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歷史與日本文化 · 空海的書法
弘法大師在宗教、學術上使當時的日本進入了一個新時代,不僅如此,他還開創了日本書法的新紀元。大師之前的日本書法是六朝及初唐之風,多未脫離寫經生風格之域。從正書來看,或取歐陽詢之法,如《華嚴音義》(小川氏藏),或類歐陽通之風,如《金剛場陀羅尼經》(小川氏藏),以及類似房山石經、世稱《景雲經》一類,種類繁多。在中國,唐玄宗開元、天寶時期文物典章的變革對書法也產生了影響,出現了顏真卿、徐浩這一類人物,後逐漸發展,到唐代中期,又出現了柳公權。大師的書風就吸收了當時唐流行的書風。在用筆上,傳統上多用雀頭筆,而大師則用長鋒。就其書風而言,大師受顏真卿感化最多,故能使當時我國書風為之一變。在其小字楷書方面,亦可看出開了柳公權書風之先。在後來的一百年間,世間書風多據大師之風而變,但尚未皆從大師之風。有從大師書風者,亦有從六朝初唐書風者。不言而喻,大師的書法在當時已為世間所重,但大師被稱為筆道之祖還稍稍往後一些,大約始自延喜時期。延喜時期,大師所書的《三十帖策子》曾被製成箱盒,當時非常珍貴,從那一時期一直到道風以後(1),對大師的書法已當作一種信仰尊崇而不僅止於書法。大師的書法真正成了日本書道的元祖,所有的人都學大師的書法。可是如此受到尊崇的大師書法後來卻演變成一種奇異的風格,即常見於匾額的字體,源自六朝至唐代的石碑、墓誌的字體逐漸地變了形。以至到後世,談到大師書法則只限於這一類東西,甚至有時很好的真跡卻反而不被認為是大師之作。現在這一切都清楚了,而且人們也了解了什麼是大師真正的特色。這裡就大師書法的源流以及現在存世的真跡試作一簡述。
據民間所傳,大師的筆法是授自於唐的一個名叫韓方明的人。社會上有稱大師書法者,其執筆法或使筆法由於經過世代傳寫,多次印刻,已經變異,但其文當仍是大師之作,這一點是沒有問題的。關於書法,韓方明有一本書《授筆要說》,是寫筆法的,其中談到雙苞,即使用食指和中指執筆。但大師的執筆法沒有取其雙苞,而是用單苞,即只用食指執筆的方法。如果查看使筆法使用的術語,就可知大師從學韓方明一說仍有可信之處。韓方明的筆法術語有四字,即鉤、、訐、送。在其之後,南唐李後主使用與韓方明相同的術語,李後主是著名的撥鐙法的倡導者,其法使用七字,其中使用「揭」字取代「訐」字,在中國使用此「訐」字別無二人,而只有弘法大師使用此「訐」字。所謂「訐」,乃弩機發射之狀,以弩張發射之勢一筆鉤起。除此之外,大師還使用韓方明所用的鉤、、送三字,其從韓方明學習筆法是可信的。
關於大師的真跡,歷來世上流傳的有很多,形形色色,這裡僅就自己親眼所見、自信無疑地談一點看法。談到大師的書風(亦有筆者尚未見到過的,故本文談及的書作之外,並非皆為偽作。但世間也有相當有名但明顯是偽作者),其年少之作高野山的《聾瞽指歸》因在其未自成一家之前,姑且不論,在入唐期間所寫的《三十帖策子》是最為著名者。其中當然有大師的真跡,但也有他筆之作,歷來傳說有桔逸勢(2)之作,這點筆者難以苟同。《三十帖策子》中第二十帖的大部分、第二十二帖、第二十六帖、第二十七帖幾乎全都出自大師之筆,尤其是第二十帖中的《金剛頂瑜伽經十八會指歸一卷》是大師的楷書。大師的楷書是極其罕見的。除此之外,也只有東寺《七祖像贊》梵字旁所注的數字而已。還有第十四帖、第十五帖末,第十七帖中有二十餘行是大師的真跡。另外,每卷的目錄、校正文字、悉曇梵字(3)皆為大師真跡。大師自入唐期間至三十二三歲前後,其字已自成一家,入通達圓熟、精妙無比之境,堪稱書法天才,當時雖身在彼邦,也到了能以書揚名的程度。大師的楷書是稍晚於顏真卿時期的風格,自中唐時期開始,又轉向柳公權的風格。這同當時日本歷來流行的書風渾然不同,令人刮目相看。雖然天平時代後期東大寺的日記中記載,已有人具有中唐時期的風韻,但其畢竟不是大師那樣的名家,未能開創一代書風。
