我們開心,您看我們也是有公事…… 潘月亭:好極了,你們要有事,那就請你給我滾蛋,少在這兒廢話! 黑三:是,潘四爺,您別生這麼大的氣。(忽然對身後的人)你們看什麼,你們這些混蛋還不滾,他媽的這些死人!(轉過笑臉)沒法子,這一群人!回頭,潘四爺,八爺醒了,您千萬別說我們到這兒來過。小姐,剛才的事,您——是我該死! (打自己的嘴巴)該死!該死! 陳白露:好好,快滾吧! 黑三:(諂媚地)您出氣了吧,好,我們走了。 黑三們退出去,門關上了。 陳白露默默地看了看潘月亭。 潘月亭:(噓了一口長氣)我第一次做這麼個荒唐事! 陳白露:我第一次做這麼一件痛快事兒! 突然間,她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止不住,潘月亭看著她,簡直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輕輕的敲門聲。 潘月亭:有人敲門。 陳白露不理,依然縱聲大笑。門推開了,方達生走進來。 方達生:(有些奇怪地看著這樣無比快活的陳白露)竹均,什麼事兒這麼高興? 陳白露並不回答,而是一把拉住方達生的手,「咚」地打開臥室的門。 小東西猛的驚醒了。睜著一雙天真的、驚奇的,還未醒過來的眼睛,望著面前的陳白露和方達生。 陳白露:(歡悅地)哦,你醒啦,可算醒啦! 她滿心歡喜地望望小東西,又望望方達生。 陳白露:這是我的乾女兒,她叫小東西。(解下自己頭上的紅緞帶,給小東西扎在辮子上)你看,她多美! 小東西害羞地低下頭。 一個清冽的下午,天空湛藍,陽光明媚。 在租界的法國公園裡,陳白露和方達生坐在長椅上。草坪早已枯黃了,樹枝光禿禿的,幾片發黑的葉子在風中輕輕作響。 不遠處,是兒童的遊樂場。 方達生:多好啊,這裡。 陳白露:(同樣暢快地)是啊,總算找到一塊清靜的地方。(她把頭向後一仰) 真舒服啊! 方達生:在我那裡,就更好了。你知道嗎?冬天的田野,一片白,和天都溶在一起了。你會感到一個人,是多麼自由。 陳白露眯起眼睛望春天空。 陳白露:是啊,我知道。 她閉上眼睛。方達生望著休浴在冬日陽光中的陳白露寧靜的側影。 方達生:竹均,你真美,這個時候,你才美。 陳白露睜開眼睛,面對方達生凝視的目光,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方達生仍然目不轉睛地向陳白露望著。 方達生:(懇切地)跟我走,竹均,到鄉下去……把小東西也帶去,她可以在那裡讀書。 陳白露突然站起來。 陳白露:來,咱們去盪鞦韆吧! 遊樂場,鞦韆在風中微微搖晃。 陳白露一邊笑著,一邊站了上去。她兩手抓住繩子,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盪起來。 鞦韆越盪越高。 方達生仰頭望著。 陳白露散開的長髮隨風飛揚。 背景上,遠處的教堂的尖頂在陽光下閃爍。響起了鐘聲:當、當、當…… 鐘聲越來越響。 方達生的喊聲:「小東西!小東西!……」 陳白露從門外走進自己的房間。她看見,窗於打開著,方達生探身在窗外,向下面張望。 陳白露:達生! 方達生:(猛地回過頭)竹均,你剛才上樓來看見小東西了嗎? 陳白露:她不是在屋裡嗎? 方達生:不,這兒沒她,你來,快來! 陳白露跑向窗子。 方達生:(指著遠處)你看,你看那邊。 陳白露:哪兒?什麼?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方達生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會兒,無力地垂下來。 