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十三回 覓死
葵秋既把白璧無瑕的童貞獻給朋壽,朋壽也把葵秋的肉體靈魂整個地占為己有,打破舊禮教之結婚儀式,實行小家庭之先行同居,鶼鶼鰈鰈,我我卿卿,兩人都很視為滿意。這樣甜蜜的生活過了半月之後,朋壽方才把葵秋的媽媽接到上海。葵秋又把自己和朋壽同居經過的情形告訴一遍,她的媽本來是千肯萬肯,聽了這個消息,當然是很贊成。朋壽熱戀著葵秋,便天天住在蘭心裡,起初每夜必在自己家裡吃晚飯,柳老太倒以為他是很安分,心裡很放心,誰知他一吃晚飯後,他便夜夜睡到蘭心裡去。只要墨童不告訴,那柳老太就也不知道,這樣過了一個月,後來他竟連夜飯也不到家中來吃了。柳老太忽見他整日整夜地不見影,知他在外面一定是玩著女人,所以決定要迅速給他討一房媳婦,以便可以收住他的野心。想起友竹這孩子,既然年齡比萱兒長些,而且萱兒也很讚美她是個現代新女性,這樣叫友竹來管束萱兒,萱兒一定會馴服在她手中的。柳老太想來想去,覺得要和萱兒定親,實在是非友竹不可了。因此她便打個電話到一心女中,請夏一心先生立刻到柳家來。一心聽了,馬上乘車到來。柳老太便將自己意思告訴一遍,要請一心向友竹作伐,一心聽了,心中大喜,立刻答應,回到校中,向友竹告訴。友竹得此消息,眉飛色舞,不禁喜之欲狂,但也不敢放浪形骸,低頭含羞道:
「全憑伯伯做主是了。」
一心知她允許,遂忙著趕辦訂婚手續,不到三天工夫,早已舒齊,並且還定好下月四日那天舉行結婚。這幾天裡柳老太坐在房中是專等朋壽回來,欲詳細地和他說明,不料自早到晚,仍然不見他的隻影,心中正在焦急,忽見墨童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請客條,說是剛才郵差送來的。柳老太接來一瞧,見是《中華新報》的經理莫潮白,要朋壽到小花園花想容家去吃花酒,因恨恨罵聲:
「老不死的東西!這樣有了一把年紀,還花天酒地地胡鬧,無怪朋壽整天整夜地不回家,都是被他們引誘壞的。」
說著,把請客條撕得粉碎。這時,卻又見春紅拿著一信進來,說也是少爺的。柳老太把信拆開,瞧是一個名叫杏雲的女子,喊朋壽到她那裡去玩,心想:這個杏雲不是夏一心的外甥女嗎?怎麼她會叫萱兒去玩呢?難道他們認識嗎?想到此,又「哦」了一聲道:「是了,他們是同學,無怪是認識的。但一個女孩子竟和一個男子通起信來,總未免太浪漫一些,不像友竹溫柔穩重。我幸虧早定下了友竹。」柳老太想著,便把杏雲的信也撕碎丟了,一面對於朋壽的結婚更加是迫不及待。第二天,朋壽方從葵秋那裡回來,墨童見了,便叫聲少爺道:
「你怎麼這許多天不回家了呀?害得我被老太太罵得死去活來,現在老太太等著你有話哩,請少爺快進上房去吧!」
朋壽一聽,心中別別一跳,連忙走進上房。柳老太見了朋壽,本來預備好好教訓他一頓,誰知見了他,倒又不捨得十分重責他了,因叫他在身邊坐下,很慈和地道:
「萱兒,我曾幾次三番地教導你,叫你不要在外胡行,誰知你竟天天在外花天酒地地玩著。兒呀,你要曉得,那些女子都是路柳牆花,兒若戀著她們,消耗金錢事小,損害身體事大。現在我已替你定下親事,那新人就是你心愛的梅友竹女士,我和一心中學的夏老伯說明,準定於下月四日為我兒舉行結婚。從今以後,請我兒萬不可以再到外面去玩了。」
朋壽一聽媽媽這樣說,心中焦急萬分,頓時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暗想:我把葵秋的事向媽媽說明了吧,但又恐媽媽不答應;況且友竹親事是夏老伯的介紹,若給他老人家知道我已和葵秋同居,他雖然不好意思責備我,但自己不是也很覺慚愧嗎?我現在只有把葵秋母女另立一家,將來由我贍養她母女的終身,往後再慢慢地和媽說明,那時木已成舟,我的媽當然也沒有話說了。但自己的良心上總很對不起葵秋,我此刻若再拒絕這頭親事,媽不是又要動怒了嗎?這又覺不對,那可怎麼好呢?朋壽的內心是這樣地交戰著,終於情慾勝過了理智,決定把葵秋、友竹兩人統統占為己有,那倒也是一件快人的事。朋壽想到這裡,便很贊成地道:
