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日本人 · 第九章 關於祖先崇拜的幾個思想

小泉八雲 《日本與日本人》
引言 對於小泉八雲有最大影響的著作家,沒有別人,便是斯賓塞。他一切哲學著作的秘鑰,就是進化論,因此他的日本研究,可以總結起來,當作一個進化論學者對於那民族和民族文明的解說。他極其尊重祖先崇拜,當作東方人一種有感力而美麗的特點,這就可以見出他注重進化論的所在來。下面有一段話,尤其顯示他對於這個問題的觀念,當在寫信給張伯倫教授時是時常提到的:—— 「唔,我想我們西方人,還應該學學祖先崇拜;進化就要將這事情教導我們了。等到我們一知道,我們一切的智慧,善良,強健,或美麗,並不是藉著一個特殊的內在個性,而是藉著我們背後無數不可知生命的奮鬥,困難,和經驗,一直要追溯到不可思議的神秘中,——祖先崇拜似乎竟是絕對合理的事情。哲學的說來,對於那些——只相對的是死的——實際就活在我們裡面,在我們四周的古人,我們的感激的表示是些什麼呢?」 ——1891年4月,在松江。 「阿難聞沙羅樹林周圍十二里之間,雖一毫髮之尖,亦無插入之地,然剛強之靈鬼,遍及各處。」 ——《大般涅槃經》 一 事實上,歐洲若干最文明的國里,各種極平常的祖先崇拜,還是有的,而在他們的觀念中,卻以為任何非亞利安民族還在舉行這種原始的崇拜儀式的,就一定還沒有脫離宗教思想的原始時期,這其間的矛盾,誰都沒有注意過。日本的批評家,已將這個草率的斷語宣布了;也已經承認他們自己,不能將日本科學的進步和伊那高等教育制度的成功,與伊那祖先崇拜的繼續,互相調和著。神道教的信仰,怎能和現代科學智識一同存在呢?著名的科學專家,怎能還尊敬著家廟,或在神道教廟宇之前鞠躬如也呢?凡此種種,比了沒有信仰,只是形式的保守還能有另外的意義否?將來教育格外進步,甚至只有儀式的神道教也必須不能存留,那不是確實的麼? 在寺廟舉行葬禮 發這些問題的人,並沒有注意到任何西方信仰的繼續,是否還可以再維持一世紀,也有許多同樣的問題可以發生。的確的,神道教的信條,無論如何不會比了正派基督教的信條格外不能和現代科學相調和。用完全公平的態度來考察,我還是要說,神道教信條的沒甚不合,決不是只在某一點上。它們和人類的公正觀念要少衝突些;就像佛教的因果說,它們也貢獻了若干與科學的遺傳事實相似的意見,——由了這些相似的意見,可知神道教裡面所含的真理,正和世界任何偉大宗教裡面所含的真理一樣的淵博。要說得儘量的簡單些,那末神道教裡面真理的特質,便是那一種信仰,以為活人的世界是直接由死人的世界統治著的。 人類每一種衝動或舉動,都是神的工作,所有的死人,都已成神了,這是神道教的根本觀念。然而我們必須記得,Kami(日人通訓為神)這一個字,雖然已經譯作神或仙,卻沒有英語中神或仙的意義;它甚至也沒有指著希臘和羅馬的古信仰而用的那些字眼的意義。它在非宗教的意義上,是指的那些「在上的」「高等的」「上等的」「卓越的」事物;至於在宗教的意義上,所指的人類死後得到神力的靈魂。死人都是「在上之力」「上等者」——Kami。在此,我們就得了一個極和現代《唯神論》相像的概念,——只有神道教的觀念不是民主的。Kami們是許多能力和階級不同的靈鬼,——都屬於和日本古社會的教會政體相像的靈界教會政體。他們雖說在若干事情上比了活人要高等些,而活人卻可以給他們快樂與不快樂,使他們喜悅或惱怒,——甚至有時還可以變動他們在靈界的地位。因此死後的追贈,在日本人的心思上,決不是什麼滑稽,而是實際。例如今年(此文寫於1895年之9月。)有好幾個著名的政治家和軍人,在他們方死之後,便都追贈了較高的官階;還有一天,在官報中我讀著這幾句話:「陛下已將二等旭日章追贈最近死於台灣之陸軍少將山根男爵。」這種煌煌的朝命,決不能當作只是紀念那勇敢的愛國者的例行公事;也不能當作只是對於死者遺族的榮顯。這完全是神道教的舉動,證明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兩世界中,有著那密切關係的意義,這就是日本在世界文明各國中的特殊宗教性。日本人的思想上,死人和活人是一樣的真實的。他們參預著活人的日常生活,——極卑微的憂愁和極卑微的喜樂,他們都有份。他們享受著家庭的祭饗,注意著全家的幸福,在他們子孫的發達上幫助著快樂著。他們會出席於公眾的賽會,於神道教所有的聖祭,於軍事遊戲,於種種特為他們設備的娛樂會。大家都相信,他們對於活人給他們的貢物或追贈他們的尊榮,他們一定是很喜歡的。 為了這篇短文的目的,以Kami為死人的靈魂,也就說得過去了,——不必再將這些Kami和那些認為創造世界的神仙分別開來。