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日本人 · 第十章 靈魂先在的觀念

小泉八雲 《日本與日本人》
引言 在前面有一章中,說到了東方人對於婦女的特別心理態度。此地則是另外一種說明,可以見出東方人和西方人思想的途徑來。 「人生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或說人生惟一的目的應該是什麼?一味的欺哄了別人賺錢,或者費盡了精力以求得年老時的空譽,還是不過將一個人的自我培植起來,達到可能的更好地位,而享受著這樣圓滿的生存呢?最後的一條,在我看來,似乎要格外合理,合道德些,也似乎有些是日本的思想。那末這個靈魂先在和輪迴的信條,——同時它應許著將來的出生,保證著走入陰間(Meido)的無懼,一個人只帶著一二滴眼淚旅行到不論那裡去,就好像向西方或向南方,萬里長征,作海外游,比了平常稍為長久些,——在人生上加添了多少美妙的影響呀!」〔錄自致張伯倫教授的信中。1891年8月27日,在美保關村。〕 「諸位弟兄,果有一比邱(Bihku)思將已往種切,——一世二世,三,四,五,十,二十,三十,五十,一百,或一千,或十萬諸世,——按其情形,按其事實,——回憶之,願彼心境平安,——願彼參透究竟,願彼格外放棄糾纏。」 ——AKadkheyya經 一 大板車 三人拉著一車貨物,下坡的時候後面的一個人是最辛苦的。 倘使我問到一個在佛教的空氣中住過數年,而能反省的西方人,東方思想和我們自己的思想中間,有些什麼特別差異的基本觀念,我斷定他要回答說:「就是靈魂先在的觀念。」就是這個觀念,比了任何別的觀念,格外的滲透了遠東人民的全部心理。它真像空氣激盪的那樣普遍:它染上了每一種情緒;它直接的或間接的影響了差不多每一種行動。它的象徵是永遠看得見的,就是在藝術的裝飾中也看得見;日間或夜間,時時有它所發出來的回聲,不期然而然的飄浮到人的耳朵里來。人們的種種言語,——他們家庭的說話,他們的格言,他們虔敬的或褻瀆的呼喊,他們憂愁、希望、喜樂,或失望的宣告,——都是和它有關係的。它同樣的適應了惱恨的表白或愛感的說辭;「因果」這一個名詞,就自然的當作一種說明,一種安慰,或一種咒罵,從每一個人的口邊落出來。鄉農在巉峭的路上,覺著手車的重量在拉扯著他的根根筋肉,他便要忍耐的微語著:「既然這是因果,也只有吃苦的。」僕役們吵架了,要彼此問著說:「為了什麼因果,我必須和你這樣一個人同住著?」無能的或不良的人也要被別人用他的因果來斥責著;聖人或賢人遭遇了不幸,也用這一個佛教名詞來作解釋。犯法的人認罪時,要說:「我所做的事情,我做時便知道是不對的;不過我的因果比了我的心還要來得剛強。」生離的情人,為了相信他們這世里的結合是被他們前世里的罪孽所耽誤的,便雙雙情死;受冤枉的人,自己相信一定曾做過了什麼不記得的錯事,所以按著事物的永久程序,現在應該要受報應,想藉此將他自然的憤怒壓下去。……因此,同樣的,甚至是對於靈魂的將來種種極平常的指證,也含蓄著靈魂的已往的這個普遍信條。母親要警告伊那些頑耍著的小孩子,說明妄作妄為在他們來生,作別人兒女時的影響。遊方的或叫化子,接受你的施捨時,必定要祝禱你來世的幸運。年老的「隱者」(不問世事之老人),耳目都已無用了,卻很高興地講說著他不久就要變成一個年青力壯的人。表示佛教的需要觀念的「約束」;表示前生的「前世」;表示退讓的「悔心」;在日本人通常的口頭禪中是時時有得發現的,正像通常的英語中「是」和「非」這些字眼一樣的多。 相撲 相撲運動以其獨特的魅力占據著日本國粹的地位,一名成功的相撲大力士,在日本會享受到英雄一樣的榮譽。 你在這種心理學的媒介中勾留得長久了,你便會覺得他已經貫穿了你的思想,已經在你思想裡面引起了許多變化。