「媽媽,我在外面一些沒有胡鬧,只不過在朋友家裡玩幾天罷了。現在媽媽既已給我定好友竹,孩兒當然是十分感激,就準定隨媽媽的意思好了。」
柳老太聽了,心裡很是喜歡,也就不再說他了。朋壽又和她談了一會兒,遂自回書房去,心中暗想:我下月要和友竹結婚,這個事倒不能給葵秋知道呢,那麼葵秋那裡,倒也不能冷落不去呢。因此朋壽依然天天到蘭心裡去伴葵秋。這樣約又過了半月,那夜朋壽睡在床上對葵秋說道:
「妹妹,明天我有事要到南京去一次,大約半個月便可回來的,請妹妹不要記掛。」
葵秋道:
「是什麼事啦?」
朋壽道:
「為了地產交涉,是非得我自己去接洽不可的。」
葵秋信以為真,因道:
「你可以早回來就早些吧。」
朋壽道:
「這個不用妹妹關照,我也願意早一日回來伴妹妹呢。」
葵秋瞅他一眼,哼了一聲道:
「我瞧你這幾天神思恍惚,不要又有心愛的情人了吧?」
朋壽暗吃一驚,連忙鎮靜態度道:
「你這是什麼話?妹妹,你疑心我嗎?」
葵秋聽了,抱住朋壽脖子,溫和地道:
「我不是疑心哥哥,最好請哥哥早日稟明你媽媽,能夠快些舉行結婚,那妹妹也好安心了。」
朋壽聽了,心中頗覺難受,只得欺騙自己良心道:
「妹妹放心,待我南京回來,就和媽慢慢說吧。」
說著,偎了她臉,親親密密吻了一會兒,這晚,兩人在枕邊真是說不盡的旖旎風光。次日,朋壽在身邊又取出鈔洋二百元,叫葵秋收作家用,葵秋又殷殷叮囑他路上小心,兩人方始分手別去。
諸君想來都是聰敏人,大概知道朋壽對葵秋的話都是假的,原因是沒有幾天,便是他和友竹結婚的日子到了。朋壽在上海和友竹結婚那天,正是笑雲在青島,她爸爸強迫她和江葆青訂婚的日子。江葆青為山東濰縣人,即前任湖北警備司令江上峰的侄子,江上峰因湖北兵變殉難,身後並無子息,妻陳氏即以葆青為承繼,所有遺產統歸葆青承受。這時葆青移家濟南,和趙笑雲爸爸澹如朝夕見面,很是投機,澹如因此便欲把女兒笑雲和他訂婚。笑雲得此消息,終日暗暗啼哭,一會兒怨著自己命苦,早死了媽媽;一會兒又恨著朋壽負心,竟連一個字也不回復。澹如見女兒這個樣子,便把葆青怎樣富有、怎樣年少、怎樣能幹的話絮絮向笑雲說了一大篇。笑雲她從來沒有把朋壽的事告訴澹如,澹如當然一些不知道,所以問笑云為什麼這樣好人才不要,笑雲實在是說不出理由,因此澹如遂決心定上這一頭親事了。
再說杏雲自從朋壽畢業後,她是天天等著夏太太的回音,以為朋壽因笑雲遠去,對自己當然是最好了,誰知早也等晚也等,總不見夏太太來回話。那天在校門口好容易碰到了朋壽,正待細訴衷腸,向朋壽長談別後的相思,不料千載一時的機會,突然又被葵秋驚散,你想杏雲的心中是多麼痛恨著葵秋。後來又聽朋壽喊葵秋表妹,知道他們原是姨表兄妹,一時妒葵秋的心理就愈加怒不可遏,由憤怒而成怨恨,直把葵秋認為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當時雖然怏怏而別,但內心的痛苦真是無言可形容了,於是她既要偵探朋壽行動,又要破壞葵秋好事,兩人的舉動當然特別注意了。
這天放學,葵秋心知朋壽已等在家,所以並不留心,急急回寓。杏雲因悄悄跟在後面,見葵秋跳上頭等電車,她便跟著跳上三等車廂,見葵秋在呂班路站頭下車,她也跟著跳下,這樣直跟到蘭心裡。待葵秋敲門進去,她便在門外徘徊,一會兒只聽有陣笑聲從窗口吹送出來,接著便是朋壽的聲音開口叫道:
「妹妹,我瞧你這幾天的容兒是益髮長得嬌嫩美麗了。人家說少女沒有嫁人以前,她的美是個處女美,既嫁人以後,兩性調和,得到了男性的補充,那生理上便起了一種變化,肌肉當然愈加發達,那臉也自然更顯嬌艷了。這些都是因性慾上有了調劑,精神上也就得到了快樂,不信只看妹妹這幾天的兩頰,真好比是剝出雞蛋一樣嫩哩!」
朋壽這樣得意地高聲說著,一面又咯咯地笑。這就聽葵秋呸他一聲笑道:
「哥哥好不害羞,怎的什麼話全嚷出來了?」