神主這名稱,有了這樣普通的解釋,那末我們可以回過來研究神道教,以為死人仍居在這個世界中,統治這個世界的大觀念了;他們不單會影響到活人的思想和行動,甚至也會影響到自然界的地位。本居寫著說,「他們指揮著時會的變化,風和雨,國家和個人的幸運與惡運。」簡單說來,他們是各種現象背後看不見的勢力。 求神拜佛 鎌倉大佛香火旺盛,很多信徒虔誠地來到這裡祈求神明的保佑。 二 這種古時神靈之事的最有趣說法,便是說活人的一切衝動和舉動,都是受的死人的影響。這樣的假設,現代的思想家還沒有誰能夠說它不合理,因為它是可以將心理學沿革中科學的信條來作根據的,按著那信條,每一個活人的腦筋都代表著許多死人構造的工作,——每一個人的性格,都是許多死人的好經驗或壞經驗不大平均的總數。除非我們不承認心理學上的遺傳性,否則我們便不能否認我們的衝動和感情,和由感情中發出來的高等能力,都是為死人所形成,由死人傳給我們的;甚至也不能否認,我們心智活動的總指導,也是由那傳給我們的特種傾向力所決定的。在這樣的意義上,死人的的確確是我們的Kami;而我們所有的行動的確是受他們的影響的。寓言的語,我們竟可以說,每一個人的心思,就是眾魂的世界,——眾魂的數目,比了數百萬為人所承認的神道教Kami,要加上許多倍;也可以說,腦筋里一粒微顆中所包含的鬼民眾,比了中世紀的學者幻想在一個針尖上所能站立的一群天使,也要加上不少的數目。科學的話,我們知道在每一個活著的細胞裡面,可以藏著一個民族的全部生命,——便是數百萬年來已往各種知覺的總數;或者甚至(誰知道?)還可以藏著數百萬已死的星球呢。 可是在一個針尖上,惡鬼集合的能力,決不會次於天使的。因此在這個神道教的學說上,所有的壞人和壞舉動,究竟作何解釋呢?本居回答了:「不論何時,在這世界中所以有不對的事情,那是因為受了邪神行動的影響,他們的力量很大,有時甚至日之女神和創造之神也是管束不牢他們;至於人類那尤其不能抵抗他們的勢力了。惡人享福,善人遭難,似乎和通常的公平不合的,都可以這樣來解釋。」所有壞的舉動,都是為了惡神的影響:惡人就要成為惡的Kami。在這種最簡單的宗教中,自動的反抗是沒有的,(我不過是在思考著神道教學者所解釋過的純粹的神道教信仰。可是這也是必須要提醒讀者的,就是佛教和神道教,已在日本攪亂了,非但彼此攪亂了,而且還和許多種中國觀念攪亂在一起。現在通行的信仰中,是否還有一些原來形式的純粹神道教觀念保存著,那就說不定了。對於神道教中眾魂的教旨,我們還不大清楚,——究竟魂魄的結合是原來使故人想它們死後是分散的否。我在日本各部份考察的結果,我的意見則以為眾魂的說法,起先就有相信它們死後也仍舊是眾魂的。)——並沒有什麼紛亂而難於明白的地方。作了壞事的人,並不一定要成為「邪神」,理由後面可以說到;只是所有的人,不問善惡,都將成為Kami,或勢力。因此所有的壞舉動,都是壞勢力的結果。 這種教訓是和若干遺傳的事實相合的。我們的種種優點,的確都由我們祖先的優點得來;我們的劣點,也是從那些為罪惡,或現在我們稱之為罪惡的事物,占過優勢的天性所遺傳下來的。藉著文明之力,在我們內心裡發展起來的倫理智識,要求我們加增著我們祖先的好經驗遺傳給我們的高尚力量,並且消滅著我們遺傳到的下流力量。我們不能不尊敬著,並且依從著我們的善Kami,而努力反抗我們的邪神。兩者都是有的,這樣的知識,和人類的理解力一樣,早就為人所備具的。善神惡神,在每一個人的靈魂中占據著,大多數偉大的宗教,形式雖然不同,卻都有這種共同的教旨。我們自己中世紀的信仰,將這個觀念發展到了一個程度,永久的在我們的語言上,留下了一個印痕;可是關於保護的天使和試探的魔鬼的那種信仰,按其進化的經過,也不過是一種和Kami宗教一樣簡單的宗教的發展。中世紀信仰的這種理論也是包含著真理在內的。將好事情低低的說給右耳聽的白翼天使,將壞事情微微的說給左耳聽的黑影魔鬼,並不確實的在和十九世紀的人並行著,可是他們卻住在他的腦筋里;他知道他們的聲音,也覺得著他們的督促,一切情形,正和他們中世紀的祖先一般。 日本鬼怪 1855年,日本三處發生了地震,日本人迷信地認為引起地震的禍首就是這三隻「鲶魚精」,抓住他們就能鎮壓地震。 現代倫理對於神道教的反對,乃是因為他們將善和惡的Kami一例尊敬之故。「正像皇上敬拜著天地諸神,因此百姓們要向善神求福,而向惡神取得歡心以避禍。……既然惡神是和善神一樣的存在的,所以必須與他們和好,給他們貢獻著甘芳的食物,彈著琴吹著笛,歌唱著跳舞著,作著種種能使他們高興的事情。」(本居的話,由薩多(Satow)譯出來的。)在現代的日本,事實上已有些兩樣了,雖然大家知道惡的Kami是應該和好的,給他們的貢獻和尊榮,卻已少起來了。但是現在我們可以明白了,早期的宣教士為什麼以這種宗教為魔鬼崇拜,——雖然在神道教的想像中,一個魔鬼的觀念,照西方人對於這個名詞的意義說來,從來是沒有形像的。