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十四回 熱血而今冷若冰
朋壽睡在床上,心裡念著杏雲,回頭見友竹的玉臂卻枕在自己的頸下,一手又抱著自己,星眼微閉,臉含笑容,正睡得甜蜜。意欲起身,又恐驚醒友竹,且此時友竹吹氣如蘭,芬芳可聞,溫柔的被窩實在也有些不捨得離開,因此又睡了一會兒。後來聽到鐘鳴九下,友竹依然酣睡,朋壽因急欲瞧杏雲去,遂輕輕地把友竹的手放下,從床上坐起,誰知友竹已經醒了,一見朋壽要披衣神氣,便輕輕地道:
「你昨天晚上醉了酒,且又……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啊?」
友竹說著,紅暈了臉,伸出縴手,把朋壽的左手拉著,意思叫他是再可以睡一忽。朋壽回頭見友竹兩頰似霞,睡態惺忪,一片柔情,頓覺無限憐惜,因把要披上的衣服重新放下。此時唯覺口中乾燥,便對友竹笑道:
「昨晚上的酒果然喝得不少,現在別的倒沒有什麼,只是口渴得很。」
友竹道:
「原來你是要起來喝茶嗎?那你怎麼不說呢?」
友竹說著,自己便跳下床來,拖了睡鞋,在梳妝檯上的熱水瓶里倒了一杯,笑盈盈地遞到朋壽麵前。朋壽見她穿著藕色軟綢的短褲,月白軟緞的襯衫,窄窄的腰身,露著雪白粉嫩的臂膀,胸口衣襟上又扣著光可奪目的鑽針,一種嫵媚動人的意態,真是沒有一處不是惹人愛憐的。友竹見他呆瞧自己,撲地笑道:
「怎麼不喝?」
朋壽連忙要接過杯子,一面又叫她快快睡進被窩,當心著了寒。友竹卻不肯把杯子交給他,說不會受寒,一定要他向自己手上喝了,再由自己給他把杯子放到梳妝檯上去。朋壽見她這樣愛他,心中真是十分喜悅,遂把口湊到杯子上喝了兩口,說聲:「姊姊,謝謝你!」友竹對他嫣然一笑,把杯放下,遂重新睡下。朋壽將她擁在懷裡,很肉疼地道:
「累姊姊凍得身子這樣涼,待我給你暖暖吧。」
說著,便緊緊地偎著。友竹柔順得像頭羔羊,一動也不動,只管望著朋壽哧哧地笑。朋壽一時愛極,遂對著她嘴甜甜蜜蜜地接了一個長吻。
這時,陽光已曬滿窗幔,只聽卜卜一聲,有人敲門,兩人連忙離開嘴,問:
「誰?」
只聽春紅答道:
「是我。少奶奶先吃燕窩,還是先喝牛奶?」
友竹道:
「少爺口渴,你先拿兩杯牛奶來吧。」
春紅答應一聲,便噔噔地走下樓去了。友竹向朋壽道:
「你今天可覺得乏力嗎?你就再晚些起來也不要緊。」
朋壽道:
「我沒有乏力,姊姊起來了,我也不睡了。」
說著,兩人相互地又望了一眼,便都盈盈笑了。大家披衣下床,一會兒春紅上來,先侍候兩人梳洗,又端上兩杯牛奶、一盤吐司,喊聲:
「少爺、少奶用點心!」
朋壽、友竹因對面坐下,朋壽一面喝著,一面向友竹說道:
「姊姊,今天我尚須要到友人家去走一趟,你慢慢地用吧。」
說著,把牛奶一口氣喝畢。友竹道:
「你什麼時候回來?」
朋壽道:
「說不定,晚上總回來伴姊姊的。」
說著,哧哧一笑,友竹啐他一口,朋壽遂急匆匆地趕到大陸飯店去。誰知朋壽到大陸飯店,杏雲已先一步走出。朋壽乘興而來,不遇而返,心裡是多麼懊惱。後來他想:杏雲既然不遇,此刻又沒找處,我不如到葵秋那邊去一趟,現在算來,和她分別也有十三四天了,今天又是星期日,葵秋一定是住在家裡的。因此他便急急地出了大陸飯店,跳上街車,叫他拉到蘭心裡去。到了十八號,敲門進去。阿金一見,便即高聲喊道:
