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十回 又是個風流孽緣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葵秋和朋壽的船早已到達虎丘。兩人攜手上岸,且行且談。朋壽道:
「天下名勝,大概一半是屬美人,一半是屬英雄的。即是虎丘,當年若沒有夫差西施,又哪裡能流傳到今日呢?」
葵秋道:
「可不是?虎丘風景,有劍池,有生公說法、頑石點頭,有真娘墓。在遠道的人看來,一定是都要瞻仰瞻仰,但就本地人瞧來,這些也不過一丘一壑,留著幾個土饅頭和石墩,作為後人憑弔的資料罷了。倒是山上的虎丘塔,雖然已有兩千多年,卻仍很雄偉堅固。還有一個冷香閣,也建得很好,居高臨下,憑窗遠眺,把四周的景物、流水小橋、綠野芳草,統統都收到眼底,令人胸襟頓覺豁然,我倒頗是愛它。」
兩人說著,已慢步上山。道路是石級堆成,走著並不吃力,旁邊還有試劍石一塊,兩半分著。葵秋陪朋壽到處瞧了一遍,便又同到冷香閣去,朋壽抬頭,果見有冷香閣匾額一塊,因向葵秋道:
「妹妹,我們進去休息吧。」
葵秋答應。兩人到了閣中,便有人招待,送上兩杯香茗。朋壽見葵秋香汗盈盈,嬌吁不止,因忙遞過一方帕,很溫柔地叫道:
「妹妹,你為了我跑這許多山路,倒累你出了滿頭大汗,你快把汗拭去,到窗口去吹吹風吧。」
葵秋見他這樣多情,因接過笑道:
「哥哥,你這是哪兒話呢?」
說著,瞅他一眼,一面拭了汗,一面便嫣然笑了。朋壽喝了一口茶,葵秋把手絹還他。朋壽趁勢拉了她手,同到窗口站著,但見古木蓊翳中,露著一角塔尖。葵秋笑指著道:
「這北寺塔,此刻瞧過去,好像在雲端里一樣了。」
朋壽道:
「閣名冷香,大概四面種的都是梅花,故有此名,但現在可惜只有葉不見花朵了。」
葵秋道:
「我記得《紅樓夢》里薛寶釵常服著冷香丸,可不是這兩個字嗎?」
朋壽笑道:
「不錯,妹妹真好記性,那冷香丸的修合,我還有些記得。大約是用百花的香露,還要用雨水那天的水,小雪那天的雪,還有什麼我也記不清了。說來真好不容易合成功啊!」
葵秋回頭眉一揚,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撲地笑道:
「哥哥,你說我記性好,可是你的記性也不見得壞呀。」
朋壽見她這份高興模樣,因細細地瞧她一會兒,見她的兩頰白裡透紅,真是吹彈得破,眉如遠山,眼若秋波,愈瞧愈美,愈瞧愈愛,暗想:秋妹若是雲妹,那我早湊過嘴去嘖的一聲吻她了。葵秋被他一陣子呆瞧,倒難為情了,瞟他一眼,笑道:
「你幹嗎老瞧著我?」
朋壽笑道:
「我瞧妹妹的容貌,真好像是個寶姊姊,可惜眼前沒有個寶哥哥呢!」
葵秋聽朋壽這樣地取笑她,她便嬌嗔著啐他一口,不依他,伸手要去擰他嘴。朋壽忙把她縴手握住,見她靨含嬌羞,兩頰好像桃花,因咯咯笑道:
「妹妹,你薄怒含嗔,卻愈顯嫵媚可愛呢!」
葵秋見他還要取笑她,因背轉了身,假裝和他生氣不理他。這樣一來,倒把朋壽急了,忙向她叫饒,連賠不是道:
「妹妹,你快不要生氣了,我是下次再不敢說你了,請妹妹原諒我吧!」
說著,又向她連連作揖。葵秋見他馴服得像頭羔羊似的,又見他穿著西服拚命拱手,忍不住好笑,便嫣然笑起來,瞅他一眼道:
「我也沒和你說生氣,你怎麼就知道我的心呀?」
朋壽笑道:
「我是妹妹肚中的蛔蟲,我怎麼不知妹妹的心呢?」
葵秋聽了,纖指劃在頰上羞他。朋壽厚著臉皮,卻只管望她憨憨地笑,一會兒又道:
「我們還是談正經吧,妹妹幾時動身到上海呢?」
葵秋道:
「什麼時候開校,我就什麼時候到上海好了。」
朋壽道:
