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電影] · 一

曹禺 著 萬方改編 鄉村的黎明,田野灰濛濛的,霧像水紋般波動著,飄蕩著。兩個人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陳白露,還是少女的模樣,站在一座小小的墳前。她的身旁站著詩人。 他曾經是她的伴侶,但是現在,兩個人的腳邊都放著各自的簡單的行李。 墳上豎了一塊木牌——愛兒小露之墓。 詩人沉浸在哀傷的邏想之中,然而,這並不能抑制住他對生命的渴念和熱情,這是從他那仰視遠天的雙眸中能夠看得出的。 如同石像般一動不動的陳白露。在她那母親的眼睛裡,淚水已經乾枯了。 此刻,這雙眼睛凝神地望著墳上的一株小草,一顆露珠兒壓得它微微搖擺著……,像淚水一樣沉重的露珠反射著東方白色的天光;終於,它悄悄地滾落了,消失在黝黑的泥土之中。 詩人垂下頭。 詩人內心的聲音:「夠了,白露,夠了,不要再纏在一起了。」 陳白露慢慢地抬起眼睛。 陳白露的聲音:「是啊,小露已經死了,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她顫抖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一雙周歲孩子穿的小鞋,用一隻手舉著,送到詩人面前。 詩人揮了揮手。 詩人的聲音:「不,過去的,忘記吧,不要再想了。」 陳白露的雙眼霎時蒙上了一層淚翳。 詩人移開視線。他彎下腰,拿起了手提箱。 陳白露:(不由地)不,別走…… 詩人轉過身,痛苦地對她看著。 詩人:你,還想幹什麼呢? 陳白露:(嘴角彎起一絲苦笑)你不要誤會,我只想要一本你寫的詩。 詩人很快地從懷中掏出一本小書,遞給陳白露,那本小書的封面上印著——《日出》。 日出之前,詩人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上走著。天邊雲峰崢峰。一線朝霞劃破一道雲隙,那金色的長箭般的光輝,射中了詩人的眼睛。 詩人驚喜地站住了。緊接著,他像孩子一樣,撒開腿跑起來。太陽!太陽升起來了! 他那自由自在的奔跑的身影,溶進了眩目的霞光。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火車汽笛的鳴叫。 在鉛灰色的雲層低壓的遠方,一列火車吃力地開過來。陳白露提著箱子朝著那個方向走著,她孤零零的身影越來越小,逐漸消失了。 一個個像炮口一樣粗大的聚光燈,耀得人睜不開眼,頭戴貝雷帽的導演脖子上掛著哨子,緊張地指揮著。 導演:左邊5 號燈!5 號燈再向當中照! 高高的竹梯上,照明工人用力地扭轉著燈架:一束強烈的光,對準了一個婀娜多姿的少女的背影。她衣飾華麗、烏髮垂散著,低頭坐在「花園」的石凳上。 這是在攝影棚里。燈光圈外圍著一堆黑幢幢的人影。「嘟」的一聲,導演吹響了哨子,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 導演:(大喊一聲)卡姆拉! 機器噠噠地響起來。少女的身旁斜站著一個穿了西裝的中年人,此刻,他熱情膨脹得似要爆炸。 中年人:(用那顫抖的嗓音)妹妹,我愛你。 