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九回 殺雞而食之

馮玉奇 《熱血冰心》
且說朋壽睡思恍惚,正在做他的好夢,突然聽得一聲響亮,從夢中驚醒。睜開眼來,抬頭一瞧,只見桌上的一隻花瓶已被狸奴掀翻落地,跌成碎片。那頭狸媽站在旁邊,卻猶對人叫鳴。朋壽因從床上跳起,那狸奴還道他去捉它,遂向前竄逃而去。朋壽把地上那束花朵拾起,意欲喊墨童打掃,遂到房外小院子裡,墨童卻並不在。朋壽因尚在院中吹一會兒風,夏夜苦熱,涼風吹來,自然頗覺遍體涼快。抬頭望月,只見月圓如鏡,月色清輝皎潔,照得整個院子的景物都依稀呈映出來。這在快樂人的眼裡瞧來,當然是很感到興趣,但在朋壽這時瞧看,亦覺得那月色是帶著一種幽怨,好像是對自己在說:朋壽呀,你怎麼會這樣孤單?你的愛人到哪兒去呀?怎麼她連一封信也不給你?她對你的愛,難道都是假的嗎?你非得寫封信去問問她不可了。朋壽想到這裡,便當即回房,伏案疾書一函。但見他簌簌地寫道: 雲妹吾愛吻鑒: 前昨迭奉兩函,未見一復,心中惆悵,深以為念。妹妹其不在家耶?抑妹妹其有病耶?哥真百思不得其解矣! 昨夜獨坐燈下,又作書致妹,因坐久身倦,竟恍惚入夢,見妹臥病帳中,兩頰緋紅艷如桃花,我為妹殷勤侍疾,妹不言亦不笑。正欲尋話慰妹,止妹垂淚,耳中突聞一聲響亮,驟然驚醒,始知身在夢中。起視室內,則所供瓶花,墜地已碎,時有狸奴一頭對我叫鳴,原來驚破好夢者乃是此玉狸奴也。醒後回憶夢境,深覺不祥,嗟夫我妹,豈真病耶?抑夢之不足信耶?妹而未病,則我書兩通,豈真一函未達也?殊令人滿腹狐疑,不能去懷者矣。然則妹其恨我耶?抑妹為家庭故而不得自由耶?想妹與哥,情感無恙,始終未曾有懷怒破裂情事,妹今忍心不作一答,是妹之家庭必有大故,茲再修書奉達,萬望速復一函,否則真要悶殺哥哥矣。蒼蒼者天,豈真妒我好合有意弄人至於此極乎?我書至此,我心已碎,我書幾不能復讀矣!雲妹乎,其亦憐我而復一懇切之書以慰我憔悴人也。臨風懷想,祝妹加餐。 妹心上人朋郎書 七月十八日 朋壽把信寄出,又天天地盼她回音,誰知消息仍是杳然,好像石沉大海。朋壽到此,便起了一種疑想,再也忍不住,他便向柳老太說明,謂欲與友同游虎丘,擬今日午車即往蘇州一行。柳老太信以為真,遂即答應,囑他一二日便回,不可多行耽擱。朋壽答應一聲,帶了銀鈔,便急急乘車而去。一到蘇州車站,又即乘轎前往木瀆。夏日雖長,等朋壽轎子到鎮上,那斜陽早已漸漸向西山下去。鄉村地原比不得上海繁華,那時腳下所行的路都是泥石小路,朋壽問到笑雲家門牌地址,時已薄暮,敲門進去,便有一個老媼出來,一見朋壽,便即問道: 「先生貴姓?從哪兒來?到誰家去?」 朋壽聽了,忙含笑道: 「鄙人柳朋壽,與府上趙小姐是個同學,現正從上海到這兒來特地相訪。」 朋壽正在外面說著,院子裡便有一個和笑雲差不多長矮的女學生連奔帶跳地跑出來,瞧她的服飾雖然是頗樸素,但她容光倒很煥發。她似已聽到了朋壽的話,便滿面堆笑地叫道: 「這位就是柳朋壽先生嗎?請裡面坐吧。」 朋壽因點頭笑道: 「在下正是。」 大家說話時,已是走進屋子裡。好像是個客堂的擺設,雖然並不考究,倒也收拾得很清潔。那女學生將手一擺道: 「我們鄉村地方,真是見客不來的。」 朋壽一面坐下,一面笑道: 「太客氣了。」 