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十五回 何日君再來

馮玉奇 《熱血冰心》
朋壽既把葵秋、杏雲葬事完畢,和趙太太、王氏三人又在墓前痴立多時,大家又痛哭一場,直到日薄西山,朋壽方把兩人勸住,叫趙太太暫時也住到蘭心裡去,和葵秋的媽做個伴兒。她們原是蘇州同鄉,此刻變成了同病,自然是你憐著我、我憐著你,慢慢地親熱起來。朋壽當時送兩人回到蘭心裡,阿金前來倒茶擰面巾,朋壽這時便從袋內取出支票簿來,在自己私財名下劃了一萬元錢,分作兩張即期支票交給兩人,說作為暫時用度。王氏和趙太太見女兒雖然沒了,但瞧朋壽的行為倒還很有良心。趙太太的意思,以為杏雲既然死了,我不如替她姊姊笑雲代朋壽說親去,得能成就,那兩家的親戚不是仍可以不斷地往來嗎?但是可惜笑雲是跟她爸爸遠遠地到青島去了,這事也只好存在心裡,往後再說吧。王氏心中也陣陣地想:這樣多情的一個好少爺,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只可嘆我的葵秋福薄,所以竟遭此飛來橫禍呢。不說兩人各自暗想,她們固不知道朋壽已使君有婦了哩。 再說朋壽經連日忙碌,兼之心境苦悶,當時遂站起和趙老太太、王氏作別,出了蘭心裡,沒精打采地回到家中。進了新房,友竹見他兩眼紅腫、悶悶不樂的神氣,心中也頗覺不快。女子原是好妒的多,因便冷冷地對他笑道: 「士也無良,二三其德,要知自由戀愛,畢竟是沒好結果的。請你還是保重著自己身子要緊!」 朋壽聽友竹話中帶著嘲笑,以為她是含著醋意,但自己仔細想來,原也有許多的不是:第一,不應該和葵秋同居,而且還瞞著媽媽;第二,既把葵秋同居,不應再和友竹結婚;第三,杏雲那裡,應該決絕地回復她;第四,笑雲既然和我訂有嫁娶之盟約,我應該終生地守她,不再另娶。現在好像著棋一樣,一著棋子錯了,滿盤裡便沒有一著不是錯的了。友竹的責我話,倒並不是友竹的醋心,實在是的確的真話。我現在第一對不住的是葵秋,第二對不住的是笑雲,第三對不住的是杏雲,我現在要為這三個人懺悔,我決計不再住在家裡,我唯有拋棄了一切,向佛門中懺悔,以減少我的罪孽。想到這裡,那朋壽的眼淚又不禁簌簌地掉下來。友竹見他一聲也不回答自己,反而這樣傷心起來,一時也不好意思再說他了,因親自擰了手巾,拉著朋壽的手,溫和地代他拭淚,同在沙發上坐下,又用好言勸他道: 「人死了是不能再活的,現在你既已把她們作為未婚妻的排場,代她們安葬,這樣也可算已盡你的一份心了,再要怎樣呢?除非你也跟她們一道……」 說到這裡,便又把話縮住,覺得下面的話太以言重,恐怕朋壽更要傷心,更要發痴,因轉話道: 「好兄弟,你總要看得明白些,況且你上有老母,下有妻子,難道為了她們,連自己妻子都不……」 說到此,眼皮一紅。朋壽一聽這話,心中一動,暗想:我若拋她而去,我又怎能對得她住?但對於已死的……我是更對不住呀!正在這時,春紅進來,說: 「太太知道少爺回來了,心中很喜歡,過去事不用說了,以後好好伴著新奶奶是了。現在太太是等著你們用晚飯去哩。」 朋壽道: 「我不想吃,姊姊去用吧。」 友竹道: 「那麼你也該休息安睡了。」 說著,回頭對春紅道: 「少爺不想吃,等會兒你給我端碗燕窩粥來好了。」 春紅答應自去,友竹遂替朋壽解衣,一面低低喚道: 「萱兄弟,睡了吧。」 