少女回眸一笑,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對著攝影機,剎那間,那張美麗而嬌媚的臉龐變得這樣近,這樣清晰。這正是陳白露。 她不再是那個憂傷無助的少女了,她是一個決定了自己命運的女人,同時,又是一個煥發著迷人光彩的女人。 陳白露:(半痴半醉的眼神望著那中年的求愛者)你愛我?你愛我什麼? 愛我哪一點兒? 中年人:(愣頭愣腦地)我愛!我愛,我就是愛! 陳白露停頓。她的眼神覷嚮導演,導演給她做了個手勢,叫她打求愛者的耳光;不料陳白露忽然衝著求愛者的臉蛋上,十分俏皮地擰了一下,笑起來。 導演:(跳起來大喊)卡特!(他跑到陳白露面前)陳小姐,靈感,偉大的靈感,煙士披里純!①這一擰,一笑,就值一千美金,我服帖。 陳白露:該什麼了? 導演正興高采烈地準備往下說戲,李石清撥開人群,急匆匆地走到導演身邊。 他很瘦很小,一對小眼睛十分有神。 李石清:(湊近導演,低聲地)潘四爺潘經理,在等她義演,陳小姐的節目早就該上場了。 導演顯出有些尷尬,他與李石清對視了一眼,然後轉向陳白露。 導演:陳小姐,你今天的戲不拍了。 陳白露神氣地走出光圈,一群崇拜者們圍了上來。 李石清:(趕上前一步)在下李石清,潘四爺的秘書。潘四爺叫我接您來了,二三百人都在等著您。 陳白露:(不介意)知道,你忙什麼。 李石清:(更鄭重地)您不明白,連金八爺都來了。 這句話使那群吵吵嚷嚷的崇拜者們突然沉默了。不知是震驚,是羨慕,還是害怕,他們讓開一條路。 陳白露徑自走出人群。 會賢俱樂部的大廳里。台上,一個魔術師變著乏味的把戲,支撐著場面。 幾乎沒有人在看他。 台下鬧哄哄地擠滿了人,互相交談著,不時地回頭向門口張望。 門口過道里,潘經理笑著迎接陳白露。他頭髮已經斑白,肚子也挺出來了,然而畢竟,氣派是有的。尤其在陳白露面前,更是既氣派又年輕。 潘月亭:你呀,可真難請。再不要拍什麼電影啦,快,都等著你哪。 陳白露微笑著,向潘月亭伸出手。 她走進大廳,一眼望過滿廳的男男女女,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她。有人鼓起掌來,有人向她叫好,她姿勢優美地揚起手,招呼著,帶著迷人的夢一般① 「煙上披里純」是英語inspiration 的譯音,意渭「靈感」。梁啓超譯為「煙土披里純」。 的神態,走向大廳中的一桌榮譽座。 坐在這裡的都是些顯要的人,洋行買辦,銀行巨頭,公司經理……其中還有金八的秘書丁先生。他是個小胖子,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正穩穩地坐在圈椅里。 潘月亭紅光滿面,向這桌客人介紹陳白露。忽然,他看到一張奇大的圈椅是空的。 潘月亭:(疑惑地望著丁秘書)金八先生呢? 丁秘書顯然賞識陳白露的光彩,抬眼瞄著她。 丁秘書:(慢吞吞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陳小姐,我們金八先生還有要事,不能恭候,走了。 潘月亭:(向陳白露)這位是鼎鼎大名的丁先生,金八爺出色的軍師。 陳白露睃望他一眼,就大模大樣地坐在金八的那張空了的圈椅上。 陳白露:(對丁秘書一笑)有您這樣一位白白胖胖的金財神(伸出手,輕輕拍著丁秘書的肩膀),大家看,看我這一搖,就嘩嘩地滾出金鎊、美鈔、大洋錢! 