神道教的教旨中似乎不健全的地方,便是說惡神是不可以觸怒的,——這樣的一種教訓是完全不合天主教人的感情的。可是在基督教的魔鬼和神道教的魔鬼之間,卻還有一個極大的分別。惡的神主,不過是一個死人的鬼魂,大家亦不見得信他一定是惡的,——因為總還有和好的可能。那一種絕對的,純粹的罪惡概念,並不是遠東的產物。絕對的罪惡的確是不近人情的,因此在由人而成的鬼魂裡面,也是不可能的。惡的神主並不就是魔鬼。他們不過是鬼魂,能影響人類的欲情的;而且只在這個意義上,他們乃是欲情之神。現在神道教是所有各種宗教中最近乎自然的,因此在若干一定的事項上,便是最合理的。它並不以欲情的本身為罪惡,所以為罪惡的,只看它們放縱的原因,情形和程度是怎樣。那些神,既是鬼魂,所以也是有人性的,——有著那人類各種比例的各種善性與惡性。大多數是善的,全部的影響,也是善多於惡。要將這種看法的理由弄得明白而加以尊重,就必須要有一個相當的高尚意見,——就是日本古社會的情形所能贊同的一個意見。悲觀主義者是不能認識純粹的神道教的。它的教旨是樂觀的;誰對於人性有高貴的信仰的,就一定不會覺得神道教的教訓有什麼罪大惡極之處。 現在可知承認與惡鬼和好的必要是對的,因為神道教在倫理上合理的性格已經將它自己宣示出來了。古時的經驗和現代的智識,對於要將人性裡面若干趨勢加以消滅或破壞的極大錯誤,都在聯合一致的反對著;——那些趨勢,如果培植得不好,或者過於放縱了,自然要走到蠢笨、罪愆,或種種社會病情上去的。獸慾,狼虎般的衝動,比了人類社會要早得多,也是差不多所有犯罪事情的同犯者。可是它們是不能被割棄的;它們也不能太太平平的被餓死的。要想去消滅它們,那就非要犧牲若干高尚的情緒不可,因為它們兩者之間本來是混在一起而分解不開的。那些原始的衝動,甚至也不能使之麻木不靈,除非我們將那些使人生美妙起來,而又早已在欲情之中根深蒂固的理智力與情緒力一概放棄了。最高的用場,發端卻在最低的地方。禁欲主義,反抗著自然的感情,產生了許多怪物。神學上的立法,無理的反對著人類的弱點,不過加增著社會的擾亂;而反對娛樂的法律,也不過挑撥著種種縱慾之事。道德的歷史的確教訓得很清楚,我們那些壞的Kami是需要一些和好的。種種欲情在人的內心裡,仍舊比了人的理解還要有力,因為它們非常的老大,——因為它們曾經有一次是人類自保的主要份子,——因為它們作成了自知方面最初的地層,從這些地層里,才能慢慢的髮長出較為高貴的情思來。它們是永不能被約束的;誰要想否認它們從古以來便有的權利那他就應該遭殃了! 三 彩車遊行 小孩們敲鑼打鼓地隨著裝飾著紙娃娃和燈籠的彩車遊行。 在這些原始的,不過——如現在所理會得的——不是不合理的,那些關於死人的信仰里,已經出生了為西方文明所不知的道德的情思了。這些情思都是很值得我們思考的,因為它們將要證明它們是和倫理學上最進步的觀念相調和著,——尤其和本份觀念無窮的擴大相適合著,那些本分觀念則是接著進化的了解而來的。我不知道,我們有什麼理由,為了我們的生活中沒有了我們所議論著的情思,我們便要祝頌自己;——我甚至還要想,我們也許竟要覺得,培植那樣的情思,在道德上是必要的。我們的將來中,必定會發生一件奇事,那便是我們要從新回到我們早已當作毫無真理的種種信仰和觀念去,——回到那些為人按著傳統的習慣,一毫看不起,稱之為野蠻的、邪惡的、中世紀的,那些信仰去。一年一年的過去,科學的研究供給了我們許多新證據,使我們知道:野人、蠻人、拜偶像的人、和尚,各自走著不同的道路,卻都已走近著永久真理的某一點,和任何十九世紀的思想家一樣的走近了。我們現在也正在覺得,占星者和煉金者的理論,只是部分的而非完全的錯誤。甚至我們竟有理由,可以這樣假定,本來對於看不見的世界是沒有夢想的,現在居然夢想過了,——本來對於看不見的事物是沒有臆說的,現在居然想像過了,——將來的科學,一定會證明這些夢想和想像裡面是包含著真實的萌芽的。 舞台上再現的切腹儀式 日本自殺者一般都身穿白衣,男子選擇切腹,女子多是自刎。 在神道教各種道德的情思之中,最特出的便是對於古人的眷戀態度,——這種情思,在我們自己的情緒生活中還沒有真正的相當者。我們知道我們的古人,比了日本知道他們的古人要格外多些;——記載或研究古人的種種事實和情形的書籍,我們真有成千成萬冊:可是我們不論在什麼意義上,總不能說是愛著古人或是感謝著古人的。對於古人種種優點和劣點的重要認識;——為古人的美麗所激動的若干難得有的熱心;對於古人的錯誤所發的許多強硬的指斥:凡此種種,都代表著我們關乎古人的各式思想與感情的總數。 我們學者觀察的時候,是必須要冷酷的:對於藝術,時常超出大度之上;對於我們的宗教,則大部分都是責難。