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電影] · 二
黃省三:您說,您說,要我去——他站住了,只見唇動,聽不見聲音。
李石清:你大聲說出來,怕什麼!愉:偷!這有什麼做不得,有錢的人可以從人家手裡大把地搶,你怎麼不能偷!
黃省三:(懼怕地)李先生,您小點兒聲,小點兒聲。
李石清:(爆發出一股怒氣)好啦!我知道你了,叫你要飯,你要顧臉;叫你拉洋車,你沒氣力;叫你偷,你又膽小,你滿肚子的天地良心、仁義道德,你這個廢物,根本不配養一堆孩子!我告訴你,你只有一條路可走!
黃省三:怎麼走?李先生。
李石清猛地伸出手臂向上一指。
他們正站在一座摩天大樓下面。筆直的樓頂直插青天。
黃省三仰頭望著,他的眼睛有些發花,那巨大的建築仿佛立刻就要倒下來。他聽見了李石清湊在他耳邊的語聲。
李石清:(聲音)你一層一層地爬上去,爬到頂高的一層,你邁過欄杆,站在邊上,然後你只要再向外多走一步……
突然,一切都靜止了、模糊了,以至消失了。只剩下黃省三,他那雙儒弱的恐懼的、像千千萬萬和他一樣走投無路的人的慘然的眼睛。
後來,他伸出手掩住了雙目。
一個孩子的聲音:爸爸!爸爸!
黃省三驚醒過來,他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兒子。
兒子:(拚命忍莊眼淚)爸爸,回家吧,媽媽還等著你呢。
黃省三像是沒有聽懂似的,直愣愣地望著。
兒子:(害怕了)爸爸,你說話呀!
黃省三慢慢地抬起手,抹掉兒子眼裡的淚水,他看見了那個一直抱在兒子懷裡的銅盤。
黃省三:怎麼?
兒子:(垂下頭,悄聲地)他們不當。
李石清家裡,李太太坐在床邊,她的懷裡摟著四兒,其他三個孩子也圍著她趴在一張大床上。應該說這是一間陋室,屋裡的一切都顯出主人好體面,但又掩飾不住寒酸的味道,連孩子身上穿的衣服也都顯得大小太緊了,然而,此刻的李太太臉上閃著一種慈愛的光輝。她不再是牌桌上的那個壓抑而張惶的女人了。她是一位母親,四個可愛孩子的母親。
李太太掰著小兒子的手指,仔細地看著。
李太太:看,這是斗,這是簸箕。
孩子們的頭都圍攏起來:「媽媽,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李太太:(逐個看著孩子的小手,喃喃地)一個,兩個,三個……
(她笑了)喲,我的小四子有六個斗哪。
小兒子興奮的目光閃閃。女兒連忙舉伸出自己的手。
女兒:(把手舉到媽媽面前)媽,你看我有幾個斗?
李太太:(拿著女兒的手,一邊看一邊念叨起來)一斗窮,二鬥富,三斗四斗開當鋪。
孩子們嘻嘻地笑開了。
這時,李石清推開門,走進來。他的神色疲憊、陰鬱,但是孩子們看見了他,一齊撲上來:「爸爸,爸爸!」李石清答應著,舉起手中拿著的四根糖葫蘆。
夜晚,孩子都睡著了。李太太坐在桌邊縫著小四的衣服,李石清捧著一杯熱茶,坐在她對面發獃。他微微打了一個寒戰。
李太太:(抬起頭,輕聲地)冷麼?
李石清沒有動。
李太太:(忽然想起)你的皮大氅呢?
李石清看了她一眼。李太太盯視著他,急切地。
李太太:怎麼,你是不是又把皮大衣當了,啊?
李石清:(突然地)你嚷嚷什麼!
面對丈夫陰沉的臉,李太太委屈地低下頭。
李石清:(咳了一聲,緩和地)今天你牌打得怎麼樣?
李太太聽見這話,頭埋得更低了。
李石清:你怎麼不說話,輸了?贏了?
李太太仍然沒有回答。
李石清:你啞巴了嗎?我問你話呢!