這時朋壽一心欲拋棄家園,覺得愛情這樣東西是害人的,眼前的一切都是空虛的,浮生若夢,我若不把這個夢打破,我便非大智慧了。一會兒又想南京清涼山上有個清涼寺,聞其中頗多有道行的高僧,我何不徑往南京,把我一生的罪孽統統向佛門去懺悔,也許老天可憐我,能原諒我過去的一切。一會兒又想起葵秋和杏雲兩人,她們完全是為著我一人把肉體毀滅,靈魂犧牲,死後的形骸又這樣傷心慘目,令人不堪回憶。朋壽這樣痴痴地想,所以友竹叫他安睡,他一些也不在意。友竹拉他到床邊,他就跟到床邊,友竹推他睡進去,他就睡進去,友竹還道他一時的迷糊,以為睡了一夜,第二天也就明白了。誰知朋壽的心裡早已想得透徹,把人生所有一切的煩惱和情場經過所有的是非,好像對著一面明鏡,鏡里的花朵無論開得怎樣美麗、怎樣嬌艷,但這花終究是空虛的,就是不是空虛,終究也是要枯萎、要凋謝的。把那一片片的花瓣委地化作春泥,同歸於無何有之鄉,鮮花呢,美人呢?朋壽想到此,只覺四大皆空,所以那晚友竹已沉沉地睡去,他竟還開著眼睡不著。他便索性偷偷地起來,坐到寫字檯邊,寫了一封留別的書信,預備明天出走給友竹的。等那信寫好,回頭見友竹仍酣然沒醒,他因又偷偷地睡到床上,預備略事休息,不料這一睡,竟直到第二天午後還沒醒來。友竹見他這樣好睡,知他連日疲乏,兼之心中憂傷所致,所以倒也並不慮他有意外情事。壁上的時鐘一秒一秒地過去,那窗外是刮著一陣陣的秋風,几上擺著兩盆才破蕊的菊花,白的好像銀絲,黃的好像松針,黃花雖好,更比人瘦,此時若沒有葵秋、杏雲的事,那友竹伴著良人,坐對名花,不是一個絕好的秋閨賞心雅事嗎?現在朋壽既傷心淚落,友竹也人瘦於花,哪裡再有心思去賞玩這大好秋光呢?一會兒朋壽已醒,友竹獨坐窗下,瞧那西風吹動簾鉤,呆呆地正在出神,遂不覺脫口叫道: 「友竹姊姊,我真對不起你,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友竹突然聽他說出這句話來,心中似乎一怔,因也隨口答道: 「時候雖已不早,但你既然乏力,就多睡一會兒要什麼緊?」 說著,早已笑盈盈地走到床邊,伏在朋壽身上,勸他不要起來,也不要東思西想,好好地再休息一下。朋壽見她如此多情,因捧她臉偎著道: 「姊姊放心,我絕不東思西想了,但姊姊也不要難過呢。」 友竹道: 「我難過什麼呢?一個人身子最要緊,所以我勸你要保重身子。」 朋壽吻著她道: 「姊姊的情義使我終生難忘的,我不知怎樣報答你才好。」 友竹道: 「我們還用得著報答兩字嗎?你這是什麼話呢?」 說到這裡,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心裡只覺一陣酸楚,眼眶一紅,險些落下淚來。朋壽見她這個樣,心裡也自悲傷,吻著她的頰默默地不語。兩人溫存了一會兒,朋壽道: 「我該起身了。」 友竹因喊春紅打臉水,服侍朋壽起來。朋壽漱洗完畢,喝了一杯牛奶,用些吐司,便對友竹道: 「姊姊,今天我還得到她們那兒去一次,以後就沒有事了。」 友竹溫柔地道: 「見了她們要多傷心的,我勸你還是不去的好。況且昨兒老太太曾關照過,叫你不要再到外面去了。」 朋壽道: 「我一會兒就來的,這次我去是最後一次了。因為她們也很可憐,我是給她們些款子,她們有了用度,那我也就安心了。」 友竹見阻他不住,也只好由他再去一次了,哪裡曉得朋壽在昨天早就給她們款子好了,現在所說,乃是完全打著謊話。