不管我們研究古人的觀點是什麼,我們的注意力,完全只傾向於死人的工作方面,——或者是那些當我們在著的時候,使我們的心比了平常稍為跳得快些的看得見的工作,或者是關於他們那時代的社會的,他們那些思想和作為的種種結果。至於將已往的人類當作一體,——將千萬個早已埋葬的人當作真正的血族,——我們則或者竟不會想到,或者想到了,也不過像我們對於已經消滅的民族,發著一些好奇心罷了。我們在那些曾在歷史上留過極大記號的若干名人記載里,的確找得了趣味;——我們的情感,被那些偉大的軍人、政客、發見家、改造家的紀念所激發了,——可是激發的理由,只因為他們所成就的大事業,是適合著我們自己的野心,欲望,與誇大的,並非因為它們是適合著我們博愛的情思的,這樣的情形,可以說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如此。那些無名的死者,於我們所最有恩的,我們一些也不高興去提著,——我們覺得對於他們既無感激也無眷戀。我們居然自己還不肯相信呢,對於祖宗的眷戀,在任何形式的人類社會中,竟能成為一種真實的,有力的,透澈的,模範人生的,宗教情感的,——那在日本卻的確是這樣,這一個觀念,簡直對於我們種種的思想、感情,和動作,絕對的不熟習。一部份的理由,當然是我們的祖宗和我們自己中間,有那活躍的精神關係存在著,我們是不相信的。倘使我們是沒有宗教性的,我們便不信鬼。倘使我們是非常有宗教性的,我們也只想死者是受著審判而離開我們的,——在我們生時是絕對和我們隔離著的。這是真的,在天主教國家的鄉農中間,現在還有一種信仰存在著,以為死人是可以一年一次回到地上來的,——就在那「眾魂之夜」(A Night of All Souls)。可是即使按著這種信仰,死人和活人的關係,除了活人記得他們以外,就沒有別的了;他們只為活人所想到,——如我們民間故事的採集所作的見證,——畏懼比了眷戀要來得多些。 在日本,對於死人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那是一種有感激的愛和尊敬的愛的感情,那恐怕也是民族的情緒中,最精深,最有力的情緒,——它尤其會指導著民族生活,模範著民族性格。愛國心是屬於它的。孝心是倚賴著它的。家庭之愛是托根在它裡面的。忠義是植基在它上面的。軍士們在戰爭中,高喊著「帝國萬歲!」從容就死,讓他們的同志勇往直前;——兒子或女兒,不發一聲,為了一個應該受報或甚至凶暴的親長,就此犧牲了全部的人生幸福;當人們,為了數年之前對現在一個已經貧乏的主人,有了口頭的應許,便放棄了朋友,家庭,和幸運,而毫無怨色;為妻子的,則為了伊的丈夫有了什麼缺德,便按著儀式,穿起了白衣服,作了一個禱告,然後將小小的匕首刺入喉間,以為救贖,——凡此種種,人們都無非依從著冥冥中看在那裡的人的意志,以求得他們的贊同罷了。即使在新時代懷疑的學生中,這種感情也保存著許多信仰的碎片,那些古舊的感情話,還是有人說著的:「我們永不可以將羞恥給我們的祖宗;」「我們的本份是要將光榮給我們的祖宗。」當我在上次作英文教員的時候,因為不知道這些話的真正意義,我在他們的作文中看見了,就為他們修改過,這樣的事情,也不止一次。例如我總要為他們改成「給我們祖宗的『紀念』與以光榮」,這樣的說法,比了那樣的說法,似乎要格外的準確些。我記得有一天,我甚至要想向他們解釋,為什麼我們不應該說到我們的祖宗就真正的當他們為活著的父母!也許我的學生要疑心我是在干涉他們的信仰了;因為日本人從來沒有想到過一個祖宗已變成「只是一個紀念」,他們的死人都是活的。 倘使在我們心裡,也能忽然的有了絕對的確定,相信我們的死人現在還是和我們同在著的,——能看得見各種行動,知道我們各種思想,聽得見我們所說的話,能和我們表同情或向我們發怒,能幫助我們並且樂於接受我們的幫助,能愛我們並且極其需要我們的愛的,——那末我們對於人生和本份的種種概念,就要大大的變更了,那是一定的。我們就要極其鄭重的承認我們對於已往所負的責任。現在,遠東人便這樣,死人的繼續存在,已是數千年堅信的事實了:他每天對他們講話;他要想給他們幸福;除非他是一個以犯法為職業的人,否則他無論如何總不會忘記他對於他們的本份。平田說,時常肯盡著兩個本份的人,一定會尊敬諸神和他那生存的父母的。「這樣的一個人,也一定會忠心於他的朋友,愛他的妻子和兒女;因為這種熱誠的精髓,實在就是孝心。」而且也就在這種情思裡面,我們一定可以找到日本人性格中極其奇異的感情的秘密。在我們的情思方面,看見了那種不怕死的豪勇,或者作嚴酷犧牲時的那樣神色自若,我們已是有些陌生了,至於一個童子,在一個素來沒有見過的神道教廟門之前,忽然會眼睛裡滴出淚水來,這樣簡單而又深刻的情緒,那我們就簡直大大的不懂了,在那片刻之間,他覺得了我們在情緒上從來不承認的東西,——現在對於已往所負的巨債,和那眷愛著死人的本份。 