含蓄在靈魂先在觀念中的種種人生概念,——雖然用了同情心研究著而起初一定使你覺得很希奇的種種信仰,——你終必不會再覺得它們如小說的那樣離奇虛幻,而能見出它們相當的究竟來。它們能將許多的事情,解釋得非常合理;而用十九世紀的科學思想來測量它們,便格外能覺得它們的合理。不過要公平的來判斷它們,那我們就必須先將西方的輪迴觀念,掃除乾淨。因為在西方人對於靈魂的舊概念,——例如畢沙古拉(Pythagoras)氏或柏拉圖(Plato)氏的概念,——和佛教的概念中間,並沒有什麼相像處;而且就為了這種不相像,所以日本的信仰格外能證明它們自己是合理的。關於這事,在西方的古思想和東方思想之間的大分別,便是因為佛教中是沒有那種習慣的靈魂的,——沒有那種單獨、柔弱、戰慄、透明,在內心的人或鬼的。東方的「己」並不只是一個個人。它也並不像古時基督教哲學(Gnostic)的靈魂說,有什麼一定的多數。它是複雜無窮的集合體,——是杳杳冥冥中許多古人的創造思想的總數目。 傳統制傘 傘的骨架已經完成了,工人用漿糊把紙傘面粘上,還要刷上麻油曬乾。 二 佛教的解釋力,和它的理論與現代科學事實的合一,在斯賓塞稱雄的心理學的王國中,顯出了它們的特點。我們心理學上的生活,由那些西方神學所從來解說不出的感情組織起來的,實在不在少數。這些就是使無言的嬰兒,會見了什麼面目就哭,或見了什麼人就笑的感情。這些就是初見陌生人時立時發生的喜歡或不喜歡,稱之為「初感」的迎或拒,為靈巧的兒童所容易發表出來的感情,在他們的心裡,並不相信:「人不可以貌相」的教訓。稱這些感情是本能的,或直覺的,在科學的本能和直覺的意義中,並不能解釋什麼——不過使人生的神秘中,格外發生之疑問,正像是特創的臆說。以個人衝動或情緒為複雜的觀念,即使不是為魔鬼所迷,老式的正教,也仍舊是當它為妖異的邪說的。可是現在卻可以確定了,我們較深的感情,大都是超乎單獨的,——我們當作情熱的和我們稱為高尚的都在內。戀愛熱情的單獨性是科學所絕對不能贊同的:一見既能生情,一見當然也能生恨:兩者都是超乎單獨的。春來春去,發出了游移不定的衝動,秋淺秋深,經驗了多少感慨,——這些都是人類因時季變更而遷移的時代,或竟是人類出現以前的時代,所遺留下來的一些殘痕,——都無非這個道理。誰在大平原或草原上住過多年,一旦看見了白雪皚皚的高峰而感覺到的情緒;或者誰在大陸上的內地里生活過若干年,一旦看見了汪洋大海,聽見了如雷的潮音而接觸到知覺,不必說,它們也都是超單獨的。時常和肅然之心混在一起,而為偉大的景色所引起來的喜悅;或者和說不出的憂鬱攪在一處,而為熱帶夕陽的燦爛所創造出來的無言讚美,——都是永久不能用單獨的經驗來說明的。心理學的分析,的確已指出這些情緒既是非常的複雜,更和許多種個人經驗錯綜著;可是在任何情形中,較深的感情之大浪,是永不會單獨的;這是從我們出生的,海一般的祖先生命中軒然而起的大波。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在西塞羅(Cicero)以前就擾亂人心,而現在格外擾亂人心的感情,大概也是屬於這同樣的心理學事項的,——那便是初到一地,忽有舊地重遊的感情。對於陌生鎮市的街道,或者陌生地方的景色,心裡自會微微的震動起來,似乎是箇舊相識,要苦苦的憶念著,以求解釋。偶然的,同樣的感覺的確是為前塵影事所勾起的;可是我們要想用單獨的經驗來解說,而它們完全的神秘不可測,這樣的事實也正有許多。就是在我們最普通的感覺中,也有為那些自相矛盾的人所永不能解決的謎語存在著,他們只知所有的感情和認識,都是屬於單獨的經驗的,而初生的嬰兒只是一張白紙。為花香為色彩,為樂聲,所激起來的悅樂;為危險或惡毒生物的初見所引起來的不自然的厭惡或恐怖;甚至是夢幻中說不出的慌張,——都是老式的靈魂臆說所解說不來的。