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歷史與日本文化 · 關於飛鳥時代(1)中國文化的傳入
我曾經說過,作為研究天平文化的方法,首先應該了解天平時代(2)的人們讀哪些中國的書籍,這是一個重要條件。這個方法若能用於飛鳥時代,那麼就會給研究帶來很大的方便,但是同天平時代相比,這個方法用於飛鳥時代更為困難。在天平時代,當時傳入日本的書籍目錄現在還有一部分存在,而且將內典、外典傳入的人也很清楚,但在飛鳥時代,這些資料都極其缺乏。《論語》、《千字文》是在應神時期(3)傳入日本,這在《古事記》里有記載,所以已廣為人知。欽明時期和藥使主將內外典藥書、明堂圖等一百六十四卷帶到日本,其子善那使主在孝德時期將本方書一百三十卷、明堂圖一卷傳入日本。這些在《新撰姓氏錄》上都有記載,毫無疑問,每個朝代都有書籍傳入日本,但沒有一部系統的目錄。
飛鳥時代的情況在《日本書紀》中都有記載,《日本書紀》中的材料並非因為是飛鳥時代就完全根據那個時代所寫的材料。有一點很清楚,與人名、地名等相對應的漢字讀音即使同在《日本書紀》中也不盡相同。整部《日本書紀》所使用的漢字讀音,即使上至神代、神武天皇以後,多用《日本書紀》編纂時流行的漢字讀音,其中也有用飛鳥時代的漢字讀音,後者與《法王帝說》中所記載的聖德太子時代的漢字讀音相同。據說蘇我蝦夷家燒毀時,聖德太子時代的國史大部分付之一炬,《日本書紀》中飛鳥時代的漢字讀音或許就是當時殘本所使用的漢字讀音。在那以後編纂的材料中,漢字讀音與當時已有所不同,如果進行詳細研究,就可以分辨出《日本書紀》中哪些是或者不是完全根據飛鳥時代的材料寫成的。首先,要從目前非常容易理解的地方著手,如聖德太子的十七條憲法,其作為飛鳥時代的材料無可置疑,在制定十七條憲法時運用了多少中國書籍中的知識,對這一問題進行研究就是一種方法。關於這個問題,歷來的學者也作過研究。例如谷川士清(4)的《日本書紀通證》、河川秀根的《書紀集解》等都對十七條憲法的文字典故出處作了很好的研究。兩部書中,《書紀集解》是後出的,也很準確,根據這部書可以知道為制定這部憲法所參考的書,經書有《書經》、《詩經》、《周禮》、《禮記》、《左傳》、《論語》、《韓詩外傳》等,史書有《史記》、《漢書》、《後漢書》等,諸子類有《老子》、《管子》、《韓非子》、《孫子》、《荀子》、《淮南子》等,其他還有《文選》、佛教書籍等。從聖德太子制定的冠位名來看,他好像還讀過《墨子》。當然佛教方面,還有六朝之前的書,聖德太子在撰《三經疏》時,參考了前人種種著述。在制定憲法時,一個句子也廣搜博採種種古書之意,由此可以推想聖德太子對這些書已是爛熟於心,運用自如。總之,當時中國重要的書不僅都已傳入日本,而且被人們所熟讀。尤其是有關佛教的著作傳入相當多,現存的法隆寺金堂《釋迦佛造像記》(1)幾乎就如同六朝人的文章。又如伊豫道後溫泉碑銘(2),現存文章因誤字不忍卒讀,但可推知其六朝文風,文字比十七條憲法更為妍麗,由此可知當時的人漢文書寫能力。
