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侘寂 · 寂色濃郁——向井去來

大西克禮 《日本侘寂》
向井去來(1651—1704),著名俳人,「俳聖」松尾芭蕉的高足、「蕉門十哲」(芭蕉十大弟子)之一。 去來出生於長崎,年輕時習武,善劍道,通儒學,早年結識寶井其角,並通過其角介紹入芭蕉門下。貞享三年(1686年)在京都西部嵯峨山建草庵,號落柿舍。後芭蕉曾在該草庵居住並在此寫成《嵯峨日記》。元祿四年(1691年),在芭蕉指導下,與同門野澤凡兆共同編纂蕉門俳諧集《猿蓑》,匯集了蕉門俳人的代表作,產生了很大影響。芭蕉去世後,去來不滿有些弟子背離「蕉風」,曾與寶井其角、森川許六展開論爭。向井去來的主要著作有《旅寢論》《不玉宛論書》《去來抄》《去來文》等。 《去來抄》是向井去來晚年的著作,在去來死後約七十年(1775年)出版,是芭蕉、去來及蕉門俳人的俳諧理論的集大成。所謂「抄」是「摘抄」之意,以大量具體作品摘抄及其評論構成全書內容。全書分為《先師評》《同門評》《故實》《修行》四部分,共一百四十七則,各段相對獨立,又相互關聯。其中,《先師評》收錄了芭蕉及其門人(史家稱為「蕉門弟子」)的發句、付句以及芭蕉的評語,共四十六則,可以窺見芭蕉作為詩人與批評家的卓越見識、鑑賞力與指導力。第二部分《同門評》,主要是芭蕉的門人對芭蕉及其同門弟子作品的相互評價、議論,論題多在語言及修辭方面,共四十則。第三部分是《故實》,根據芭蕉的理論主張,對俳諧的法式、切字、花、戀等題材的俳諧作品及相關掌故加以論述,共二十一則。第四部分《修行》主要講述俳諧修行的心得體會,論述了芭蕉俳諧的特色以及芭蕉提出的「不易·流行」「寂」「枝折」等審美概念。該書最重要的價值,是記錄了松尾芭蕉生前關於俳諧的主要論述與觀點,與另一位俳諧理論家服部土芳的《三冊子》一起,成為後人了解芭蕉俳諧藝術論及「蕉門」藝術風格的主要資料。 以下根據岩波書店《日本古典文學大系66·連歌論集、俳論集》和小學館《新編日本文學全集89·連歌論集、能樂論集、俳論集》譯出。個別價值不大的段落略去未譯。 去來抄 以下文字中,有一些是先師芭蕉以外的其他人的議論,但也夾帶了先師的隻言片語,謹記述在此。 一、先師評 (一) 新年飾蓬萊[1], 書信初自伊勢[2]來, 急忙來打開。[3] 先師芭蕉從深川[4]寄我書信,問曰:「對此句,有各種不同的評點,你如何看?」 我回答說:「書信並非發自京城寄出,也並非發自故鄉,而是從伊勢寄出的。新年期間的『蓬萊飾』令人想起與今不同的遠古神代。伊勢是神所在之處,期待著快快讀到來自伊勢的書信,並由此激發了旅情。我認為此首俳諧表現的就是這樣的情緒。」 先師回答說:「你的理解是對的。正值新年,不由想起了伊勢的肅穆神秘,同時受慈鎮和尚[5]一首和歌之啟發,用『書信』一詞,並加上了『初』字,於是寫成。」 (二) 辛崎之山松, 銀裝素裹霧蒙蒙, 猶比花朦朧。[6] 伏見的一位作者,認為這首發句沒有使用應該用的切字,卻以「にて」結尾,因而表示不滿。 對此,其角[7]曰:「『にて』與『かな』意思相通。所以,在連句中,應以『かな』作結尾的發句,卻以『にて』結尾,往往令人質疑。在這首發句中,如以『かな』作結,則給人以倉促感,而以『にて』作結,則餘韻悠長。」 呂丸[8]認為:「關於為何以『にて』作結,其角所言極是。不過,這一句不是發句,而是第三句,伏見的那位作者為何要把它視為發句呢?」 對此,我認為:「這是即興偶感之句,無疑也是發句。第三句則是發句之後的展開,假如此句不是即興,而是刻意為之,其價值則降為次等。」 對以上的評論,先師重申:「其角、去來的評論太理論了。我不過是寫辛崎的松樹比花更朦朧,表達一種情趣而已。」 (三) 春天去匆匆, 琵琶湖畔近江[9]人, 惜春情意濃。[10] 先師曰:「尚白[11]曾非難該句,認為『近江』應換成『丹波』[12],『逝去之春天』應換成『逝去的年歲』。你的看法如何?」 我說:「尚白的批評是不對的。近江的琵琶湖湖水朦朧,應該是特別能夠激發惜春之情的地方。這不是閉門想像,而是在近江實地觀察所得。」 先師曰:「所言極是。近江國的古人在和歌中發惜春之嘆,絲毫不遜於京都人的惜春之情啊!」 我說:「您的話給我很深感觸。假如近江國也有『逝去的年歲』,為什麼就不能對『逝去的春天』有所感動呢?正因為丹波也有『逝去的春天』,所以這首發句才更能表現惜春之情啊!面對自然變遷而感動,古今皆然。」 先師高興地說:「去來啊,你是能夠與我談論風雅的人!」 (四) 此處有柴門, 閉門上鎖空無人, 冬天月深沉。[13] 在編纂《猿蓑》[14]的時候,其角從江戶寄來這首發句,並附言曰:「最後的五個字音應是『冬天的月亮』,抑或『霜天的月亮』,尚舉棋未定。不過,第一句『此處有木戶』讀之不順口,應讀作『此處有柴門』。」 先師曰:「像其角這樣的作者,不必為『冬天的月亮』還是『霜天的月亮』煩憂。」於是很快就確定為「冬天的月亮」,並編入《猿蓑》中。 此後,先師從大津寄來一信,寫道:「還是『此處有木戶』為好啊!像這樣出色的發句一句都十分難得,即使已經出版了,也應該儘快改版。」 對此,凡兆說:「『此處有柴門』還是『此處有木戶』,實際都差不多。」 不過,我卻認為:這首發句中的「月亮」,配以隱士住所的「柴門」,是恰當的。假如「月亮」配以「城門」,那就是一幅壯美的圖景,美得無法言喻了。所以其角為使用「冬」字還是「霜」字而躊躇不決,是當然的事情。 (五) 喜愛一隻貓, 執著之心易了斷, 人情何以堪。[15] 先師從伊賀上野抄送此句給我,並附言曰:「心有風雅者,能無好句否?他的風流在此句中已經表現無遺了。」 早在此前,越人已經天下知名了,他的很多發句,頗受人激賞。不過,先師認為,從這首發句開始,越人的藝術天性才得以顯現出來。 (六) 寒風直呼嘯, 八月二十之月亮, 險被風吹掉。[16] 晚秋寒風中, 雨點尚未落地時, 橫飛無蹤影。[17] 關於以上兩首發句,我說過:「荷兮的發句,吟詠了『八月二十的月亮』,使用了『險被風吹掉』這一巧妙的表現,比我的發句要好得多。」 對此先師說:「荷兮的發句,是依賴『八月二十的月亮』這一題材,除去題材特別,並不是很優秀。你的發句,並不以題材珍奇取勝,是整體上優秀的作品。只是以『まで』來限定晚秋陣雨落地,不夠雅致。」並改為「にも」。而我的初稿是「尚未落地」(地までおとさぬ)。 (七) 習習春風中, 眾僕人抬著駕籠[18], 莫跌翻人偶。[19] 對於這首發句,先師評曰:「伊賀的作者吟詠的這首發句,婀娜多姿,很吸引人。」 丈草[20]說:「先師對於伊賀作者的『婀娜』風格,似乎事先並不了解。這種『婀娜』實則與先師的『嬌艷』風格是相通的。」 (八) 清瀧[21]川水呀 夏季皎皎明月下 映照白浪花。[22] 先師將我招呼到難波的病床前,說道:「最近,我在園女[23]家作過一首發句,曰,『菊花潔白開,未染上一塵一埃』。不過,這首發句與我以前吟詠過的『清瀧川水呀,夏季皎皎明月下,映照向浪花』有點兒相似。所以我將『清瀧川』這首發句修改了。初稿在野明[24]的家中,請你從他家取出撕掉吧。」 然而那首發句已經被收入各種集子中,不能捨棄了。不過,名人是如何為一首發句而費盡心思的,由此可見一斑。 (九) 徐徐來涼風, 阿彌陀佛遷山頂, 一片念佛聲。[25] 這首發句,是信濃善光寺的本尊阿彌陀如來遷座時吟詠的。頭一句五字音初稿是「ひいやりと」[26]。 先師說:「像這樣有關佛教的發句,總體上要講求莊重寧靜,頭五個字音『冷颼颼的啊』(ひいやりと)不甚協調,可修改為『清風徐徐來』(風熏る)。」 後來,在編纂《續猿蓑》集子的時候,又改為「徐徐來涼風」。 (一○) 明石海船上, 飛來了一隻杜鵑, 掠過船左舷。[27] 在編纂《猿蓑》的時候,我說過:「這首發句與先師的『原野漫無邊,躍馬馳騁天地間』[28]在構思上類似,所以不該收入集子中。」 先師則說:「在明石那個地方的海岸,吟詠杜鵑鳥豈不是很好嗎?」 我說:「吟詠明石地方的杜鵑鳥,我分辨不出優劣來。不過,這首發句不過是將先師那首發句中的『馬』換成了『船』而已,並非出自作者的創意。」 先師說:「從創意上看,這首發句沒有超過我那一首,不過,吟詠明石地方的杜鵑鳥,是可取的,從這個角度說可以收入集子。不過這還是要由編纂者定奪。」最終,這首發句還是從集子中刪除了。 (一一) 吾皇之春天, 淡綠色蚊帳依然, 此色永不變。[29] 先師對我說:「發句若做不到從容不迫,就不能說是真正的發句。越人的發句早就做到從容不迫了,不過再看看這首發句,簡直都使人覺得有重量感了。這首發句寫蚊帳的淡綠色是一種極致的顏色,倘若第一句不是『吾皇之春天』,而是換上『月光之影啊』『破曉時分啊』之類,作為專寫蚊帳的發句是最合適的。而這首發句寫蚊帳的淡綠色自古及今不變,來作為新年對皇室賀歲之意,就未免心機太重,使發句不夠純粹了。你的發句在從容不迫這一點上,我已經不擔心了,但要注意不能發展到心機過重的程度。」 (一二) 樣態雖依舊, 去年雛壇的人偶 卻移至下座。[30] 這首發句,是我有感而發。第一句五字音如果寫成「古式禮帽啊」「紙製衣服啊」,就過分了。假若只寫某季節特有的風物,就不能清楚地表現出整首發句的寓意。而且,如果使用「悽慘可悲呀」「令人遺憾啊」之類直接表達感情的詞彙,也顯得淺陋。所以,我使用了「樣態雖依舊」,並徵求先師的意見。 先師說:「要在第一句五字音中表達自己的寓意,那就與信德[31]的『人之時代呀』那首發句一樣,講道理的意味太重了。即使不能充分表現出自己的想法,但對『樣態雖依舊』這樣的表達,還是應該加以節制。」 (一三) 漆黑夏夜中, 田壟架豆一叢叢, 召來螢火蟲。[32] 這是凡兆的一首發句,先師曾經修改過。在編纂《猿蓑》集的時候,凡兆曾說:「這首發句無甚可觀,刪了吧。」 但我卻認為,這首發句寫螢火蟲在沿田壟種植的架豆上飛舞,漆黑的夏夜景色,頗有風趣,所以主張選入。 先師說:「倘若凡兆把這句捨棄,我就把它撿起來。