這些感覺中,有些都是深深的滲入了民族的生命里,亞倫(Grant Allen)在他的「心理學的美學」,和他對於「色感」的名著里,曾將香味和顏色的悅樂,說得非常的親切動人。不過在這些文章未寫之前,他的老師,那位最偉大的心理學家,早就清楚的證明,經驗上的假設,要來解釋心理學上的許多種現象,那是完全靠不住的。斯賓塞說:「倘使是可能的,這在情緒方面就比了在認識方面,要格外的沒有頭緒了。有一種說法,以為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情思,都是由各個人的經驗產生出來的,這話顯然和事實不合,我只有覺得希奇,怎麼竟有人會相信它的。」這也是斯賓塞告訴我們的,所謂「本能」,「直覺」這些名稱,在舊時的說法上並沒有什麼意義;此後它們必須要當作另外的意義用。在現代心理學的說話中,本能這個名稱的意義,乃是「有組織的記憶」,而記憶的本身卻就是「最初的本能」,——就是在生命的連續中,要為下一代的個人所遺傳著的種種印象的總數。因此科學是承認遺傳的記憶的:不是說能記憶到從前人種種事實的意思,乃是說在遺傳的神經系的組織中,起了微微的變化,對於心理學的生活上,多了微微的加增。「人的頭腦,在人生的進化中,或說在人類機體藉之達到的種種機體的進化中,是無數經驗的登記處。這些經驗最一致,最時常的結果,卻會連本帶利的遺傳下去;慢慢的成為了高等的理智,那理智是潛伏在嬰兒的腦筋里的,——嬰兒後來要將它活動起來,或者加以力量,使之更為複雜的,——得了一些增加,嬰兒要將它傳之將來的諸代的。」(Principles of Psychology:The Feelings。)因此,我們對於靈魂先在的觀念,和「己」為多數的觀念,就有了心理學上堅固的根據了。在各個人的頭腦里,掩藏著先代許多頭腦所受到的無窮經驗的遺傳記憶,那是一定的。不過這種將從前的自我,作科學的確定,乃是沒有物質的意義的。科學是唯物觀的破壞者:它已經證明物質的不可思議;它承認人心的神秘是不能解決的,即使逼它去假定感覺的最後單位,也是不可能。人類所有的情緒和性質,的確都是從簡單感覺的許多單位中發達出來的,這些單位比了我們要古老數百萬年。在此,和佛教調和的新學,承認了複合的「己」,而且也像佛教,用古人的心理經驗,來解說了今人的心理之謎。 女子表演團 三 在許多人看來,一定要以為「靈魂」是無窮多數的觀念,在西方人的意想中,總不能發生出什麼宗教觀念來;那些保守著舊式神學概念的人,一定要想像著,以為即使在佛教的國家裡,即使不必管佛經的證據,普通人們的信仰,的確是根據靈魂為真正單獨的觀念的。可是日本國內,卻在相反的方面,供給了大可注意的證明。他們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的平民,最貧苦的鄉下人,從來沒有研究過佛教的形上學的,卻都相信自我是個複合體。格外可以注意的,乃是在原始的信仰神道教中,有著一種相類的教旨;這信仰的種種方式似乎都顯出了中國人和高麗人的特色來。這些遠東人民,似乎都是以靈魂為複雜的,不問是在佛教的意義中,或在神道教所代表的(鬼魂分散成多數的)原始意義中,或在中國星相學的荒誕意義中。在日本,我完全滿足了我自己,這種信仰是普通的。在此不必引證什麼佛經上的話,因為普通或流行的種種信仰,只要不是一種信條的哲學,便能單獨的證明,宗教的情熱是和複合的靈魂觀念相合而不相反的。的確,日本農民的思想那心理上的「自我」,並不和佛教哲學所思想的那樣複雜,也不像西方科學所證明的那樣複雜。可是他思想他自己總是多數的。在他內心裡善惡衝動的鬥爭,照他解說起來,乃是結成他那個「自我」的種種魂魄在衝突著;而他靈性上的希望,乃是要將善的自我和惡的自我脫離開來,——只有將他內心裡最善的保存起來,才能得到「涅槃」,或極樂。