「現在離開學的日子雖然尚有一月,但我的意思,妹妹不妨早兩天到上海,一則可以玩玩上海的繁華,二則也可以從容些。」
葵秋道:
「開學前我想買幾部參考書籍倒是真的,若要遊玩幾天,我的素性就不喜歡。」
朋壽道:
「這樣也好,我明天想回上海了,待我給你尋好學校,再來信通知你。妹妹喜歡早來也好,晚來也好,這些隨你的意思好了。」
葵秋道:
「范墳今天來不及去,哥哥明天不能再留一天嗎?想是嫌妹妹招待不周了?」
朋壽忙道:
「我哪裡敢存這個心?本當再可以住幾天,因為我來的時候,對媽媽只說兩天,所以不敢多耽擱,一則恐媽媽記掛,二則也恐妹妹太辛苦了。」
葵秋見不能留住他,眼圈頓時又紅起來,心中好像十分不樂意的樣子。朋壽撫著她手,輕聲道:
「我們將來見面的日子正長,妹妹又何必這樣依依呢?」
說著,遂又攜手回進裡面。朋壽摸出鈔洋兩元,作為茶資,大家便找原路下山來。這時,斜陽掛在樹梢,暑氣已退,晚風拂拂,等到兩人跳上船去,大有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之概。朋壽見她不語,因偎著她柔聲道:
「妹妹怎不說話?心裡氣我嗎?」
葵秋抬頭,嫣然笑道:
「我幹嗎和哥哥生氣?我不是很高興嗎?」
朋壽輕輕拍著她手笑了,葵秋也笑了。不多一會兒,葵秋家的里門已在眼前,王氏見他們回來,早已預備臉水、涼茶、冰瓜、雪藕等物件,陳列一桌。朋壽見王氏這樣款待自己,一面道謝,一面寬去上褂,那晚晚餐便在院子裡吃。晚飯後又同坐乘涼,直到月影橫斜方才各自就寢。次日一早,朋壽便向王氏、葵秋作別,葵秋直送到三岔路口,這才握手回家。
光陰飛一般地過去,朋壽回到上海,差不多已將一個月了,他為了葵秋轉學的事,奔忙了幾天,因自己是旦華畢業,所以他把葵秋也報名到旦華去,一面寫信關照葵秋。現在離開校差不多只有三天,葵秋來信說是今天午車可到,所以朋壽一吃好中飯,便即出外租一輛汽車坐到北火車站去,一會兒火車進站,早見葵秋隨著眾乘客從月台出來。朋壽連忙叫聲:「秋妹,我在此等候多時了。」葵秋一見朋壽果來接她,便笑盈盈地帶跳帶跑地走上來,兩人握手問好。小別重逢,當然更有說不出的快慰,反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良久,葵秋方笑道:
「朋哥,我真感激你。」
朋壽半抱她腰道:
「我們出站去吧。」
兩人出了站,車夫上來接過葵秋提箱,朋壽叫他開到大陸飯店去。葵秋到上海還只是第一次,今見馬路的廣闊、建築的高大、車馬的繁盛、仕女的摩登,沒有一樣不是怡人心志,使人羨慕。葵秋既欣慰著求學,又快樂著繁華,那心中感激著朋壽,直認為世界上第一好人,所以朋壽要不說話,倘有一言半語,葵秋是無不聽從。這也並不能算葵秋的意志薄弱,實在是金錢的萬能、社會的萬惡,所以理智自然而然地不能勝過情感了。
大陸飯店是為上海的著名旅館,而朋壽又是大陸飯店的大股東,內中設備,不但中西菜部俱全,最近又設有舞場、溜冰場兩所,以備仕女的娛樂。且說汽車到大陸門口,朋壽扶葵秋下車,一面付去車錢,一面替葵秋提著挈匣,同進賬房間。賬房小王一見,慌忙離座,叫聲:「柳少爺,要房間嗎?」朋壽點頭,小王立刻要過挈匣,親自陪到三樓三百三十號房間。葵秋見房中陳設全用西式柚木,銅床錦被色色俱全,電燈浴室燦爛奪目,招呼周到,享用豪華,均為生平所未經嘗試,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快樂。朋壽見小王走出,便對葵秋道:
「妹妹,你瞧這個房間還好嗎?」
葵秋跳著笑道:
「太好了,恐怕又要多花朋哥的錢呢。」