幸虧伊賀有一位作者寫過一首與此類似的發句,把它稍加修改,就替代了這一首吧。」於是,此句就署名「萬乎」[33]了。 (一四) 大年三十啊, 這一天豈不就是, 歲月之敵嗎?[34] 這首發句,頭五字原本是「拋卻了愛戀」,是我的作品。我說:「這首發句沒有表示季節的詞語,如何是好呢?」信德說:「那就把頭五個字換成『愛戀的櫻花』如何?因為對於櫻花,風流雅士無不傾心。」 我說:「凡事都要前後搭配。古人都愛花,為了賞花而盼望早點兒天亮,又嘆息天黑太早,還有人以花開花落比況人生短暫,也有人為尋花而迷路于山間野外,但至今還沒聽說為了花而捨命的。所以,頭五個字換上『愛戀的櫻花』,與後面一句『歲月之敵』相比,未免太言重了。」 信德對此仍表示不解,於是我們就這個問題請教先師。先師說道:「信德在這個問題上沒有開竅啊。」 後來,凡兆把頭五個字改為「大年三十啊」,對此,先師高興地說:「對啊!大年三十這一天,對人來說,是千年之敵啊!你改得好極啦!」並大笑。 (一五) 參拜佛與神, 香資隨時帶在身, 遊覽花之森。[35] 對於這首發句,先師說:「『花之森』這詞太不順耳了,指的是花的名勝地嗎?古人只說過『森之花』,不能生造詞語,像這樣拙劣的用詞,不能使用啊。」 (一六) 伴隨月與雪, 甚之丞敲缽念佛, 有何風雅可說。[36] 編纂《猿蓑》的時候,我對先師說:「近來,有一位伊丹地方的人,作過一首發句,曰『空也僧念佛,俗名彌兵衛敲缽,豈知風雅為何』[37]。與越人的這首發句相近,那麼越人的這首該怎樣處理呢?」 先師說:「越人的發句開頭是『伴隨月與雪』,整句富有創意,而且風姿雅正,而伊丹作者的那首發句,單是寫『豈知風雅為何』,就顯得低下,與越人之句高下有別。不過,兩首發句都寫半僧半俗者敲缽念佛,都從『俗』的方面著眼,都將其俗名寫進句中。所以,越人這首發句還是不收為好。今後另找機會吧。」 (一七) 好夢被打斷, 果然跳蚤在搗亂, 身上有紅斑。[38] 我對先師說:「其角真是一個有才能的作者。被跳蚤咬了這種小事,有誰能像他那樣寫得曲盡其妙呢?」 先師說:「你說得對,他就像和歌領域中的藤原定家。後鳥羽院在評論定家時曾說過,『他很會表現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這話用在其角身上也是很合適的。」 (一八) 翻山整三天, 驀然回首吉野山, 山隱櫻花間。[39] 這首發句是《猿蓑》刊行兩三年後吟詠的。先師對我說:「這首俳諧很新鮮,現在沒人能夠欣賞。過一兩年再發表吧。」 後來,先師與友人杜國一起雲遊吉野山。途中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中寫道:「有人寫了『吉野變花山』,有人寫了『花開遍吉野』,我完全被這些和歌吸引了。並且,其角也寫了『櫻花鎖大山』,我覺得自己要吟詠的,已經被別人吟詠遍了。所以,我在吉野山上沒有作品。只是每天都一邊行走,一邊吟誦你的發句『翻山整三天,驀然回首吉野山,山隱櫻花間』。」 此後,我與別人談起這首發句,人們都能很好地理解。先師曾說過,要讓人理解這首發句,還要等一兩年。先師是如何推察到的呢?我雖然是作者,對此卻完全沒有意識到。 (一九) 病雁落荒郊, 旅宿聽得雁哀叫, 寒夜倍寂寥。[40] 漁家小院中, 席上晾曬小蝦仔, 混有蝦蟋蟀。[41] 在編選《猿蓑》的時候,先師說:「在這兩首發句中,選出一首吧。」凡兆說:「『病雁』實在是佳句,而『小蝦仔混有蝦蟋蟀』一首,從整句的構思到素材的新穎,都堪稱秀逸之句啊。所以,懇請把這一句選入。」 我說:「『小蝦仔』一句,素材非常新穎,如果我能夠想到『小蝦仔混有蝦蟋蟀』的話,這句我也能作出來。但是,『病雁』一句,格調高遠,情趣悠長,我等無論如何作不出來。所以,我懇請兩句都選入。」 此後,先師笑道:「你們把『病雁』與『小蝦仔』相提並論了。」 (二○) 山間懸崖上, 似有一位風流客, 仰首賞明月。[42] 先師進京的時候,我請教他說:「灑堂[43]認為,這首俳諧的最後一句改為『猿賞月亮』為好。我覺得還是寫『月客』更好。您怎樣看?」 先師反問道:「『猿』是什麼意思?這一首發句你是怎麼作出來的呢?」 我回答說:「我在明月高懸之夜去山野散步,看到在一個很高的懸崖上,站著一個賞月的風雅之士,於是就吟出了這首。」 先師說道:「我也算是一個『風流月客』吧。對於以『月』起名的人,其風流之心難以體察,所以,還是將『月客』作為自稱比較好。我很看重這首發句,並且將它編進了《笈之小文》[44]。」 的確,我將「月客」作為他稱,比先師的考慮相差甚遠。根據先師的意思,如果將「月客」作為自稱的話,豈不就有了「風流狂人」之趣嗎? 後來思想再三,作為自稱之句來吟詠的話,風流狂人的形象呼之欲出,比我本來的構思強十倍。我是作者,起初對這一點竟意想不到。 《笈之小文》是先師自行編撰的句集,但我只聞其名,未見其書。肯定是草稿未完,先師就離世了。先師提到這本書的時候,我曾問他:「我的發句能有幾句編進去呢?」先師回答說:「在我的弟子中,編入《笈之小文》超過三首以上者極少。你不要再多問了。」 (二一) 蹲在病床前, 支起罐子把藥煎, 寒氣繞身邊。[45] 先師在難波病重,躺臥在床,弟子們徹夜守護。先師命我們吟詠夜守病榻之句,說道:「你們要想我今天就會死去,以此來作發句。一個字都不要請教我。」 於是我們作了很多不同的發句,先師只針對其中一句作了評論:「丈草啊!你作得好!」 此情此景之下,眾弟子莫不動容。誰還能有心遣詞造句,表現風雅之情呢?只有內心深深的感動。 (二二) 下京[46]雪紛飛, 越積越厚積成堆, 雪上加雨水。[47] 這首發句,原先的頭五字暫時空缺,只有「越積越厚積成堆,雪上加雨水」,於是,先師及其弟子們都為這首俳諧加上種種不同的頭句。先師加的頭句是「下京雪紛飛」,並予定稿。凡兆雖口上答應「是」,但並不十分理解。 先師說:「凡兆啊,在你的作品上,安上『下京雪紛飛』作為頭一句,是合適的呀。如果還有比這五個字更好的選擇,我這一輩子都不再談俳諧了。」 我說:「『京都的下京』這五個字很好,這誰都看得出來,但是要說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了,那誰能知道呢?這個事情要是被外人聽到,他們肯定會笑話我們。他們肯定能夠想出多種不同方案。如果外人說如此這般很好,就給安上了,那在我們看來,也是可笑的吧?這是我的想法。」 (二三) 野豬回老巢, 途中伏擊於破曉, 天邊明月照。[48] 我拿這首發句徵求先師的意見。先師只是輕輕地吟詠了片刻,什麼也沒說。我當時錯誤地以為,先師那樣博學的人,連野獸們習慣拂曉從村莊返回山中,獵人們在途中伏擊狩獵的事情都不知道嗎?於是就將如何狩獵的樣子講給先師聽。 於是先師說:「獵人拂曉伏擊獵物的事情,從前就廣為人知。曾有一首和歌吟道,『天未破曉,原野鹿兒山上跑,風吹荻樹林,可嗅到鹿的味道』[49]。連以優美為宗旨的和歌,也只能寫到這種程度,而風格自由的俳諧,只吟詠這尋常的情景,無法顯示作者的藝術手腕。你這首也有可取之處,所以我思忖片刻,但看不出更多的東西了。」 後來我仔細想想,我這首俳諧與後德大寺的和歌《聽得杜鵑唱》[50]構思相同,就越發感覺無甚可觀。 (二四) 常春藤的葉[51]…… 這首發句第一句以下記不清了。好像是寫常青藤的葉子被山風吹拂,從山麓到山峰飄搖翻卷。我曾就這首發句請教先師。 先師說:「發句這種東西,不能像這樣寫得綿密不露,巨細無遺。」 支考[52]在旁邊聽了,大為驚詫。後來他對我說:「那時才知道發句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時我聽得並不專心,後來差不多都忘了,想來倍感遺憾。 (二五) 躺臥垂櫻[53]下, 花兒低垂枝錯雜, 用手分開它。[54] 先師邊走邊說:「最近,在其角編的集子中,收入了這首發句。他究竟出於什麼想法將這首發句收入集子呢?」 我說:「這首發句,表現了垂櫻盛開的景象,寫得很細膩吧?」 先師說:「一覽無餘,不知其可也。」 先師的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才知道,發句到底該怎麼寫,不該怎麼寫。 (二六) 兩人手緊握, 手足之情難言說, 天際見殘月。[55] 這是我與胞弟魯町分別時作的發句。先師評論說:「這首發句尚可,但寫得太老到了,不過是盡力來表達一種真誠而已。」 我說:「您說得對。這首發句言辭表現上有故弄機巧的地方,以致自己的心情未能被您充分了解。我很想表達心中的那種感情,卻未能在這首發句中充分表達出來。這大概就是所謂『意到句不到』吧?」 (二七) 泥中的烏龜, 在秧田的畦埂間, 爬來又爬去。[56] 在編纂《猿蓑》的時候,我不小心將這首發句抄錯了,把「在秧田的畦埂間」抄成了「沿著秧田的畦埂」。先師說:「『在秧田的畦埂間』與『沿著秧田的畦埂』大異其趣呀!古人曾有『青蛙跳躍畦埂間』之句,你把這個關鍵的字眼抄錯了,並不單單是筆誤,而是因為你對這首俳諧疏於理解。」先師因此很不高興。 (二八) 身體輕鬆放, 四仰八叉席上躺, 心靜自然涼。[57] 在《猿蓑》編輯期間,宗次[58]很希望將自己的一首發句編入。此前他作了許多句,但都不足取。 一天傍晚,先師對宗次說:「來,休息一會兒吧!我也想躺下。」宗次說:「那就不見外了。身體好放鬆啊,像這樣舒舒服服躺下來,才覺得有涼風來啊!」 於是,先師說:「你剛才說的,實際上就是發句呀!你將這首《身體輕鬆放》整理一下,編到集子裡吧!」 (二九) 倍增緬懷情, 先人魂靈現靈棚, 如見雙親影。[59] 這首發句的初稿是「面影のおぼろにゆかし玉祭」[60]。送給先師審閱,先師批註曰:「古人云『祭神如神在』,感到亡親的面影在靈棚中,是很自然的。」 先師從伊賀來了一封回信,寫道:「《玉祭》一首寫得很充實,不過這種表達不免落入俗套了。而你的附言『先人魂靈現靈棚,倍感緬懷』,將這幾個詞原封不動寫進發句,有何不可?