這時,那個老媼已倒上一杯茶。朋壽連忙道聲謝謝,因急欲見笑雲,遂又問道: 「趙小姐可在家嗎?」 那女子聽了,便答道: 「柳先生你來遲了,趙小姐已於五日前和她爸爸到青島去了。柳先生不是還有兩封信寄給她嗎?這信都留在這兒,可惜她都沒有收到。」 朋壽一聽笑雲已到青島去,臉上頓時一呆,心中也跳個不住,因急急問道: 「那麼趙小姐的媽媽也一同去了嗎?」 那女生嘆口氣道: 「她因媽媽死了才跟爸爸一塊兒去的。」 朋壽大吃一驚,臉變色道: 「啊喲!她媽怎麼死得這樣快呀?」 女生道: 「可不是?趙小姐回家不到幾天,她媽就死了。」 朋壽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方向那女生問道: 「那么女士貴姓?和趙小姐是不是親戚?」 女士搖頭道: 「不是。我姓李,叫葵秋,和趙小姐乃是多年鄰居。」 朋壽方才知道,「哦」了一聲道: 「原來是李小姐,但不知趙小姐的媽是什麼病症?」 葵秋道: 「她是個老弱病,平日身子原也不十分康健。」 說時,那老媼又從房中拿出菸捲來遞給朋壽,葵秋遂向他介紹道: 「這個就是我的媽媽。」 朋壽聽了,連忙站起叫道: 「原來是李太太,小侄實在很冒昧,我煙是不會抽的。謝謝你。」 葵秋道: 「趙小姐雖然不在,寒舍也是一樣的。我們鄉村地方離城市遠,沒有什麼可口的菜,請柳先生在這兒荒宿一宵,胡亂用些便飯吧。」 朋壽倒想不到葵秋會留自己吃飯住宿,既而仔細一想,覺得葵秋的話實在是很真心,因為此刻黃昏已過,比不得上海有車可叫,自己若要趕回蘇州,的確是個難題。但無故叨擾她們,心中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搓著兩手,顯見有些躊躇。李太太見他這樣,好像已知道他的意思,因亦道: 「柳先生倘不嫌寒舍鄙陋,就請不要客氣吧。」 朋壽這才厚著臉皮向她們謝道: 「多承兩位一番美意,恭敬不如從命,朋壽只好叨擾府上了。」 葵秋只好抿嘴笑道: 「簡慢得很,還請柳先生原諒才好。」 朋壽忙道: 「這是哪兒話?你太客氣,倒叫我更不好意思了。」 李老太見他答應,遂到後面料理做飯去。這時朋壽心中一陣陣想:笑雲到青島去,一定有信會通知我,怎麼我沒接到呢?因又問葵秋道: 「請問李小姐,趙小姐到青島,是住在哪兒呀?」 葵秋道: 「這個倒不曾知道。當我送別時,也問過她,她說因為青島根本還沒有住址,待到了青島再會告訴我的。」 朋壽聽了,心中悶悶不樂。此次來蘇,滿想與雲妹重敘闊別,誰知人去樓空,理想竟與事實相反。葵秋見他不語,因向他問問上海學校情形。朋壽見她笑語盈盈地問著,當然不好意思不答。兩人談了一會兒,朋壽倒也忘記憂悶,隨口地問到葵秋年齡,以及何校讀書時,葵秋微紅了兩頰,低頭含羞答道: 「我今年十六歲,就在這兒東村初中肄業。」 朋壽見她雖然有些嬌羞模樣,但舉止大方,說話流利,容貌端正,這些羞澀姿態,只有增加她的嫵媚可愛,因此心中頗覺羨慕,遂又問葵秋有無姊妹兄弟,爸爸哪兒辦事。葵秋抬頭瞟他一眼道: 「我爸爸是很早歿了,媽媽王氏只養我一個女兒,現在初中雖然畢業,可是知識有限,意欲轉入高中,可是中途遙遠,事實上恐怕就辦不到。」 