李太太:(終於抬起頭)石清,我不想再去了。
李石清:你又輸了?
李太太望著他。
李石清:我給你的一百塊錢都輸了嗎?
李太太還是望著他。
李石清:(氣了)你怎麼能輸這麼些!
李太太:(實在受不了這樣的委屈,落下眼淚)我不去打牌,你偏要我去打,我聽你的話,陪著那幫有錢的人打大牌,我心裡急,我怕輸……
李石清:急,都是一樣地打牌。你著什麼急,你真,真不見世面。
李太太抽泣了。
李石清:(更加氣)哭!你就會哭!哭頂什麼!頂個屁!
他從懷裡掏出皮夾,取出一疊錢。
李太太:(害怕地)不,你別再給我錢了,我不要錢。
李石清:你說什麼?
李太太:石清,我實在受不了,那不是我們玩的地方,那些人……
她不想說下去,但是李石清已經明白她要說什麼了。
李石清:你用不著說,我比你清楚,那幫東西!
李太太:那你幹嗎還非要我去呢?拿著這樣造孽的錢陪他們打牌。你想想,小英兒要上學,小四身體又弱,芳兒連件像樣的過冬的衣服都沒有……
李石清:不要再說了,我難道不知道咱們窮,我心裡就不難過。
我恨,我恨自己為什麼沒有一個好爹,生來有錢,叫我少低頭,少受氣!
現在,我四十多的人,成天的彎腰、鞠躬,一個個地奉承,一個個地拉攏,一個個地巴結,我,李石清,一個男子漢!
李太太:(心疼地)石清,你不要難過,不要喪氣。我明白你,你在外面受了許多委屈……
李石清:(打斷她)我不難過。(他猛地站起來,困獸似的在屋裡走了幾步,睜著一雙滿是紅絲的眼睛)我才不難過!我要破釜沉舟地跟他們拼,我要狠狠地出口氣,我要硬得成一塊石頭,決不講一點人情,決不可憐人,決不……
他突然停住了,對著床上的孩子望去。
床上,四個孩子睡得正香,發出均勻的無憂無慮小小的鼾聲。
李石清深深地透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柔和了,他坐下來,一動不動地和李太太兩個人,默默地長久地望著。
響起了舞廳的音樂聲。
在昏暗中,擠集著許多人。起先除了人們閃爍的眼睛,因為笑而露出的發亮的牙齒和一張張白的異樣的臉,什麼也看不清楚;接著,逐漸看清了周圍的一切;這是各色各樣的人在舞廳里如痴如狂的跳著。
樂隊一曲接著一曲。女人的衣裙在幽暗中飄蕩,旋轉,整個舞廳仿佛就是一個巨大的旋渦。
在人群中,一束強烈的光突然照在一個人身上,那是陳白露。
她的頭髮正揚起來,像一個光環,罩著她那亢奮的忘卻一切的臉。
她的眼睛時而爍爍發光,時而充滿了迷離的神色。她消失在陰暗處,一會又舞進了虹光中,多少雙眼睛在跟隨著她。
她意識到這一切,她笑了,頭微微昂起。潘月亭更加緊地摟住她的腰肢,湊到她的耳邊悄聲說了句什麼,她放聲大笑起來。
在一個角落裡,默默地坐著一個男人,一個青年,他也在注視著陳白露,目不轉睛地凝望著。然而,他的目光是那樣的與眾不同,混雜著震驚、痛苦、失望、同情,像看著一個陌生人,然而又像是……
晃動著的肩、背、頭頸,在他眼前飄過去。
……那是一個十分稚氣的小姑娘,坐在一棵大樹下。綠色的濃蔭,綠色的田野,綠色的霧一般的空氣。一縷笛聲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少年的方達生坐在她的對面,閉著眼睛,輕輕地吹著。
陽光透過樹葉的空隙照在竹均——還是小女孩時的陳白露的臉上,就像是她的眼睛在調皮地一明一暗地閃著。
掛在樹枝上的兩個書包,微微地搖來搖去……
掌聲。音樂停止了。舞廳里燈光通亮,如若白晝。
陳白露臉色絆紅,笑著向這邊走來。一路上,有人請她喝酒;有的女人抱住她親吻;她隨意地拍了拍一個者頭的臉蛋兒,向遠一些的桌子遞著飛吻。
她終於走到方達生面前。方達生慢慢地站起來。
陳白露:(依然笑著)你好客氣呀,坐吧。
方達生沒有坐。
陳白露:我讓你坐下。
方達生坐下來。他不說話,只是久久地仔細地看著她的臉。
陳白露瞟了他一眼,慢慢地拿起一杯酒,向著方達生舉起。
陳白露:你還要這樣細細地看我很久嗎?