第一句五字與第二句七字『倍增緬懷情,先人魂靈現靈棚』,就使得最後一句『如見雙親影』顯得水到渠成了。」 我當時竟沒有想到要將附言那句話直接寫進俳諧中,思忖再三寫出的東西,確實整句落入窠臼,也未能充分表情達意。這種情況,對於初學者來說,是應該特別注意的。 (三○) 傍晚納涼間, 疝氣發作痛難言, 急忙往家趕。[61] 我初學俳諧的時候,就發句的作法向先師請教。先師說:「發句這種東西,一定要寫得緊湊,要能夠表現出俳意[62]來。」 於是我試著拿這首《傍晚納涼間》給先師看,先師看罷大笑道:「我說的可不是這種東西啊!」 (三一) 孩童在打鬧, 身體不及麥稈高, 麥田齊歡笑。[63] 凡兆說:「這首發句中的『麥田』改為『麻田』比較好。」我說:「如果改為『麻田』的話,那麼改為『艾蒿』也無妨啦!」 先師說:「這不還是車軲轆話來回說嗎?這種話就別說啦。」 (三二) 晚秋陣雨來, 海上帆船急靠岸, 滿帆加偏帆。[64] 關於這首發句,我對先師說:「《猿蓑》是表現出一種新風,寫『晚秋陣雨』的發句應是集子中的亮點,但這一句卻寫壞了。如果改寫成『拂曉月兒殘,晚秋陣雨來忽然,扁舟忙上岸』[65],初稿中『急忙』的意思,以及『滿帆』的情景也都有了,整句的詞語搭配也好,意思也不那麼質直了。您說是嗎?」 先師說:「海上陣雨這一素材,很有趣。不過,作為一首發句,前一首與『拂曉月兒殘』這句相比,確實差得遠。」 (三三) 漆黑夜幕中, 手足兄弟來會面, 一同聽杜鵑。[66] 我說:「這首發句,寫的是五月二十八日[67]的黑夜,曾我兄弟在富士山下攻入敵人工藤祐經的營地時的情景。那是最後一次互相見面,時值五月底,是杜鵑鳴叫的時節。在《源氏物語》中,光源氏在探訪花散里的途中,站在家住中川的舊情人的屋檐下,聽杜鵑在雨中啼鳴。作者紫式部想像這種情形,曾作過一首和歌。」 先師說:「可以看出這首發句是寫曾我兄弟的,但言不盡意。對此,其角也是這樣認為的。」 許六評論道:「這首發句,心有餘而詞不足。」 我說:「說『心有餘而詞不足』,確實一語中的。只是,我也沒有能力將『心』充分表現出來。」 對此,丈草說:「如今的作者都很聰明,若能加以聯想與想像,是可以理解的吧。」聽罷,我與他一同笑了起來。 (三四) 前句: 東方旭日升, 彩雲笑對朝陽。[68] 付句: 青翠松林中, 看櫻花絢爛一片。[69] 對這首連歌,我最初的付句是「賞花遊客盡散去」[70]。 先師問我:「後來為何這樣修改呢?」 我回答說:「前句寫的是早晨的彩雲在歡笑,表達的是一種高興的心情。回頭看看我的付句,卻沒有扣住清晨的美麗景色。後來想想,還是要附和前句的景色描寫,所以將付句的頭一句改為『松樹影子長』。」 先師說:「如果採用了最初的那一句,應該打你三十大棒!後來改過的這一付句,也要修改,頭一句宜改為『青翠松林中』。」 (三五) 百隻麻雀棲梅枝, 宛如樹上掛鈴鐺。[71] 這是元旦賀歲俳諧的「脅句」。 先師在芭蕉庵聽了此句,說:「你寫的這個『梅』,與其說是正月,不如說是二月的景象。你怎麼能把這個作為元旦賀歲的脅句呢?」 (三六) 西國[72]的馬匹, 在船上顛暈了。[73] 許六嘗試將這一句作為付句,請我來評點一下,我在這一句畫了兩條旁線[74],然後我們徵求先師的意見。先師說:「如今大家都不喜歡過於造作的『手帳之句』[75],這一句就像是『手帳之句』,不應該給他畫旁線。」 後來先師進京的時候又說:「馬匹在船上暈船了,是可以寫的。不過,寫『西國的馬匹』就不夠自然了。」 (三七) 天上的弦月, 從雲彩的縫隙中, 露出了一角。[76] 我問先師:「這首發句是不是『手帳之句』啊?」 先師說:「不是。因為在這句中,雲、角、弦月這幾個詞不這樣組織,就不能成為意義相聯的句子。」 (三八) 小夥計挑水急匆匆, 邊走邊灑滿街中。[77] 這一句起初寫的不是「水」,而是「糞」。作者凡兆問先師曰:「糞尿之類,俳諧中可以吟詠嗎?」 先師說:「俳諧中可以吟詠。不過,在百韻連歌中,這類素材的不能超過兩句。當然,這樣的東西一句不寫也好。」於是,凡兆將「糞」改為「水」。 (三九) 雉子[78]求妻多辛勞, 身體日見瘦小。[79] 起初我寫的是「身體日見勞頓」。先師說:「去來啊,你對你所寫的不太熟悉吧?一般說來,歌句中要有『姿』這種東西。既便是同樣的意思,不說『身體日見勞頓』,而是說『身體日見瘦小』,『姿』就出來了。」 (四○) 池塘蓮花已成熟, 蓮子砰然墜水中。[80] 花兒正盛開, 賞花客人去又來, 長凳東倒西歪。[81] 有人吟詠了這句之後,我問:「像這樣承接前句、寫出景趣的句子,應怎樣接續才好呢?」並希望先師來繼續唱和,於是先師就吟詠了以下的「花兒正盛開」一首。 (四一) 挺拔高大青岡櫟, 連片成林黑黝黝。[82] 賞花穿樹林, 林子牆外有小門, 出入有眾人。[83] 前一句吟詠時,我說:「這前一句說的都是青岡櫟,如果要不脫離青岡櫟的景色,又以『花』來唱和,那很不容易吧。」於是請先師來接續。後面這一首就是先師在那時吟詠出來的。 (四二) 出門來身穿睡衣, 陽光下綾羅綢緞。[84] 一路哭哭啼啼, 小草鞋不太跟腳, 走走又提提。[85] 前句吟詠時,在座者皆不知如何應對。先師說道:「這一句,說的是貴婦人出門時的情景吧?」於是,我趕緊以「哭哭啼啼」相接續。 在座的一位名叫好春的人稱讚說:「一聽說是吟詠貴婦人之句,立刻就唱和出來,不愧是蕉門弟子啊!平日的修煉非同一般。」 (四三) 陰雲密布欲擋風, 大風吹來雲撕開。[86] 中門已打開, 格子窗前月光白, 輕輕透進來。[87] 這一句,是我在正秀亭召開的連歌會上所接續的第三句。起初我的接續是「竹格窗前……月澄明」,後經先師修改。那天晚上,我與先師一起投宿於曲翠亭。 先師說:「今夜是你第一次出席正秀亭的連歌會。你是稀客,本該想到很可能會由你來吟詠發句。一旦被請求作發句,無論句子好壞,都應該儘快出口。一夜的時間有限,你的發句費時太多了,當然令大家不快。這是不太風雅的事,為了不讓大家太掃興,我吟詠了發句,正秀很快接續了脅句。脅句說的是大風將雲彩撕成了兩塊,形容的是劇烈變化的天氣。而你卻以『竹格窗前……月澄明』來唱和,完全沒有理解前一句的意境,這證明你還不成熟。」 我說:「那時我也想好了一句,就是『月光照射著,指甲般陡峭的山崖』,又覺得將月光寫得太明亮了,與上一句不相配。」 先師說:「『月影』這一首作出來後,比此前好多了。今後,你要好好努力,一定要洗刷這次正秀亭之恥啊!」 (四四) 陷情網昏頭昏腦, 熱戀中南北不分。[88] 住草庵對草生情, 在荒郊覺蓬蒿可愛。[89] 先師從京都給野坡[90]寄來一封信,並附了這首發句。他寫道:「京都這一帶的作者,都脫不掉濃重之味[91],而我們最重要的是要保持一種『輕盈』。」 (四五) 元旦旭日起, 染紅了山巒崎嶇, 山部赤人[92]名不虛。[93] 先師在一封信中說:「這首發句中的第二句寫得很好。整首格調壯美,意味雋永。」 (四六) 手牽木曾[94]馬, 頭頂初升小月牙, 京城何日達。[95] 這首發句,模仿了紀貫之的和歌《手牽望月駒》,我寫的是「手牽木曾馬」。先師訕笑說:「這首發句只是在計算天數而已呀!」 二、同門評 在本篇中所夾雜的我自己的一些評論文字,看上去也許不免太自以為是了,這是因為現在還沒有《先師評》中芭蕉那樣的評判者。是耶非耶,只好期待後賢的評判了。 (一) 柳枝的搖曳, 撫摸著人的頸項, 感覺痒痒。[96] 這首俳諧中的「柳枝的搖曳」,在《浪花集》中寫作「搖曳的柳枝」,那是我的筆誤。後來,史邦在《芭蕉小文庫》中,訂正為「柳枝的搖曳」。 對此,支考認為:「原本就應該是『搖曳的柳枝』,為什麼要修改呢?」我問他:「你所謂的『搖曳的柳枝』,是什麼意思呢?」支考說:「搖曳的柳枝,是寫柳枝柔然婀娜之狀,就仿佛是給人撓痒痒的感覺,是一種比喻的修辭方法。」我則認為:「這種理解不正確,它寫的是柳枝直接撫摸人的頸項部位。假如是『搖曳的柳枝』,意思就不一樣了。所以我才作了訂正。」支考說:「你的這種理解太過隨意了。還是應作『搖曳的柳枝』,視為一種比喻的說法。」 丈草說:「從詞語的接續方法上來說,難說孰對孰錯,但作為一首俳諧的構思而言,似乎還是支考說的有道理。」 我說:「很遺憾我不能理解你們兩位的觀點。如果說此句是一種比喻的表現,那麼誰能作這樣的比喻呢?直接寫柳枝撫摸人的頸項,除了先師誰也寫不出來。這首俳諧的格調與品位,是別具一格的。」 許六說:「先師在詩箋上所寫的確實是『搖曳的柳枝』。若第一句就寫『柳枝的搖曳』,那麼第二句就接不上了。」 我說:「依我的理解,不存在你所說的『接不上』的問題,這個暫且不論。我只是要說,先師在寫給我的書信中,確實是寫作『柳枝的搖曳』的。」許六回答:「先師在很多時候是在寫成後又加以修改的。所以即便是先師親手寫的,在此也難以作為證據。」 就這樣,支考、丈草、許六三人都認為應該是「搖曳的柳枝」。到底孰對孰錯,只有等待後賢來判斷了。 附記:不知為何,先師從江戶給我寫了一封信,說:「這首俳諧送給你,不可外傳他人。」後來,先師對支考也透露過:「我有一首寫柳枝的重要的俳諧送給去來了。」一直到那時,《浪花集》和《續猿蓑》兩個集子都沒有收錄這首俳諧。在《浪花集》編纂的過程中,先師仙逝,因而此句不為外人所知。我想我不能將此據為己有,就決定把它編入《浪花集》。 (二) 下雪天裡, 兔子的皮毛, 像是個鬍鬚。[97] 魯町問:「這首俳諧是什麼意思?」 我答曰:「這首俳諧前面有一句說明『與孩子一起玩』,寫的是與孩子們一起玩耍的情景。理解時不能死扣字眼。須知古人云,機關踏破無覓處。那時,先師對我講這首俳諧,我很感動。」先師說:「我想,喜歡這首俳諧的,也就只有你和越人了吧。看來你果真喜歡呀!」聽罷,我心中大喜。 或有人問:「雪與越後的白兔有關聯。」對此我答曰:「你這樣來理解,就好像在解釋《神代卷》[98]啊!」 又有人說:「寫『兔子的皮毛,像是個鬍鬚』,是因為雪天太寒冷的緣故。」對此,我答曰:「倘若可以這樣解釋的話,那就可以說『大熱天,猿若[99]摘下鬍鬚』了。這樣解釋更加膚淺。」 (三) 山路上, 多麼幽雅的 紫花地丁啊![100] 對於這首俳諧,湖春評論說:「山路上的紫花地丁不可吟詠。芭蕉翁的俳諧很拿手,但對歌學則不甚了了。」 對此,我的看法是:「自古以來吟詠山路上的證歌[101]不少見,湖春作為民間歌學者[102],怎能作出這樣的評論呢?我感到不可思議。」 (四) 初冬陣雨來, 手提雨笠, 先師墓旁久徘徊。[103] 這是北枝在拜謁先師之墓時吟詠的一首發句。許六評論說:「這是從第三者的立場吟詠的,如果是從自己的立場來吟詠,就叫人感到疑惑了,因為他使用了一個『や』字。」 對此,我答曰:「這個『や』字是表示確認、感嘆的詞。平常到別人家造訪的時候,都是脫下斗笠拿在手上,進入大門。而這種場合下,卻非同尋常地脫下雨笠,在墓四周徘徊,這是怎樣一種情景啊。作者就是用『や』來表示這樣的感嘆。大凡對發句的理解,都要從全篇著眼。倘若將這首發句寫成『手提雨笠,走進那個門啊』,那吟詠的無疑是第三者的行為。」 (五) 春天的田野, 傳來一聲。 雉子的鳴叫。[104] 這首發句,起初寫作:「春風啊,橫掃曠野,雉子的叫聲。」我說:「這裡使用的『橫掃』一詞容易引起歧義,而且比較卑俗,不如改成『遼闊的春野,傳來一聲……』」 丈草說:「『遼闊』一詞也顯得卑俗,不如乾脆寫成『春天的田野』如何?」野明聽罷,欣然從之。 (六) 為抵禦風寒, 馬兒收攏耳朵, 路邊的梨花。[105] 對這首發句,我讚賞說:「『馬兒收攏耳朵』這樣的句子,我也可以寫出來,但與梨花配合起來寫,真是構思絕妙,是我所不能為。」支考說:「這有什麼難的呀!像你那樣從頭一句就一氣呵成,那才叫難呢!」 曲翠說:「你們兩人都把自己拿手的看作易,不拿手的看作難,說得都有道理。但總體而言,一氣呵成的,還是更難些。」 我說:「曲翠呀,對你來說,一氣呵成的寫法還是不拿手啊,所以你才這麼說。所謂學習修煉,就是發揮自己拿手的,彌補自己不拿手的,那樣才能有所長進啊!假如對拿手的東西揚揚自得,忘了自己還有不拿手的,那就終究一無所成。」 (七) 寒涼的小溪, 也流入白色的淘米水, 還漂浮著一片落葉。[106] 對這首發句,其角評論說:「這裡的『也』(も)字,是表示除此之外,還有一條寒涼的小溪。」我則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認為:「其角是把這個『也』(も)字的意思等同於『還有』的意思了。其實,這個字是對寒冷的強調,是表示冬天總體的寒冷感受。」 (八) 騎著菊花青馬, 穿行女郎花叢中, 黎明時分啊。[107] 看了這首發句,我想起自己也曾構思過類似的句子,「穿越拂曉的花叢」,後來不滿意就擱置了。假如在後面寫「月毛駒」「菊花青馬」之類,吟詠起來就不流暢。假如加進一個「的」(の)字,寫成「月毛的駒」「菊花青的馬」,字音就多了,更不順口。若寫「白眼圈的馬」就更卑俗。此外,還有「紅梅馬」「寂月毛」「川原毛」等馬的名字,但是都感到不如意。 此後讀到了許六的這首發句,痛感自己的不才。誠然,一提起「畠山左衛門佐」這個名字,就會令人想起了武士大名;而倘若說「山畠佐左衛門」,就令人想起村長的名字,其實兩個名字一個字都沒變,只是調了順序,意思卻有變化。先師曾教導說:「當句子的音調不流暢的時候,就要在口中反覆吟詠,然後加以調整。」先生所言極是。 (九) 當聽到 小黃鶯啼叫時, 就學著它啼叫吧。[108] 剛剛睡醒的鹿, 懶懶地伸出腿, 顯得特別長呀。[109] 干鮭魚和油桶, 碰在一起, 吱吱咯咯響。[110] 對以上發句,我說:「伊賀的這些俳人的風體,是樸素而又『香艷』的風體,這是先師芭蕉的風體之一。先師去世後,這類風體慢慢多起來了。這裡只是舉了三首作為例子,其中表現出的機智和技巧,是我等所不能及的。」 支考說:「伊賀俳人的發句,都是無可挑剔的,讓人不滿意的一句也沒有。伊賀俳人真是了不起。」 (一〇)(存目)[111] (一一) 翻轉著身體的 飛翔的黃鶯啊, 發出了初鳴。[112] 黃鶯, 攀附在岩石上, 發出了新年的第一聲啼鳴。[113] 對這兩首發句,我認為:其角發句寫的是春暖花開之際,黃鶯鳴叫著翻飛的情景。但是,初春的幼鶯是不會翻轉身體的,而且,「初鳴」的「初」字也難以理解。素行的發句寫的不是黃鶯鳴叫的情景,而是遭到某種東西襲擊而攀飛岩石的樣子,或者是在覓食,或者是順著岩石朝某個方向飛去的樣子。 大凡吟詠某種事物,就有必要了解該事物的「本情」[114],若一味執著於追新求奇,就不能認識該事物的「本情」,會喪失本心。喪失本心,是心執著於物的緣故,這也叫作「失本意」。即便像其角這樣的名人,有時也會在這方面出錯。而初學者,更應該謹而慎之。 (一二) 雖然沒有風吹, 梧桐樹葉, 還是一片片地凋落。[115] 其角說:「這首發句與先師的《青岡櫟》[116]相仿。」凡兆說:「不是的,雖然用詞有相同之處,但內容並不一樣。」 我說:「有所相同,不能稱為『等類』之句,而是『同巢』[117]之句。假如從『同巢』的角度看,我可以沿用『晚秋寒風中,雨點尚未落地時,橫飛無蹤影』[118]這一首的表現手法,吟詠一句『跌到瀑布底下的,水珠啊,橫飛著變成了霧氣』,但這不能體現作者的水平。不過,『同巢』之句如果能夠勝過原句,那又當別論,其價值還是應該予以認可的。」 (一三) 馬市旁邊的芒草, 唰唰地點頭, 好像是對買馬的人致意呢![119] 對這首發句,我曾向野明詢問:「這首發句寫的是原野上的芒草點頭歡迎買馬人呢,還是直接描寫芒草迎風起伏的情景呢?」野明說:「是直接描寫芒草迎風起伏的情景。」我說:「起初我是這樣理解的。沒想到你的俳諧進步這麼大呀,我只有驚嘆!」支考也說:「句作好壞先不論,野明能夠描寫這樣的情景,真是不可思議。」說罷又吟詠起這首發句來。 (一四) 嵐山上的, 帶刺的栗子殼呀! 打在猴子的臉上。[120] 花兒凋零, 不止兩天了吧, 原野上黯然失色。[121] 正秀說:「《嵐山》之句,真正像是出自少年作者之手;但《落花》一句,看得出是有成年人的技巧,很難說是少年的創作。」 我說:「《落花》一首特別限定於『兩天』,這種寫法可能會受到其他門派的讚賞,但我們蕉門是很討厭的。」 (一五) 看見芥子花凋落, 卻淡然地, 轉身而去了。[122] 對此發句,其角、許六都說:「這首發句似乎並沒有言盡其意,所以,在被編進《猿蓑》時,才在句前特別註明是『別僧』[123]。」 我則認為:「作為吟詠芥子花的作品,這首俳諧已經把芥子花容易凋落的風情都寫出來了,作為告別僧人的發句來看,也頗有可觀之處。」 (一六) 一道閃電, 撐開了 黑暗的夜空。[124] 丈草、支考都說:「這首俳諧中的最後一句『黑暗的夜空』,是多餘的說明,應該換成『廣闊的大地』之類的詞語才好。」我則認為不能換詞,還是「黑暗的夜空」為好。二人又說:「這樣當然也說得過去,但作為一首發句,無甚可觀。」 此後,我對丈草說:「你再冷靜想想,你們兩人是把這首俳諧看作以閃電為主題的作品了,實際上是寫閃電後的黑暗夜空之情景,所以才用『撐開了』一詞。」丈草說:「之前我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到底該如何理解呢,還有待考慮。」 (一七) 一隻杜鵑鳥, 朝船帆里側飛去, 黃昏的時分。[125] 這首俳諧的最後一句,原來寫作「明石潟」,後來收入《渡鳥集》[126]的時候,才作了現在這樣的修改。對此,可南[127]曾問我:「為什麼要這樣修改呢?」我回答說:「『一隻杜鵑鳥,朝船帆里側飛去』,對情景的描寫十分到位。如果把名勝地『明石潟』寫進去,那就太拘泥了。」 可南又問:「在同一部《渡鳥集》里,卯七寫的《時鳥》[128]也用了『明石』一詞,這有什麼不一樣呢?」我回答說:「卯七的發句中倘若不寫『明石』,就不能表現出『聽不到』這一層意思。俳諧不能有兩三個不同的立意,除非有特別的寫作意圖。」 (一八)(存目)[129] (一九) 騎在馬背上的, 小個子和尚呀! 旁邊一堆大蘿蔔。[130] 對此俳諧,蘭國[131]問:「這首究竟有何妙處?」我答曰:「看來你現在還看不出它的妙處啊。你只要把這首發句看作一幅繪畫,就明白它的好處了。比方我們在畫山的時候,要以奇特的山勢、幽深的山谷、靈驗的神社、古寺、行宮等為背景,就可以畫出一幅好畫來。因為這樣的構圖很好,所以古來這樣的畫很多。這樣的畫雖好,但因為見得多了,好些人並不欣賞。也有最初就要描繪成一幅畫,但構圖不夠好,構圖不好就不能用。倘若有了一個奇特又雅致的構圖,那麼畫成畫會很好,寫成俳諧自然也會很好。」 聽了這話,蘭國的哥哥甚至比俳人蘭國更能理解。他說:「我不懂俳諧,但我會畫畫,您的話我有共鳴。」原來他是畫家片山尚景的弟子。 (二○) 秋天寺院的 晚鐘聲, 令人振作。[132] 這首發句,本來要表現寺院的晚鐘並不使人感到寂寥。風國說:「近來,聽到山寺的晚鐘聲,我完全不覺得寂寥,所以寫了這首俳諧。」 我批評說:「你寫得很沒有意趣。無論是山寺、秋夕,還是晚鐘,這些東西本來都會給人以無上的寂寥之感。你只是偶爾看到很多來摘紅葉的人,就感到不寂寞了,但這只是你個人的感受罷了。」 國風不服氣地說:「那時我就是有那種感受,寫出來不行嗎?有了這種不寂寥的感受,就不能寫成發句嗎?」 我答曰:「當然,有了這種感受,你就寫出來,怎麼不可以呀!」誠然,這首俳諧雖不能算是優秀之作,但還不失作者的本意[133]。 (二一) 雪夜敲院門, 門內有人應聲來, 老是打不開。[134] 這首發句在同門中引起了評論。丈草說:「此句是『不易』之體,而又得『流行』之風。」 支考說:「你是如何能夠以如此平易的語言來表現的呢?」 正秀說:「很可惜先師聽不到這首俳諧了。」 曲翠說:「句作的優劣又當別論,關鍵是當今能寫出這樣作品的,除了他,沒別人了。」 其角說:「確實很好地表現了大雪封門的情景。」 許六說:「寫得很好,但還不是盡善盡美。」 露川說:「特別是『門內有人應聲來』一句,寫得最妙。」 我說:「這些評論都是從各自的角度出發的。