丁胖子冰冷的面孔,頓時溶化成滾圓滾圓的湯糰笑臉。 這時,從另一張桌邊站起來張喬治,美國留學生,博士,財政部的科長。 張喬治:露露,快上台唱吧! 許許多多的聲音都跟著喊起來:「露露,露露,唱啊!」 轟然奏起響亮急促的鼓聲,隨後是琴聲、弦音,伴著人們的呼喊,仿佛有一陣風吹著她,陳白露像只蝴蝶似的,飄上台去。 她唱起了一支流行歌曲。她的嗓音很低,那樣濃郁,使人心醉。歌聲開始時是感傷的、多情的,逐漸變得歡悅、熱烈,越唱越響亮。突然,如急雨落下的鼓點,隨著加了弱音器的小號,高昂快速地奏起來,陳白露跳起了「踢躂」舞。 她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舞步,使人們瘋狂了。空氣熾熱到極點。 重鼓猛停,陳白露向著台下微微彎腰。她的額上沁出幾粒細小的快意的汗珠兒。 歡叫聲四起:「露露,好!」「Encore!」「再來一個!」…… 陳白露:(撩起遮住臉龐的長髮〕不唱了,不想唱了。 不肯罷休的人們更加聲嘶力竭地喊著。 陳白露,(忽然舉起手)靜一下,……先生們,女士們,太太老爺們,少爺小姐們,請為河南受苦的災民慷慨解囊捐款,請你們慈悲慈悲吧。 話音未落,幾位花枝招展的名門貴戶的小姐,端著四周插滿花朵的大花籃,托著一盤盤香菸、香水、別針,各色講究的手帕……,從台口走了出來。 一個個臉上露出得意與嬌氣,隨著陳白露從台上走下。 後面,跟著一位西裝筆挺的青年辦事員,拿著小本和筆。 樂聲大作。陳白露一路微笑:「謝謝您!」「您費心!」「破費了!」 一張張的鈔票投進了花籃中。 人群中有人高喊:「白露小姐,請您過來,我們少爺要買您的東西!」 陳白露走過去,一位衣著講究的翩翩少年搖晃著三百元鈔票,貪婪地盯視著陳白露。 翩翩少年:白露,送我一瓶你的香水吧。 陳白露從鋪著金紙的盤裡,取出一瓶裝璜精美的香水,放在他手中,把鈔票接過來,放進花籃。 翩翩少年:(湊近一步)白露,把香水灑在我身上行麼? 陳白露:回家找你太太去灑。 大家鬨笑。陳白露又向前走去。 忽然那個青年辦事員高呼一聲:「齊家大公子,義捐八百元!」 隨手記下數字。 那位瘦而高的齊大公子,目光在眾人頭頂上炫耀地掃過。在他的身邊站著富豪的孤孀,豐腴的顧八奶奶。 只見她笑眼一眯,走到陳白露面前,從小皮包里掏出一塊漂亮的手帕,打開,裡面是一疊鈔票。 顧八奶奶:(十分愛昵地望著陳白露)我最親愛的露露,親親熱熱地叫我一聲姐姐,說,姐姐! 陳白露笑著,嬌嘀嘀地連叫了兩聲。立刻,顧八奶奶氣魄地把手絹一抖,鈔票紛紛地落在花籃里。 辦事員:(高聲)顧八奶奶義捐一千元,陳小姐代表河南災民,向熱心慈善事業的顧八奶奶致謝啦! 顧八奶奶:等等! 她摘下耳朵上的鑽石耳環,又投到籃子裡,然後,用得意而脾睨的目光瞥了齊家大公子一眼。 一個年輕的學生模樣的人從人群里擠出來,他喝醉了,嘴角上掛著嘲諷的笑。 年輕人:(直直地望著陳白露的眼睛)白露小姐,親我一下,你能不能「義捐」? 所有的人都譁然了。 陳白露望著離得這樣近的那張臉,他的眼睛裡市滿血絲,然而卻是冰冷的。 忽然她笑了,微微點點頭。 陳白露:(突兀而又響亮地)行,可以。 有人大喊起來:「那好,親一下,五百!」又一些人:「六百!七百! 八百!「……此起彼落。 