四 倘使我們稍稍想到了我們作債戶的地位,和我們接受那地位的方法,那末在西方的和遠東的道德情思之間,某種極有力量的分別,便要躍然而出了。 事情沒有比我們剛剛完全覺得人生不過是神秘更為可驚了。我們一刻兒從不可知的黑暗裡升起來了,看看我們的四周,快樂著,痛苦著,將我們實體的顫動轉變成了別的東西,然後又落入了黑暗之中。一個波浪也這樣的升起來了,受到了光亮,改變了動作,然後又沉入了海中。一株植物也這樣的從泥土裡升起來了,向光亮和空氣,展開了它的葉子、花朵和種子,然後又變成了泥土。只是波浪是沒有知識的;植物是沒有識別的。每一個人生似乎也就像一條從地上起而重複回到地上的拋物式的曲線;不過在那短短的變化時間中,它卻識別了宇宙。現象的可驚之處,那就是沒有誰能夠知道它一些什麼。凡夫俗子們,誰也不能解釋這個最普通,而亦最不能理會的事實,——人生的本身;可是每一個能思想的凡夫俗子,卻又不得不及時的為了自己的關係而思想到它。 我是從神秘中出來的;——我看見了天和地,男人和女人和他們的工作;我也知道我必須要回到神秘去;——這究竟有些什麼意義,便是那最偉大的哲學家——便是斯賓塞(Herbert Spencer)也不能告訴我什麼。我們都是自己的啞謎兒,也是彼此的啞謎兒;空間與運動與時間,都是啞謎兒;事實就是一個啞謎兒。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誰也沒有什麼消息告訴我們。小孩子是啞啞無言的;骷髏只能露了齒笑著。大自然沒有什麼慰藉給我們。從伊的不成形裡面,產生了成形的東西,終於又回到了不成形,——這樣就完了。植物變成了泥土;泥土又變成了植物。植物變成泥土時,曾經作為它的生命的顫動,又變成了什麼了呢?難道它在冥冥中依然存在,和玻窗上結成枝葉綿延的霜花,暗中有那看不見的潛力一樣麼? 無限的悶葫蘆中,包括許多和世界一樣古老的較小悶葫蘆,等候著人類的將來。俄狄浦斯(Edipus)終必遇到一個獅身女面妖(Sphinx);千千萬萬的人類,——大家都在「時間」的長途上,枯骨叢中,蹲踞著,各人都帶著一個更深更難的啞謎兒。所有的女妖都還沒有滿意;在將來的大道上,還有千千萬萬的女妖排列著,要吞滅那些尚未出生的生命;不過已經得到答語的,也已有千千萬萬了。我們現在已經能夠不受永久的恐嚇而生存著,為了有那相對的智識導引著我們,——那智識從滅亡的爪牙里,得到了勝利。 少年侵略者 在軍國主義分子仁愛忠義的鼓吹下,剛和槍高的孩子也加入了戰鬥。 所有我們的智識,都是遺傳的智識。已死的人將他們所能學習的種種事物的紀錄,都留給我們了,有些是講到他們自己和世界的,——講到生死的大例的,——講到應有之事和應無之事的,——講到以人力勝天,免除些苦難的,——講到是與非,憂與樂的,——更有些是講到自私的錯誤,仁愛的智慧,犧牲的責任的,他們將他們所能找到的事情,都留給了我們,有些是關於氣候和時季和地方的,——關於日月和星辰的,——關於宇宙的運行和組織的。他們也將他們的謬見遺傳給了我們,使我們不至再落入更大的謬見裡面去。他們還將他們錯誤和努力,成功和失敗,痛苦和快樂,憂和恨,都傳給我們,——作為警戒或例證。他們等候著我們的同情,因為他們雖為我們辛苦過最佳的志願和希望,也因為他們造成了我們的世界。他們清除了土地;他們滅絕了怪物;他們養馴了,教熟了許多給我們最有用處的牲畜。「庫勒伏(Kullervo)的母親從伊的墳墓中醒轉來了,伊從那塵土的下面向他喊著說,——『我已將那條系在樹上的狗留給你,你可以帶了它同去打獵。』」(Kalevala:第三十六Pune。)他們又照樣種熟了許多有用的樹木和花草;他們發見了金屬的地位和力量。不久他們就創造了我們所有的文明,——託付我們去校正那些他們所不能校正的錯誤。他們勞力的總數是數不盡的;他們所給與我們的形形色色,的確應該都是很神聖,很寶貴的,只要我們想一想他們所費的無量的心思和氣力就可以知道了。可是像神道教的信仰者,天天那樣的念著:——「歷代的祖宗,我們家庭的祖宗,我們血族的祖宗,——我們將我們感謝的快樂歸給你們,我們室家的創始者。」西方人辦得到麼? 辦不到。這非但為了我們想死者是聽不見的,並且為了我們變化以來,便沒有學會心理上表同情的力量,除了在極小的範圍之內,——家庭範圍之內。西方的家庭範圍,比了東方的家庭範圍,簡直是一件極小的事情。在這十九世紀中,西方的家庭差不多已經破碎了;——它的意義,的確只有丈夫、妻子,和未成年的兒童。東方家庭的意義則不然,非但是父母和他們的血族都在內。連祖父母和他們的血族,高曾祖父母和他們以上的諸多死者都在其內的。這種家庭觀念,使那同情的力量達到了極高的程度,以致情緒的表現,可以擴張到許多生存著的家庭大團體和小團體,甚至在國家遭禍的時候,更可以擴張到大家庭一般的全國族;是一種比我們稱為愛國更精深的感情。