這首俳諧寫於先師仙逝的那年冬天,那時候,同門的人要作出這樣的俳諧還是比較困難的。而如今,無論是我自己還是同門,都已經超出這樣的水平了。」 (二二) 幾年時光過, 頭上白髮多, 乃是神光照我哉。[135] 這是獻給太宰府天滿神宮的發句。對此,許六說:「一首發句使用兩個『切字』,是有特定限制的。這首發句的毛病是用了兩個切字[136]。」 我回應說:「我並沒有特意使用兩個切字。雖有兩個可以作切字的字,但有一個不是作為切字使用的[137],所以不為病。」 (二三) 山中陰晴無定, 疾風暴雨來勢洶, 快安窗板來擋風。[138] 我認為:在我從黑崎那個地方聽來的俳諧中,沒有一首能比得上助童這一首,很有風姿,用詞造句流暢,沒有不自然之處,顯得清新可人。可以說體現了當時最流行的作風。 世間有很多俳諧,多是寫「因為什麼所以什麼」,流於講道理。或者寫自己眼前的事物,都是「斷竹之上棲燕子」「鑽過屋簾的燕子」之類。 這位少年作者在這首俳諧中顯示了很好的素質,如果能跟從名師學習,也許可以成為出色的俳人。首要的是,他從內心裡不是要講道理給人聽。倘若今後流於玩弄技巧,那就堪憂了。 (二四) 秋天的雄鹿啊, 從後面看去, 顯得多麼寂寞。[139] 許六說:「這首俳諧與『鹿兒遁入深山中,胡枝子樹下,吹來一陣風』是同類句。」 我認為:「《吹來一陣風》吟詠的是早上鹿兒歸山的情景,而這首俳諧吟詠的卻是鹿兒總體看上去顯得寂寞,趣意是不同的。 (二五) 祭祖之日, 靈棚上的燈籠光, 映照著晃動的高粱葉。[140] 聽作者灑堂說:「路通[141]評論這首俳諧時說,高粱穗、高粱葉,可以互相置換。發句不可以這麼寫。」 我說:「路通不明白什麼是俳諧中的『花』與『實』,所以才說出這種話。這首發句吟詠的是燈光映照著房屋旁的高粱,一個貧寒農家正在祭祖的情景。至於屋旁的葉子是高粱葉,還是高粱穗,都無關緊要,只要能表現當時的氛圍就好。因為這屬於俳諧表現上的『花』,而『實』是祭祖儀式,這是不能變動的。如果改變了,那麼就是另外新的一首了。作為修飾性的『花』可以有多種多樣,但應選取有雅趣的事物。」 (二六) 祭魂儀式上, 我懷念 出生前就死去的父親。[142] 我問作者:「你未出生前父親就去世了嗎?」甘泉回答:「不是。父親前年剛去世。」 我對他說:「這樣的話,這首發句吟詠的是別人的事情咯!把別人的事情當作自己的事情來寫,這沒有意思。作為發句,你可以想像和描寫各色人等的無情、狂狷,還有聖賢、佛祖的事跡,地點可以是皇宮、仙境,也可以寫乞丐和僧侶。但在一首發句中,不能把別人的身世經歷當作自己的身世經歷來寫。弄不好,可能還會招來麻煩。」 (二七) 御命講[143]法會上, 一大片新剃光的 青色的尼姑頭。[144] 對這首俳諧,我說:「中間七個字太粗俗了,如果把它改掉,會不會好些呢?如果改掉,整首的『枝折』意韻就顯示出來了。」 許六回應說:「『枝折』是自然表現出來的,不可刻意求之,只有保留這七個字,才有發句的味道。其角也是這麼認為的。」 (二八) 張貼在門口的 牛王寶印[145]打了捲兒, 晚秋陣雨下起來。[146] 對這首俳諧,我曾經說過:「自從在彥根的許六那裡看到這首俳諧,就覺得它與其角的『乞食和尚,又在我家門口,張貼紙符的麵餅』是等類之句,但這種看法是我的誤解。那時,看到兩首作品有一點兒相似之處,就加以排斥否定,而不注意對整體上作出批評,一看到『門口』『紙符』就立刻判定為等類之句,這真是膚淺之見。」 (二九) 野豬闖進瓜田, 鼻子聞來又拱去, 不知西瓜為何物。[147] 我曾說:「這首俳諧不怎麼好。要我打分的話,十分我只能給他三四分。」而正秀卻大加讚賞,說:「描寫的是野豬用鼻子拱的樣子啊!」此後,先師也說:「寫得還是蠻有意思的。」 我後來又仔細想了想,以前的看法有了改變。那時,關西一代西瓜還是稀罕物,正秀是關西人,所以他覺得野豬不知道西瓜是什麼東西,用鼻子拱拱、試探試探,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因此看出了這首俳諧的風情所在。我是西南地區長大的,對我來說,西瓜與一般的瓜或茄子一樣,是很普通的東西,所以看不出這首俳諧有什麼新穎之處。一般而論,在理解別人作品的時候,對自己熟悉的事物或是不熟悉的事物,理解起來是有很大差異的。例如談到老虎,被老虎追趕過的人一想到老虎,恐怕就要冒冷汗了。 (三〇)(存目)[148] (三一) 掃地的男人, 坐在掃帚上, 欣賞著牽牛花。[149] 魯町問我:「這一句,表明作者有自己的長處。您怎麼看呢?」 我說:「作為一首發句還說得過去,長處倒沒有。」 牡年[150]說:「先師有一首『一邊吃飯,一邊看著牽牛花的,男人啊』,兩相比較,哪首更好呢?」 我答曰:「先師那首,前面有一個小序——『和其角《蓼螢》』。其角以一首發句,『我坐在草庵篷門,觀賞著蓼草上的螢火蟲』。先師是為了唱和其角的這首極富技巧的發句而寫的。而風毛的這首,前後左右無論怎麼看,都無甚可觀。這樣的發句,我隨口就可以吟詠出來。不信你試試看!來,你們出題吧!」 魯町出了「露」字。我吟詠道:「露水落下來,沾濕我衣襟,只緣坐在樹蔭下。」又出了一個「菊」字,我吟詠道:「屋後山上的菊花,看上去好像開在,農家的屋頂。」就這樣一口氣吟詠了十幾首。他們說:「我們懷疑這些都是您事先作好的。」我說:「那麼,你們出一個題,我吟詠十首,如何?」於是,魯町出了一個「砧」字。接著,我又吟詠了「新嫁娘啊,小心輕輕地搗著木砧」「旅人啊,把店頭的馬背當靠砧,打個盹兒」等,一共十幾首。 我說道:「在蕉門弟子中,我以吟詠速度慢而著稱,即便這樣,也能如此。你們怎麼能把出了自己文集的先師的作品,與風毛的作品相提並論呢?要知道兩者絕不可同日而語。」 附言:我這樣說,不免有自我炫耀之嫌,其實不然。當今一些俳人把先師的《牽牛花》,還有「馬兒在啃食著,路旁的木槿花」等作品,誤以為是當場寫景之作,自己寫了一些淺薄的作品,卻以「芭蕉流」自許。為了讓這些人有所醒悟,我才寫了上述一段。 (三三) 風國說:「彥根派[151]的發句有一個毛病,就是一首俳諧中有兩個季語。這是十分不能容許的。」 我說:「一首俳諧中有兩三個季語,也無可指責。不過,我本人倒是不喜歡這樣做。」 許六說:「一首俳句中有兩個以上的季語,對於初學者是很難的。這是為了季節與季節之間的相互照應,從而形成一種特殊的效果。」 我認為:一首俳諧中有兩個季語,無論對於熟練者還是初學者,都一樣難。只是,許六所說的「季節與季節之間的相互照應」云云,我還是不能理解。 (三四) 聾啞人賞月, 有感不能言, 此情教人好可憐。[152] 對此,近來一位連歌師告訴我:「一位連歌『花本』[153]宗師對這首《聾啞人》作了評價,認為俳諧也能表現出這樣的感情,看來不可小看俳諧。」 聽了這話,我想:這首俳諧是距今十七八年前寫的,那時先師也曾誇讚過,世間的評價也很好。此句題材新鮮、感情雋永,但從「句位」[154]上看,還是很不夠的。如今蕉門弟子的俳諧,已經遠遠超出了這樣的水平。聽了上述那樣的誇獎,我反倒覺得如今的連歌師是不足信賴的人。 (三五) 一陣急雨來, 吹開了, 那紅色的衣袖。[155] 對於這首俳諧,正秀評論說:「這模仿的是紀貫之的《未結繩扣》,是去來作品的劣作。」 正秀的這句話,我不能理解。對我來說,我只是要表現出在風急雨驟的路上,紅色衣袖被吹開的情景。既然和歌中有「山上的疾風,吹落了樹上的紅葉」[156],那麼俳諧描寫這種情景有何不可呢?所以才作了這首俳諧。 (三六)(存目)[157] 三、故實(存目) 四、修行 (一) 蕉門有所謂「千歲不易之句,一時流行之句」,先師把俳諧作了這兩種區分,同時二者根本上是相通的。 不懂得「不易」就不能確立俳諧的根基,不懂得「流行」就不能使俳諧與時俱進。「不易」是指在古代是優秀的,到後代仍然優秀,故稱「千歲不易」;「流行」就是隨著時代而變化,昨日的風格不適合於今天,今天的風格不能用於明天,就叫作「一時流行」。「流行」,就是時興。 魯町問:「你覺得俳諧的根基,是指什麼?」 我答曰: 俳諧的根基,很難用一個概念來說明。大體說來,詩歌有各種門類,和歌是其中之一。而和歌中又有不同種類,俳諧是其中之一。在對和歌進行分類的時候,析出了「俳諧連歌」。這樣一來,就容易理解了。有些俳人不明白這點,以為進行俳諧創作,就不需要懂得漢詩、和歌,以及「旋頭歌」「混本歌」[158]之類的。有些人拘泥於「俳諧」二字的通俗詼諧,卻忘了俳諧就是與和歌一脈相承的「俳諧連歌」。 以俳諧的精神寫成文章,就叫俳諧文。同樣,以俳諧精神來吟詠和歌,叫作「俳諧歌」。而以俳諧的精神躬行實踐者,就是「俳諧人」。凡自以為是、鄙薄古人、標新立異、信口胡言者,必為人所不屑。如那樣自傲自負,還不如不用「俳諧連歌」的名目,而改為「俳諧鐵跑」「亂聲俳諧」,與俳諧分道揚鑣,豈不更好嗎! (二)(存目)[159] (三) 魯町問:「『不易』之句的風姿如何?」 我答曰: 「不易」之句作為俳諧之風體,並不追新求奇。因不追新求奇,故古今相通。例如: 月亮圓又圓, 若安上一個手柄, 就是好團扇。[160] 這一座山啊, 這座山啊這座山, 簡直是花山![161] 伊勢的秋季, 寒風嗚咽似悲啼, 如一片墓地。[162] 像這一類句子,就是「不易之句」。 魯町又問:「山崎宗鑒的發句,把月亮比作團扇,不是追新求奇嗎?」 我答曰: 「賦、比、興」不僅在俳諧中,而是在所有詩歌樣式中都要自然運用的手法。詩歌的所有表現手法,都不會超出「賦、比、興」三體。所以,宗鑒的這首發句作為「比」體,不能說是追新求奇。 魯町問:「『流行』之句如何?」 我答曰: 所謂流行之句,就是作者在某個方面追求奇異之處,從身體長相到衣裳、器物等的描寫,都不斷追趕時尚。例如: 盛夏熱烘烘, 天地猶如大蒸籠, 人在蒸籠中。[163] 大雪蓋樹頂, 何種樹木分不清, 焉知是青松。[164] 海老[165]有點肥, 野老[166]顯得有點瘦, 都是老人友。[167] 這些俳諧發句,有的講求機巧,有的借用和歌書上的詞彙或謠曲中的用詞,以求獨具一格。