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日本人 · 第六章 奇異與魔力
引言
旅行家對於日本所記錄的最初印象,大半都是快樂的印象。果然,在日本不能感情用事而作辨訴的天性中,必定也有些缺少的事情,或者極其粗暴的事情。那辨作的本身,卻就是解決一個問題的秘鑰;那個問題則便是一個民族及其文明的性格。
我自己對於日本的最初印象,——在春光明媚中所看見的日本,——不消說也是和一般人的經驗大概相同的。我特別記得的是目睹之後的驚奇與喜樂。驚奇與喜樂是永不會消滅的:就是現在,我已經在此作客十四年了,一遇著什麼機會,他們還將常要重新的活動起來。可是這些感情的理由是難於捉摸的,——或者至少是難於猜測的;因為我還不能說我已很熟知日本。……好久以前我那最相知最親愛的日本朋友,在他死前不久之時告訴我:「再過四五年,當你覺得你完全不能了解日本人的時候,那末你將開始知道他們一些了。」等到我那位朋友的預言實現之後,——等到發覺我完全不能了解日本人之後,——我覺得我格外有資格來嘗試寫這篇論文了。
最初令人覺著的,就是日本事物表面上的奇異,會(至少在某種人的心目中)發生一種描摹不出的古怪的震驚,——一種只有看到了完全陌生的事物,才會領略得到的荒謬的感覺。你覺得你自己是在古怪的小街道上走,遍是古怪的小百姓,穿著式樣非常別致的衣服和木屐;你看了竟辨不出男女來。房屋的建築和布置都是和你所有的經驗不熟的;你在店中看到了陳列著的許多東西,你竟一些也猜想不出它們的用途和意義來,你定要發獃。來源想像不出的食料;形式和謎語一般的器具;什麼神秘信仰的莫名其妙的記號;牽涉著神仙或鬼怪故事的奇異面具和玩物:還有垂著大耳,發著笑容,許多古怪的佛像,——所有這些東西,你信步所之的走著,你便可以見識到;雖然你也必須注意電杆和打字機,電燈和縫衣機,不論何處,在字號和懸物上面,在走過的人的背脊上面,你將注意到奇妙的中國字;這些文字的離奇如巫術,卻成了景物的適宜點綴品。
綢緞店
日本人的和服一般是用綢緞做成的,特別是女性的和服,式樣和花式更是精美,一件和服造價不低。圖中的母女倆正在細細挑選布料。
和這個奇幻的世界相處得稍久些,你最初見面時所引起的奇異感覺,是決不會減少什麼的。你還是要注意到他們體力動作的離奇,——他們的工作,竟是用西方相反的方法做成的。工具的形狀都很古怪,施用的方法也很特別:鐵匠蹲在鐵砧邊,執了鐵錐敲打著,西方的鐵匠,如果沒有長時期的練習,是不會這樣工作的;木匠施用他那奇形的刨子和鋸子,則拉而不推。時常以左作右,以右作左;開鎖和關鎖的方向,總必向著我們以為是錯誤的那一邊旋轉著。洛威爾君(Mr.Percival Lowell)仔細的注意過,日本人的說話,寫字,讀書,方向都是向後的,——這些「不過是他們所有相反之處的起碼事情」。對於向後寫字的習慣,是有沿革清楚的理由的;極好的日本書法,能將日本畫家為什麼只用推筆而不用拖筆的所以然,很明白的解釋出來。不過為什麼日本女子只將針眼套線頭,而不將線頭穿針眼呢?或者在數百件相反的動作者中,這件最特別的事情,是受了日本劍術的影響。劍士用兩手攻擊敵人的時候,不是將劍刃抽向自己來,而是挫向前面去的。他用它的用意,和別的亞洲人一樣,的確不是劈,而是銼;不過有了推的動作,我們也就可以看到抽的動作以為攻擊。……這些和另外許多陌生的動作,不能不使人想,他們在體力上,和我們沒有什麼大關係,他們簡直是另外一個行星上的人類,——想他們在解剖學上和我們有些不同。然而這些不同之處,並不怎樣看得出;為什麼會有這些相反之處,大概不是為了他們的經驗完全和我們的無關,卻是他們的經驗,在進化方面,要比我們的幼稚些。
梳妝盒
日本的漆器也相當精緻,豪門新娘所用的梳妝盒也是一件藝術品。