年輕人的蒼白的臉上顯出迷惆的神情。 頭髮斑白的六十多歲的劉善人,色迷迷地把食指一翹:一千銀元! 人們被震住了,大廳里靜下來。 陳白露:(大大方方地走過去)謝謝你,劉善人,您好慷慨! 劉善人掏出皮夾,數出十張一百元的鈔票。有人接了過去,然後,他掏出手絹擦了擦嘴。 劉善人:一親香澤,死而無憾!(剛要向陳白露探身。) 潘月亭:(突然喊出)一千五!是我的! 大廳里爆發出一陣喧囂。潘月亭走到陳白露面前,拿起她的一隻手,彎下身,輕輕地一吻。 掌聲、笑聲、叫聲,一張張狂熱的面孔。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陳白露回過頭張望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什麼——那年輕人的臉在人群里一閃,看不見了。 在大廳的一角,丁秘書坐在那兒,呷著酒。青年辦事員走到他身邊,畢恭畢敬地彎下身。 辦事員:(壓低聲音)給金八爺留多少? 丁秘書:(伸出厚實的手掌,食指、拇指分開)八成。 陳白露回到了屬於她的房間——亨德大飯店最舒適豪華的一套。 她的嘴角仍掛著笑容,由於興奮,她在房間裡隨意地走來走去。她聽見了自己輕柔的紗裙發出的窸窸窣窣的響聲,這是多麼叫人快意的聲音。 她洗完了澡,她那年輕的臉更加新鮮了。她坐到寬大的梳妝檯前,一下下地梳理著自己的頭髮,她愛這瀑布般的黑色的長髮,她愛鏡子裡這張吐露著花一樣芬芳的臉,她愛她自己——她默默地欣賞著。 忽然,她想起什麼,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話筒向餐廳要了一杯加冰的蘇格蘭威斯忌。然後,她悠閒地點起一支煙,靠在沙發上。她吐出一口煙,眯起眼睛,細細地注視著那變幻無窮的煙霧。她哼起了一支歌——天上飄著些微雲,地上吹著些微風,低沉的聲音充滿了一種牽動人心的難言的情感。 微風吹動了我的頭髮,叫我如何不想她……劉煙霧遮住了她的眼睛,一切都暗淡了。 陳白露的歌聲臭然而止。她垂下頭,在一瞬間,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哀傷的少女的影子。 這時,房門輕輕地推開了,茶房王福升端著酒走進來。他有點奇怪地看了看默然不動的陳白露。 王福升:小姐,您的酒。 陳白露仍然沒有動,王福升走近兩步。 王福升:小姐,潘經理來了,在四號等您呢,陳小姐…… 陳白露驚醒似的,抬起頭,目光茫然地望著。 繁華的街道。路邊的法國梧桐的枝葉已經開始變黃。風吹過,一兩片乾枯的葉子飄然落下。 嶄新的雪弗萊汽車在街上飛馳。人力車、有軌電車、排子車、卡車都被甩在後面。 坐在司機旁邊的是陳白露,穿著淡雅卻質地極貴重的衣裳。她把車窗打開,秋風吹起她蓬鬆的長髮和圍巾。長長的白綢巾呼啦啦地在坐在后座上的顧八奶奶與胡四眼前飛舞。 顧八奶奶:受不了,露露,關上吧。 陳白露:吹吹,痛快!活著要點空氣。 顧八奶奶:沒法子,白露,一個胡四,一個你,我愛不是,恨不是的。 她說著瞟了一眼胡四。胡四帶著一副從容不迫的神氣坐在那兒,高鼻樑,劉半農詞,趙元傳曲,歌名《叫我如何不想她》。 削薄的嘴唇,頭髮梳得光光的,嘴邊兩條極細的小鬍子,此刻,他用他那一對經常做著「黯然消魂」之態的眼睛,回看了一下顧八奶奶,顧八奶奶沒有原由的,然而又不由地噗哧笑了。 