說著她把酒一飲而盡。
陳白露:(有心難為他,自然也因為他的態度使她不愉快)這地方怎麼樣?好玩嗎?
方達生:(悶聲地)好,好玩。
陳白露:那你為什麼不玩玩。
方達生:你知道,我不會跳舞。
陳白露:(「叭」地打了一個響亮的「榧子」,站起身,走到方達生面前)我來教你跳,我可是這地方跳得最好的一個。
方達生:(忙下迭地擺手)不,不,千萬不能。
望著他那副尷尬的樣子,陳白露忍不住笑出聲。
張喬治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
張喬治:喲,露露,這麼親熱,讓我想想,我們見過面,陳白露:(好笑地)
見過?
張喬治:當然見過。
他費力地思索著。方達生莫名其妙地瞪著他。
張喬治:(恍然大悟的樣子,高聲地)啊!我想起來了,兩年前,我們同船一塊從歐洲回來的。(用力握著方達生的手,非常熱烈)啊,好極了,好極了,請坐。
方達生:(無可奈何地看了看陳白露)竹均,這是……
張喬治:竹均?不,不不,老朋友,你弄錯了,她叫白露,她是這兒頂紅頂紅的人,她是我的——(他親呢地把手搭在陳白露的肩上)嗯,是我所最崇拜的紅人!
方達生忽然站起來,望著陳白露。
方達生:(斷然地)竹均,我想出去透透空氣。
已經很晚了。家家戶戶門戶緊閉。黑幢幢的大樓,只有很少幾扇窗戶里透出燈光,像一隻只孤獨的眼睛。咖啡館的老闆娘關掉了一盞盞燈,唱機也停了。但街頭,生意仍然在進行。
兩個女人站在一條巷子口拉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說話。賣烏豆、肥滷雞和糖墩的小販,各自拖著粗啞了的聲音,悠悠地喊著。一個賣辣蘿蔔的,嗓音清脆,叫聲:「小劉莊的蘿蔔,不辣管換……」
陳白露和方達生從昏暗的馬路上走了過來,此刻,陳白露的心情似乎是歡悅的。
她大口地吞咽著冰涼的空氣,不時地抬起頭望著黑漆漆的閃爍著星光的深秋的夜空。
陳白露:(情不自禁地)多美啊,你看,你看見了嗎?
方達生:什麼?
陳白露:星星!好久沒有看到過星星啦,多有意思!(忽然地)你記得我小的時候就喜歡星星。
方達生:記得。(回憶起來用陽寸候,晚上,常常是……
陳白露:(並沒有在聽方達生,她的眼裡顯出一種夢幻的神色,耳語一般地)
夜,並不,並不可怕,因為,在你的眼睛裡,我看到了兩顆美麗的星……
方達生:你在說什麼?
陳白露:(仿佛被驚醒)哦,沒什麼,一個人曾經對我這麼說。
(略微停頓了一下)他是個詩人。
方達生沉默了,悄悄地注視著陳白露若有所思的側影。像是要擺脫掉什麼,陳白露將長發一甩。
陳白露:(轉向方達生)你餓嗎?
方達生:(詫異)餓?幹什麼?