朋壽聽了這話,一時竟動了愛憐之念,很想幫助她求學,奈彼此初次見面,又怎樣可以說上去,因很同情地道: 「李小姐這話很不錯,況鄉村地方,到底沒有好學校……」 正說時,那李老太已捧著一盤酒肴出來,向葵秋道: 「秋兒,天這樣黑了,為什麼不上燈?盡讓柳先生在黑暗裡坐著嗎?」 原來兩人只管說著話,一時忘了時候,現在被李老太一提,大家有些不好意思。葵秋「呀」了一聲,一面笑著,一面站去忙上了燈,還向朋壽瞟了一眼。朋壽在燈光下瞧著,更覺美麗,因微微笑了。葵秋見他望著自己笑,一時又害羞起來,低了頭忍不住亦哧哧笑。這時,李老太已把菜從盤中端到桌上,朋壽見一碗清燉童子雞、一碗油炸雞蛋、一碗青菜芋艿、一碗紅燒鯽魚,還有一壺老酒,都是田家的風味,心中非常高興。一面連連道謝,一面又叫她們娘兒倆一塊兒來吃。葵秋點頭,一面讓他坐下,一面早又執壺在手,先向朋壽篩一杯,向媽也篩一杯,自己卻只篩半杯。朋壽道: 「李小姐怎半杯呀?」 葵秋笑道: 「半杯已了不得,我是不會喝的,只不過陪著客人罷了。」 朋壽聽了,心中蕩漾了一下,笑道: 「我哪裡算客?」 葵秋笑道: 「柳先生遠道而來,怎麼不能算客呢?」 朋壽這時很覺興奮,遂舉杯一飲而盡。葵秋見他好量,遂頻頻替他篩酒。朋壽坐對美人,口飲好酒,心中真是喜歡萬分,卻把笑雲的愁事暫且丟開。誰知他這樣一杯一杯喝下去,雖然是酒逢知己,但朋壽到底不是海量,等到一壺酒喝完,朋壽早已醉態矇矓,因此所說言語不免從心所欲了。葵秋見他已有醉意,他所說的話不敢違拗,只答應一個「是」字,朋壽見她這樣柔順,心中自然更加歡喜。這時,李老太已盛上飯,朋壽一面道謝,一面又叫道: 「老太太,我瞧葵秋妹妹現在既已初中畢業,若不叫她再進高中,實在是很可惜的。」 王氏道: 「我們貧苦人家,況且葵秋又是個沒爸的孩子,哪裡讀得起高中呢?這事亦只好夢想罷了。」 朋壽道: 「這要什麼緊?只要老太太答應,那學費一層,我倒可以幫助的。」 葵秋在旁邊聽朋壽喊她為妹妹,並又願幫助她的學費,一時心中又喜又羞,紅暈著頰,那笑容卻始終沒有平復過。王氏聽他這樣說法,也很覺感激,總以彼此初交,不好意思答應,所以王氏滿口感謝。一會兒飯已用畢,王氏又泡上濃濃一碗香茶,便收拾碗盞到廚下去洗了。朋壽因輕輕把葵秋衣角一拉,親親密密地叫道: 「妹妹,方才的話你可聽到嗎?妹妹如贊成的,請妹妹於本學期開學前到上海來。所有妹妹家裡的用度,我此刻先擺二百元給你媽媽,將來我可再寄給你媽的。」 說著,他便真的向袋內取出鈔洋二百元交給葵秋收下。葵秋一見,心中無限驚奇,世上真有這樣慷慨的人嗎?一時倒反而怔怔地呆住了。朋壽見她不來接,因拉起她手,把鈔票塞到她手裡,笑著道: 「秋妹,你千萬不要客氣,這兒全是出於我自己的情願,這一些錢原算不了什麼。」 葵秋道: 「這個我實在不敢收受。」 朋壽道: 「那妹妹不是瞧不起我了嗎?」 兩人正在推讓,王氏已把房中收拾清潔,在裡面喊道: 「秋兒,你請柳先生裡面坐吧。」 朋壽聽了,卻先答應一聲,早已走進房去。葵秋見他這樣,因望著手中一疊鈔票想了一會兒,不覺抿嘴一笑,也匆匆跟著進來。朋壽見房中鋪著一張半新的木床,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下首窗口又鋪著一張半床,很是簡單。壁上掛著一個鏡框,鏡框內便是葵秋初中畢業文憑。