這些俳諧是一時流行,如今已不足為訓。 魯町又問:「『熱烘烘』『蒸籠』不是『緣語』嗎?」我答曰:「緣語是和歌中的一種手法,不是一種特殊的構思,講求機巧與緣是不同的兩回事。」 (四)(存目)[168] (五) 魯町問:「說『不易』與『流行』在根本上是一回事,怎樣理解才好呢?」 我答曰: 這個問題不容易講清楚。我大體上以人體來作比喻。所謂「不易」,就是什麼都不做、靜靜躺臥時的人體;所謂「流行」,即人或坐或臥,或行或止,或伸或屈,或仰面或低頭,動作姿態各不相同。「流行」就是一時一地的改變。然而儘管身體的姿勢因時因地而變,時而無為時而有為,但仍然是同一個身體。 (六) 魯町問:「如果出現了一個合適的人物,能夠改變俳風,那又如何?」 我答曰: 不懂得俳諧的根本,只是在枝節技法上有所改變,這種所謂的「變風」就會脫離俳諧的根本精神,或者雖未脫離俳諧的根本精神,卻陷於弄巧成拙。 魯町又問:「怎樣判斷一種『變風』是否脫離了俳諧的根本精神呢?」 我答曰: 若不懂俳諧的根本精神是什麼,對此就難以理解。首先我想舉一兩個明白易懂的例子加以說明。例如,先師的一首發句: 黎明東方發白,令人想起一條白色的魚。[169] 又如: 如丁固夢見自己在肚子上長松樹,今天一大早起來就看到裝飾的大門口的門松,還有爭奇鬥豔的女郎。[170] 從瀑布濺下的水,留在荷葉上,使荷葉上的水搖搖欲墜。[171] 這樣的句子是漢詩呢,抑或是別的什麼?不僅僅是文字格律不合俳諧的要求,更脫離了俳諧的根本精神。 合乎文字格律的,如: 隨著黃昏的鐘聲一聲聲敲響,花瓣一片片凋落。[172] 這樣的句子簡直就像是謎語。 魯町接著問:「俳諧中有『謎體』否?」我回答:「這類東西已經脫離了俳諧本身,需要仔細加以甄別。」 魯町問:「先師的俳諧也有脫離俳諧基本精神的嗎?」 我答曰: 先師在雲遊奧羽[173]之前,時常有那樣的句子。在那次雲遊中,先師似乎悟出很多東西。途中他寫了這樣一首: 可憐啊,蜷縮在甲殼下的蟋蟀。[174] 後來就把「あな」二字音刪除了。不僅如此,在其他各種句作中,將一部分詞語加以刪除的也不少。在那次雲遊的冬天,先師才提出了「不易·流行」的主張。 魯町問:「『不易·流行』是古人的學說,還是先師的發明?」 我答曰: 「不易·流行」之說,不僅適用於俳諧,也揭示了世間萬物之理。然而,俳諧的先輩們誰也沒有明確提倡過。貞德以降,追求技巧的俳諧長時間流行於世間,如「角樽や傾けのまう丑の年」「花に水あげて咲かせよ天龍寺」[175]之類,當時許多人認為俳諧就應該這樣吟詠,卻不知道俳風可以改變。 等到西山宗因先生出現,才將凝固的貞門俳諧的俳風打破了。於是,新風[176]開始流行天下。那時,「不易·流行」之說尚未提出,所以,無論是鄉野還是都市,都拋棄了貞門派的古風,力圖創立自己的新風格與新流派,然後又長期守成於自己的風格,卻不知道應該有所變化。 此後,先師芭蕉才領悟到俳諧的本體,並把此稱為「不易之句」,又意識到俳諧應因時而變,教導我們「不易」之句與「流行」之句的關係。儘管如此,先師常對我們說:「如果在我們之前沒有西山宗因,那我們至今還可能仍在拾貞德古風之牙慧,宗因才是俳諧中興的開山鼻祖。」 (七)(存目)[177] (八) 丈草認為:「『不易之句』,如果在當時有很多人喜歡並創作,也可以叫作『流行之句』。」先師逝世後,正秀說過這樣的話:「此後俳諧肯定會變風,但我對新俳風沒有興趣,我只喜歡『不易之句』。」 我認為:在蕉門弟子中,對「不易流行」有種種解說。有的人著眼於此時此地的具體的某句來理解「不易」或「流行」,這也不能說是不流行。然而,先師「不易流行」的主張,是將俳諧的本體視為「不易」,而將一時一地的變風,視作「流行」。 (九) 我認為,要想在俳諧方面有所修煉,就應該將之前一代代的風格、一代代的宗匠作品認真學習琢磨,把他們理解透徹之後,才能對風格的新舊加以判斷。 我還認為,在俳諧修行的過程中,應尊崇自己喜歡的某一前輩的風格,而不能一句一句地加以質疑,吹毛求疵地批評。如果遇上難以理解的句子,自己要好好思考原因之所在,或向先賢請教。隨著自己俳諧技藝的提高,自然能夠區分他人作品的高低優劣。假如從一開始就膠著於一字一句,即便經年累月,也不能有所進步。 先師曾說過:「今日的俳諧,就在於平日日積月累的修煉,才能在臨場時以氣為先,一吐為快,而不能過於絞盡腦汁。」 支考說:「從前的俳諧好比如來禪,如今的俳諧好比祖師禪,應隨機應變。」 (一〇) 我覺得,先師在教授弟子的時候,是因人施教的,因學生不同,方式方法就各有不同。例如,在教導我的時候,先師說過「不要每個字詞,都那樣過於刻意雕琢」,或者是「一句之立,俳意[178]盡顯」。而在指導凡兆的時候,卻又說,一首僅僅十七字而已,所以一字一詞都不能馬虎。俳諧畢竟與和歌同體,必須在一首俳諧中表現出「枝折」之美。 這就是針對學生的氣質秉賦而施教,也造成了弟子們對先師思想的不同理解。事實上,在蕉門弟子中,對先師思想有誤解者不在少數。 (一一) 先師說:「發句從頭一句五字音開始,一口氣流暢吟出,是為上品。」 灑堂說:「先師曾教導我,『發句並不是像你那樣取兩三個素材,搭配起來就成了。吟詠發句要像打造黃金器物那樣』。」 先師又說:「發句是由素材搭配而成的。能夠做到巧妙搭配,就是上手,否則就是下手。」 許六說:「發句是由素材搭配而成的。先師曾說『這麼便捷的方法,不要外傳』。」 對此,我認為,素材與素材的搭配,可以吟詠出許多作品,也可以提高吟詠的速度,初學者要注意掌握。但是,在學成之後,就不再是搭配不搭配的問題了。 (一二) 許六說:「發句應該突破某一個話題的範圍,在此之外找到另一個話題,才能作成。局限在一個話題內就會文思枯竭。在同一個話題內的例子即便有,也十分稀見。」 我認為,發句不能局限在一個話題內,在表達即興偶感的時候尤其如此。而平常構思的時候,同一話題之內的題材很少,更多的是要拾古人之牙慧。相反,在突破話題束縛而思通萬里的時候,可以吟詠很多句子,且會有新鮮表現。一位名叫蘭國的作者,每句都局限在同一話題之內,可以舉他的作品為例。如:「電閃雷鳴中,一個醉漢提酒瓶,踉蹌過街巷。」[179]後來又作了一首,將這首發句改動一句「提著酒瓶走過來」。還有一首:「明月當頭頂,把頭剃成彎月形[180],一同去駒迎[181]。」[182]同一話題又作一首,改作「都剃彎月頭」。對此,初學者一定要注意。學成之後,話題的內外之論,就不成問題了。 (一三) 我認為,蕉門和其他流派,首先是構思的方法有所不同。蕉門俳諧是「景」與「情」兩者都如實自然地徑直吟出,而其他流派卻在心中再三雕琢,如「新年蓬萊飾,新飾是綾羅」[183]「元旦晴空掛青陽,船兒赴海洋」[184]「在鴨川[185]第二次撒網,才捕到一條鯰魚」[186]。在這些俳諧中,宮中的「蓬萊飾」與綾羅綢緞的華貴相映照,「青陽」的初春之意與初次乘船出海對應,兩次撒網才捕到一條鯰魚,令人想到鴨川水的清澈。這些技巧都是仔細推敲出來的。 蕉門的發句,無論是一字不識的農夫,還是十歲以下的兒童,都有可能在一定的情境下吟詠出佳句來。而其他流派的,即使是高手,對於能否吟詠出佳句也心中無底。就其他流派而言,如不是高手,就不可能作出佳句。 (一四) 我認為,俳諧應該以表現清新的情趣為本,但在表現情趣時,不能將事物的本性弄錯。不過,假如將某事物的本性有意從相反的角度加以表現,也可能會出佳句。例如,杜甫的詩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惟喬親王的和歌:「獨身無知己,櫻花盛衰不關心,須邀知心賞花人。」[187]都屬於此類。感時、恨別、沒有知心人一同賞花等時候,事物的本性都起了變化。這就是上述作品的眼目。 (一五) 清輔曾說過:「俳諧就要把水說成火。」許多人對這句話感到困惑不解,也有人認為「冰天雪地身出汗」這類句子講得通。不懂此話含義,是因為只看到變水為火的比喻,而對為什麼這樣寫沒有周到的理解。如能有巧妙表現下雪天卻身上出汗的句子,那當然很好。類似的例子有「記得人有言:牽牛花常開常衰,此花為無常」[188]。 (一六) 我認為,歌句構思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從整體的趣旨上構思,另一種是從字詞使用上著眼。從字詞使用上構思者,創作速度快,數量多;從整體趣旨上構思者,創作速度慢,數量少。從構思方法的角度看,從整體趣旨上構思為上品。從字詞使用上著眼,在和歌創作中是應該避免的,但俳諧中未必不可。 (一七) 蕉門俳諧中有「模式化」[189]一說,就是套用前人句作的模式,例如,將古人的「竿子太長易觸物」改為「刀鞘太長觸拉門」,或者改為「手杖太短不及地」之類。這種模式化的歌句沒有創意。不過,如果做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則又當別論。 (一八) 我認為:歌句有「句勢」,正如「文」有「文勢」,「語」有「語勢」一樣。例如我的一句: 連連綿綿雨淋淋, 洋洋灑灑如齏粉。[190] 先師對此評論說:「這裡有一個『勢』的問題。為什麼不把『連連綿綿雨淋淋』改成『連連綿綿雨如注』呢?」我回答說:「這裡用『如』字感覺有所不通。」先師說:「古人不也用過『憂愁何如我』嗎?!」 (一九) 我認為,歌句是有「姿」的。例如: 山雞唧唧求佳偶, 為伊消得身體瘦。[191] 初稿是「山雞唧唧求佳偶,為伊落得身體衰」。先師說:「去來呀,你不明白句要有『句姿』嗎?相同的意思,如果這樣來寫,『姿』就出來了。」於是我就修改成現在這樣。 支考認為:所謂「風姿」,就是如此,而以前在說「風姿」的時候,是將「風姿」與「風情」分開的。支考的說法很容易使人理解。[192] (二○) 我認為:歌句是有「語路」的,「語路」就是句子的節奏語感。「語路」應該像盤子中滾動的珠玉,以流暢無礙為上;又像風兒吹拂柳枝,以優雅為佳。如果像那溝壑中流淌的污水,左擋右突,渾濁滯澀,則為下劣。 此外,連句的一卷中,一、兩句有雕琢之痕,尚無妨,但雕琢過甚妨礙「語路」則不好。