因此他的宗教可說是根據著心理進化的自然知覺的,並不和我們的平民習慣的靈魂觀念一般,和科學思想差離得那樣的遠。當然,他對於這些抽象事項的觀念是浮泛不定而無系統的;不過那些觀念的普通性格和趨向是不會錯誤的;因此對於他信仰的熱烈,或者對於那信仰在他倫理生活上的影響,便不能發生什麼疑問。 在智識階級中有信仰存在的地方,同樣的觀念便得到了定義和綜合。我可以從學生的作文中選錄兩節出來,以作例證,寫這些文字的學生,大約都是二十三至二十六歲的人。也許我可以選錄數十節;不過下面兩節也足夠說明我的意思了:—— 「沒有比說靈魂不滅的事再愚策的了。靈魂是一個復體;雖然它的分子是永遠的,我們卻知道它們決不能再照恰正的原樣結合起來。所有的復體,都必須變更它們的性格和它們的地位。」 「人生是複合的。種種精力的結合,造成了靈魂。一個人死了,他的靈魂或者不變更,或者就按著結合它的東西而變更了。有些哲學家說靈魂是不死的;有些人卻又說是死的。他們都不錯。靈魂的死或不死,都須按著造成它的種種結合有無變更而定。構成靈魂的根本精力的確都是永遠的;可是靈魂的天性卻須由精力貫注進去的種種結合的性格來決定。」 在這些作文中所表現出來的觀念,在西方的讀者初看起來,一定要當作無神派的。可是它們卻實在是和最誠摯,最深刻的信仰相諧合的。這就是英文「靈魂」這字的用處,他們並不像我們那樣的看待這個字,這個字給我們發生了假印象。在這些少年作文者所用的意義中,「靈魂」就是種種善惡趨向的一種無窮結合,不單為了它是一種復體,也為了那靈性進步的永久律,終必要分散的一種復體。 四 數千年來,在東方的思想生活中,已成為一種極大原動力的觀念,一直到現在,在西方是不得發展的,這樣的事實,西方的神學解說得很明白。不過要說神學已經將靈魂先在的觀念,在西方人的心理中剷除乾淨了,那也不見得會準確。雖然基督教的教旨,主張每一個靈魂是無中生有來適合每一個新的身體,不相信靈魂先在的,而最普通的常識卻又在相反方面承認了遺傳的現象。同樣,神學確定畜牲是自動的,為一個不可理解,稱之為本能的機械所轉移的,而人們卻又一般的承認,畜牲也有理解力的。三四十年前所有的,本能說和直覺說,現在看來似乎是非常的野蠻的。大家看它們並不能解釋什麼,他們只是阻止空談和邪說的學說。威至威士(Wordsworth)的「忠實」(Fidelity)和他那價值崇高的「不朽的提醒」(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可以證明,自從十九世紀開始以來,在這些事上的西方觀念,是極端的怯懦與殘暴的。狗的戀主熱情,真正「比了人們的評價還要偉大」,可是在理解方面,威至威士便從來沒有夢想到,而且雖然小孩時代的敏銳感覺實在是什麼比威至威士所稱的不朽觀念還要奇妙的提醒,他有一篇關於它們的名詩,卻就被摩黎(John Morley)很公平的當作了毫無意識。在神學消滅之前,心理學上對於本能的真實性質,或對於人生的究竟,所有的種種合理觀念,總是不能得到一般人的認識的。 錦帶橋 位於岩國市的錦帶橋是日本三大橋之一,據說古代岩國的一位封建主對中國明朝的文化非常感興趣。他從一本叫《西湖遊覽志》畫書中的石橋得到啟發,設計出有很多橋洞的錦帶橋。 不過舊式的思想,一遇到進化的學說,便破得粉碎了;不論何處,都有新觀念發生,來替代那些陳腐的教旨;現在我們就可以看見,一種普遍的理智運動正在和東方哲學並行的方向進行著。最近五十年中科學進步的破天荒速度和多量花樣,一定能在非科學的人們中,提倡起一種同樣破天荒的理智速度的。最高等和最複雜的機體都是從最下等和最簡單的機體中發展起來的;生命中一個單純的體基,便是全個活動世界的實質;在動物和植物的中間,不能劃出一條界線來;生命與非生命的分別,只是一種程度的分別,而不是一種種類的分別;物質比了心思一樣的不可思議,因為兩者都不過是一個同樣不知的真實的種種表現,——這些話,都已成了新哲學的老生常談。