最令人驚嘆的是,當時利用漢字初創了書寫日本風格的文章。最為顯著的例子就是法隆寺金堂的《藥師佛造像記》(3),其他還有高屋大夫的《觀世音造像記》(4),法隆寺金堂的《四天王造像記》(5),同寺舊藏的《觀音菩薩造像記》(6)等,這些日本風格的文章不止於當時的都城大和附近,還流行於遠離京城的東部地區,上野國(5)綠野郡山名村的碑(7)就是一例。這些日本風格的文字,在同樣使用漢字的新羅等地,同一時期很難找出與其相似的例子,過去對馬(6)八幡宮的天寶四載鍾銘(8),現保存在京城博物館的天寶十七年葛項寺刻石(9)等都是後世之物,距天平時代間隔相當長的一段時期。通過這些文字可以發現日本人重視其國語的精神,聖德太子在制定冠位十二階(7)時,在各階使用漢字的同時,還注以國語的讀法,這件事在歷史上一直不為人所知。直到近年據太宰府西高辻男爵家所藏《翰苑》得知十二階的第一階大德讀作麻卑兜吉寐(マヒトギミ),才發現當時很重視國語,在這些冠位上都注有國語讀音。由此可以推測,當時已經認識到要在完全採納中國文化的同時,推進我國的固有文化,使之發展到與中國文化同等的水平,與其並用。
聖德太子在向隋派遣使節時,以對等的姿態起草了國書,而隋給日本的國書起初顯然帶有詔敕的意味。作為使者的小野妹子在途中把那份分明不對等的國書遺失了,於是帶回一份可以竄改為看似對等的國書,從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日本很看重作為獨立國家的體面,這種精神或許當時在文化的所有方面都表現出來了。在藝術上,這種精神是否被認可,研究這個問題極其困難,但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在佛像以及其他方面仍然可以發現這一點的。例如前面所說的法隆寺金堂的二天王像或者五重塔內的塑像,儘管大體上都與六朝造像相似,但還是可以辨別出其屬於日本自古相傳的冥器那一種模式。在工藝品方面也許更為顯著,飛鳥時代以前就已存在的銅鐸變為東周以後鐘的式樣,出現了流水紋、袈裟紋等新的花紋。古鏡早在古墳時代就發生變化,改變了漢以後至六朝之前中國的花紋,創造出一種迥然不同的花紋。其他如神社的建築也在樣式上表現出變化。近年還發現,有關狩獵的圖案已不是如法隆寺收藏的狩獵獅子圖案,或是正倉院銀壺上所見到的中國的狩獵圖案,而完全是日本風格的狩獵圖案。
關於飛鳥時代之前到飛鳥時代這一期間的日本精神,如果說因為當時的文化還不完全具備採納中國文化的能力,所以才留下了帶有日本風格之物,事實也未必如此。從古墳出土的甲冑馬具等金屬器具來看,當時足以能夠原封不動地運用中國的工藝技術。正因如此,如同《日本書紀》中所看到的事例,聖德太子在制定憲法時表達了對佛教的尊重,幾乎與此同時,又讓推古天皇下了尊崇神祇的詔敕,這正是聖德太子日本文化與外國文化兩者並存的方針,同時也表現了古代日本人的精神。飛鳥時代的文化實際上就是這種精神的顯著表現。
附註
(1)法隆寺金堂《釋迦佛造像記》
法興元卅一年。歲次辛巳十二月。鬼前太后崩。明年正月廿二日。上官法王枕病。弗乾食。王后仍以勞疾。並著於床。時王后王子等及與諸臣。深懷愁毒。共相發願。仰依三寶。當造釋像尺寸王身。蒙此願力。轉病延壽。安住世間。若是定業已背世者。往登淨土。早升妙果。二月廿一日癸酉王后即世。翌日法皇登遐。癸未年三月中。如願敬造釋迦尊像並俠侍及莊嚴具競。乘斯微福。信道知識。現在安穩。出生入死。隨奉三主。紹隆三寶。遂共彼岸。普遍六道。法界含識。得脫苦緣。同趣菩提。使司馬鞍首止利佛師造。
作者註:此文具《六朝造像記》之風,不僅筆調極為暢達,文中所用弗一語原出自《古文尚書》,著床一語乃古代醫書用語,足以可見其引用典故之豐富。
(2)伊豫道後溫泉碑銘