葵秋這時把朋壽給她的二百元鈔票放在桌上,又向李老太把朋壽的意思告訴一遍。李老太聽了,也很驚異,心中倒頗不安起來,因懇切地道: 「柳先生這樣慷慨,不要說現在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人,就是我們親戚當中,也從來沒有這樣的好人。這叫我們母女兩人將怎樣報答才好呢?」 朋壽搖手道: 「老太太,你不用說這些話,還是快收下了吧。」 葵秋這時又從抽屜內取出朋壽給笑雲的兩封信,交還給朋壽道: 「這個信,我本待代你寄到青島去的,因為青島的地址笑雲姊當初自己還不知道,她說她到了青島,自會來信告知,所以我便把信暫存在這兒了。」 朋壽聽了這話,知笑雲到青島後,必定也有信給我的,因此也就放了心,一面又向葵秋道謝,把信納入袋內。葵秋又問上海女中哪一個好,哪一個不好,朋壽一一又回答她。兩人喁喁地談了許久,覺得愈談愈有興味,直到十二點敲過,還是絮絮不休。後來,李老太催他們早些睡了,兩人方始笑著停止。葵秋請朋壽到上面大床里去睡,說: 「媽媽特地換上清潔被枕,比較舒適些。」 朋壽道: 「這可好了。為了我,倒把你們娘兒兩人擠出了。」 李老太道: 「柳先生別客氣,這樣髒地方,真委屈你了。」 朋壽遂不再客氣,到上首床里,脫衣就寢。這裡李老太和葵秋遂睡在窗口的半床上。一宿無話,次早朋壽醒來,已日上三竿,見她母女兩人都已起身,葵秋便端著面水進來,笑盈盈道: 「不多睡一會兒嗎?昨晚上一定睡得不舒服了。」 朋壽道: 「哪裡話?昨夜是睡得再適意也沒有了,倒是叫你們累忙了,真對不起得很。」 說著,便披衣下床。葵秋哧地笑道: 「忙不了什麼,你洗臉吧。」 說時,李老太早已煮好雞蛋和麵食兩碗,搬到房中桌上,叫葵秋伴著朋壽同吃。葵秋把筷擦淨,朋壽已漱洗完畢,和葵秋一橫一直地成一斜角度坐著吃麵。葵秋把筷子挑著麵條子,秋波盈盈地凝視朋壽說道: 「昨晚上多有慢待,妹子的心中很覺抱歉,現在朋哥既這樣地厚待我們,我意欲朋哥再寬留幾天,大家可以到虎丘、天平去玩玩,未知朋哥的意思怎樣?」 朋壽聽她忽改口也稱我朋哥,一時心中大樂,拉開了嘴笑道: 「好極了,好極啦!但是只不過又要勞妹妹陪著一同去,不是累你辛苦嗎?」 葵秋一撩眼皮,眸珠一轉道: 「你是個難得來的客人呀!我哪裡會辛苦?就是辛苦了,我也很樂意的。」 說著,又向朋壽嫣然一笑。朋壽聽了這話,心中甜蜜極了,猛可地伸過手去,向她手緊緊握住。笑道: 「你這話可當真?」 葵秋冷不防給他這樣一來,心中倒是一怔,低了頭,又哧哧地笑。朋壽道: 「妹妹,你真肯為我辛苦嗎?」 葵秋點了點頭,一面又向外努嘴,朋壽方始放了手。兩人匆匆吃完面,葵秋把空碗拿出去。 朋壽這次來蘇州,本是來瞧笑雲的,現在無意中竟會碰到了葵秋。此刻又聽葵秋和自己很熱情地說話,而且又待自己這樣體貼溫存,一時覺得笑雲而外,葵秋實在是自己唯一的知心人,所以葵秋的話,他是無不順從,大有相見恨晚之慨。這天又在葵秋家中午飯,飯後便向李老太說明,兩人遂攜手出去,租了一隻船,並帶著許多糖果食物,先作虎丘之游,但見平原十里,綠樹婆娑,山塘碧蓮,風送清香,流不斷綠水悠悠,聽不盡鳥鳴啾啾。這時,兩人的心中,實為生平的第一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