甚至神學也已經開始承認了體質上的進化,那末心理進化的承認,不能再無限的耽誤下去,也就容易預先斷定了;因為舊式教旨所留下來不許人們向後看的障礙,已經破除了。現在對於研究科學的心理學的人,靈魂先在的觀念正在脫離了理論的地位而進入了事實的疆域,證明佛教對於宇宙神秘的解說,是正和別種解說一般的可以稱美的。赫胥黎(Huxley)教授寫著說:「只有極性急的思想家,為了固有的鄙陋,才會反對它。就像進化論的本身,輪迴說是在真實的世界裡有它的根蒂的;而且也可以說,這種並非只是類似的大論證,是能夠隨處找得到的。」(Evolution and Ethics,六十一頁(1894年版本)。) 富岡絲廠 從明治到大正時代,日本外匯的主要來源是生絲,這個富岡絲廠在當時具有代表性。 赫胥黎教授的這話,非常的有力量。這話不單使我們一瞥的看見那一個單獨的靈魂,千萬年來,自黑暗閃射到光明,從死亡閃射到再生;它並且將那個和佛自己所說的差不多一樣的靈魂先在觀念,要了下來。在東方的教訓中,心理的人格和各個身體一樣,是一個必須分散的集合體。我在此所說的心理的人格,意思乃是心思與心思的分別,——「我」與「你」的分別:就是我們所稱呼的自我。在佛教看來,這是種種幻象的一個複合體。造成它的東西乃是因果。在因果中再成人形的東西,——無數古人的思想和行動的總數,——其中每一個,在靈性的加減系統上也是一個全體,可以影響到其餘的一切。因果正像磁性,是從這個形式到那個形式,從這個現象到那個現象的轉變著的,由種種的結合來決定種種的情形。因果的集中的和創造的種種功能,究竟有什麼最後的神秘,佛教徒也只好認為不可解;不過他卻說,種種功能的團結是由「人之欲」,所產生出來的,仿佛和叔本華(Schopenhauer)所說的生存的「意志」差不多。現在我們在斯賓塞的「生物學」里,還可以為這個觀念找到一個奇異的並行線。他以歸極性——生理學的單位的歸極性——的學說,來解釋種種趨向和它們種種變更的轉換。在這個歸極性學說,和佛教的「生之欲」學說的兩者之間,只多見其相同,而少見其相異。因果或遺傳,「生之欲」或歸極性,它們最後本性都是索解無從的:佛教和科學在此都差不多。所值得注意的事實,乃是兩者都承認各種名稱之下的同一個現象。 五 科學能藉之而得到結論,和東方古思想非常諧和的種種方法上的錯綜變化,引起了一種猜疑,究竟那些結論是否的確能使西方群眾的心思,得到清楚的理會。的確,看起來正像佛教的真正教義,只須用著種種形式,便可以教給大多數的信仰者,所以科學的哲學,也只須用著提示,——任何有自然理解的心思所必要發生的種種事實,或種種事實的安排,他們的指示——便可以傳給許多的群眾。可是科學進步的歷史,卻確定了這種方法的有效;為了只有高等科學的進行順序,是超出非科學階級的心理能力以上的,至於那個科學的種種結論,將不為一般人所承受,這就大可不必去設想它。諸行星的體積和重量;諸恆星的距離和組織;吸力的定律;熱、光,和色的意義;聲的本性,和許多別種科學上的發見,那些對於發明這種知識的詳細方法,一毫不知道的人們,都是很熟知的。還有,這世紀每一個科學的進步運動,都有通常信仰的相當修正跟隨著,我們也可以舉出這樣的證據來。雖然還在那裡拘泥著靈魂特創說的各教會,也已經承受形體進化的學說了;信仰的固定,或者理解的退化,在最近的將來,無論如何是不會發生的。宗教觀念的再度改變,很在人的意料中;而它們要很迅速的,而不是很遲緩的受到影響,也是可靠的事。它們正確的本性,固然還不能預言;不過現有的理智趨向卻含蓄一個意義,便是心理學上進化的學說,雖然不立刻給實體學的理論有什麼最後的限止,卻終必要為人承受的;而且「己」的全部概念,藉著靈魂先在的發達觀念,終必要改變的。 