陳白露:(對司機)停車。 汽車猛然在路邊煞住。 顧八奶奶:(忙問)幹什麼? 陳白露:下去到公園走走。 顧八奶奶:我的小白露,剛才好好地你答應我一塊兒到照像館的。 陳白露:我不想去了。 顧八奶奶:我的小婆婆秧子!您就將就點兒吧,咱們送完胡四,就去照像,下一段該唱哪段就唱哪段,都由你。(對司機)到大豐銀行。 汽車停在大豐銀行門口。陳白露下車。她拾起一片落葉,向著太陽舉起來,樹葉發出金黃色的光,她笑了。 顧八奶奶;(一把拉住她的手)走呀,露露。 葉子落在地上,被顧八奶奶的皮鞋碾碎。 大豐銀行的辦公廳里,辦事員們忙碌著,許多戶頭在櫃檯等候。 顧八奶奶拉著陳白露,後面跟著胡四走進來。大廳里的人目光都被他們所吸引。 一些職員站起來向顧八奶奶點頭、鞠躬。由一個辦事員引路;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李石清正坐在桌前,研究裁減人員的名單,算著帳。 顧八奶奶:李秘書! 李石清:(連忙站起身)八奶奶,稀客,哎呀,連陳小姐都光臨了。快請坐,可惜潘經理出門拜客去了。 顧八奶奶從皮包里取出一張便條,「啪」的一下放在桌上。 顧八奶奶:四爺不在也一樣。 李石清:(拿起一看,滿面笑容)潘經理早就吩咐下來了。八奶奶您真周到,還來個便條,(轉向陳白露)陳小姐您請坐,您這一來,這辦公室像點了十萬支電燈,閃的我都睜不開眼,您滿身都是——陳白露:電力、魔力。 李石清:(笑得更厲害)白露小姐就會找我的口頭語。 胡四突然開口了。 胡四:你把我擱在哪兒呀? 李石清立刻又朝向胡四,依然是一臉的笑。 李石清:您在銀行的事兒早安排好了,先坐,歇歇。 這時,錄事黃省三穿一件退了色的布罩袍走進屋。 黃省三:(低著頭,侷促地)李秘書,這是您要的緊急抄件。 李石清:好,放這兒吧。 黃省三放下抄件,他微微抬起眼瞼,碰上了胡四漠然的直瞪著他的目光,他趕忙垂下頭,向門口走去。突然,在他身後響起李石清的聲音。 李石清:黃省三。 黃省三站住。 李石清:下了班,你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黃省三急驟地回過身,臉色惶恐,他怔怔地望著李石清冷冰冰的面孔,想說什麼,但終於沒敢開口。 陳白露注視著黃省三,注視著他的嘴唇無聲地哆嗦了一下,注視著他慢慢地轉過身,消瘦的身影在門口消失了。她的目光移向桌子,在桌上擺著的裁減人員名單上,她看見了黃省三的名字。 胡四突然笑起來,他拉了拉李石清的袖子。 胡四:嘿,前兩天在牌桌上看見你媳婦啦!長得真不賴。 下午四五點鐘,在旅館陳白露的客廳里,光線暗淡,由窗外高樓的縫隙間,射進一道微弱的夕陽。 一盞亮得耀眼的立燈,紗罩下,一桌「麻將」稀里嘩啦搓得正響。 牌桌邊順序坐著精明闊綽的劉小姐,張喬治,顧八奶奶和一位面容秀氣,溫良的婦人,李石清的太太。她臉上薄薄地敷了一層粉,幾乎沒有怎麼修飾,眉字間透著一絲憂戚與不安。 牌桌的四角,都放著紅木茶几。上面擺著剛端上來的熱騰騰的小籠湯包、細瓷小碗的雞絲麵、清香翠綠的龍井茶,以及專為張喬治與劉小姐喝的咖啡、牛奶、蘇格蘭威斯忌酒和蘇打水。 燈光照著四個人不同的神色。劉小姐伸出雪白的手,摸了一張牌,看也不看地打出去,一張「八萬」。 