陳白露:(帶著突如其來的興致,拉住方達生的胳膊)走,咱們吃碗餛飩去。
他們已經坐在一個簡陋的小店裡。看得出,這裡絕不是陳白露該來的地方。又擠又髒的屋裡,那些車夫、小販,穿著寒酸的人,因為她的到來都顯出隱隱的不安。
陳白露滿不在乎地坐在一條木板凳上,夥計有些緊張地站在她面前。
夥計:您,您想吃點什麼?我們這兒,只有餛飩,煎餅果子。
陳白露:就來兩碗餛飩吧。
餛飩端上來了,陳白露也不怕燙,立刻就吃起來。
方達生默默地看著她。陳白露抬起頭,向他笑了笑。
陳白露:吃呀,好吃極了。
方達生依然看著她。陳白露吃完了自己的一碗。
陳白露:你為什麼不吃?
方達生:我不餓。
陳白露:(認真地)真的?
方達生笑了。
陳白露:那我替你吃吧,我可餓了。(她調皮地一笑)小時候,我記得有一次我一連吃了四碗哪。
陳白露端起方達生的那碗餛飩。
方達生:是麼?(臉上露出愉快的顏色)今天,我看了你一夜晚就這會兒,還像從前的你。
陳白露愣愣地對著方達生看了一會兒,垂下眼睛,默默地吃著。
他們走在一條狹窄的街上。四周更加昏暗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石頭的路面上清晰孤寂地響著。
陳白露:(輕輕嘆了一口氣)達生,我從前真的有過那麼一個時期,是一個快活的孩子嗎?
她並不期待回答,一個人繼續向前走。
方達生看著她的背影,他的面孔因緊張而變得僵硬了;然而,他終於鼓足了勇氣,他跑了幾步,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陳白露被拉得扭過身來。
方達生:(激動地)竹均,跟我走吧,只要你肯跟我走,就可以像從前一樣快活、自由……
陳白露直直地盯視著他,有一瞬間,她的眼裡似乎閃過一層淚光,但轉瞬即逝了。她微微地笑了笑,那微笑流露出無言的悲哀。
陳白露:自由?哪裡有自由!(望著他)你在說什麼呀。
方達生:(看著她的眼睛,隨後低下了頭)我說的是真心話。
陳白露:你那麼老遠跑到這兒來,難道是為了這個嗎?
方達生:(喃喃)學校來了一個新老師,我請他替我代一段課,我……
(他猛地抬起頭)我就是為了來看你,來找你的。
陳白露:(停頓片刻)現在,你認為這值得麼?
方達生:不,竹均,我看你這兩年的生活已經叫你死了一半,不過我來了,我不能看你這樣下去,我一定要感化你,我要——陳白露:(忍不住笑)什麼,你要感化我?
方達生:我現在不願跟你多辯,我知道你覺得我很傻,不過我還是要做一次請求,我希望你跟我走。請你慎重地考慮一下,最好在二十四小時以內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陳白露:(做出驚嚇的樣子)二十四小時!天哪,要是到了你的期限,我的答覆是不滿意的,那麼——怎麼樣?
方達主:那——那我就離開你。我要走得遠遠的。
微笑從陳白露唇邊隱去——她看見了方達生的臉上那真摯的苦悶的神情,她被他的這種神情感動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撫摸一下他的臉頰。
但是,突然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意識到了這個習慣的動作意味了些什麼,意識到了自己現在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她的臉色變了。
陳白露:(恢復了她那玩世不恭的語氣)那麼,好,你先等我問你一句話。
方達生:(懷著希望)什麼?
陳白露:(滿不在乎的樣子)你有多少錢?
方達生:(沒有想到)我不懂你的意思。
陳白露:不懂?我問你養得活我麼?
方達生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陳白露:(索性更徹底地)咦,你不要這樣看我!我要人養活我。
你難道不明白?我要舒服,你不明白?我出門要坐汽車,應酬要穿好衣服,我要玩,我要花錢,要花很多很多的錢,你難道不明白?!
方達生:(冷酷地)竹均,你已經忘了你自己是個讀過書的人,還是個書香門第的小姐!
陳白露:你知道麼?我還是個社交明星,演過電影,當過紅舞女呢。
方達生:(望著她,不知說什麼)你變了,你簡直叫我失望,失望極了!
陳白露:失望?