可是他們的經驗並不是可以小看的。它的擴大非但能驚人,而且還能悅人。工藝上的仔細琢磨,意想的輕靈美妙,用最少物質,而得到最好結果的能力,用最簡工具而達到機械目的的成就,以錯綜為美的理會,不論何物的美式佳趣,調鉛敷粉,顏色和諧的感覺,——所有這種種事情必能立刻使你相信,我們西方還有許多東西,不但在美術的和趣味的這些事上,並且在經濟的和利用的這些事上,必須要向這個古文明學習一下。你看到了那些可驚的磁器,那些可羨的刺繡,那些漆器和象牙器和銅器的奇妙,使你在陌生的道途上發生想像的,決不是野蠻的幻想。決不是:這些都是一種文明的產物,這文明,在它自己的限度中,已達到非常精美的地步,只有一個美術家才能判斷它的製作,——這文明,誰要說它是不完善的,誰只好將三千年前的希臘文明也當作不完善。
颱風過後的神戶港
颱風過後,港口到處都是漂浮著的木頭,工人正在忙著清理現場。
不過這世界裡面的奇異,——心理學上的奇異,——比了看得見的和表面上的,還要十分可驚呢。等你知道沒有一個西方的成人能夠完全學會日本話之後,你就可以猜疑到種種奇異之事了。東方與西方,人類天性的根本部分——人類天性情感上的根據——是很相同的:日本孩子和歐洲孩子,在心智上的差別大都潛伏著看不出來。可是在他們長大時,差別也隨著快快的發展著,擴張著,等到他們成了人,那差別就數說不盡了。日本人心智組織的全部開放,和西方人心理的發展完全不同:思想的表現是有規則的,而情緒的表現則流入了迷幻莫測的道途上。這些人民的觀念並不是我們的觀念;他們的情感也不是我們的情感;他們的倫理生活,在我們看來,只是還沒有思索過或早已忘卻了的。思想和情緒所結合成的宗教。將他們平常的辭句中不論那一句翻成西方言語,就毫無意義;而將最簡單的英文句法用入了日本文字中,則沒有讀過歐洲文字的人,便難於懂得。即使你能將一部日本字典中的字都學會,你仍舊一些也不能懂得他們的說話,除非你也已經學會和日本人一般的思想方法,——那就是說,向後想,倒過來想,翻過來想,向亞利安(Aryan)人種習慣完全不同的方向上想。學會歐洲言語的經驗,所能幫助你學會日本言語的地方,正如它能幫助你學會火星居民的言語一樣。誰要想像一個日本人那樣的應用日本話,就除非重新投胎過,除非徹頭徹尾,將他的心思完全改造過。只有這樣是可能的,就是要一個父母是歐洲人,自己出生在日本,從小就學會日本話的人,長大來才會保留牢,那種使他的心智關係,得以和任何日本環境的關係互相適合的天然知識。確實有一個名叫勃拉克(Black)的英國人,是出生在日本的;他便能精通兩方面的語言,他以說故事為業,賺得了許多錢。不過這是例外的事情。……至於文學的文字,要想能夠精通,那末並不是認識幾個中國字便可算數的。我們很可以說,不論那一個西方人,總不能將他面前的文學書翻譯出來——當然本地的學者能作這樣的工作的,也是為數甚少;——雖然有若干歐洲人,在這種翻譯事業上可以值得我們的崇敬,可是他們的工作,如果沒有日本人的幫助,是決不能出以問世的。
正像日本表面上的奇異已證明是充滿美麗的一樣,它裡面的奇異卻也自有它的魔力,——是在民眾普通生活中反映出的倫理的魔力。那種生活的動人之處,照一個平常人看來,因並不包含什麼心理學上的變化,需要幾千年的時間來觀察:只要有洛威爾君那樣科學的心思,便立刻可以理會到這問題的究竟。天資稍差的外國人,而有自然的同情心的,只會覺得高興與惶惑,對於那些動心的社會狀況,就要想用他自己,在世界另一面的快樂生活的經驗,來加以解釋。我們可以設想他,居然有幸運,可以在內地舊式的鎮市中,住上六七個月或者一年。從他的旅居開始,他一定便能感覺到他四周的和愛與喜樂。在他們眾人的往來間,和他們眾人與他自己的往來間,他將要找得不斷的安適,熟習和善性,這些情形,除了此地以外,除非是在特別範圍的友誼中,才會遇得到。每一個人都用快樂的面孔和高興的言語,向每一個人問候著;面上時常帶著微笑;每天最平凡的生活,為了這樣的客氣,立刻就變得誠樸而純潔;覺得這竟是直接從心底里流露出來,而不是任何教訓所能造成的。在任何狀態之下,表面上的高興總不會停止:不管發生了什麼困難,——暴風或火災,大水或地震,——笑容和問候聲,柔和的詢問和使人快樂的志願,都不斷的在使事實美麗起來。在這樣的光明中,宗教也不會帶什麼暗影來:他們在諸佛和諸神之前祈禱時,總是微笑著;廟中的空地,便是兒童的遊戲場;公眾的大廟宇——是宴樂之場而非莊嚴之地——裡面,設立著跳舞的平台。家庭方面,似乎不論那一處都帶著溫柔;決沒有看得見的吵鬧,決沒有大聲的粗暴,決沒有眼淚與責罵。殘暴之事,即使是對於畜類,也是不會有的:上街去的農人,時常傍著他們的牛或馬走著,為他們這些不開口的伴侶分任重擔,既不用鞭策,也不用刺擊。推車或輓車的人,遇到了一條懶狗或者一頭笨雞,即使是在最困難的地位,也總是繞道避開,而不直撞上去。……你可以在這樣的事情中,住得很久,決不會有什麼事情使你的經驗發生不快。