接著又聽兩人一陣狂笑。杏雲站在門口聽得十分清楚,紅了臉暗想:這兩句話,不是明明說他們已結過婚了嗎?但葵秋又何以一天也沒有向校中告假呢?哦!他們一定是先行同居了。杏雲想到這裡,暗暗罵聲:「不知恥的東西!」意欲敲門進去,假意是來望望葵秋,也好嘲罵他們一頓,無奈這時心頭裡只覺一陣陣的悲酸,也不知是苦是辣,所以始終沒有勇氣敲門了。眼瞧著自己的愛人竟給一個後來的人奪去,一時頓覺萬念俱灰,好像火熱的沸湯里潑上一勺冷水,她覺得希望是完全沒有了,她不願再在這兒留戀,因此便自怨自艾垂頭喪氣地踱回校去。一路上她想:上次我在病中,朋壽對夏太太不是說等他畢業後和我再談姻事嗎?現在他畢業早已多時,況我笑雲姊姊又遠遠地到青島去了,朋壽如果知道我愛他的心切,也應該可以托夏太太給我一個回話,全是被這葵秋狐媚子迷住了。但轉念想想,朋壽既沒有回絕我,也許再過幾天自有滿意的答覆,我不如回到校中,先寫封信去給他,叫他前來會面,索性當面詳細地問問他,到底愛不愛我,那麼他總有切實的答覆話了。杏雲想定主意,遂即回校寫信到朋壽家裡,誰知道這封信齊巧落在柳老太手裡,因此杏雲等了又等,總不見朋壽的回信,也不見朋壽的到來,一時她心中又遷怒到葵秋身上去了,以為一定是被葵秋阻住的。後來她仔細一想,也許朋壽住在蘭心裡,我信寄到柳林別墅,恐怕他沒有接到吧?我還是直接地寫到蘭心裡去,那他一定是可以瞧到了。不料朋壽這幾天為了正要和友竹結婚,蘭心裡也沒有去,所以杏雲的信朋壽仍然接不到。杏雲見他如此狠心薄情,一時舊病復發,神經大受刺激,她便悄悄地獨自開個房間,意欲服毒自殺,但到底也得會朋壽一面,因此她又打電話到柳林別墅,叫朋壽前來。那天正是朋壽和友竹結婚後第五天,朋壽伴著友竹享受溫柔滋味,而且家中還有許多親友正在鬧房,忽見春紅進來喊:
「少爺電話!」
朋壽急忙到電話間,拿起聽筒一聽,知是杏雲,因問:
「你此刻在哪兒?」
杏雲道:
「我在大陸飯店四樓四百十二號,你有空立刻就來。」
朋壽又問:
「有什麼事?」
杏雲道:
「有要緊事,你來就知道了。」
朋壽不知何事,因道:
「此刻有朋友在家,過會兒我準定來是了。」
杏雲既得到朋壽允許,心裡以為見面在即,順便就可以問問姻事,因此要想自盡的念頭暫時又丟開了。誰知朋壽被幾個朋友拉住,說:
「家中有客人,主人家怎能逃走?」
定要新郎、新娘陪著他們抹骨牌、喝酒,朋壽不好脫身,只得陪在新房中瞧他們玩骨牌,等八圈骨牌玩畢,接著又是猜拳喝酒,卻把朋壽喝得酩酊大醉,睡在床上,不省人事。待他一覺醒來,客人早散,時已夜漏沉沉,房中只有友竹一人,見朋壽醒來,遂給他解衣就寢。朋壽縱然有心赴杏雲的約會,但如此深更半夜,友竹面前又怎樣說得出口?所以只好爽約,且待明天再去瞧她。朋壽這樣一想,遂摟抱著友竹,去享受他甜蜜新婚的快樂了。朋壽在繡花錦被裡和友竹似膠投膝,如魚若水,自然是萬分愉快,誰曉得在大陸飯店的杏雲真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了。杏雲給朋壽信,朋壽並沒回信,這杏雲還原諒他沒有接到,今天打電話給他,是他本人親口答應前來瞧她,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杏雲數盡更籌,一直等到天亮,卻仍不見朋壽影翩然降臨。杏雲這一氣,以為朋壽是有意拒絕,一時心中大受刺激,伏在枕上,又暗暗抽咽了許久。情場失意,原是青年人的不幸,杏雲到此,竟真嘗到失戀的滋味了。那時東方已現魚肚白,杏雲哭了一會兒,便整衣而起,臨鏡自照,突見兩眼紅腫,好像胡桃的一般,意欲回到校里去,又恐被同學們見笑,左思右想,覺得人生實在是太無意味。「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一個人好像是個僵蠶,縱然吐絲成繭,也不過是自縛其身。我不如把我的軀殼早日毀滅,不留渣滓,來得乾淨盡絕,那所有一切的煩惱和痛苦,還怕它不隨著軀殼一同消滅嗎?杏雲既這樣地想著,她的心中早萌著死志,但究竟用什麼方法死得乾淨呢?杏雲昂了頭,想了許久,一時又哧哧地自己笑起來道:
「死了完了,還顧它什麼呢?唉,杏雲你真痴得可憐了。」
這時杏雲突然又從沙發上跳起,好像發狂似的直奔出房去。茶房問她要不要把房間留著,她也沒有聽到,只把頭搖了一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