「少爺回來了!」
葵秋和她媽都撲到窗口來望,果然見是朋壽。葵秋叫聲朋哥,早已笑逐顏開地迎到扶梯口上來了。朋壽握住她手,笑問:
「妹妹好嗎?」
葵秋一面拉他到房中,一面問他南京是幾時回來的。朋壽笑道:
「我因心中念著妹妹,所以把事辦完,就急急趕來了。」
葵秋瞟著他嫣然一笑。葵秋媽媽倒上一杯茶,因坐著不便,問了幾句,遂也退出房去,吩咐阿金煮飯燒菜。這裡房中只剩兩人,朋壽把葵秋摟到床上,兩人並頭靠在疊被上,喁喁地談了一會兒瑣屑的事。後來談到校里功課忙不忙,葵秋紅著臉,忽愀然不悅道:
「妹妹恐怕不能再上學校去讀書了。」
朋壽一怔道:
「妹妹,你這是什麼話呀?」
葵秋被他一問,愈加不好意思,暗想:你這個真是笨人。因萬分羞澀地把嘴湊到朋壽耳邊說道:
「妹妹覺經水已有兩月不來了,恐怕是有了哥哥的結晶品,這幾天腰肢酸軟,又不時地嘔惡,萬一是真有了喜,將來肚子高起來,怎好去讀書見人呢?」
朋壽聽了,喜之欲狂道:
「真的嗎?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們不是都可以做孩子的爸媽了嗎?」
說著,便伸手去撫她的腹部。葵秋被他擾得癢絲絲的,因握住他手,瞅他一眼笑道:
「你倒想做爸爸哩,但是我書可讀不成了。」
朋壽道:
「妹妹,你別愁,往後到夜校里去補習英文也就得了。」
說著,便捧過她臉,親密密吻著道:
「妹妹,我願你養個兒子,那我真喜歡你呢!」
葵秋嗔道:
「那麼養個女兒呢?你就不愛我了嗎?」
朋壽更緊抱了她,連吻她嘴道:
「我親愛的,你多什麼心?你如養個女兒,我更喜歡你哩!」
兩人正在很甜蜜的時候,不料壁上的電話鈴突然丁零零響起來,葵秋慌忙推開朋壽,站起去接,誰知這個電話正是大陸飯店杏雲打來,叫葵秋到她那裡去一趟。葵秋答應就來,便把聽筒擱起,向朋壽道:
「杏雲前次曾有一信寄到,叫哥哥到她那兒去,今天又打電話來喊我,不知道她究竟有什麼事情呢?」
朋壽道:
「是杏雲打來嗎?那麼我們一塊兒去吧。」
葵秋道:
「也好,我換件衣服。」
說著,遂開櫥門,拿出一件青絨旗袍換上,遂勾著朋壽臂,同到大陸飯店裡去。原來杏雲早晨失心似的奔到馬路上踱了一會兒,她想:我死了,葵秋定不給她快樂地過去的,要死也叫她一塊兒死。我不如仍舊回到大陸飯店,先打個電話給葵秋,叫她到來,我卻睡在床上,用電線縛好身子,單等葵秋到來,我便拉牢她,同時把開關一開,將電流通到身上,那時我自殺,她不是亦要同我死嗎?杏雲想定這個主意,便立刻回到大陸十二號房間,把種種機關布置完畢,立刻便打電話給葵秋。葵秋哪裡曉得杏雲要害她,果然和朋壽前來。杏雲一聽門外有腳步聲音,便問:
「是誰?請進來吧!」
只見門啟處,葵秋在前,朋壽在後,兩人邊說邊笑進來,見杏雲躺在床上,面帶淚痕。葵秋欲待上前問她什麼事,忽然聽得杏雲極聲地一叫,葵秋給她嚇了一跳,連忙俯身下去抱她,一面還喊:
「妹妹,怎樣啦?」
不料話聲未完,葵秋也早大聲叫起來,撲在杏雲身上不動了。朋壽一見,還不知何故,意欲也走上前去拉她。這時門外茶房早已進來,一見兩人臉色轉青,知系觸電,連忙把朋壽拉開,說:
「柳少爺,近不得她們。」