方達生:看不見了!他們把小東西帶走了。 陳白露:(不相信地看著方達生)你說什麼! 方達生:真的,我看見的,兩三個男人夾著她,一晃就沒有了。 陳白露轉身飛快地跑進臥室。臥室里一個人也沒有。她又跑到另一間屋子,同樣是空的。她在房間裡尋找,然而沒有任何痕跡,就像小東西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她癱軟地坐在沙發上,怔怔地望著地板,一滴憤怒的淚水,無聲地流下來。 方達生:(走到她身邊,蹲下,震動地)怎麼,你哭了? 陳白露沒有說一句話,狠狠地抹去了那一滴掛在腮邊的眼淚。 ……一輛汽車停在報館門口,陳白露從車裡面下來,匆匆地走進報館。 ……方達生穿過一條破舊的小街,他不斷地四下觀望著。 ……陳白露從一家事務所里走出來,面色疲憊而陰沉。 ……兩個妖冶的女人從一座小樓的窗口探出頭來,向方達生招手。方達生厭惡地扭過頭,走開了。 ……在一個街口,方達生遠遠地看見了陳白露的身影,他飛快地向她跑去。陳白露默默地注視著他。方達生在她面前站住了,沮喪地垂下頭。 陳白露和方達生無言地並肩走著。 天空陰暗。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在嘈雜的街道上,在偌大的灰色的城市裡,顯得那麼渺小。 夜晚,約莫十二點鐘了。 主和下處的大門口。貼著「南國生就美佳人,北地天然紅胭脂」的對聯。 中門框上是「桃源佳境」的橫幅。門前兩三個女人指指點點,擠眉弄眼。她們身後牆上的烏光紅油紙,上面歪歪地塗了四行字:「趕早×角,住客×元,拉鋪×角,隨便×角。」 沿街,有哼一兩段二簧的漂泊漢,有唱曲的姑娘,有租唱話匣子的,賣花生、栗子、熱茶雞蛋的……在這條胡同里,充滿了各種喧囂、叫賣、女人詬罵、打情賣笑的聲浪。 一個唱「數來寶」的乞丐,打著「七塊板」,邊走邊唱著:嘿!緊板打,慢板量,眼前來到美人堂,美人堂前一副對,能人提筆寫得詳…… 寶和下處院裡一個小屋門口。門上掛著滿染黑污的對聯:「貌比西施重出世,容似貂蟬又臨凡」;上面橫掛著「千金一笑」。在門上還懸著一個鏡框,嵌著「花翠喜」三個字。 翠喜,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滿臉塗著粉,前額故意掐出一排花瓣似的紫痕,站在門口,招呼著離去的客人。 翠喜:(揚起聲音)明兒見,胖子!你明兒個一定來「回頭」啊!…… 傳來胖子和他朋友的嬉笑聲。 竹板提提撻撻一陣響,乞丐走過來。 乞丐:(用本來的蒼老的聲音)掌班的,老闆們,可憐可憐我瞎子吧。 翠喜:去,去去,別在這門口吵殃子!(她把嘴上叼著的菸頭扔到地上) 去,給你個菸捲頭抽。 乞丐立刻撿起菸頭。 翠喜:咦,這年頭改良啦,瞎子看見菸頭就伸手。 乞丐:我一個眼兒瞎,回見,大老闆。 乞丐轉過身,向別處去了,竹板又響起來:一步兩步連三步,多要賣菜少賣鋪,黑臉的喝茶白臉的住…… 翠喜回到屋裡。這是一間狹小陰黑的屋子。她走到鐵爐前,拿起坐在爐子上的水壺,看了看火。 進來一個小矮子,提著一小桶煤,他把煤放在門邊,走到方桌前,拿起桌上的角票數了數,然後,翻著白眼看看翠喜。 翠喜:你看嘛?小順子。 小順子:(有些結巴)這是那胖……胖……胖子給的。 翠喜:你嫌少?人家留著洋錢置墳地呢。 小順子:(搖搖頭)都……都交櫃麼? 翠喜:不都交櫃,掌班的印子錢一天就一塊,你給? 小順子:可你……你吃嘛? 翠喜:還用著吃,天天喝西北風就飽了。(低頭愣神,忽然想起什麼,向小屋走去。