這感情也像宗教的情緒,無限的擴張到了所有的已往;仁愛、忠義,和感謝所混合著的意義,雖然在必要上有些渺茫,比了對於活人的感情卻並沒有什麼缺少真實的地方。 在西方,自從古老社會破滅之後,這種感情早就不能存在了。以為古人必入地獄,不許稱讚他們的工作的信仰,——教我們不論何事只須感謝希伯來的上帝的教旨,——造成了我們思想上的習慣,和感謝上的習慣,卻不許我們對於古人有一些感激之情。然後和神學的滅亡與較大智識的黎明一同來到的,又另外有一種教訓了,以為在人的工作是沒有什麼選擇的,——他們依從著必要,我們只在必要上從他們接受到了必要的結果。現在我們還是不肯承認,必要本身是應該強迫我們對那些依從必要的人表同情的,也不肯承認,必要所遺傳下來的結果都是既悲哀而又寶貴的。這樣的思想我們真是難得有的,即使是對於現在活著為我們效勞的人所作的工作,也是一例的漠然。我們對於我們自己買來或得來的東西,曾付多少代價,我們是會想到的;——至於那東西的生產者,曾費多少代價,我們就不許自己想到了:的確,要是我們在事情有一些良心的表示,就要為人所嗤笑了。我們對於古人工作悲哀的意義,和對於同人工作悲哀的意義,我們都是無知無覺,從此很可以看出我們文明的浪費,——一小時的娛樂中,窮奢極欲,消耗了數年的勞力,——千百個沒腦筋,不人道的富家翁,每年多為了完全非必要的嗜欲,虛縻了數百個生命的代價。文明的吃人者,不知不覺中比了野蠻的吃人者還要殘暴,要求著更多的血肉。較深的人道,——對於人類的偉大情緒,——完全是無用之奢侈的大敵,也完全是為任何對於官能的滿足,或為己的娛樂,不加限制的社會所反對的。 另一方面,在遠東,生活簡單的道德本份,從古以來早就傳授下來了,因為祖先崇拜已經將這種人類的偉大情緒加以發展,加以栽培了,而這個情緒卻就是我們所需要,也是我們將來為了要免除自己滅亡起見,不得不找到的東西。家康曾有兩句話,很可以顯示這種東方的情思。那時這位日本最偉大的軍人和政治家,實際上已是全國的主宰,有一天,卻有人看見他在那裡親手將一條舊的綢褲洗刷著。他對一個侍臣說,「你看見我這樣做,須知我並不是為了這件衣裳的本身有什麼大價值,乃是我為了製成它時所需要的種種事情。它是一個貧婦辛苦的結果;這就是我寶貴它的理由。倘使我們用東西的時候,不想想製成這些東西要費多少時間和努力,——那末我們簡直可算沒有腦筋,和禽獸差不多了。」還有,當他已是大富的時候,我們聽說他的妻子時常要叫他穿著新衣裳,他就斥責伊。他告訴伊說,「我一想到和我同時的群眾,和在我以後的世世代代,我覺得為了他們的原故,極其節儉我現在所有的東西,乃是我的本份。」這種簡單的精神,現在還沒有離開日本。就是天皇和皇后,在他們自己燕居的地方,也和他們的百姓一樣簡單的生活著,將他們內帑的大部份,取出來作為救濟公眾困難之用。 五 照進化的教訓看來,在西方終須對於已往之人,要發展出一種本份的道德認識,和遠東的祖先崇拜所創造出來的一樣的。因為即使是在現在,誰已經懂了這種新哲學的初步意義,誰就對於極平常的手工產物,不能不注意它的進化史。最普通的用具,在他的眼裡,便不單是木工或陶工,鐵工或刀工個人能力的產物,卻就是數千年來,用著種種方法,種種物質,和種種形式,繼續實驗而成的產物。他要是想到了在任何機械應用的進化中,必須要有極大的時間和勞力,而不發生宏大的情思的,這一定是不可能的事。將來一代一代的人,必定要想到從前已死人類的物質的遺贈的。 「龍吐水」 明治初期日本從英國引起了類似的水泵。圖為幾名男子在院中試驗新機器。 不過在這種人類的「博大情緒」的發展中,承認我們向古人負著物質上的債以外,還有一件更有力的事實呢,那便是我們也須承認向古人負著心理上的債。因為我們非物質的世界,——住在我們內心裏面的世界,——在衝動、情緒,和思想上得到種種可愛的世界,也是從那些已死之人得來的。誰能仔細的了解了人類之善是什麼,為善的艱難是什麼,誰就能在最下等生活的最平常事情中,找得那神聖的美麗,就能一致認識我們的死人的確都是諸神了。 我們好久以來,就以為女子不過是一個女子,——特為什麼體質而創造出來的東西,——母愛的美麗和奇妙,便永遠不向我們完全顯示。我們只有一定用著較深的智識,知道千千萬萬已死的母親所遺傳下來的愛心是貯藏在任何一個生命裡面的;一那種只有嬰兒才能聽見的無限溫柔,一那種只有嬰兒才能看見的無限慈和,——方才在這裡可以得到解釋。不幸一般醉生夢死的人,都不知道這些;可是醉生夢死的人,對於這些還能夠說些什麼適當的話呢!母愛的確是神聖的;因為人類所認為神聖的不論何事都總束在那個愛里;任何女子,能發表和傳布這種最高等的愛的,那伊就超出了人類的母親的地位;伊是「聖母」了。 