此種機巧,不入正流。 (二一)—(三六)(存目)[193] (三七) 野明問:「俳句中的『寂』是什麼?」 我答曰: 「寂」指的是連句的一種色調,並非指「閒寂」之句。例如,老將身披盔甲上戰場,或者身穿綾羅綢緞赴宴,但他的老者之風是處處可以顯示的,「寂」無論是在熱鬧的句子,還是在寂靜的句子中都存在。茲舉一例: 白首老夫妻, 櫻花樹下兩相依, 親密無間隙。[194] 先師在評論此句時說:「『寂』色濃郁,尤為可喜。」 (三八) 野明問:「句之『位』是什麼?」 我答曰: 茲舉一句加以說明—— 夏夜門難尋, 唯見卯花[195]攀牆根, 斷處應是門。[196] 先師對此評論說:「句之位的處理,非同尋常。」 我認為,此句只能說「位」非同尋常,而不能說「位」有多高。歸根結底,「句位」在於位格要高。在一首俳諧中,陷於說理,或者比附,或者兩物對照,一般都屬於下位。 (三九) 野明問:「俳諧的『枝折』[197]『細柔』[198]是何意?」 我答曰: 「枝折」指的不是那種哀憐之句,「細柔」也不是指纖細柔弱之句。「枝折」指的是句之「姿」,「細柔」指的是句之「心」。此處仍以例句加以說明: 暗夜無喧囂, 余吾湖[199]上靜悄悄, 群鳥入睡否。[200] 先師評價說:「此句細柔。」又如: 秋日冷淒淒, 十糰子[201]吹成小圓粒, 風刀何凌厲。[202] 先師評價說:「此句枝折。」 總體說來,「寂」「位」「細柔」「枝折」在言語文章中都很難清楚說明,在此只舉出先師的具體評語,可由此加以揣摩。 (四○) 先師逝世的那年,在走出深川的草庵作最後的旅行時,野坡問道:「俳諧像現在這樣寫,可以嗎?」 先師回答:「像現在這樣寫,暫時可以,但五六年後,俳風或有一變。」 今年,素堂托前來京都的人帶話,說道:「芭蕉翁的遺風早已澤被天下,而今俳風處在轉變之時,如君有興趣,請與我共赴歌會,迎接新風來臨,尊意如何?」 我回答說:「聞素堂先生言,喜不自禁。我也有此想法,幸賴先生後盾,若能興起二三新風,或許可令天下俳人一新耳目。然日月倥傯,物是人非,如今更無閒暇賞玩風雅,唯有抱憾而已。」 素堂是先師舊友,乃博學多才之士,作為俳人,早有高名。近年雖遠離俳壇,但或許已在醞釀新風。我未能呼應素堂召喚,並非出自本意也。 注釋 [1] 蓬萊:原是中國地名,「蓬萊山」指東海中的仙島,「蓬萊」又指新年期間放在壁龕上的裝飾物,又稱「蓬萊飾」。 [2] 伊勢:舊地名,今三重縣。 [3] 原文:「蓬萊に聞かばや伊勢の初だより。」作者松尾芭蕉。 [4] 深川:地名,芭蕉曾在此結草庵居住。 [5] 慈鎮(1155—1225):又名慈圓,姓藤原,鎌倉時代的歌僧。 [6] 原文:「辛崎の松は花より朧にて。」作者松尾芭蕉。 [7] 其角:榎本其角(1661—1707),又名寶井其角,著名俳人,「蕉門十哲」之一。 [8] 呂丸:人名,即近藤左吉。 [9] 近江:地名,今滋賀縣,境內有著名的琵琶湖。 [10] 原文:「行く春を近江の人とうをしみけり。」作者芭蕉。 [11] 尚白(1650—1722):姓江左,江戶時代前期俳人。 [12] 丹波:舊地名,在今京都府與兵庫縣之間。在此似指京都。 [13] 原文:「此木戶や錠のさされて冬の月。」作者寶井其角。 [14] 《猿蓑》:俳諧集,向井去來、野澤凡兆編,元祿四年(1691年)刊。除收錄發句、連句外,還收錄了芭蕉的俳文集《幻住庵記》。 [15] 原文:「うらやましおもひ切る時貓の戀。」作者越智越人(1656—1739?),「蕉門十哲」之一。此句似與「南泉斬貓」的禪宗公案有關,說的是眾僧都爭著喜愛一隻貓,南泉和尚為此把貓殺掉了,了斷了眾僧的執著之心。此首發句的意思是:愛貓之心容易了斷,真叫人羨慕(うらやまし),而割捨戀人之情就不那麼容易了。 [16] 原文:「こがらしに二日の月のふきちるか。」作者山本荷兮(1648—1716),芭蕉弟子,著名俳人。 [17] 原文:「こがらしの地にもおとさぬしぐれかな。」作者向井去來。 [18] 駕籠:日本民俗活動中的一種供著人偶的轎子。 [19] 原文:「春風にこかすな雛のかごの衆。」此首俳諧表現的是日本民俗活動,稱為「女兒節」。江戶時代以前,陰曆三月,女人為親屬製作各種食品,並製作人形(人偶)等放入駕籠中,由眾僕人抬著遊行,以表示喜慶祝願之意。 [20] 丈草:內藤丈草(1662—1704),著名俳人,「蕉門十哲」之一。 [21] 清瀧:京都西北部愛宕山麓的一條急流。 [22] 原文:「清滝や浪にちりなき夏の月。」作者芭蕉。 [23] 斯波園女(1664—1726):江戶時代女俳人,芭蕉弟子。 [24] 野明:人名,蕉門弟子之一。 [25] 原文:「すずしさの野山にみつる念佛哉。」作者向井去來。 [26] ひいやりと:意為冷颼颼。 [27] 原文:「面梶よ明石のとまり時鳥。」作者岡田野水(1658—1743),芭蕉弟子之一。 [28] 芭蕉的原作是:「野をよこに馬引きむけよ。」 [29] 原文:「君が春蚊屋はもよぎに極まりぬ。」作者越人。 [30] 原文:「振舞や下座になほる去年の雛。」作者去來。這首俳諧寫的是雛壇上的人偶。「雛壇」是日本三月三女兒節擺放人偶的階梯式台子,寓意時過境遷,舊的被新的所取代。 [31] 信德:伊藤信德(1633—1698),俳人,芭蕉的朋友。 [32] 原文:「田のへりの豆つたひ行く螢かな。」 [33] 萬乎:人名,伊賀上野的富商,大阪屋次朗太夫。 [34] 原文:「大歳をおもへばとしの敵哉。」作者凡兆。 [35] 原文:「散錢も用意がほなりはなの森。」作者去來。 [36] 原文:「月雪や缽たたき名は甚之丞。」作者越人。這首發句寫的是當時日本京都半僧半俗的「空也僧」的佛教法事活動,叫作「空也忌」,從陰曆一月十三日至除夕日共四十八天的夜間,在京城內外巡迴敲缽念佛。整首的意思是:雖然是在雪月的風雅之夜,但這些名為「甚之丞」的俗人敲缽念佛,有什麼風雅可言呢?含俏皮與微諷之意。 [37] 原文:「彌兵衛とはしれどあはれや缽叩き。」意為:雖然名字俗氣得很,但在敲缽念佛時,還是流露出風雅的樣子。 [38] 原文:「切られたる夢はまことかのみのあと。」作者其角。 [39] 原文:「をととひはあの山こえつ花盛り。」作者去來。 [40] 原文:「病雁の夜寒に落ちて旅寢哉。」作者芭蕉。 [41] 原文:「あまのやは小海老にまじるいとど哉。」作者芭蕉。蝦蟋蟀是一種生活在海水中的蟋蟀科小昆蟲。 [42] 原文:「岩鼻やここにもひとり月の客。」作者去來。 [43] 灑堂:浜田灑堂,蕉門弟子之一。 [44] 《笈之小文》:松尾芭蕉自己編選的蕉門句集,與同名的紀行文集《笈之小文》不是同一本書。 [45] 原文:「うずくまる薬罐の下のさむさ哉。」 [46] 下京:京都的地名,京都習慣上分為「上京」與「下京」。 [47] 原文:「下京や雪つむ上のよるの雨。」作者凡兆。 [48] 原文:「豬のねに行くかたや明の月。」作者去來。 [49] 出典《新古今集》卷四,作者左衛門督通光。 [50] 即「聽得杜鵑唱,回首望破曉東方,天邊有月亮」。出典《千載集》,後收入《小倉百人一首》。 [51] 原文:「つたの葉……」 [52] 支考:各務支考(1665—1731),芭蕉晚年的弟子,「蕉門十哲」之一。 [53] 垂櫻:又叫枝垂櫻,櫻花樹的一種,花枝柔軟飄逸似柳枝。 [54] 原文:「下臥しにつかみ分けばやいとざくら。」 [55] 原文:「手をはなつ中に落ちけり朧月。」作者去來。 [56] 原文:「泥がめや苗代水の畦うつり。」作者中村史邦。 [57] 原文:「じだらくに寢れば涼しき夕べ哉。」 [58] 宗次:人名,蕉門弟子,姓氏不詳。 [59] 原文:「玉棚のおくなつかしや親の顔。」 [60] 大意是:在靈棚祭祀中,朦朦朧朧見到先人的面影。 [61] 原文:「夕涼み疝気おこしてかへりけり。」作者去來。 [62] 俳意:意即「俳諧趣味」,「俳意」並非只指輕鬆滑稽的意味,更要有「風雅」的精神。 [63] 原文:「つかみあふ子どものたけや麥畠。」 [64] 原文:「いそがしや沖のしぐれの真帆かた帆。」作者去來。 [65] 原文:「有明や片帆にうけて一時雨。」 [66] 原文:「兄弟の顔見る闇やほととぎす」。作者去來。 [67] 指的是建久四年(1193年)五月二十八日。出典《曾我物語》卷九。 [68] 原文:「につと朝日にかうよこ雲。」 [69] 原文:「青みたる松より花の咲きこぼれ。」 [70] 原文:「すつぺりと花見の客をしまひけり。」 [71] 原文:「梅にすずめの枝の百なり。」作者去來。此句是連歌中的付句,也是第二句即「脅句」,共七、七兩句十四個音節。 [72] 西國:指日本西部各地,如九州等。 [73] 此句是連歌中的付句,即「七七」句。原文:「舟に煩う西國の馬。」 [74] 畫兩條旁線,表示是好的句子。 [75] 手帳之句:即事先在筆記本上反覆斟酌、不太自然的句子。 [76] 原文:「弓張の角さし出だす月の雲。」作者去來。 [77] 原文:「でつくちが荷ふ水こぼしけり。」作者凡兆。此句是連歌中的付句,即「七七」句。 [78] 雉子:野雞、山雞。 [79] 原文:「妻呼ぶ雉子の身をほそうする。」作者去來。此句是連歌中的付句,七、七兩句,共十四音節。 [80] 原文:「ぼんとぬけたる池の蓮の実。」此句是連歌中的付句。。 [81] 原文:「咲く花にかきだす縁のかたぶきて。」作者芭蕉。此句是一首發句。寫供賞花人坐的長凳,在賞花客散去後擺放較亂,有所損壞。 [82] 原文:「くろみて高き樫の木の森。」此句是「七七」句。 [83] 原文:「咲く花に小さき門を出つ入りつ。」作者芭蕉。 [84] 原文:「綾のねまきにうつる日の影。」此句是「七七」句。 [85] 原文:「泣く泣くも小さき草鞋もとめかね。」作者去來。 [86] 原文:「二つにわれし雲の秋風。」作者水田正秀(1657—1723),近江膳所藩士、俳人。