我所說的這些情形,當然現在正在消滅著;不過在最冷僻的地方,卻還可以找得出來。我曾經住過幾處地方,在那裡幾百年來從沒有發生過竊案,——在那裡明治時代所新建的牢獄,一直空著無用處,——在那裡百姓將他們的大門,夜間和日間一般的開著。這些事實,每一個日本人都是很習慣的。在這樣一個地方,你也許要說他們對你這位外國人的客氣,不過是官廳命令的結果;但是他們自己相互的和好,你將何以解釋呢?當你覺得他們沒有暴厲,沒有粗鹵,沒有奸詐,沒有犯法,而知道他們這種社會狀況數百年來如一日的時候,你就免不掉要相信,你已經進入一個在道德上較高的人類住著的領土了。所有這些彬彬有禮,坦白誠實,言動和愛可親,你當然會明白,乃是由完全的善心所指使出來的行為。至於使你滿意的簡樸,也決不是野蠻的簡樸。在這裡,每一個人都受過教育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怎樣寫得好,說得好,怎樣作詩,怎樣為人客氣;不論何處都是乾淨而趣味盎然,室內也都是光明而純潔;每天熱浴的習慣,更是普遍。每一種往來都有博愛心統治著,每一種動作都有本份指使著,每一種事物都有藝術調度著,在這樣的一個文明中,你如何會不著迷呢?你不能不被這些情形所鼓舞而高興,或者也不能不當你聽見他們被人斥為「異教徒」時,而勃然大怒起來。按著你自己裡面博愛心的程度,這些良善的子民,就能毫不費力的使你快樂。對於這個環境所有的感覺,就只是恬靜的幸福:這很像一個夢的感覺,在這個夢裡,他們給我們的問候,恰正是我們所喜歡的問候,和我們說的話,恰正是我們所喜歡聽的話,為我們作的事,恰正是我們所喜歡的事,——他們在完全安適的空間中,靜默的移動著,在蒸汽一般的光明中沐浴著。是的——這些神仙中人所能給你如睡眠一般的溫柔福氣,決不是小小的時間。不論何時,只要你和他們相處得長久些,你的知足心就會和那夢境的幸福,融洽無間。你將永不忘卻這個夢,——永不;可它到後來將要升起來,好像春天的煙霧,在燦爛的上午,籠成了非常可愛的日本景色。你一定是快樂的,因為你已完全進入了仙境,——進入了一個不是,而且永不能是你自己的世界。你已經脫離了你自己的世紀,——經過了無窮的已經沒有的時間,——進入了一個已為人所忘卻的時代,進入了一個已經消滅的年光,——回到了和伊及或尼尼微(Nineveh)差不多邃古的國家。那就是事物上美麗與奇異的秘密,——給人震驚的秘密,——他們和他們的事物,所有小巧玲瓏,富有魔力的秘密。幸運的凡夫!時間的潮流已為你倒流過來了!不過你要記得,凡此種種,都是妖術,——你已經落在死人的迷幻中,——所有的光明和顏色和聲音,最後都將褪謝到空洞和寂寞之中去。
日本女子沐浴
日本人每天都有洗熱水澡的習慣,女性一般是幾家集在一起澆水輪流洗。
至少,我們中總有若干人,時常要想在希臘文化的美麗世界中,住上幾個月。這種心愿,只為了和希臘藝術與思想的動人之處,初有了接觸,在能夠想像這古文明的真情況之前,便果然的來了。不過倘然這個心愿是能夠實現的,我們卻又要覺得我們自己和那些情況不適合了,——並不是全為了和環境熟習的困難,乃是為了要和這三千年以前的人民有一樣的感覺,那就格外的為難。雖然自從文藝復興以來,已有了不少的希臘研究,我們還是不能了解希臘古生活的許多事情;例如厄狄帕斯(Edipus)的大悲劇中,所有的情感和情緒,現代人的心思是不能確實的感覺得到的。現在我們對於希臘文明的知識,的確要比我們十八世紀的祖宗進步得多。在法國革命的時代,曾有人想,在法國恢復希臘共和國的種種事情,並且照著斯巴達制度來教育兒童,都是可能的。現在我們都已知道了,在羅馬人征服之前,古代許多城市中,都有專制政體統治著,由現代文明發展出來的人心,到底是不能在它們裡面找得到什麼幸福的。倘然古代希臘生活果然能復活的,我們也決不能和它相處,——也決不能成為它的一部分,——除非我們能夠改變了我們心理的同意性。不過為了那看得見它而發生的愉快,——或者為了那在哥林多(Corinth)參觀一個祭禮,或參觀全希臘人遊戲運動,而發生的喜樂,我們還有多少不贊成呢?……