在此,用不著多說什麼初戀或性愛的靈變,那是幻象,——因為已死之人的熱情和美麗,自然會在它裡面復興起來,重新能夠眩人、惑人,和迷人。它是非常非常奇妙的;但它也不是完全好的,因為它不完全真實的。女子本人的真正可愛之處,即來是來得較遲的東西,要等到所有的幻象都褪去了,然後才有那比了幻象更為可愛的真實出現,真實是處在它們這些妖幕的後面的。這樣所說的女子的神聖魔法,究竟是什麼呢?那就不過是千千萬已經埋葬了的心,所遺留下來的情愛、溫柔、忠實、坦白,和直覺。一切都重新生存了;——一切都躍然而新了,在伊那每一次新鮮熱烈的心之跳躍里。 在最高等的社會生活里,所顯示出來的若干奇妙的性質,使我們又另外知道了許多死人所建設起來的別一種靈魂組織。男子而能真正「作一切的人而對付一切的人」的,或者女子而能使伊自己變成二十個,五十個,或一百個不同的女子的,——能夠想得到一切,看得透一切,斷得定一切的;——似乎沒有各個的自我,而只有數不清的自我的;——能夠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隨機應變的,那是很奇妙的。備具這樣人格的人固然並不多,可是也並不少,旅行者說不定會在什麼文明的,他有機會研究的社會裡,遇著這樣的人一二個。他們完全是多方面的人,——顯而易見的多方面,就是那些只知單獨的自我的人,也不能不承認他們是「高等的複雜者」。可是這種一人四五十樣人格的表現,的確是一個非常的現象,(尤其非常的,因為它在相對的經驗加到他身上去的以前,他早就在少年時代很平常的表現出來了,)因此我只有驚奇著,很清楚的明白它的意味的人,何等的少呀。 因此對於天性方面有些稱為「直覺」的東西,也是一般的情形,——尤其是那些和情緒的表亦有關的直覺。一個莎士比亞(Shakespeare),在古時的靈魂學說上,也只好時常給人莫名其妙。泰納(Taine)想用「一個完全的想像」這句話來解釋他;——這句話果然深入了真際。可是一個完全的想像又是什麼意思呢?那就是靈魂生活的多方面,——在一個個體裡復生起來的無數已往的個體。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了。……然而這不是在純粹的理智世界中,這種心理上複雜的故事是能得到最尊重的地位的;只有在那種和我們的愛、尊嚴、同情、英雄氣概等事,所發出來的最簡單的情緒有關係的世界裡,才能得到。 相濡以沫的日本老年夫婦 也許有些批評家,就要批評說,「可是照這種理論說起來,對於英雄氣概種種衝動的來源,也就是使人犯法的種種衝動的來源。它們都和已死之人有關係。」這是對的。我們遺傳著好的,也有壞的。我們只是集合體,——仍舊還在發展,還在進行,——我們遺傳了不純粹的東西。不過在衝動裡面,最適宜者可以生存,乃是人類中任何道德條件都是的確的證實的,——「最適者」這個名稱,乃是倫理的意義。雖然世界上還有種種罪惡之事,尤其在我們所謂基督教的文明之下,罪惡之事發達得格外的厲害,可是誰要是生活過得久長了些,旅行多了些,思想加增了些,就一定會覺得人性的大體是善的,因此古人所遺傳給我們的種種衝動,大多數也是善的。而且這也是一定的,社會的地位愈適宜,人性便也愈善。自古以來,善的神主時常在排斥惡的神主,不叫他們管理這世界。我們承認了這個真理,我們將來對於是非的觀念,範圍就大大的開展了。正系一種英雄氣概,或任何目的高尚的善事,必定會得到確實的價值那樣,——所以一種犯罪之事,將來必有人當它反抗現有的個人或社會,關係還小些,若反抗人類經驗的總數,和古人在倫理上的種種奮鬥,那關係便大了。因此,真正的善將格外為人所重視,真正的犯罪,也將格外為人所不容。古時神道教的教訓說,倫理的規條是用不到的,——人類行為的真正規條,只須和自己的心相商著,便能時常知道,——這些話,確是一種好教訓,將來比了現在更完全的人類,一定是會接受的。 名古屋城 名古屋城是日本著名城堡,是幕府將軍德川家康時開始修建的,是日本建築藝術的精華之作。 六 讀者也許要說,「進化方面,既然有了遺傳說,便的確可以看出,活人在某種意義上實在是為死人所管束著的。可是格外可以看出的,乃是死人並不在我們的外面,而在我們的裡面。他們是我們的若干部份;——要說他們的存在,並不就是我們自己,這卻還沒有確證。因此對於古人的感恩,便是對於我們自己的感恩;死人的愛,便成了自我的愛。所以你對於類比的企圖,卻得到了矛盾的結果。」 耍獅子 日本明治時期的街頭雜技表演。 不對的。最原始形式的祖先崇拜也許只是真理的一種象徵。它也許只是新道德本份的一種預兆或指標,是為較大的智識所必定要勉強我們的:那是對於人類倫理經驗作犧牲的古人,應有尊敬和信從的本份。不過它也許還不止如此。遺傳的種種事實,對於心理學上的種種事實,只能供給一半的解釋。