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七回 辜負她一片深情

馮玉奇 《熱血冰心》
「舅太太,你別著急,我想柳太太愛兒心切,那朋壽孩子既然和杏囡同心相愛,想過去這事當然一說便合的,我們且待她回話轉來就曉得了。」 這是一心對趙太太的安慰話。趙太太聽了,很感謝地遞給他一支菸捲,又抬頭望著天空道: 「夏老伯的話不錯,但願夏太太此去,一說便成,那老身的心便就安了。天呀!總希望你可憐我的女兒,叫她霍然地病癒吧!」 趙太太這樣默默地祈禱著,那老淚忍不住又淌了下來。這樣可見天下做父母的愛兒女心,真是多麼至性啊!室中是靜得一絲聲息都沒有。一心望著從嘴中噴出的一團團煙圈,只管呆呆地想心事。時鐘是一秒一分地過去,直待一心抽完了菸捲,把煙端向痰盂中擲去時,這就聽得房門響處,夏太太果已匆匆地回來。趙太太慌忙讓坐,一面又急問: 「事情怎樣?」 夏太太見杏雲躺在床上,亦是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好像希望自己說出來的最好能使她心中得到滿意,因此她要先來安慰病人,便很快樂地答道: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那柳太太是已答應了。」 杏雲一聽這話,頓時樂得心花怒放,幾乎要掀開被直跳起來。但是一心的心中卻是又喜又憂,喜的當然是自己外甥女有了救星,憂的卻是自己已答應了友竹,現在反把她丟過一旁,這叫我心中怎能夠對得她住?各人的想頭不同,聽夏太太又說下去道: 「柳太太雖已答應,但她說要待晚上朋壽回來再做正式的回話。」 趙太太一面竭力向夏太太道謝,一面又請她明天再去一次。一心道: 「既這樣,那回音一層,我明天也可去聽的。」 趙太太道: 「承夏老伯、夏太太都這樣熱心,那真是我杏囡的幸運了。」 夏太太忙道: 「自己人還客氣什麼?」 這時,杏雲心中又陣陣地想:柳太太雖已答應,但須要問過朋壽方可作準,這話可有些靠不住了。朋哥既然已設誓娶姊姊,他還會答應我嗎?就算朋哥知道我是為他病了,他可憐我而出發慈悲心,他也不能娶兩個妻呀。杏雲這樣一想,失望的痛苦又充滿在她的心頭,忍不住又掉下淚來。一心夫婦又安慰趙太太一會兒,遂即告別回家。兩人在車中,一心問道: 「柳太太方才有沒其他的意見呀?」 夏太太低聲道: 「這個事恐怕是不容易成功的。」 一心忙道: 「你不是說柳太太答應了嗎?只要家長答應,想朋壽和杏雲整天在一塊兒,他哪有不同意嗎?」 夏太太道: 「你別問,我說給你聽。柳太太在前幾天也曾向朋壽提起親事,是柳太太一個內侄女叫林鳳仙的,要配給朋壽,朋壽卻說要待學業成就方肯定親,把林姑娘親事再三拒絕。這樣瞧來,朋壽這孩子心中一定是另有意中人了。」 一心道: 「你這話不錯,但他意中人也許是杏囡呢,現在你去代她說合,不是順水推舟的一個事嗎?」 夏太太道: 「我的意思想來,朋壽的意中人未必是杏雲。要如他們兩人相愛的話,杏云何必又病呢?這明明是失戀的病呀。」 一心一怔道: 「這話難道還有什麼人嗎?」 夏太太道: 「你好糊塗,不是還有杏雲姊姊笑雲嗎?我想她們姊妹兩人一定在角逐情場。想來朋壽是愛上笑雲了,不曉得笑雲的人品怎樣。」 一心聽了,方始恍然,暗暗佩服女人家心細,因道: 「這個是你糊塗了。杏雲這樣容貌,不能不可謂是個美人,朋壽尚且不愛,那她姊姊的容貌自不必說了。」 夏太太倒被他說得更笑了。一心又道: 「那麼照你這樣說,他們已在鬧三角戀愛。我這友竹孩子,想來是說也不用去說了。其實我看她們姊妹兩人還及不來我這女弟子呢。」 夏太太道: 「你現在怎樣回友竹的話呢?」 一心皺眉道: 「我正在躊躇呀,我想看機會,還是要把我女弟子介紹過去。」 夏太太道: 「那麼她們兩個孩子不是要被你斷送了嗎?這種事我勸你還是不乾的好。」 一心道: 「那麼我校里這個孩子,不是也要……」 夏太太嘆道: 「這孩子這樣痴情呀!所以青年人是最怕踏上戀愛途徑,誰失敗,真是誰的不幸。