可是,能夠看見希臘已死文明的復興,——能夠在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的克洛托那(Crotona)城裡閒步一會,——能夠在提奧克立塔(Theocritus)的敘拉古(Syracuse)地方漫遊幾時,——比了能夠確實研究日本生活的機會,並不可以算為什麼特權。的確的,從進化的觀點看來,這不能算是一個特權,——因為日本現在所給予我們的種種活景,比了那藝術和文學為我們所熟習的任何希臘時代,都要古遠些,在心理學上也格外要和我們不同些。
一個沒有我們那樣發展,而在理智上和我們絕對不同的文明,在不論何種情形中,我們總不能就當它是卑劣的,讀者大概總能懂得這個道理,而不用特別提起罷。達到頂點的希臘文明,是代表著一種早期的社會進化的;可是從它裡面發展出來的藝術,仍舊在將至高無上的美的理想,供給我們。所以現在這個更古老的日本老文明,也是保守著一種美的與道德的文化總數,值得我們的驚奇與稱美。只有淺薄的心思——極淺薄的心思——才會將這種文化的最佳處,當作卑劣的。須知日本文明是很特別的,或者竟不是西方所能望其項背的,因為它在它那簡單的本土基礎之上,鋪上了許多層外國文化的景色,造成了一種極盡錯綜變化的奇象。這種外國文化中,大部分是中國的,對於這些研究的真相,只有間接的關係。特殊而又可驚的事實,乃是它雖然有這許多塗抹在它的上面,而民族的和他們社會的原來性格,卻仍舊是能令人認得出來的。日本的奇妙,並不在乎伊所穿著的許多借貸衣服中,——正像古代的公主,要穿上十二件顏色和性質都是不同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套著,在頸項間,衣袖邊,裙邊,將五光十色的衣緣顯示出來;——不錯的,真正的奇妙,乃是穿衣服者。因為衣服的趣味,在形式和顏色的美麗中,比了在可以作為觀念的用意中,要少得許多,——可以作為觀念的用意,是代表著愛憎的心思的。至於日本古文明的最高趣味,則藏在它所表現的民族性格中,——那性格,經過了明治時代的種種變更,還是依然無恙著。
《源氏物語》插圖
古典小說《源氏物語》被譽為日本文學的高峰,由女作家紫式部於十一世紀初創作。
「提示」這個動詞,或者要比「表現」好些,因為這種民族性格是只可以預先知道,而不可以加以承認的。我們對於它的理會,也許得了種族由來的一定知識,可以有一些幫助;可是這樣的知識,我們現在還是得不到。人種學家都說,日本民族是由許多民族的混合而形成的,而主要的份子便是蒙古利亞種;可是這種主要份子的式樣,卻又有極不相同的兩種,——一種是痩長而帶些女性的;另一種則是肥短而強有力的。有人知道,中國份子和高麗份子,在若干區域中,也是有的;一大部分蝦夷血統的混入,也是免不了的事實。究竟有沒有馬來(Malay)或玻里尼西亞(Polynesia)的份子在裡面,現在也還不能確定。因此我們現在可以放膽確定的,乃是——這個民族,也和其他良好民族一樣,是一個混合的民族;原來聯合攏來組成它的各民族,已經攙和在一起,在長久的社會教訓之下,發展成一個性格一致的式樣了。這個性格,雖然在它若干的狀態中,可以立刻的認識出來,卻給了我們許多極其難以解釋的啞謎。
可是,要格外的了解它,已經成為一件要事了。日本已經進入了競爭的奮鬥中;任何民族在那鬥爭中的價值,有賴於性格,正和有賴於武力一般。我們可以知道若干日本性格,倘使我們能夠確定了那造成它的種種情形的性質,——民族道德經驗的一般重大事實。我們應該在國民許多信仰的歷史中,和由宗教而來,為宗教所發展,許多社會創製的歷史中,找得這些事實的表現或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