友竹見他提著小小一隻挈匣,果然像要取款付她們的樣子,遂也信以為真,哪裡料得到有意外呢?朋壽向友竹一握手道: 「姊姊,我去了。」 友竹道: 「早些回來。」 朋壽點頭道: 「知道的,我去回媽媽一聲。」 說著,走到上房,也向柳老太說是付款去的。柳老太道: 「早去早回,切不要再在外面胡鬧呢!」 朋壽點頭,但一時卻又戀戀不忍捨去。一會兒方才心腸一硬,喊聲:「媽媽,孩兒去了。」 移著步子,出了上房,在房門口又停住了,回頭又向老太太望了一眼,方嘆了口氣,匆匆出了大門,便坐車直到北火車站。乘車到南京,在旅館裡耽擱一夜,第二天便尋到清涼寺,拜在寺中的雲禪法師為徒,立誓出家修行,這且按下慢表。 再說友竹自朋壽出去,心中很覺無聊,且想著朋壽剛才舉動言語,更是納悶兒。意欲向梳妝檯抽屜里找本小說來消遣,不料移開抽屜,即見裡面放著一信,上面寫著「友竹賢妻收拆」,霎時心中大吃一驚,急忙把那信展開一閱,只見滿紙狂草,歪歪斜斜地寫道: 友竹愛妻收覽: 朋壽不肖,造下了許多孽冤,現已深自懺悔。但杏云為我自殺,葵秋又為我遭殃,一日之間,連死二人,平心自問,實覺百罪莫贖。今我已決定遁身空門,為死不瞑目者懺悔去。 想卿與我,才爾結合,便即生離,此後光陰,定必寂寞寡歡。但人生百年,好如一夢,悲歡離合,均屬夢中幻象,合不必歡,離不必愁,我去了,請賢妻切莫悲傷。倘感身世寂寞,萬望另擇配偶,因人各有志,卿之不能強我不去,亦猶我之不能強卿不嫁也。 我為此言,卿必以我為妄,其實我已心如死灰,雖在恐亦徒擁伉儷虛名耳。卿為現代新女性,當不拘守舊禮教專戀朋壽一人也。否則為社會服務,亦自有樂趣。 總之,朋壽是個負罪之人,與卿只有此緣,既負生,又負死,還望愛卿諒其苦衷,勿再以我為念。是我身雖去,自覺了無掛念,草此留字,聊代面談。並祝幸福! 朋壽白 即日 友竹讀完了這封信,頓時面色灰白,「呀」的一聲,不覺倒身地下大哭起來。春紅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緊緊奔入新房,一見友竹倒地痛哭,大吃一驚,連忙把她扶到床上,又連喊:「少奶,你是為什麼啦?」友竹這時心如刀割,哪有回話告訴春紅?春紅見她不語,因又急到上房去報告老太太。柳老太太一聽,忙扶著春紅進新房來。這時友竹已哭得淚人一般,柳老太見她沒頭沒腦地痛哭,遂坐在床邊,拉了她手叫道: 「我兒,你快說呀!為什麼要這麼傷心呢?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啦?」 友竹方才從床上坐起,哽咽著道: 「朋壽他出家了。」 只說一句,又嗚咽起來。柳老太一怔道: 「你快別哭,什麼?萱兒出家了?那你為什麼放他走啊?」 友竹因把朋壽留的書給柳老太瞧。柳老太這時也急起來,連連罵著朋壽不孝:「我養了你這麼大,你竟這樣狠心地拋了老母、妻子去了。」 說著,那眼淚也掉了下來。春紅聽朋壽出家,一時心中也又恨又急,因插嘴道: 「少爺既做和尚去了,太太和少奶哭也沒有用,還是快快設法把少爺去追轉來要緊。」 柳老太給她一語提醒,連忙拭淚道: 「春紅這話不錯,我瞧媳婦還是先到蘭心裡去找他,也許他還沒有動身哩!」 友竹一聽,便停止了哭,也不洗臉,就匆匆跳上汽車。誰知到蘭心裡一問,趙太太說: 「朋壽自昨日回去,今天並沒有來過。」 