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十二回 同居

馮玉奇 《熱血冰心》
葵秋見立在床前叫她的不是別人,正是三年級的同學趙杏雲。杏雲自從病痴後,一向不曾提起,現在且把她來敘明一下。趙太太得到夏太太的回話,因竭力勸慰杏雲,叫她千萬不要傷心,總待這學期過了再說。杏雲雖然覺得希望很少,但柳太太既答應等畢業後回話,也只好靜靜養息。夏太太見杏雲略有起色,遂叫母女兩人到她家去住一會兒,趙太太自然很是感激,直到校中將近大考,杏雲方去讀了數天。暑假後,杏雲知笑雲母病回鄉,遂把這事告訴趙太太,趙太太因住在上海也有數月,便也回鄉去。不多幾天,來信告訴杏雲,說笑雲媽媽已死,笑雲業已和她爸爸同赴青島。杏雲得此消息,心中真喜歡得了不得,以為笑雲遠去,自己少了一個情敵,柳家這頭親事,倒有七八分把握了。因此她就快樂如常,向夏太太稟明,依然住到學校里去。這學期和葵秋相遇,彼此有些惺惺相惜,所以感情倒還不錯。 當時葵秋一見杏雲,便連忙起身招呼,一面又忙注視桌上昨晚寫給朋壽的信,後來記起自己曾把它塞在枕下,心中方才安心,否則給杏雲瞧見,不是要當作話把了嗎?葵秋這樣地想著,她的心中固不知杏雲從前也是朋壽的情侶呢。杏雲見她想什麼心事般的,因打趣她道: 「葵秋,你昨兒和哪一個異性在一塊兒玩呀?快樂嗎?我本待叫你的,後來恐怕你惱我多事,故而沒有叫你,你想我這人可識相?」 杏雲原是和她說著玩,誰知葵秋賊人心虛,以為她是真的瞧見了,心想瞞她不過,因慌忙問道: 「昨兒你也在公園中玩嗎?怎麼我沒有瞧到你?」 杏雲聽她果然在公園裡,心中好笑,因假作認真道: 「我恐你瞧見,所以躲在你的後面,你的朋友到底是誰呀?」 葵秋這時臉上已紅得像喝了玫瑰酒,因也掉個槍花道: 「你要問他什麼啦?他是我的表哥呀。」 杏雲見葵秋羞澀的神情,又見她果然給自己騙出話來,一時心中愈加興奮,卻假意地拍手笑道: 「表哥嗎?不像,不像,你不要騙我了。」 葵秋正想用話搪塞,那校中的上課鐘幸而噹噹地敲起來,杏雲方才咯咯地笑著走了。葵秋等杏雲走後,心中兀是疑惑不定,一面忙把枕底下的信藏在懷裡,著人送到郵筒,一面遂也到課堂去。 笑雲自到青島後,便有一函寄給朋壽,內中頗怨朋壽不給她一個回信,不料這封信又落在柳太太的手裡。柳太太這時心中欲定梅友竹為朋壽妻子,因友竹是一心的得意學生,且前時聽朋壽的話實在也是心意很合,於是柳太太的心目中,肯定友竹是自己的好媳婦。至於朋壽的心中呢,因笑雲既沒有一信便別他遠去,心裡不免也起了誤會,以為笑雲已另有情人。朋壽本是個紈絝子弟,見一個愛一個,愛情根本不專一,況且此刻又有葵秋天天和他熱鬧地廝混,因此把向日愛笑雲的心理便慢慢地轉移到葵秋身上。再加上葵秋的性情和笑雲大不相同,笑雲是一味地好勝,葵秋是一味地柔順,所以在朋壽的心中,便覺得葵秋比笑雲還可愛。兼之人情是厭故喜新的多,朋壽的為人,既然對於女子是見一個愛一個,現在正纏著葵秋,所以把笑雲便棄如敝屣了。朋壽那晚送葵秋回校,在第二天黃昏時候,他便接到葵秋的來信。朋壽急急把信拆開,瞧到「哥欲先行同居,或先行結婚,妹均唯哥是從」這三句時,直把他喜歡得跳躍起來,一時便把信藏在懷裡,關照墨童好生看守,他便親自找房子去。