一雙如花如玉的美人,霎時便都香消玉殞。茶房一面把電線剪斷,一面打電話給巡捕房。朋壽見杏雲、葵秋的臉好像焦炭一般,一時傷心已極,不覺放聲大哭。這時,滿房間都站滿了人,茶房用竹竿把床上棉被挑開,見杏雲身上纏著電線,知是有意自殺,那葵秋實在是無辜受累,冤枉遭殃。眾人紛紛議論:「那姑娘為什麼要自殺?」朋壽站在旁邊,心痛如割,眼瞧著兩人,又不好上前伏屍痛哭,這種苦楚,真是從生以來不曾嘗到過。一會兒巡捕房裡已派人到來,詳細向朋壽問明來歷,又問兩人和朋壽關係,因何自殺,並把屍體要送往驗屍所去驗明。朋壽道:
「她們都是旦華學生,但不知因何自殺,可否請求免驗,屍交家屬收殮。」
捕房方面對於此種案件無甚關係,遂准如所請。朋壽遂立刻把兩人屍體運往大上海殯儀館,又著人到蘭心裡去通知葵秋的媽媽,但杏雲媽媽是在蘇州,朋壽只好叫人代打電報去通知,叫她即速來上海。這時,葵秋媽媽王氏早從蘭心裡趕來,人還不曾到廳堂,便就放聲號啕大哭。待見到葵秋死得這樣可憐,人已不成樣子,更加痛心,撫著屍身,遂「肉啊兒啊」地大叫起來。朋壽想起葵秋腹中尚有一塊肉,一時觸動心懷,愈加傷心,走近屍身旁邊,也哭得肝腸痛絕。後來伸手觸到杏雲袋內,見尚有一信,因連忙取出一瞧,那信只有寥寥數字道:
朋哥:
你不愛我了,妹唯有一死,妹為情而死,亦為朋哥而死。妹心至痛,妹心實至快也!妹死後,望哥切勿悲傷。
妹杏雲絕筆
朋壽念畢這封信,方知杏雲的死原是完全為著我,一時淚下如雨,忍不住又抱屍痛哭,口叫:「妹妹,我害了你,累妹妹死得好苦啊!」說罷,又大哭不已,心想:杏云為我而死,葵秋也為我而死,可憐她肚中小生命,也無辜為我而死,她們都死得這樣慘酷,平心自問,自己還有臉再生世上見人嗎?痛定思痛,又揮淚不止。這時,王氏哭葵秋亦已哭得死去活來,朋壽勸也無從勸起,眼見著大廳上放著一樣兩副衣衾棺槨,館中人又來問可否入殮。朋壽因把葵秋先行入殮,杏雲屍身且待趙太太到後再說。王氏不肯把葵秋屍身給他們入殮,抱屍號哭不放,後來朋壽做好做歹地勸住了,說:
「老人家一切以後生活,總由我朋壽負擔,你放心是了。」
這且按下慢表。再說趙太太自回蘇州後,心中時時記掛杏雲,這兩天裡不知怎樣,周身的肉竟無故地頻頻跳動,跳得趙太太心裡好不安心。意欲乘火車到上海來瞧瞧杏雲,又恐上車下車,路上諸多不便,正在猶豫不決,那朋壽打出的電報已從上海送到。朋壽因恐趙太太急出意外病來,所以電報中並沒說出杏雲自殺,只說病重,快速到上海來。趙太太一聽這個消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理什麼,立刻單身登程到上海來了。上海方面的朋壽,既把葵秋入殮,仍勸王氏回蘭心裡,自己一面算定趙太太到上海時刻,遂預先等在校中候她。這時上海各報早有新聞登出,謂年輕少女失戀自殺,累及同學,當時各界人士無不當作談話的資料,因此柳老太和梅友竹自然也知道了。這天晚上朋壽回來家,遂都向他詰問。朋壽知隱瞞不過,遂把以前一切經過統統說給兩人知道。友竹雖然不贊成朋壽的所為,但事已如此,也只好認為前世冤孽,見他兩眼紅腫,兩頰瘦削,也不忍去說他,只叫他快睡著休息吧。柳老太連說:「作孽!」也不敢責他,反勸他不要傷心,自己有了這樣美麗的好媳婦,以後就不要再到外面去胡鬧了。
再說趙太太一到上海,便即坐車到旦華中學,問杏雲現在什麼醫院診治。校中教師道:
「什麼?杏雲又不曾生病,她是已自殺了。」