一株植物並不要放棄它自己的生命,便能產出十株,二十株,或一百株的植物。一頭畜牲能生許多小畜牲,可是它依舊能夠身心無妨的生活過去。孩子們生出來了;父母養著他們。心智的生命的確是遺傳的,決不下於體質上的遺傳;可是繁殖的細胞,各種細胞中最少特性的細胞,不問是在植物中或牲畜中,乃是永不消滅的,只將父母的細胞復演著。每一個細胞都在繼續的孳生起來,運輸著轉換著一個民族的全經驗;但又將那民族的全經驗放到了背後去。這就是解說不明的神奇;生理和心理上的自己孳生,——由父母的生命中產出一代一代的生命來,每一代都成了完全的,能夠繁殖的生命。倘使父母的生命是能完全給予子孫的,那末遺傳學說就可以說是能得唯物論的贊同的。然而不然,正像印度的神仙故事中說,自我孳生著而仍保持它的原狀,有繼續孳生的完全能力。神道教中是有靈魂用分裂來孳生的教旨的;可是心理學上流出的種種事實,比了任何學說更有無限的奇妙。 偉大的宗教已經承認,遺傳是不能解釋自我的全部問題的,——也不能說明原始剩餘自我的命運的。因此它們已經聯合起來,要使外體中的內體得到獨立。科學也不能完全解決它們所提出來的問題,正和它解決「真實」的本性一樣。我們可以再空問一下;曾為一株已死植物的生機的力量,究竟變成了什麼呢?格外再難一些的問題,那便是:曾為一個死人心理生活的知覺,又究竟變成了什麼呢?——因為本來沒有人能夠解釋那最簡單的知覺。我們只知道,在活著的時候,植物的身體,或人的身體裡面,自有幾種一定的活動力,繼續的在使它們自己適應著外力;等到內力已不能對於外力的壓逼起反應時,——然後內力所藏留的身體,就分散成了原來造成它的種種分子。我們對於那些分子的最終本性,比了我們對於聯合它們的種種趨向所有的最終本性,也不見得會多知道什麼。不過我們格外可以相信,生命的最終諸點,在它們所創造出來的形式分解了以後,還是保持著的,我們不相信它們便就此消滅了。自生的學說,(為了只有在一種限定的意義中,才可以用於世界生命起源的這個學說上,就給人誤喚了,)乃是一種進化論者所必須承認,和研究化學,知道物質本身是在進化中,而不覺得驚怪的學說。真正的學說,(不是在蓄藏的流質中開始有組織。生命的學說,乃是在浮泛的表面上升起原始生命的學說,)有著那非常——不是,無窮——的精神的意義。它要人相信,所有生命和思想和情緒的種種潛力,都是從星雲進入宇宙,從這系進入那系,從恆星進入行星或月球,而終於回復到只有分子的大風暴中去;它的意思是,趨向保存了日光所曬之物,——保存了所有宇宙間的進化和分散。分子都只是進化的產物;宇宙和宇宙的區別,必定是趨向的創造,——為非常廣大複雜,想像不出的一種遺傳的創造。在那裡並沒有偶然的機會。在那裡只有定律。每一個新進化,必定要受前面許多進化的影響;——正像每個人的生命,要受已往諸代生命經驗的影響一樣。祖先在物質形式上的趨向豈不是一定就遺傳到了將來的物質形式上麼?人類的思想和行動,豈不是現在也在形成將來種種世界的性格麼?燒丹練汞的人的夢想,我們不久就不能說他們是可笑了。所有物質的現象,不像古東方人的思想,認定是為靈魂歸極性所決定的,我們不久也就不能確然的如此說了。 究竟我們的古人是否住在我們的外面,和住在我們的內面一樣,這是一個在我們現代比較還是盲目的時代所不能解決的問題,——現在所能確定的,乃是宇宙間種種事實的證明,都是和神道教的宿命信仰相符合的;所有一切事事物物,都由古人決定了,——或由諸人的精魂或由種種世界的精魂決定了。就像我們個人的生命被那些現在看不見的許多已往生命統治著一樣,因此我們地球的生命,和地球所屬的系統的生命,也當然是被無數天體的精魂所統治著的:就是被已死的諸宇宙,——已死的諸恆星諸行星,諸月球,——早已解散,沉黑無光的諸星體,但是永久不滅,永久活動的諸力量,所統治著的。 的確,像神道教的教徒一般,我們能夠回向到太陽,來追溯我們的出身之源;可是我們又知道,就是太陽,也不是我們的發祥之地。我們的來歷,——如果我們果然有個來歷的,——比了一百萬個太陽生命的時間,還要加上無窮的悠遠。 進化的教訓便是說,我們乃是那不可知的終極中的一個,這個不可知的終極中的物質人心,都不過是永久變化著的表現。進化的教訓也是說,我們每一個人就是許多人,可是我們這許多人,卻又不過是彼此相關,並和諸宇宙相關的一個人;——我們所必須知道的,所有已往的人類,不但都在我們自己裡面,也同樣的在每一個同伴生命的寶貴與美麗裡面;——我們能在別人裡面極度的愛著我們自己;我們將在別人裡面極度的服務我們自己;——形形式式,不過是些垂幕和幻影;——人類所有的情緒,不問是活人的或死人的情緒,都只確確實實的屬於那個沒有形式的無窮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