張喬治一邊摸牌,一邊意味深長地盯著這位富翁的女兒劉安妮。 張喬治:(意在言外)安妮,你呀,真緊哪,我一點都吃不著你。 劉安妮:(眼一翻)你說什麼? 張喬治:我說你手真緊,麻將打得真精。 他打出一張「一萬」,順勢用手拉住劉安妮的手臂。 張喬治:你的手真比「白板」還白,比奶油還嫩。(伸著頭頸,笑著要吻她的手。) 劉安妮:(縮回手,似怒非怒地)討厭,打牌! 坐在顧八奶奶身後的胡四,湊在顧八奶奶耳邊唧唧噥噥,不知說了些什麼。 顧八奶奶:(美在心裡)你也討厭,就你沒規矩。瞧瞧人家(睃了一眼劉小姐和張喬治),人家多有情分,多麼文明。 胡四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他掏出粉盒,對著小鏡子,用粉撲臉,又把粉盒擱進衣袋,朝著李太太一笑。李太太趕緊低下頭。 隔壁的臥室里,陳白露從一堆照片中拿起一張顧八奶奶的戲裝像,是「游龍戲鳳」的李鳳姐,叉著腰,舉著一個盤子,戲裝緊緊地裹著她那小鯨魚似的身軀。那扮正德皇帝的正是陳白露。又是一張:陳白露微微蜜著眉坐著,身後站著顧八奶奶,打扮成西裝革履的男人,手持文明杖,扶著陳白露的肩,神氣活現。 陳白露:(吐了口氣)這叫什麼東西! 正想把照片撕了,坐在她身邊的潘月亭一把抓住她的手。 潘月亭:可別撕,別再任性了,我的小丫頭。這位八奶奶,你替我要好好敷衍。 陳白露:(淡淡一笑,扭過頭來)你用她存的錢幹什麼啦? 潘月亭:(拍了拍她的手)咳,有了我的,不就有你的了! 他拉陳白露站起來。 潘月亭:我的小露露,你去看看他們,謝謝你啦! 陳白露走迸客廳,窗外天已黑了,壁燈映著嵌鑲著緋紅緞子的牆板。 她慢慢踱到牌桌旁。這圈牌已剩下不多的幾摞,正是緊張的時刻。屋裡沒有一點聲音。 陳白露轉了一圈,在李太太身後站注。 陳白露:(輕聲)李太太,小心點兒。 顧八奶奶:(十分興奮)白露,你可不興插嘴,叫李太太自己打。 李太太,你抓牌呀。 李太太伸手摸了一張牌,是「二餅」,她愣愣地看著。 顧八奶奶:(催促)李太太,打呀! 胡四:是個母雞總得下蛋,別磨煩了。 張喬治:(抑揚頓挫,像朗誦詩一般)李夫人,請不要浪費這黃金一般的時間。 劉安妮用冷冷的而又神秘的眼神斜望著李太太。 李太太盯著手裡的牌一動不動。 顧八奶奶的聲音:打呀,李太太,你倒是打呀! 「叭」的一聲,李太太手裡的那張「二餅」落在桌面上。 李太太恍惚地四下看了看。 顧八奶奶:(拍手大叫)謝天謝地,我可開胡了! 她把牌往桌上一亮,抓過那張「二餅」嵌在自己的牌里。 顧八奶奶:(樂不可支地)平胡! 這時,劉安妮的臉上露出尖刻而又得意的笑容。 劉安妮:(十分冷靜)慢著。 她把自己手中的牌亮出來,接著伸手取過顧八奶奶牌中的「二餅」和自己手上的一張「二餅」擺在一起。 劉安妮:單調二餅。 張喬治:(大叫起來)滿貫,清一色,滿了! 忽然,只見顧八奶奶把牌一推。 顧八奶奶:李太太,哪有這種打牌法!人家餅子落地兩副了,你,你怎麼還打「餅子」! 李太太:(怯生生地)對,對不起,我原不會打…… 顧八奶奶「哼」了一聲,白眼狠狠乜斜著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李太太。 陳白露:(忽然變了顏色,冷笑了兩聲)八奶奶,你有錢,可李太太還有氣呢! 李太太,我來替你打。 大家一下僵住了。