我的意思,你還是去勸勸她,叫她想明白些,只要自己有才有貌,不怕找不到一個如意郎君,何苦定要戀著朋壽?這樣友竹也許會想得轉來的。」 一心點頭道: 「事到如此,我也只好向她說一句謊了。」 不說一心夫婦兩人在車上磋商,再說笑雲那夜回來,見杏雲病在床上,問她不答。她因把朋壽來信自管細細念了一遍,覺得朋壽對她甚至立誓非我不娶,並且情願出家,如此深情相愛,心中快活,真是非筆墨所能形容,一時倒又懊悔不該和杏妹爭吵。朋哥對她究竟並無意思,但想別人的到底只有一時間的,於是她又想起方才和朋哥在大東晚餐時,他囑我先向爸媽處將這事稟明。我想暑假回家先和媽說知,媽媽愛我若掌珠,想來不會不答應,媽一答應,爸爸當然是沒有不同意了,這一層倒不用憂愁。現在我所恨的,卻是自己的學業,本學期不能與朋哥同時畢業,否則他轉入他校,我不是也可以跟著一塊兒過去嗎?現在他畢業去了,將來不久便要各自分別,伯勞飛燕,東西兩地,那時見面的時少,別離的時長,這真是個恨事了。笑雲想到這裡,心中又暗暗不樂,因提起筆來,對燈簌簌先寫個回信。只見她寫道: 朋哥我愛心鑒: 捧讀還雲,渴念頓消。《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今哥與妹既已心心相印矣。《語》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戀愛首重自由,婚嫁端在兒女。妹與哥既已情投意合,更何愁兩方家長之不我允許耶?是以妹所愁者,倒不在雙親之阻我自由,第恐哥哥畢業在即,一旦轉入他校,別長會短,自未免情深恨闊為可憂耳。哥不明妹意,動謂妹不信哥,孰知妹固信哥至深,哥即不設誓明心,妹亦早知哥絕不變其初衷也。 妹自恨畢業尚有待耳,否則哥轉入何校,妹亦可以追隨左右,妹之不能與哥同時畢業,妹之不幸,亦妹之恨事。嗟夫朋哥,其亦有以解遺憾慰妹慍心乎?妹所望者,哥畢業後,仍時通音問,以慰渴念。如是雖身處兩地,而心自仿佛同校矣。悲歡離合為人所難免,亦為人所難堪,妹不願再提此事,恐又重傷哥心。哥心不快,則妹心更不快,妹不願聞哥遁身空門之誓,妹唯願哥早踐白頭偕老之約。手此奉復。 敬祝 進步! 妹笑雲拜書 四月一日 笑雲把信寫完,自己又從頭地讀了一遍,再把信封上的膠水用舌尖輕輕潤濕封固,遂偷偷地掩身出房,把信投到校門信箱。回到房中,見杏雲兩頰通紅,已經沉沉入睡。笑雲方才也脫衣就寢。 再說朋壽第二天放學回家,春紅卻早等在廊下笑臉相迎,口中喊道: 「少爺,恭喜你,今天虹口的夏太太又來給少爺做媒人了。」 朋壽一聽「夏太太」三字,陡然憶起夏一心和梅友竹購鋼琴事來,以為夏太太一定是替梅友竹來說親的,因急問道: 「是不是一心老伯家的夏太太嗎?」 春紅抿嘴笑道: 「不是那個,還有第二個夏太太嗎?」 這時,朋壽一想起友竹,好像友竹這人就含笑歡然地立在面前。自從大新公司遇見後,我的心裡就印上她的倩影,本欲過幾天就去拜訪她,後來被杏雲一語道破心事,自己就有些良心發現。既然愛上笑雲和杏雲,現在姊妹兩人還纏不清,怎麼還要妄想去愛友竹呢?因此就死了這條心,不曾去瞧她。現在她這個多情女子,難道倒想著我嗎?唉!我只恨老天為什麼要生了這許多美人,既生了一個笑雲,又生了一個杏雲,還要再生這一個友竹,這叫我心中究竟和哪個訂婚好呢?現在我既已立誓和笑雲訂婚,那麼其餘一切美人,我也只好把她們拋棄了。友竹呀,杏雲呀,這不是我朋壽沒有情,實在是事實上不容許我一個人戀愛你們三個人呀!朋壽一面想著,一面已是步進上房。柳老太一見,便即喊道: 「萱兒回來了。」 朋壽點頭道: 「是的。」 一面又用目注意春紅,春紅向柳老太努嘴,點一下頭。柳老太見朋壽坐下,因又問道: 「前日我給你說鳳姑娘親事,你不喜歡。今兒夏太太又要給你做媒,這個姑娘就是你的同學,名叫趙杏雲,還是夏太太的外甥女。她的容貌性情,我兒當然是早已知道的,我因早日欲了我心愿,我想這頭親事,你總可以答應的了。」 朋壽一聽媽媽所說,並不是友竹,卻是杏雲,一時心中好生奇怪。