法興六年十月。歲在丙辰。我法王大王與惠總法師及葛城臣。逍遙夷興村。正觀神井。嘆世妙驗。欲敘意。聊作碑文一首。惟夫日月照於上而不私。神井出於下無不給。萬機所以妙應。百姓所以潛扇。若乃照給無偏私。何異於壽國。隨華台而開合。沐神井而廖疹。升於落花池而花溺。窺望山嶽之岩崿。反冀子平之能往。椿樹相而穹窿。寶想五百之張蓋。臨朝啼鳥而戲哢。何曉亂音之聒耳。丹花捲葉而映照。玉果彌葩以埀井。經過其下。可優遊。豈悟洪灌霄庭。意與才拙。實慚七步。後定君子。幸無嗤笑也。
(《釋日本紀》所載《古金石逸文》,山田孝雄、香取秀真訂正)
(3)法隆寺金堂《藥師佛造像記》
池邊大宮治天下天皇大御身勞賜時歲次丙午年召於大王天皇與太子而誓願賜我大御病大平欲坐故將造寺藥師像作仕奉詔然當時崩賜造不堪者小治田大宮治天下大王天皇及東宮聖王大命受賜而歲次丁卯年仕奉
(4)《觀世音造像記》
歲次丙寅年正月生十八日記高屋大夫為分韓婦夫人名阿麻古願南無頂禮作奏也
(5)《四天王造像記》
山口大口費上而次木二人作也
藥師德保上而鐵師手古二人作也
(6)法隆寺舊藏《觀音菩薩造像記》
辛亥年七月十日記笠評君名大古臣辛丑日崩去辰時故兒在布奈太利古臣又伯在建古臣二人志願
(《古金石逸文》,山田、香取二氏編)
(7)上野國山名村碑
辛巳歲集月三日記
佐野三家定賜健守命孫黑賣刀自此新川臣兒斯多彌足邊孫大兒臣娶三兒長利僧母為記定文也
(8)對馬八幡宮所藏新羅無盡寺鐘銘
天寶四載乙酉思仁大角干
為賜夫只山村無盡寺鐘成
教受內成記時願助在眾師
僧村宅方一切檀越並成在
願旨者一切眾生苦難樂得
教受成在雀乃秋長幢主
作者註:此鍾今已不存,其拓本乃松崎慊堂復刻本,極少流傳。藤貞幹的《好古目錄》上也載有該文,但與松崎本稍有一二處不同。
(9)葛項寺石塔記
二塔天寶十七年戊戌中立在之
姉妹三人業以成在之
者零妙寺言寂法師在彌
姉者照父皇太后君妳在彌
妹者敬信太王妳在也
作者註:天寶為唐玄宗年號,十五年後年號改至德,新羅國乃邊土,當不知其改元。
(1929年6月《佛教美術》第13冊)
————————————————————
(1) 飛鳥時代廣義上包括以推古天皇(554—628)為中心的時期前後和以藤原京(今奈良縣橿原市)為中心的時期,由於這一時期的都城多在飛鳥地區,故有此名。最早其為美術史上的時代稱呼,現亦作為一般時代名稱。狹義上指推古王朝時期,相當於考古學上的古墳時代後期。——譯者
(2) 文化史、美術史上劃分的時代,以聖武天皇在位期間的天平年間(710—794)文化為中心的時期(710—794)。——譯者
(3) 即應神天皇時期。根據《古事記》、《日本書紀》記載,應神天皇當為5世紀前後的天皇。——譯者
(4) 谷川士清(1709—1776),江戶時代中期國學家。名升,字公介,號淡齋,醫名養順。早年曾學醫。與本居宣長交往密切。著有《日本書紀通證》、《和訓栞》。——譯者
(5) 上野國,日本古代的地方行政區,今群馬縣一帶。——譯者
(6) 位於九州北部玄界灘的島嶼,隔對馬海峽同韓國相望,屬長崎縣。——譯者
(7) 日本最早的以冠帽種類劃分官階的制度,由聖德太子於603年(推古二)制定。其以德為首,把德、仁、禮、信、義、智分大小作十二階,冠帽的顏色分紫、青、赤、黃、白、黑,大小區別則以顏色濃淡表示。冠位十二階的劃分以德為尊、以紫為上,這種做法反映了來自道教的影響。——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