京都鴨川上的納涼 在鴨川上鋪上蓆子納涼在當時也是很少見的,中間兩人為舞妓,服飾和髮式與其他人略有不同。 六 這些可能性的更加具體的考慮,是會有人從事的。它們也許不會給那些以科學為破壞者,而非修正者的人們,承認為可能性。可是這樣的思想家,卻忘記了宗教的感情是一種比教義更加無限精深的東西;忘記了宗教的感情是保存一切的神,和一切的信條的;也忘記了宗教的感情只是在開廣著,加深著,收集著那理智發展的能力。只是教訓的宗教終必消滅,乃是研究進化時所必有的結論;不過以感情為事,或甚至在形成一個頭腦或一個星座的不知的能力中,以信仰為事的宗教終能死亡,卻還不是現在所能想得到的事。科學只是反對現象的誤解;它只是擴大宇宙的神秘,證明每一件事物,不論怎樣微小,都有無窮的奇妙和不可思議。就是這一種科學的顯然的趨向,將辨明那種設想的信仰和普通的情緒,加以開展了,擴大了,那種設想便是說將來西方宗教觀念的修正,是完全和從前的任何修正不同的;說,西方的「自我」概念將要變成和東方的「自我」概念差不多的東西的;說,現在關於真實的人格和個性,所有一切言之成理的形而上的觀念,都要消滅的。按著科學所教他們的,人們對於遺傳的事實都已有相當的理會,可見道路總是有了,這些修正中至少總有幾個可以藉著這個道路達到了目的。在將來關於心理學上進化問題的駁論中,普通的悟性將要在極少抵抗的路線上跟隨著科學;而那條路線一定就是遺傳的研究,因為應該考慮的,它們自己不論如何難解的現象,對於一般的經驗都是熟的,對於無數古代的啞謎兒都給予了偏私的答覆。因此那是很可能的,想像那將來的西方宗教,要為綜合哲學的全力所扶持著;要和佛教的分別只在觀念上不能有精密的相同;要主張那靈魂是一個複合體;並且要教訓一種和因果說相像的新的精神律。 然而對於這個觀念,在許多人的心思里,就立刻要起一種異議了。這可以確然的說,這樣一種信仰的修正,將表示著觀念對於感情的忽然克服和轉變。斯賓塞說,「世界不是為觀念,而是為感情統治著的,觀念對於感情只能作個嚮導。」一個變化的種種觀念,例如那些設想出來的,怎樣可以和西方現有宗教情思的常識,並和宗教情緒的力量相調和呢? 靈魂先在的,和靈魂多數的觀念,是否真正對於西方的宗教情思不相容,我們還不能作滿意的答語。不過它們竟是那樣的不相容麼?靈魂先在的觀念的確不是這樣的;西方的心思已是為它準備著了。這是真的,以「自我」為複合體,註定要分解的觀念,也許比了消滅的唯物觀念似乎只略略好些,——至少那些仍舊不能將他們自己從思想的舊習慣里脫離出來的人們要如此想。可是,公正的反省一下,就可以知道並沒有什麼情緒的理由,應該懼怕著「己」的分散。的確的,雖然是不知不覺的,這就是為了這個分散,所以基督教徒和佛教徒同樣的在那裡永久的祈禱著。誰不是時常在期望著自己能脫除他天性中的不良部份,痴愚和錯誤的趨向,要說或要行不和愛事情的衝動,——一切膠黏在他身上,而將他那極好的志願壓下來的遺傳物?可是那些我們所切望分離、消除、死亡的種種,比了那些幫助高尚理想實現的較大較年輕的性質,在確實的「自我」方面,並不見得不恰恰就是心理學上遺傳物的一部分。自我的分解並非是可怕的結局,乃正是我們的努力所應該趨向著的惟一目的。新哲學所能禁上我們希望的,便是「自我」中最佳的分子將趕緊去尋求較高尚的機會,去進入那更偉大,還要更偉大的結合,直等到最高的啟示來到了我們——經過無限的眼光,——經過一切「自我」的消滅,明白了「絕對的真實」才無所用其禁止。 為了我們是知道那所謂分子的各個自身,都在發展著的,因此我們說有什麼東西最後要死亡的,卻還沒有憑據。我們現在的存在,就是我們從前和將來都存在的見證。我們已經經過無數的進化,無數的宇宙。我們知道,貫徹宇宙的,一切都是定律。什麼東西應該作行星的核心,或者什麼東西應該接觸著太陽;什麼東西應該鎖藏在青石和火成石裡面,或者應該在植物和動物裡面繁殖著,都不是偶然之事。