在小屋門旁掛著一面又小又破的鏡子,她停住照了一下)不成了,人過時嘍。 翠喜走進小屋。床上躺著一個襁褓里的孩子,旁邊一個小姑娘臉朝牆擠在一邊。 翠喜:小翠,你還不起來,你再不聽話,(小姑娘沒有動)咳,這死心眼兒的孩子!(她拿起一件破棉襖,蓋在小姑娘身上,一邊念叨著)我跟你說,你在老姐姐我的屋子裡搭住這三天,也是咱們姐妹們的緣分…… 小姑娘慢慢地回過身,這是小東西,然而,已經完全像變了一個人。她的臉消瘦、陰沉、木然,目光冰冷。 翠喜:(繼續說著)我不是跟你妹妹瞎「白貨」,我從前在班子的時候也是數一數二的紅唱手,白花花的千兒八百的洋錢也見過;可是「人老珠黃不值錢」,歲數大了點,熬不出來,落到這個地方…… 我告訴你,親妹子,你到了這個地方來了,你不用打算再講臉。 小東西抬起眼睛看了看翠喜。 翠喜:哼,到這兒來的,哪個不是色催的?有錢的大爺們玩夠子,取了樂了,走了,可是誰心裡委屈誰知道!半夜裡想想,哪個不是父母養活的? 哪個小的時候不是親的熱的媽媽的小寶貝?都是人,誰生就這麼賤骨頭,願意吃這碗老虎嘴裡的飯…… 她埋下頭,像是要落淚。已經坐起來的小東西掏出手絹。 小東西:(把手絹遞到翠喜面前)你……你擦擦。 翠喜:(一仰臉,睜著一雙乾枯的、微腫的眼睛)我沒有哭,我好些年都沒有眼淚了。(她噓了一口氣)我是老了,早晚替家裡大的小的累死了,用蘆席一卷,往野地一埋就完事。 說完,她挽起床上的孩子,解開衣襟,給孩子餵奶。孩子使勁地吸吮著。 小東西默默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 翠喜:(替小東西撩起額前的頭髮)妹子,你年輕,還有的是指望,熬幾年,看上個本分人,從了良,養個胖小子就快活一輩子。 小東西垂下頭,一陣沉寂。 小東西:(悄聲地)黑三快來了吧。 她抬起眼瞼,眼中含著懼怕。 翠喜:(勸慰)不怕的。你擦擦胭脂,抹個粉兒,一會兒掛上個客,今兒格就算過去了。(小東西不動)去,快去呀,要不,黑三來小東西的眼睛因痛苦而睜大了。她抬起來,慢慢地走到外屋。 站在小鏡子前面。 隔壁一個女人隨著二胡唱起一支淫蕩的小曲:叫聲小親親哪。 眼瞅著到五更,五更打過哥哥就起身哪!…… 小東西往臉上抹了一點胭脂,然後,她呆呆地望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忽然,她撲到桌子上,無聲地抽咽起來。 一個尖銳的聲音:「前邊,請這邊走,騰屋子。」 小順子掀開門帘走進屋。小東西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 小順子:有客,點著名找你的。(向小屋)三姑娘,有客來了,招呼你們姐兒倆。(又回頭對小東西)別哭了,快收拾收拾,要是能住下,你就能早點睡了。 小順子從外面掀開帘子,讓進來胡四,後面跟著王福升。胡四穿著皮大衣,高領碎花灰緞皮袍,花絲襪子,黑緞鞋,一副風流滯灑的模樣。王福升也是興高采烈,油光滿面的,一件舊羊皮袍子,下面露著號衣底襟。 胡四進門後四面望望,拿出手帕掩住鼻子。 王福升:怎麼啦? 胡四:這屋子好大味。(輕輕坐在凳子角上。) 王福升:(用手在桌子上一抹)瞧衣服。 胡四:(忙站起,撣大氅)他媽的,這缺德地方。 王福升:(油嘴滑舌的)四爺,我可把您送到這個地方來了,我得趕緊回去。 胡四:(一把拉住他)不,不成,你得陪著我。 王福升:我的爺爺,您叫我陪您到這兒來,這可是沒人知道,回頭顧八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