朋壽道:
「花不了多少的。妹妹,你放心,這裡我是有股份,房間可打折扣,我因開校尚有兩天,把妹妹住在這裡,招待上比較舒適些。回頭吃了飯後,我伴你到屋頂跳舞場、溜冰場去玩一會兒,妹妹也可以見識上海的交際。」
葵秋聽朋壽這樣說,哪敢還說別的話,滿堆著笑容,只沒有平復過。一會兒侍役送上七隻熱菜,一瓶葡萄酒,說是賬房王先生叫他送來的。朋壽十分喜歡,叫他擺在桌上,拉開椅子,叫葵秋坐下。侍役早把瓶蓋打開,給葵秋滿滿地倒了一玻璃杯。葵秋見了,連忙把滿杯的送到朋壽麵前,卻把朋壽麵前的那隻空杯子拿過來,叫侍役只篩半杯。朋壽把瓶接來,一面揮手叫侍役退出,侍役遂掩門走了。朋壽要把她杯中的酒加滿,葵秋道:
「我喝半杯夠了。」
朋壽道:
「這酒是不會醉的。妹妹,你何必怕醉呢?」
葵秋把縴手捫著杯口,搖著身子,憨憨笑道:
「我真的喝不多,朋哥,你自己多喝杯吧。」
朋壽見她這樣,因也不勉強勸她,把筷子拿起,向菜一點道:
「那么妹妹你也不用把杯口遮蔽了,我們吃菜吧。」
葵秋點頭微笑,兩人便淺酌低斟起來。葵秋覺得這酒果然滋味香甜,所以朋壽見她喝完了,再替她倒時,她也不推卻了。朋壽笑道:
「妹妹,這酒不是一些也不厲害嗎?」
葵秋道:
「可是我的臉不是也已紅了嗎?」
朋壽見她果然嬌面微酡,愈顯艷麗,遂呆呆地瞧個不停。葵秋倒覺不好意思了,因笑問道:
「朋哥,敢是我臉上有了髒嗎?」
朋壽忙道:
「哪兒哪兒,我因為和妹妹有一個月不見了,現在瞧來,覺得妹妹的臉是愈加豐腴美麗了。」
葵秋瞅著他啐了一口,嗔道:
「我知道哥哥總沒有好話的……」
說到這裡,便又嫣然一笑。朋壽心中真興奮極了,舉起杯子,便一飲而干。一面又向自己杯中倒滿,一面還叫侍役拿酒。葵秋怕他也醉,便不依他道:
「你已喝一瓶了,我不准你再喝。」
朋壽見她嬌憨的神情,真是又愛又感激,因笑道:
「妹妹叫我不喝也可以,但是要條件的。」
葵秋道:
「什麼條件?你說吧。」
朋壽道:
「這個瓶里還有一杯酒,妹妹如喝了,我就不再叫拿酒,否則我還得喝一瓶。」
葵秋聽了,雪齒微咬著嘴唇,心中倒為難了,因笑道:
「哥哥既這樣說,我就再喝半杯,一杯是無論如何也喝不下了。」
朋壽不依。葵秋央求道:
「好哥哥,你別難為我了。」
朋壽道:
「我哪裡難為妹妹?妹妹不喝罷了,讓我再喝一瓶不是很好嗎?」
葵秋「嗯」著一聲道:
「我不要,我不要,我偏不准你再喝。」
朋壽聽了,心中好不痛快,因不敢再假意和她違拗,準定照她意思辦。兩人把酒喝完,稍用些稀飯,叫侍者收拾去。葵秋躺在沙發上,臉是熱辣辣的血紅,朋壽在她身邊橫倒笑道:
「妹妹醉了嗎?」
葵秋笑道:
「我瞧你也站不住了,還是大家躺會兒吧。」
朋壽因喊侍役拿上水果,兩人並了頭,一面吃橘子,一面喁喁地談著。這時,兩人感到快樂,真是生平所未有的了。直到下午三點敲過,大家方始酒醒,一見兩人並頭躺著,都覺有些難為情。朋壽道:
「我們到上面舞場去玩玩吧。」
葵秋因站起,忙又重勻脂粉,兩人攜手上樓。到了舞場,茶舞已經開始,遊客頗眾,兩人遂在空位置上坐下,侍役問淡茶紅茶,朋壽道:
「一杯紅茶,一杯咖啡好了。」
一會兒早已拿上,朋壽遂把咖啡送到葵秋面前道:
「這茶也能醒酒提精神的。」
葵秋見他這樣多情,當然更加地感激了。這時樂聲又起,暗綠的霓虹燈光下,一對對的紅男綠女早已擁抱偎倚,在舞池裡歡然起舞。朋壽睹此情景,一時興起,要求葵秋同舞。葵秋一聽,羞澀萬狀,低聲說道:
「妹在學校雖也學過舞蹈,但卻不曾學交際舞,還請哥哥原諒吧。」
朋壽道:
「這種四步的『勃羅斯』是最容易學了,妹妹是個聰敏人,如不會的話,我來教你一次,保管你就會了。」