方達生:(痛苦地)失望,嗯,失望,我沒有想到你已經變成這麼隨便的女人。
我在幾千里外聽見關於你種種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不信我心裡最喜歡的人會叫人說得一錢不值。我來了,看見你一個單身的女人,住在旅館裡,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這種行為簡直是放蕩、墮落——你要我怎麼說!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喊出來的。陳白露也突然火了。
陳白露:(咄咄逼人地)你怎麼敢說我墮落!你怎麼敢當面說對我失望!
你跟我有什麼關係,你這麼教訓我。
方達生:(頓住了,片刻)自然,現在我跟你沒有什麼關係。
陳白露,(不放鬆)難道從前我們有什麼關係?
方達生:(囁嚅)自然也不能說有。(低頭)不過,你應該記得你是很愛我,我也是。現在……現在我看你這個樣子,你真不知我心裡頭……
他不想再說下去。
陳白露:(略帶嘲諷地)你心裡頭?
方達生:對了,「心裡頭」,我就是這麼一個人,永遠在心裡活著。可是你,(他看了看陳白露)你倒像是很得意的?
陳白露:(衝口而出)為什麼不呢?我一個人闖出來,不靠親戚,不靠朋友,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到了現在,我不是好好活著,我為什麼不得意!
方達生:你以為你弄來的錢是名譽的麼?
陳白露:(吃吃一笑)可憐,你這個書呆子,你知道什麼叫名譽!
我這兒很有幾個場面上的人,銀行家、實業家,假若你認為他們的職業是名譽的,那我弄來的錢比他們還名譽得多。
方達生:可你這樣的做法——陳白露:我怎麼樣!我愛錢,我想法子弄錢,可我沒有把人家吃的飯硬搶到自己的碗裡,我沒有挖空心思騙過人,害過人,我的生活是別人甘心情願維持的。因為我犧牲過我自己,我對男人盡過女人最可憐的義務,我享受著女人應該享受的權利。
方達生:(望著陳白露明灼灼的眼睛)難道你就不需要一點真正的感情,真正的愛?!
陳白露:(略帶酸辛)愛,什麼是愛情?(她看了方達生一眼,疲倦地微微笑了笑)你真是個孩子。
她向前走去,他們不再說話了,各自沉浸在翻騰的思緒之中。
陳白露把皮大衣更緊地裹在身上。忽然,她站住了。
方達生抬起頭。
在他們前面不遠的地方,一些披著報紙麻袋的人,瑟瑟地緊靠著牆根,擠在一起。在黑暗中,如同一片鬼影。
一張張慘白的臉,一雙雙空洞的眼睛裡,生命正漸漸讓位給死亡。
方達生呆住了,他向前走了兩步。陳白露突然厭惡地扭轉身,要走開。
這時,響起了一個聲音:「陳小姐!」
陳白露不由回過頭,茫然地四下看著,就從那群「鬼影」中,走出一個人,或者說一個還有一口氣的人。他搖晃著,在陳白露面前站住了。
那個人:(嘴唇微微地動了動)陳、陳小姐。
陳白露驚愕地看著這張可怕的臉,她終於認出了,這,就是那個曾經在募捐會上,走到她面前,說「親你一下」的年輕人。現在,在這張臉上已經難以分辨年齡了。
那個人:(索性無賴地)白露,給點兒吧,我這兒給你跪下了。
他「撲鼕」跪在地上。
陳白露向後退了一步,她感到噁心,慌張地打開皮包,掏出兩張票子,扔在地上。
那人一把抓過錢,連一句話也沒說,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跑開了。幾乎就在路邊,一個小鋪子還亮著燈,他沖了進去。
在小鋪里,顫抖的手把錢遞過去,於是,一個人往那幾乎已是透明的胳膊上扎了一針。一針劣等的嗎啡。立刻,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忘記了。
馬路上,那些身上披著報紙與麻袋,一刻也忍受不下去的人,把陳白露圍住了,伸出一隻只瘦得叫人害怕的手,瘋子般地:「小姐,太太!給點兒,給兩個吧!」
陳白露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她下意識地死死抓住方達生。
正在這時,一輛汽車撳著喇叭,風馳電掣地開過來,在很近的地方猛然剎住。
車輪發出刺耳的尖叫。
剎那間,「鬼影」消失了。就像從來也沒有出現過一樣。大街空蕩黑暗,只有陳白露和方達生孤零零地站在馬路中間。
車燈照在他們身上。車夫打開車門走下來。
車夫:陳小姐,潘經理讓我來接您回去。
陳白露走上旅館的樓梯,方達生跟在後面。她走在門廊里,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茶房王福升在她身後出現,緊追了兩步。
王福升:(手裡拿著一疊帳單)陳小姐!