按理智藉著類比所能推知的而說,宇宙間每一件事物最後單位的歷史,心理學上的,或實體上的,都是確切不移,和在佛教的因果律中那樣,而得到決定的。 七 科學的影響,不是修正西方宗教信仰的惟一原因:東方哲學的確也是另一個原因。梵文學和漢學,和東方各地語言學家的殷勤努力,都在很迅速地使歐洲美洲熟習著一切東方的大思想;西方各地,正在用心的研究佛教;而這些研究的結果,在這個最高文化的心智產物中,每年都在愈表現愈清楚了。各派的哲學所受的影響,沒有再比這時代的文字為大的。「己」的問題的重加考慮,正在壓逼到西方各人的心思上去,這樣的憑證,不單在一時有思想的散文里可以找到,便是在詩和傳奇里也可以找到。三十年前以為不可能的觀念,正在變更著流行的思想,破壞著舊的趣味,而發展著更高尚的感情。在更大的靈感之下活動的創造的藝術,正在告訴人們,承認了靈魂先在的觀念,在文學中,能夠得到些什麼絕對的新奇和精妙的感覺,什麼到現在還想像不出的至情,和什麼情緒力的非常浚深。即使在小說上,我們知道我們一直只住在一個半球裡面;知道我們需要一個新信仰,在現在的大平行線之上,來將已往和將來聯合著,因此可以繞出了我們的情緒世界,而進入一個完全的圓球裡面去。自我是多數的,不問這句話怎樣的似非而實是,這樣的清楚的確案,是要達到那更廣大的確切所絕對需要的踏步,那更廣大的確案,便是說,一切便是「一」,生命是獨一,沒有有窮,只有無窮。要等那想像「自我」是獨一的妄自稱尊推翻了,和自我的與自私的感情完全消滅了,那以無窮,——以宇宙——為「己」的知識,方才能夠得到。 在我們理智上確斷以「己」為獨一是一個自私的杜撰以前,當然我們從前在情緒上的簡單確斷是一直要發展著的。可是「自我」的複合性,雖然它的神秘依然還在,終必要為人所承認著。科學虛設了一個假定的心理學的單位,和一個假定的生理學的單位;不過不論那一種虛設的實體,都是看輕算學價值的至大力量的,——似乎只將它自己解決到純粹的幽靈里去。化學家為了工作的目的,必須要想像出一個最後的原子;可是想像出來的原子是象徵,這樣的實際也許只是一個力的中心,——不,例如佛教概念中,只是一個虛無,一個旋風,一個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色即空,即空即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宇宙對於科學和對於佛教都是一樣的,將它自己變成了一片巨大的幻影,——許多不可知不可量的勢力的一幕活劇。然而佛教的信仰,在它自己的習慣上,卻回答了「從何而來?」和「往何而去?」的問題,——又在每一個進化的大範圍中,預言了一個靈性擴張的時代,在這時代裡面,前生的記憶是迴轉來了,一切的將來,都同時在沒有揭開來的異象之前公開了,——甚至對諸天之天都公開了。科學在這裡是不作聲的。不過伊的沉默便是基督教古哲學諾斯的派(Gnostics)的沉默,——「深沉的女兒」和「精神的母親」,其名為息澤(Sigé)。 我們能得著科學的完全同意,而我們自己可以相信的,乃是說,奇妙的啟示,正在等候著我們。在最近的時間中,新感覺和新力量都已發達了,——音樂的感覺,算學家在那裡猛進不息的種種才能。在我們的子孫中,還有更高的,想像不出的才能會發生,那是有相當的理由可以期待著的。還有,大家亦知道的,有若干心智上遺傳著的力量,只有在年齡高大時才會發展;而人類的平均生命,現在卻正在步步增長著。有了增加的長壽,藉著將來更大的腦力的開放,那種比了能夠記憶前生的能力一般奇妙的力量,也許竟會忽然的成為事實。佛教的夢想是不能輕易超過的,因為它們觸著了那個無窮;但是誰能推測的說,它們將永遠不能實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