友竹一時急得六神無主。王氏又問: 「朋壽怎麼了?」 友竹也無暇回答,轉身出了蘭心裡,遂坐車到朋壽友人處去探問,不料都說並沒有來過。這時天色又黑下來,友竹心想:不要朋壽假說出家,也許開著旅館在自殺,這可怎麼辦?因叫阿二又把車開到各大旅館,一家一家地前去查問,哪裡有朋壽的隻影?只見別人家一對對的青年情侶,臂挽臂地進進出出,瞧在友竹的眼中,心中更覺酸楚。時候一分一刻過去,倒已是九點多了,友竹也忘了肚餓,意欲再找過去,倒是阿二道: 「少奶還是回家去吧,老太太等著也許心焦了呢!偌大的上海,一時又哪兒去找?我瞧明天登報找尋好了。」 友竹聽了,也覺有理,只好坐回家去,一路上又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到了家裡,老太太急問: 「有下落沒有?」 友竹搖頭嘆氣。春紅又問: 「少奶可吃了飯?」 友竹道: 「我哪兒還吃得下飯?」 說著,又淌下淚來。婆媳兩人哭了一會兒,春紅因扶友竹回房,一面又端上一碗燕窩粥,對友竹垂淚道: 「少奶,已十點多了,多少吃一些,餓壞了身子可怎麼辦?明天登了報,少爺也許會回來的。」 友竹道: 「你放著,我不想吃。」 春紅道: 「你吃了,好服侍你睡覺,時候不早呢。」 友竹道: 「我理會得,你自去睡吧。」 春紅因自退出。友竹對燈垂了一會兒淚,窗外秋風吹得緊,四周悄悄無聲,忽聽得隔壁收音機中播送出一陣歌曲。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玉漏頻相催,良辰去不回。 一刻千金價,痛飲莫徘徊。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何日君再來》的歌曲在夜的空氣中輕鬆地激盪著,觸在友竹的耳鼓裡,是更覺得哀怨悽慘,那兩行晶瑩瑩的熱淚只管撲簌簌地滾下來。這晚,友竹睡在床上,通宵不曾合眼,足足地卻念了一千遍的「何日君再來」。 次日,友竹便和柳老太說,叫阿二到報館去登報招尋。柳老太十分贊成,叫友竹擬草稿。友竹擬就,吩咐阿二前去,自己坐車又到一心女學校,把朋壽的留字給夏一心看。一心好生奇怪:怎麼朋壽會出家呢?因一面勸慰友竹,一面相幫到處去尋覓,無奈朋壽已到南京,一心縱然熱心替她在上海地方找尋,你想又哪能夠找尋得到?從此以後,友竹便天天度著她淚天中的生活了。柳老太躺在床上,憔悴得百病叢生,睡夢中也時時喊著:「朋壽,我的兒啊!」蘭心裡的趙太太和王氏也已知道這個消息,所以時常遣人來問。這樣過了一星期,依然石沉大海,消息杳然。這天一心有事,要到南京去一次,順便到柳家來告訴友竹,說自己在上海地方已沒有一處不代為探聽,只是沒有下落,現在我想到了南京,再在南京登報找尋,萬一有了著落,自當打電報前來通知。友竹聽了,感激得了不得,連連道謝。 過了兩天,一心從南京果然有電報到來,說南京有個清涼寺,寺中方丈名叫雲禪,前曾剃度一個門徒,法名柳子虛,不曉得子虛是否即是朋壽。但子虛現在已到山東朝泰山雲遊去了,請友竹即日寄一個朋壽照片到南京,以備往雲禪處叫他一認。如果真是朋壽,那就不怕沒有下落了。友竹接到電報,連夜把照片寄給一心,未知能否尋著,請看下一節里的事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