李太太急忙站起來,從皮包里取出一小卷鈔票,陳白露攔住她,把錢又寒回皮包里。 陳白露:李太太,李石清先生來了,請你說句話,這兒你就不用管了。 他不顧牌桌上另外三個人的臉色,扶著李太太向門口走了兩步。 陳白露:問李先生好。 李太太感激地點點頭,走出門去。 陳白露猛地回過身,集然一笑。 陳白露:對不起,耽誤了你們黃金一般的時間。(興致十足的樣子)看我的! 門外的走廊里,李太太四面環顧,並沒有李石清的影子。她似乎明白了,回頭望了望剛剛走出的那扇門,然後低著頭,匆匆走去。 當鋪里,昏晴、清冷。那黑黢黢高高的櫃檯上,一雙手遞上來一個包袱,李石清仰著臉,望著櫃檯後面一張發青的面孔,兩隻鏡片閃著白光。 包袱打開了,裡邊是一件八成新的皮大氅。 李石清:(低聲地)掌柜的,沒穿過幾回。 對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連聲音也是冰一般的。 享櫃的:當多少? 李石清:(望著那雙鏡片後的無神的眼珠)一百五吧。 沒有回答,一雙青筋畢露的手立刻把包袱皮重又包起來,推到櫃檯邊上。 李石清:(愣了一下)那您給個數。 堂櫃的:八十。 說完扭過頭去。鏡片不再向李石清閃爍了。一陣使人感到喘不出氣來的沉寂。 李石清默默地把包袱拿下來,向著門口走了幾步……蒼白的陽光猛地照到他臉上,他用手遮住額頭。遠遠的,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向這邊走來,手裡拿著的一個銅盤,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小孩兒的臉那樣瘦,那樣蠟黃。 李石清忽然回過身,重又走向櫃檯。 李石清:(陰沉地)您寫吧。 大衣被抖開了。 掌柜的:(高聲地)寫!懾絨筒,水獺領,禮服呢大擎一件。蟲蛀鼠咬,光板無毛。八十元。 櫃檯後面,看不見的地方,響起了算盤僻啪的聲音和撕紙的聲音,接著,一疊錢和一張當票擺在櫃檯上。 李石清伸手拿了錢和當票,他沒有數,也不想去數,轉身就走。 掌拒的:慢走,您的東西。 車石清回過頭,掌柜的用手指挑起那張包袱皮,晃了晃。李石清一把抓過來,塞進口袋裡。 在當鋪門口,李石清和那個抱著銅盤的男孩迎面碰上。小孩急忙把自己瘦小的身體貼在門上,李石清匆匆地走了出去。 車石清走在街上。在一個小鋪門口,他站住買了一包香菸。他點起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由於大猛,甚至嗆得咳嗽起來。 這時,馬路對面的一個門洞裡,忽然閃出一個人,黃省三。他那一直穿在身上的長衫已經破了,臉色愈發地灰黃。但是,由於看見了李石清,那雙本來暗淡、呆滯的眼睛裡,似乎閃出一線光亮。他愣了一下,接著,不顧一切地跑過馬路。 黃省三喘著,在李石清身後站住了。 黃省三:(膽小地)李,李先生。 李石情倏地回過身,當他看見站在他面前的是黃省三,心中剛才積蓄起的無處發泄的怨氣,像是忽然找到了一個出口。 李石清:(狠狠地)你,又是你! 黃省三:(簡直不知怎樣開口)是,是我。我,我又要,求您啦。 李石清:我跟你是親戚?是朋友?還是我欠你的? 黃省三:(苦笑,很淒涼地)您說哪兒的話,我都配不上。 李石清:那你給我走!願意上哪兒就上哪兒去! 