說著,便把杏雲因受刺激,獨自開大陸飯店,用電線自縛身子自殺,並且還連累一個同學也一道死了的話說給趙太太知道。趙太太一聽杏雲已死,頓時急得臉色灰白,把顫巍巍的身子突然跌倒在地。學生們在旁見她厥倒,便忙上前扶起,一面用開水灌醒。趙太太早大哭起來,一面又問:
「杏雲屍身在哪兒呢?」
教師道:
「昨天就由柳朋壽給她們送到大上海殯儀館,死後一切都由朋壽料理。朋壽昨日亦來校關照,說待老太太到後,請暫等片刻,他就會來的。」
正在說時,人叢外便擠進一個西服少年,見了趙太太,便含淚叫道:
「這位可就是趙伯母嗎?」
趙太太還兀是哭著,並不理會。眾人道:
「柳朋壽來了,請老太太不用哭了,還是快跟他到殯儀館去吧。」
趙太太聽了,方才對朋壽望了一會兒,哭道:
「這位就是柳先生嗎?唉!想不到我兒竟會這樣痴心,就是柳先生緩一步答應她的親事,也何至出此下策定要自殺呢?」
說畢,又號啕大哭地叫著:
「兒呀,你真死得太可憐了,你不想想,你死了,叫我再靠著誰呢?」
朋壽聽了這話,心中自然無限酸楚,那淚便滾滾掉下,就是平日和杏雲比較要好些的同學也無不陪著落眼淚。朋壽又對趙太太道:
「伯母,此刻我們且到殯儀館去,給杏妹成了殮,有話停會兒再說吧。」
趙太太聽了,只好收束眼淚,和朋壽別了眾人,坐車到殯儀館。趙太太見大廳上停著一棺,又停著一屍,上面揭開死身臉上的帕,哪裡還認得是杏囡?只見她面目發黑,唇如焦炭,趙太太傷心到極頂,抱著屍身痛哭得昏厥數次。這時,王氏亦來哭她女兒來了,見了趙太太,知是杏雲的媽,心想:自己葵兒若沒有杏雲打電話來喊她去,葵兒哪裡會得死呢?因此便走上來,向趙太太罵道:
「都是你的女兒害人精,自己要尋死,還叫人去什麼?累得我女兒也過電觸死了。現在你來得正好,快快賠還我的女兒吧!」
趙太太聽王氏這樣說,心知這婦人一定是我杏囡同學葵秋的媽了。一時想葵秋真的無辜受累,死得冤枉,又見王氏也是個憔悴多病人,想想自己,想想王氏,真是個同病相憐。自己女兒死了,還要再瞧別人面孔,聽別人辱罵,那時心中痛上加痛,便又淒淒切切地哭個不停。王氏見她並沒回答,反而哭得更傷心,一時又想這事原怪不來她娘,大家都已死了女兒,還埋怨什麼呢?因伏著葵秋的棺材,又痛哭起來。朋壽站在旁邊,眼瞧著兩個白髮的老媼都痛哭著女兒,自己問著自己,也很覺對她們不住,因此心中便存了懺悔的心意,欲把杏雲、葵秋葬在一道,把她們都認為自己的未婚妻,一面再撥款贍養她們兩老人家,以終天年。朋壽打定這個主意,遂對她們發表這個辦法。趙太太和王氏見朋壽這樣重義,一會兒又想女兒的死究竟不是朋壽害她們的,因此趙太太遂向朋壽謝道:
「得能照此辦法,那死者的心中也略覺安慰了。我只恨杏囡見識短、意志薄,竟鬧成這樣慘酷的結果。我又哪裡敢怨恨賢婿的不好?倒是這位老太太,我真對你不起呀!」王氏聽她這樣說,因含淚道:
「這是她們的命。」
現在彼此已成親戚,趙太太也不用說此話了。朋壽見兩人都已認為滿意,遂即跪下叩頭,向趙太太、王氏都喊一聲岳母。兩人連忙扶起,朋壽遂給杏雲入殮蓋棺,把杏雲、葵秋同葬到上海公墓,立碑一方,題「故未婚妻趙杏雲、李葵秋墓」。此事轟動社會,好事者編有《雙花冢傳奇》,若與本書參照,倒也很足為閱者們茶餘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