陳白露:(站住)幹什麼?
王福升:您的帳單。
陳白露:(蹙起眉毛)您沒看見我有客麼?
王福升瞟了一眼方達生,躬了躬身子。
王福升:是,小姐。是潘四爺讓我把帳條交給你,他老人家已經把帳都還了。
陳白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沒有說話,伸手接過那疊帳條。
王福升:小姐。
陳白露:還有什麼事?
王福升:您屋裡來了不少客,呆了一晚上了。
陳白露:誰?
王福升:顧八奶奶、劉小姐、胡四爺……
陳白露:(一擺手)行了,知道了。
她疲倦地合上眼睛,又慢慢地睜開。
陳白露:現在幾點?
王福升:已經兩點來鍾了。
陳白露:(自語地)他們為什麼還不走?
王福升:(向陳白露的房間溜了一眼)在這兒,又是吃,又是喝,有的是玩的,誰肯走?
陳白露:(突然笑了笑)是哇,這兒是他們玩的地方。
她扭身向房間走去,在快到門口時。
方達生:竹均,我不想進去了。
陳白露站住,緩緩回過頭。
陳白露:怎麼,你要走麼?
方達生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車票。
陳白露:(拿過車票,原來是兩張)你真的買了兩張——哦,連臥鋪都有了。
(笑了一下)你想的真周到。
她把車票撕成兩半,扔在地下。
方達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白露默默地看著散落在地上的車票。片刻,她抬起頭——一個盛裝的美麗的女人,孤單地站在旅館的走廊上,目光中含著懇求。
陳白露:(輕聲地)別走,住兩天,陪陪我。
房間的門突然敞開了。滿屋的人大聲嘻笑著,站在門口的顧八奶奶一眼看見了陳白露。
顧八奶奶:(樂得聲音都走調了)露露,寶貝兒,樂死我了,我受、受不了了,哎喲……
劉小姐:(也看見了陳白露)白露,快,快來。顧八奶奶要和胡四唱《坐樓殺惜》呢!
胡四:(煙容滿面,一臉油光,拿著一塊手絹,扭扭捏捏地走了兩步)
台步要輕,眼神要活翻,出台口一亮相,吃的是勁兒足,就這樣……
一陣鬨笑,喝彩。
大豐銀行的走廊里,經理室的門打開了。潘月亭彬彬有禮地陪著一個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走出來,向大門口走去。
李石清趁機溜進了經理室。
他緊張地在一張鋼製的大辦公桌上略翻了一下,瞥見當中的抽屜上掛著鑰匙。
他立刻拉開了抽屜。裡面放著一份機密的房產抵押的合同。他飛快地讀著,額頭上青筋突突。
傳來腳步聲,已經很近了。他「砰」地關上抽屜,呆立在那兒。
潘月亭走了進來。他先是詫異,接著,立刻發現抽屜上的鑰匙在晃動著。
他的眼睛頓時噴出火來。
面對潘月亭殘忍的目光,李石清本能地想躲避,想逃走,但,他咬住牙,沒有動,正視著潘月亭的眼睛。
突然,潘月亭的臉色不可思議地平和了。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雪茄,李石清掏出火柴力他點菸;接連兩恨火柴,劃亮即滅了。潘月亭拿出打火機自己把煙點燃。
他悠悠地吐出一口濃煙,指著一張沙發。
潘月亭:請坐。
李石清不動。
潘月亭:(平靜地)你很關心銀行的大事。
李石清:(硬逼出話來)我是真心實意地為經理效勞。
潘月亭:哦?
李石清:(索性)現在銀行把最後一大片房地產抵押給友華公司,有了現款,又立刻宣布蓋大豐大樓。
潘月亭:怎麼樣?