後來給他找到單幢石庫門一幢,地點在呂班路蘭心裡,正是個新造房子,每月租金三十元。朋壽見它是個鬧中取靜的所在,心中倒頗契合,遂把房子定下,本來還要去買家生,因時已近夜,料想來不及,只得回家,且待明天再說。 到了次日,一早便即起身,匆匆吃畢點心,就坐車到永安商場家生部買了上下全堂簇新用具,叫立刻送到蘭心裡,親自指揮擺好舒齊。一面又向近段薦頭店裡雇個小大姊,叫她先住進去,把家生揩拭清潔。等到諸事完備,他便叮囑她好生看守門戶,自己去一會兒就來。小大姊一聽,慌忙問道: 「少爺到哪兒去?少奶呢?」 朋壽聽了,臉一紅,因笑道: 「此刻我是去陪少奶來呀。」 說著,朋壽遂坐車匆匆到旦華中學去,一到校門,便即停車。朋壽方欲走進校門,忽見一個女生從校門出來,一見朋壽,便搶步上前,高聲喊道: 「朋哥,你好呀,今天是個什麼風卻把你吹到這裡來了?」 說著,早已笑盈盈地伸出手來。朋壽停睛一瞧,見是杏雲,一面忙喊杏妹,一面也早把手和她握住,只覺杏妹的手柔軟如綿,數月不見,更覺嬌媚。兩人緊緊握了一會兒,因問道: 「杏妹前兒病,現在可大好了?」 杏雲一聽,想起自己和他從前一番情愛,現在則各自分離,不能盡心傾吐,杏雲這時心中頓覺一陣酸楚,那眼中的淚珠便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來。朋壽見她無限怨抑,愈覺楚楚可憐,因把手帕拿出,親自給杏雲拭去淚珠。杏雲把身子半靠在朋壽的肩上,兀是低低抽咽。正在難解難分的時候,不料葵秋也正從校門出來,一見杏雲和朋壽偎倚的情形,心中好生驚訝,情人的心理是好妒的多,此刻葵秋憑空地瞧到這個情態,你想,她的心中不是要酸溜溜地難過嗎?因走過來假意高聲地叫道: 「表哥,你們怎麼不到裡面說話去,卻在這裡糾纏呀?倘然被人瞧見了,不是要疑心哥哥有什麼意思嗎?」 杏雲、朋壽驟睹葵秋立在面前,心中已很覺難為情,又聽她當面地嘲笑,一時羞憤交迸。杏雲因推開朋壽,收淚作色道: 「我們乃是個多年的老同學,難道連說話也不好說嗎?你這算什麼話呢?」 葵秋見她動怒,因淡淡一笑道: 「杏雲妹妹,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並不是不許你們說話,我是叫你們到裡面去說話呀。」 杏雲冷笑道: 「你也沒有權力好叫我們不許說話!哼!你是朋壽的什麼人?這太笑話了!」 朋壽見兩人大家爭吵起來,真叫自己左右為難了,站在旁邊,急得不停地搓手。後來,他想葵秋叫自己表哥,他便有了主意,因欣然地對杏雲叫道: 「杏妹,我今天原是來瞧我葵秋表妹的,因為我的姨媽叫我找個房子,現在我已給她找到了,故來通知表妹的。此刻已放午學,星期六下午大家沒有事,請杏妹也一同到表妹的新房子裡去瞧瞧好嗎?你們是個新同學,我們是個老同學,大家都要和和氣氣,這樣不是很好嗎?」 杏雲聽朋壽說葵秋是他的表妹,心想:往日怎麼一些也沒有聽他說起呢?但自己和朋壽,究竟也不十分明了他的家庭,所以也只好認葵秋是朋壽的假定表妹了。今見朋壽叫她同到新房子玩去,心中雖然要偵探葵秋和朋壽究竟是什麼關係,但到底是不好意思,因對朋壽說道: 「你們去吧,我因尚有別事,我們改天再長談吧。」 