葵秋搖頭笑道:
「不會的。拖來拖去多難看,還是待妹妹將來學會了再和哥哥同舞吧。」
朋壽道:
「那麼我們溜冰場去怎樣?」
葵秋笑道:
「對於這個妹妹倒頗感興趣,以前在學校里,我是常玩的。」
朋壽道:
「這再好也沒有了。」
因付去茶資,攜著葵秋又到東面溜冰場去,叫侍役拿上兩副溜冰鞋穿上,兩人便攜手入場溜去。玩了一小時,葵秋早又香汗盈盈,嬌喘吁吁,低喚:「朋哥,我們休息會兒吧。」朋壽亦已汗濕襯衣,因就住手,回到休息處,脫去溜冰鞋,付了鞋資,兩人遂攜手回房。葵秋手帕拭著額上的汗笑道:
「我非洗個澡不可了。」
朋壽道:
「你快去洗,我等著你喝汽水。」
葵秋隨口笑道:
「朋哥不想洗個浴嗎?」
朋壽笑道:
「那麼也得待妹妹洗好了我再洗呀。妹妹難道允許我倆一塊兒洗不成?」
葵秋自知失言,因紅著臉啐他一口,忍不住哧哧笑著逃進浴室去。等葵秋洗好浴,朋壽已開好兩瓶汽水、兩盒美女牌冰淇淋,叫葵秋吃,自己也去洗了澡。晚上,兩人又到公園去乘涼,直到鐘鳴十二下,朋壽先伴她到大陸,方才告別回家,約定明日一早再來瞧她。那晚葵秋睡在床上,想起朋壽的豪富,又想起朋壽待她的情義,只覺一寸芳心大為感動,假使朋壽這時向她做進一步的要求,恐怕葵秋也沒有不死心塌地地聽從了。
一宵匆匆,早已紅日滿窗。葵秋尚睡眼惺忪,朋壽卻已立在床前,凝眸細細地瞧她睡態。只見她玉臂兩彎,向上伸個懶腰,縴手又按在櫻唇上打個呵欠,含笑帶羞地問道:
「朋哥,你多早晚來的?昨夜回去,你的媽有問過你嗎?」
朋壽道:
「媽是早已睡了,媽只要我不在外面住夜,她是不會問的。」
葵秋把薄紗線毯掀開,披上睡衣,走到麵湯台邊,開了冷熱水龍頭,回頭道:
「朋哥,你請坐會兒,我洗臉了。」
朋壽笑道:
「妹妹只管自己洗臉,我在旁邊瞧著你。」
葵秋撲地一笑,便拿手巾擦臉。這時,朋壽站在葵秋背後,只覺她一陣陣的幽香,如蘭如麝地從她肌膚中發泄出到自己鼻子裡,一時情不自禁,便挨近一步,低下頭去聞她的脖子。葵秋正在對鏡漱口,在鏡內見朋壽這個動作,心中頗覺羞澀十分,臉上突然又飛起兩朵桃花,因立刻回過頭來,半嗔半笑問道:
「朋哥,你這幹什麼啦?」
朋壽給她一問,倒不好意思起來,幸轉機得快,連忙笑著道:
「我瞧妹妹雪白的脖子上現著一顆鮮紅的痣,起初我還道是胭脂漬,原來卻是妹妹特有的記認,妹妹是真好艷麗啊!」
葵秋聽了,瞥眼見朋壽脖子上也有個紅印子,因縴手攀著他頸項瞧一會兒,忽又故意咯咯地笑道:
「原來朋哥的頸上也有一顆紅痣呢!」
朋壽笑道:
「哪裡?妹妹別誑我吧,我是一向沒有痣的。」
葵秋拉他到鏡旁,又指給他自己瞧,一面又假裝正經道:
「哦,我道是個痣,原來是個女人口上胭脂印呀!」
說著,又哧哧笑道:
「咦!哥哥,你這胭脂印是哪裡來的?」
朋壽從鏡中一瞧,突然想起早上春紅端牛奶進來,自己曾把她摟在懷裡,偎著脖子接一個吻,想起來這一定是春紅的口脂無疑了。因忙搶過葵秋手裡的面巾,一面把紅印擦去,一面連說:「沒有,沒有。」葵秋見他這樣,早又拍手向他取笑道:
「朋哥,你真是個寶二爺了,怎麼臉上滿漬著胭脂膏子呀?」
朋壽聽她正說在自己心坎里,愈加羞得兩頰通紅,因索性要把葵秋抱住接吻道:
「妹妹說我寶二爺,我就算寶二爺,妹妹做個林姑娘吧!」
葵秋急得兩腳亂頓,「嗯」著不依道:
「朋哥,你再胡鬧,我准不依你了。」
朋壽方才坐到沙發上去,望她憨憨笑道:
「誰叫妹妹取笑我呀?你快洗臉吧,我們大家到法國公園玩去。因為妹妹是只有今天閒著,明天開了課,恐怕就不能暢暢快快地同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