李石清說完就徑自走開了。黃省三急急地追著。 黃省三:李先生,李先生,我在銀行里一個月才用您十三塊來錢。您知道,左扣右扣,一個月,我實際領下的才十塊二毛五。現在您辭了我,不要我幹了,您叫我到哪兒去?我能到哪兒去?! 李石清:(斜了他一眼)銀行又不是給你保了險,你一輩子就吃上銀行啦,笑話。 黃省三:我,我知道銀行待我不錯,我不是不領情,(他喘了口氣)可是…… 您是沒瞅見我家裡那一堆活蹦亂跳的孩子,……我實在,實在是沒路走啦,李先生。 李石清:(連頭也沒回)那怨誰? 黃省三的眼睛突然間盈滿了淚水。他默默地跟在後面。 黃省三:(自語般地)怨誰呢?怨誰呢?我整天寫,從早到晚地寫,我抬不起頭,喘不出一口氣地寫。五年哪,五年的工夫,我不是白白拿你們的錢,我是拿命換的呀! 他忽然跑了兩步,抓住李石清的袖子。 黃省三:(悲聲)李先生,我為著我的可憐的孩子,我跪下求你! 說著,他的雙腿彎曲了,就要跪倒在地上。李石清一把拉住他。 李石清:(壓低嗓音,厲聲地)你瘋了!你這個瘋子! 黃旨三被嚇住了,呆呆地望著李石清兇狠的面孔。 路上,一些行人停下來,表情各異地觀望著。在不遠的地方,出現那個懷抱銅盤的男孩,他睜著一雙成人似的痛苦的眼睛,望著父親的背影。一滴淚水沿著面頰滾落下來。 李石清悻悻地四下掃了一眼,轉身穿過馬路。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瞅著黃省三,扯著他,壓迫著他。 隔著一條馬路,黃省三繼續跟著李石清走著,走著。他並沒有看見,在他身後隔了一段距離,他那小小的兒子,抹著眼淚尾隨著他。 馬路漸漸熱鬧起來。路邊,首飾店、肉食店、玩具店櫛比鱗次,李石清大步地走著,黃省三幾乎跟不上了,他逐漸跑起來,越跑越快。在一個路口,他突然地穿過馬路,一輛飛奔的人力車差點撞上他。 男孩兒:(尖聲地)爸爸! 車夫大聲地罵起來。然而黃省三沒有聽見,他什麼也聽不見了,他只有一個念頭,只有一條路。終於,他又追上了李石清。 黃省三:李先生。 李石清回過頭,他看見黃省三淌著冷汗的臉。 李石清:(可憐他,但又厭惡地)你老跟著我有什麼用! 黃省三:李先生,您行行好,求您再跟潘經理說說,只求他老人家再讓我回去,就是再累,累死我,也心甘情願。 李石清:經理!經理會管你這樣的事兒。 他冷冷地盯著黃省三,黃肯三低下頭。 黃省三:(囁嚅)可你們,你們要那十塊二毛五,幹什麼呀! 李石清沒有說話,兩個人沉默地站立在熙熙攘攘的街頭,過了一會兒。 李石清:(目光看著別處)其實,事情很多,就看你願意不願意做。 黃省三:(燃著了一線希望)真的? 李石清用手指著路上的一輛人力車,拉車的小伙子啪噠啪噠地跑著。 黃省三:(明白了,但失望地)我,我拉不動。(咳嗽起來)您知道我有病,醫生說,我這邊的肺已經……不行了。 李石清:(轉過身,慢慢走著)那,你可以到街上要。 黃省三:(臉紅,不安)李先生,我也是個念過書的人,我實在有李石清:有點叫不出口,是麼?那還有一條路,這條路最容易、最痛快。 黃省三緊跟在他身邊,瞪大了眼睛。 李石清:(臉上掠過一絲冷笑,一字一句地)你可以到人家家裡去——他盯住黃省三,看見黃省三的嘴哺哺地動了動。 李石清:對,你猜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