杏雲說畢,便說聲「再見」遂匆匆地自顧自跑了。葵秋等她去遠,向朋壽望了一眼,便冷冷地笑了一聲道: 「朋哥,你這個老同學真好像是個林妹妹,怎麼一見了人就會眼眶紅起來,淚水滾滾地掉下?我今天真也不識相極了,偏偏這個時候也出校來,累得你們說不暢快,哥哥,你有怨恨我嗎?」 說著,又假意哧哧地笑。朋壽見她尚在拈酸,遂也用話安慰她道: 「葵秋妹妹,你多什麼心?我今天本來特地是來找妹妹的。」 葵秋哧地笑道: 「真嗎?不是找你老同學嗎?」 朋壽頓腳急道: 「妹妹,你還要說這種話嗎?我是已給你找到了一個房子,並且又雇好一個小大姊,買好一堂家生,請你快快去瞧吧,到底滿不滿意呢?」 葵秋聽了這話,疑信參半,以為我才昨兒寄出的信,怎麼他竟預備得如此迅速呀?朋壽見她不語,因又接道: 「妹妹,你不信嗎?我因妹妹的來信喜歡先行同居,所以昨天我趕緊先找房子,付好房金,今天早晨又趕辦家生,一切布置妥當,來接妹妹進屋的。你快同我去吧!」 朋壽這樣說著,又用眼凝視葵秋,心想:葵秋聽了這個消息,她一定要表示萬分喜悅,或許也會樂得直跳起來呢!誰知理想與事實往往是相反的,葵秋不但並沒喜悅顏色,卻紅暈了臉嗔道: 「呸!哥哥,你這話好不害羞,你自己喜歡這樣辦,怎麼倒反推在妹妹身上來?我不去了。」 說著,便真的迴轉身子要返校里去。朋壽一聽這話,深悔自己說話造次,一時窘得說不出話來,立刻搶步把她拖住,一面又連連央求道: 「妹妹,你急什麼?我說錯了話,你快別見氣,我的意思是租好房子,預備把你媽媽也搬到上海來同住呀,難道妹妹還不喜歡嗎?」 葵秋原是怪他不該當面直說這種羞人的話,對於租好房子一層,心中是早就樂得心花朵朵開了。不過女子的心理大都喜歡假做作,假使一件自己萬分願意的事,她表面上一定要假裝不願意模樣,這一半固然是怕羞,一半還是要使對方知道自己是個不輕容易侵犯的女子。但按事實而論,總還是個可憐的表示吧。葵秋一聽朋壽這樣說,便立刻回嗔作喜,緊握了他手,誠懇地道: 「哥哥的一片深情,我是到死都感激著的。只是說妹妹要和哥哥先行同居,你想不是要使人不願意嗎?」 說到這裡,聲音是很輕微,秋波盈盈地瞟他一眼,忍不住又低頭笑了。朋壽見她如此嬌媚不勝情的狀態,因撫著她手,涎皮笑臉地賠不是道: 「妹妹,你還生氣這句話嗎?我不是早對你說是我的不好嗎?妹妹,你饒我這一次吧,我下次一定不敢再說這種魯莽的話了。」 葵秋見他馴服得像頭綿羊,哪裡還捨得再說他,遂拉了他手笑道: 「我們走吧。」 朋壽道: 「妹妹的心真細,剛才要不是你叫我一聲表哥,我一時倒真的想不出對待杏雲的話了。這種轉機的靈敏,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拜倒在妹妹的旗袍下面了。」 葵秋白他一眼,忍不住又哧哧地笑。兩人邊走邊說,早已踱到電車站,兩人就跳上車廂,乘到呂班路口下來,沒有幾步路,早見一帶新造房子。葵秋抬頭見弄口上是「蘭心裡」三字,裡面十分寬闊,因問: 「是這條弄嗎?」 朋壽點頭。走到十八號門口,敲門進去,果然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大姊出來,見了兩人,便向朋壽喊聲少爺道: 「這位可就是少奶嗎?」 