李石清:石清打心眼兒里佩服經理的氣魄。前幾天市面上風傳銀行的準備金不足,現在過去了,很少有人提款了。
潘月亭:石清,你聰明,也能幹,真有點幾天下怕地不怕的勁頭李石清:(緊接)石清還有一張嘴,對不該說的事,就是啞巴。
潘月亭:(眉毛一挑)好!痛快。銀行劉襄理要調動,你立刻補上,做我的襄理。
李石清突然向潘月亭蹲身請安。
李石清:士為知己者死。經理,您放心吧。
銀行的大門裡。李石清從裡面走出來。一個職員忙從衣架上取下皮大衣為他穿上。
李石清:有事兒,打電話到交易所。
職員點頭,然後打開大門。
外面正下著雨。石階上,司機撐著傘迎上來,扶他上車。
車門「砰」地關上,汽車疾駛而去,消失在雨霧裡。
像眼淚一般淒冷的秋雨,滴落在朦朧的玻璃窗上。
從窗子裡透進來的昏暗的街燈,照著黃省三瘦削的面頰。他在睡夢中痛苦地嘆息了一聲。
門輕輕地響了一下,被人打開,又關上了。黃省三猛地驚醒。他坐起來,看著那扇破舊不堪的屋門,又望望牆上掛著的那副對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字很清秀,這是他許多年前寫的了。接著,他的目光移到一張大床上。黑暗中,三個孩子擠在一起睡著;在他們旁邊,本來應該是妻子睡著的地方,卻空了。
黃省三怔怔地望著那空了半邊的床,一種不祥的可怕的感覺襲上來,他撲向窗子,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他模糊地看見,樓下的馬路邊停著兩輛人力車,一個打著傘的男人,站在那裡等待著。
黃省三驚恐地睜大眼睛,似乎也在等待。
終於,一個女人提著一個包走了出來,打著傘的男人迎了上去,接過她的包,扶著她向人力車走過去。當女人正要跨上車時,突然,她回過頭;黃省三看見了妻子的臉,她痛苦的目光最後一次望著自己家的小窗。
屋門「砰」地推開了,黃省三跌跌撞撞地跑下狹小的吱呀作響的樓梯,絆倒了,又不顧一切地爬起來……
他衝進雨中。
黃省三:(嘶聲喊叫)淑芬,你回來,你不能走,不能哇……
黃省三追著、喊著,人力車越走越遠,在雨中消失的那樣快。
黃省三站住了,下再跑也不再走了,他的臉像是死了的人那樣,呆滯,只有雨水順著臉頰不斷地流下來。
突然,他跌坐在路邊,絕望地嚎哭起來。
小屋裡,那空著一半的床上,放著一副玉石的手鐲,發出冷森森的光澤,下面壓著一張寫了幾個字的紙——女人的暗啞的聲音:「我實在過不下去了,這是我唯一的東西,原諒吧。」
女人的啜泣聲,黃省三的哭聲,被雨聲吞沒,漸漸消失了。
黎明前,在亨德飯店的一個房間,方達生睜著清醒的眼睛躺在床上。他看著低壓在頭上的昏暗的屋頂,窗外昏黑的天空,四周沒有一絲聲響,一切都仿佛埋在墳墓里。
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隱約傳來一種聲音……,方達生欠起身,諦聽著。那聲音漸漸地清晰起來:是石硪落在地上的聲音,是木夯砸在地上的聲音,是打夯的工人們用低沉的嗓音發出的「哼哼唷,哼哼唷」的聲音。
方達生坐起來,他慢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仍在沉睡,曙光還沒有升起,但是,在遠處朦朧的灰色的陰影里,一些人影在活動著,夯聲就從那裡傳來。
方達生呆呆地靠著窗戶站著,出神地凝望著那些看不清面孔的勞動著的人們。
隨著那沉重而有節拍的聲音,東方的天空微微露出一點白光。
陳白露從夢中驚醒,她猛地坐了起來,恍惚地四下看著。她明白了,這是在旅館裡,窗外,建築物在黎明的光影里透出深藍色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