此句是連歌中的「七七」句。 [87] 原文:「中蓮子中切あくる月影に。」作者去來。 [88] 原文:「分別なしに戀にしかかる。」作者去來。此句是連歌中的「七七」句。 [89] 原文:「淺茅生におもしろげつく伏見わき。」作者芭蕉。 [90] 野坡:志田野坡(1662—1740),俳人,芭蕉弟子,「蕉門十哲」之一。 [91] 濃重之味:原文「甘味」,與「重み」(濃重)同意。 [92] 山部赤人:奈良時代著名歌人,意即山邊的紅色的人。此句的特點在於以自然風景解釋古代名人的名字。 [93] 原文:「赤人の名はつかれたりはつ霞。」作者史邦。 [94] 木曾:古地名。 [95] 原文:「駒牽の木曾やいずらん三日の月。」作者去來。其中,「駒牽」是日本古代宮廷的行事之一,每年八月十五,各地將馬匹獻給朝廷,供天皇御覽;「三日月」,指陰曆的月初第三天初升的月牙兒,也特指八月三日的月亮。 [96] 原文:「腫物に柳のさはるしなへ哉。」作者芭蕉。 [97] 原文:「雪の日に兔の皮の髭つくれ。」作者芭蕉。 [98] 神代卷:指《古事記》和《日本紀》中的《神代卷》。 [99] 猿若:模仿《猿若》狂言中靠滑稽表演乞討的街頭藝人。 [100] 原文:「山路きて何やらゆかし堇草。」作者芭蕉。 [101] 證歌:後人為了表明用詞、句法的正當,用來作為例證的歌。 [102] 民間歌學者:原文「地下歌道者」,「地下」是與「堂上」對立的歌學流派,「地下」歌學不太拘泥古法,主張自由清新。 [103] 原文:「笠提げて墓をめぐるや初しぐれ。」作者北枝。 [104] 原文:「春の野をただ一のみや雉子の聲。」作者野明。 [105] 原文:「馬の耳すぼめて寒し梨の花。」作者支考。 [106] 原文:「白水の流れも寒き落葉哉。」作者木導,系蕉門弟子之一,姓奈越江,彥根番士。 [107] 原文「卯の花に蘆毛の馬の夜明けかな。」作者許六。 [108] 原文:「鶯の啼いて見れば啼かれたか。」作者杜若。 [109] 原文:「起きざまにまそつとながし鹿の足。」作者杜若。 [110] 原文:「干鮭となるなる行くや油筒。」作者雪芝。 [111] 本節涉及的若干俳諧例句,其日語本身的修辭技巧較難在譯文體現,故略而不譯。 [112] 原文:「鶯の身を逆さまに初音哉。」作者其角。 [113] 原文:「鶯の岩にすがりて初音哉。」作者素行。 [114] 本情:又寫作「本性」,俳論中較為常用的概念之一,指事物的本真、本質。 [115] 原文:「桐の木の風にかまはぬ落葉かな。」作者凡兆。 [116] 芭蕉的原作是:「樫の木の花にかまはぬ姿かな。」意為:「雖然不開花,青岡櫟啊,還是有自己的姿態。」 [117] 同巢:在外在表現手法上看有一定相似之處。 [118] 見本書《先師評》之六。 [119] 原文:「駒買ひに出迎ふ野べ薄かな。」作者野明。 [120] 原文:「嵐山猿のつらうつ栗のいが。」作者小五郎。 [121] 原文:「花ちりて二日をられぬ野原哉。」 [122] 原文:「ちる時の心やすさよけしのはな。」作者越人。 [123] 別僧:意即「告別僧人」。 [124] 原文:「電のかきまぜて行く闇夜かな。」作者去來。 [125] 原文:「時鳥帆裏になるや夕まぐれ。」作者先放。 [126] 《渡鳥集》:去來、卯七編俳諧集。 [127] 可南:向井去來的同居情人。 [128] 卯七的《時鳥》原文:「時鳥當てた明石もずらしけり。」意思是「在明石,想要聽到時鳥的叫聲,是不可能的」。 [129] 本節涉及的若干俳諧例句,其日語本身的修辭技巧較難在譯文體現,故略而不譯。 [130] 原文:「鞍坪に小坊主のるや大根引。」作者芭蕉。 [131] 蘭國:俳人,向井去來的弟子。 [132] 原文:「夕ぐれは鐘をちからや寺の秋。」作者風國。 [133] 本意:原文「本意」(ほんい),日本古典文論及俳論中的概念之一,指作者的真實感覺感受,與「本情」意思接近,但「本情」多指一般事物的真實。 [134] 原文:「おうおうといへどたたくや雪のかど。」作者去來。 [135] 原文:「幾年の白髪も神のひかり哉。」作者去來。 [136] 兩個切字:指的是「幾(幾)」字和「哉」字。 [137] 不是作為切字使用的:指「幾(幾)」字。 [138] 原文:「白雨や戶板おさゆる山の中。」作者助童。 [139] 原文:「さびしさや尻から見るたる鹿のなり。」作者木導。 [140] 原文:「唐黍にかげろふ軒や玉まつり。」作者灑堂。 [141] 路通:姓八十村,蕉門弟子。 [142] 原文:「玉祭うまれぬ先の父こひし。」作者甘泉。 [143] 御命講:日蓮宗在十月十三日舉辦的法會,又稱「大御影供」。 [144] 原文:「御命講やあたまの青き新比丘尼。」作者許六。 [145] 牛王寶印:原文「牛王」,神社張貼的一種祛邪的紙符。 [146] 原文:「門口や牛王めくれてはつしぐれ。」作者不明。 [147] 原文:「豬の鼻ぐすつかす西瓜かな。」作者卯七。 [148] 本節涉及的若干俳諧例句,其日語本身的修辭技巧較難在譯文體現,故略而不譯。 [149] 原文:「朝顔煮はうき打ち敷くをとこ哉。」作者風毛。 [150] 牡年:向井去來的弟弟。 [151] 彥根派:以森川許六為中心的彥根地方的俳諧流派。 [152] 原文:「盲より啞のかはゆき月見哉。」作者去來。 [153] 花本:原文「花の本」,是連歌最高權威者的稱號。 [154] 句位:原文「句の位」,也簡稱「位」,俳論中的重要概念之一,指作品的藝術水平。 [155] 原文:「時雨るるや紅粉の小袖を吹きかえし。」作者去來。 [156] 原文:「ほのぼのと有明の月の月影に吹きおろす山おろしの風。」出典《新古今集》卷六,作者源信明。 [157] 本節涉及的若干俳諧例句,其日語本身的修辭技巧較難在譯文體現,故略而不譯。 [158] 混本歌:和歌的原始體式之一,見於《古今和歌集真名序》,但何為「混本歌」歷來說法不一,或說六句體,或說四句體,等等。 [159] 本節涉及的若干俳諧例句,其日語本身的修辭技巧較難在譯文體現,故略而不譯。 [160] 原文:「月に柄をさしたらばよきうちは哉。」作者山崎宗鑒。 [161] 原文:「是は是はとばかり花のよしの山。」作者貞室。 [162] 原文:「秋風や伊勢の墓原猶すごし。」作者芭蕉。 [163] 此句出自貞門,具體作者不詳。原文:「むすやうに夏に甑の暑さかな。」 [164] 原文:「あれは松にてこそ候へ杉の雪。」作者松下。 [165] 海老(えび):蝦。 [166] 野老(ところ):山芋。 [167] 原文:「海老肥えて野老瘦せたるも友ならん。」作者田中常矩。 [168] 本節涉及的若干俳諧例句,其日語本身的修辭技巧較難在譯文體現,故略而不譯。 [169] 松尾芭蕉的發句「白魚しろき事一寸」,此處引文略去了頭一句五字音「明けぼのや」。 [170] 原文:「丁固が松今朝門に有り共きほへ。」作者百丸。丁固,中國人名,見《蒙求》中的「丁固生物」的故事。 [171] 原文:「滝あり蓮の葉に暫く雨をいだきしか。」作者素堂(1642—1716),俳人、芭蕉的友人。 [172] 原文:「ちる花にたたらうらめし暮の聲。」作者幽山。 [173] 雲遊奧羽:指元祿二年(1689年)芭蕉的「奧之細道」之旅。 [174] 原文:「あなむざんやな甲の下のきりぎりす。」 [175] 這兩首發句都使用了「掛詞」,即雙關語,即利用讀音相同、漢字相同或意義相通,而求一語雙關的效果,是和歌、連歌、俳諧中常見的修辭技巧。「掛詞」在譯文中幾乎無法體現。 [176] 新風:指「談林派」的通俗詼諧的俳風。 [177] 本節涉及的若干俳諧例句,其日語本身的修辭技巧較難在譯文體現,故略而不譯。 [178] 俳意:與「俳味」基本同義。 [179] 原文:「電に德利さげて通りけり。」 [180] 古代日本男子的一種髮型,將前額至頭頂的中部剃成彎月形狀。 [181] 駒迎:平安王朝時代,每年八月十五日,朝廷官吏到逢坂關迎接地方獻給朝廷的馬駒。 [182] 原文:「明月にみな月代剃りにけり。」 [183] 原文:「御蓬萊夜は薄物著せつべし。」 [184] 原文:「元日の空は青きに出船哉。」 [185] 鴨川:京都的一條主要河流,亦是著名風景名勝。 [186] 原文:「鴨川や二度目の網に鯰一つ。」 [187] 原文:「桜花散らば散らなん散らずとてふるさと人の來ても見なくに。」 [188] 原文:「咲きかへて盛り久しき朝顔を仇なる花と誰かいいけん。」為「五七五七七」音節的和歌,作者不詳。 [189] 模式化:原文為「同巢·同窯」。 [190] 原文:「あくるがごとくこぬか雨降る。」此句為付句「七七」格律。作者去來。 [191] 此句為付句「七七」格律,作者去來。原文:「妻よぶ雉子の身を細うする。」 [192] 支考在《續五論》一書中的「新古論」中,對此有詳細論述,針對此前的「情先姿後」的說法,認為「姿先情後」才是最理想的。為了理解方便,權且將「風情之句」與「風姿之句」區分開來,但本質上應追求「姿情融合」的境界。 [193] 第二十一至三十六節的內容涉及的若干俳諧例句,其日語本身的修辭技巧極難在譯文體現,故略而不評。 [194] 原文:「花守や白きかしらをつき合はせ。」作者去來。 [195] 卯花:一種花卉,學名溲疏,花白色,初夏盛開。 [196] 原文:「卯の花のたえまたたかん闇の門。」作者去來。 [197] 枝折:原文「しをり」。 [198] 細柔:原文「ほそみ」。 [199] 余吾湖:原文余吾海,位於日本琵琶湖北部的一座小湖泊。 [200] 原文:「鳥共も寢入つて居るか余吾の海。」 [201] 十糰子:日本食品飯糰子的一種,為傳統名吃,因一勺子可舀出十個而得名。 [202] 原文:「十糰子も小粒になりぬ秋の風。」作者森川許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