從年代上來看,值得一提的是弘仁三年(812)的《高雄山灌頂記》。這是倉促之間書就的一部草稿,古人不解該書之精妙,甚至還有人說是其門人弟子所書。事實絕非如此,該作乃大師自筆是毫無疑問的。不過開頭四行稍有些可疑,最後部分也夾雜一些他人之筆,但大部分是顏真卿風格,尤其是其筆意淋漓盡致地表現了郭家廟碑或《東方朔畫贊》那種雄渾、磅礴的氣勢,當時在日本,除大師之外,沒有人能表現出如此書風的。另有東寺收藏的《風信帖》行草相交,草書含王羲之的氣韻,揮灑自如,信筆一氣呵成。
除此之外就是東寺的《七祖像贊》,其大字運用飛白(4)書就。飛白在唐代非常盛行,但傳至今日的極少,存世的真跡一件也沒有。所以大師的飛白是極其珍貴的名作,字寫得極大,原封不動地保存至今日。當然,大師的飛白間或含自梵字參悟之得,與唐人通常的飛白也許多少有些不同。但其精妙絕倫之處,縱然唐代石碑所遺飛白也不可尋見。至於贊文的小字,波撇之間,筆意含有一種飄動飛揚的韻致,這可以說是後世之所以稱其為大師的一個標誌。當然,鐫刻唐代高宗、則天武后、睿宗等御書的金石都有這種筆法。大師當然學習過這些筆法,其筆意揮灑自如,不難想見,大師偏好這種筆法,時常在隨意之中信筆而書。後世模仿大師者動輒就使用這種筆法,實際上很難說這就是大師的全部特色。大師的絕妙之處並非完全就在於此。以上談及的是筆者所知的確鑿無疑的大師真跡。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零散的真跡,如近衛公爵家以及灘(5)嘉納治兵衛氏收藏的書簡片斷,類似的東西其他地方也有一些。但還有一些相當有名、卻絕不可能是真跡的東西,這裡就不一一列舉了。
(1931年7月《書道全集》第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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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小野道風(894—966、寬平六—康保三),平安時代著名書法家。參見前注。——譯者
(2) 桔逸勢(?—843),平安時代前期官人、書法家。804年(延曆二十三)曾隨遣唐使入唐。擅書,尤精隸書。與嵯峨天皇、空海並稱三筆。——譯者
(3) 悉曇是梵語音聲的總稱。亦指梵字。——譯者
(4) 飛白亦稱草篆,是一種書寫方法特殊的字體。筆畫呈枯絲平行,轉折處筆路畢顯。相傳東漢靈帝時修飾鴻都門,工匠用刷白粉的帚子刷字,蔡邕(133—192)從中得到啟發而作飛白書。唐代張懷瓘《書斷》載:飛白「本是宮殿題署、勢既尋丈,字宜輕微不滿,名曰飛白。」北宋黃伯思稱:「取其若絲髮處謂之白。其勢飛舉謂之飛」。唐代武則天所書《升仙太子之碑》碑額、南宋文天祥所書「薌城名山」石匾(1999年江西吉安出土)都是典型的飛白書。——譯者
(5) 神戶市東部地區。——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