朋壽一聽這話,一時倒回答不出了。說是的又怕葵秋生氣,說不是的,那你自己明明說是去陪少奶的,怎麼又不是了呢?因望了葵秋一眼,隨便點了點頭。小大姊一面關門,一面又笑盈盈向葵秋叫聲「奶奶」,葵秋這時兩頰漲得緋紅,心中又喜又羞,也只好是承認朋壽的少奶了。兩人走到樓上,只見上面鋪著一張克羅米半床,床邊擺一隻梳妝檯,下首一隻麵湯台,對面一隻玻璃鏡的大櫥,窗口一張席夢思,旁邊一張紅木架子,上面還擺著一隻收音機。正中一隻壓玻璃板的圓桌,兩旁克羅米梗子的小沙發,床腳後又有一隻衣架,桌上茶壺、茶杯、自鳴鐘、熱水瓶一應俱全,壁上還掛著兩幅西洋油畫,配著金邊框子,更覺美麗,擺設是相當歐化。朋壽這時又把梳妝檯抽鬥打開,又見許多化妝品早已安放裡面,再把櫥開了,又見衣料、皮鞋、手帕堆滿。葵秋這一喜歡,真樂得不知如何是好,恍惚已進神仙境界,猛可地奔到朋壽身邊,將他脖子緊緊抱住,連叫道: 「我的朋哥,你真待我太好了,我不知怎樣地感激你報答你呀!」 朋壽知道她已興奮過了度,因也摟緊她笑道: 「我們兩人還用報答兩字嗎?妹妹,我們快再去瞧亭子間吧,這是預備給你媽睡的。」 說著,兩人遂又攜手到亭子樓,只見裡面家生也很考究,此外還有一隻淨桶。葵秋見他想得如此周到,心中愈加喜歡,臉上的笑容這就始終沒有平復過。這時,小大姊已泡水進來,喊:「少爺、少奶喝茶去。」 朋壽因又攜手到房中,一面對小大姊叫道: 「阿金,你的少奶是還在校中讀書,老太太因在蘇州不曾出來,少爺又在外面做事,所以日間家裡沒有人。你第一須要門戶小心,只要做事不錯,將來會加你月薪的。」 阿金一聽連連答應,又問: 「午飯怎樣?」 朋壽道: 「回頭帶你一同外面去吃吧。」 阿金笑著下去。葵秋又問朋壽道: 「我的媽媽究竟哪天叫她來呢?」 朋壽道: 「我想明天妹妹先和校中張先生說明,那妹妹就可以搬出寄宿所住到這兒來了。後天就請妹妹寫信給你媽去,叫她乘車來上海,我再到站上去接她。你想怎樣?」 葵秋道: 「這個當然是很好,只是又要勞動你的大駕了。」 朋壽忙道: 「妹妹這是哪兒話?只要妹妹不說我辦事不周,那我就一萬分快樂了,哪裡敢辭勞苦呢?」 葵秋見他待自己這樣恩情,心中自然更有說不出的愛他了。朋壽又道: 「那么妹妹,你準定明天晚上搬進來睡吧。今天下午我還得給你置備枕褥床毯去。」 葵秋道: 「媽媽沒有來,我和阿金兩人睡在這兒,晚上不嚇嗎?」 朋壽一聽這話,正是自己發言的好機會了,因湊過嘴去,附著她的耳朵,低聲說道: 「妹妹一個人害怕,我來陪你怎樣?」 葵秋紅暈了臉頰,卻低頭不語。朋壽見她雖不表示贊成,但也並沒有反對,這明明是個默許,一時心中的快樂,真非作者的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了。一會兒鐘鳴十二下,朋壽遂同葵秋、阿金出外吃飯,吃畢叫阿金回家看守門戶,葵秋仍舊回校。朋壽又去趕辦被褥枕,第二天又到校中,和葵秋同到張先生那裡說明,從此以後,朋壽和葵秋便如魚若水地過起同居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