原來杏妹還是夏太太的親戚,杏妹本來我也很愛她,但她近來很和我不快,我以為她另有愛人,所以就毅然先和她姊姊立誓相愛了。她為什麼不早一步叫夏太太來做媒呢?現在既答應了她姊姊,叫我怎能夠再好答應杏妹?這事可怎麼辦?我只有忍心地回絕她,但媽倘然問起你的心中到底喜歡哪樣人家的女兒,這我又怎樣回答她呢?我若說是喜歡她的姊姊笑雲,那杏雲知道了,不是心中要感到無限痛苦嗎?我和杏雲本來感情也極好,我又怎能忍心叫杏妹為我而受到難堪?現在我只有把笑雲的事暫不發表,對於杏雲的事,再用婉言回復她吧。柳太太見他呆呆地不作一聲,臉上一會兒顯出喜,一會兒又顯出憂,因又催著問道: 「兒呀,那杏雲這孩子,你究竟歡喜她不歡喜她?」 朋壽想定主意,便抬頭道: 「媽這樣替兒操心,兒實在是十分感激。可是兒的年紀尚輕,而杏雲的年紀是比兒更輕,兒的意思,且等畢業之後,兒再復上媽媽吧。這在前天媽媽對我說鳳姑娘時,不是也這樣回答媽媽?」 柳老太見他又是執意不要,以為他果然還不需要結婚,心中倒也不再猜疑他了,因道: 「本來婚姻大事,是得鄭重考慮,兒的意思,也很有理。明天我便將這個意思回復夏太太,說待我兒畢業之後,再行給切實的回覆。」 朋壽道: 「這樣很好。」 柳老太又問他在哪兒玩,朋壽謊說和同學在瞧賽球,兩人又說了一會兒家中瑣屑的事,朋壽方始回房安寢。一宿無話,第二天早晨,待朋壽上學校去後,柳老太便把朋壽的意思打個電話給夏太太。夏太太聽了,在電話里又向柳太太靠一句道: 「那麼朋壽賢侄畢業後,如要定親,一定要盡我為先的。」 柳老太道: 「這個自然。」 因此遂即掛斷。柳太太既把這個意思告訴夏太太,夏太太當然也把柳太太的意思去回復趙太太。這個事是只有趙太太心裡著急,但又不好一廂情願地要做,人家既然須待畢業後方可定奪,因只好一面勸慰著杏雲,一面再重重地拜託夏太太。 不說杏雲在醫院養病,再說朋壽自得到杏雲做媒消息,次日急急到校,先去找笑雲說話。這天笑雲剛巧也起得早,正在校園裡呼吸空氣,兩人一見,便忙握手說早。朋壽道: 「昨天妹妹怎的一天不見,而杏妹也沒有碰到呢?」 笑雲道: 「你還沒有知道嗎?杏妹在星期日晚上突然寒熱大作,昨天我是把她送到太和醫院去的。她的媽媽也已由蘇州出來了呢。」 朋壽聽了這話,突然一怔,暗想:杏妹怎麼會病得這樣厲害呀?莫非就是為著這個親事嗎?倘然真的為了這事,那倒是我害了她了。這便怎麼好呢?因急急又問道: 「杏妹好好兒的,怎的病得這樣快呀?她在太和醫院裡,妹妹今天去瞧她嗎?」 笑雲道: 「早晨我已打過一個電話,據她媽說,病已好些了,下午放學我想去瞧瞧她。」 朋壽道: 「我和你一同去好嗎?」 笑雲笑道: 「這有什麼不好呢?」 說著,又低聲問道: 「朋哥,我的覆信,你接到了沒有?」 朋壽拉起她手笑道: 「昨天早接到了。」 笑雲靠近他身子,一手撫著他肩,微笑道: 「朋哥,你畢業後到底轉入哪一校呀?妹妹心中實在不願你離開我呢……」 說到這裡,聲音是幾乎輕得聽不出,兩頰上早已泛起兩朵桃花。朋壽見她這樣嬌羞,因偎著她頰,在她耳邊答道: 「現在雖沒定,但我想轉到民智大學去。」 笑雲道: 「民智大學不是在江灣嗎?那我們見面的機會恐怕是很少的了。」 說時,臉上頓現了不快,低垂了頭。朋壽因拍著她肩勸道: 「妹妹,你不用難過,雖然不能天天見面,我們星期日是總可以在一塊兒的。並且又可以通信,那通信不是和見面一樣的嗎?」 笑雲不語。朋壽因捧起她的臉,見她眼帘下卻沾著幾點淚水,因笑起來道: 「妹妹,你可痴了。這又有什麼可傷心呢?況且我們還沒到這個時候了呀。」 說著,便抽出手帕,親自給她拭了淚痕。笑雲總覺有些不快,朋壽道: 「這一層是一些都沒有關係的,要不然我就不去住讀,天天坐汽車來回,到了家裡,立刻再到你校里來看望妹妹,那你總好不用憂愁了。妹妹,你快給我笑一笑吧!」 笑雲給他這樣一說,自忍不住嫣然笑了。這一笑在朋壽眼中瞧來,覺得真是千嬌百媚,雖然西子再生,也沒有像她那樣美麗了。一時愛極欲狂,情不自禁在她櫻唇上很快地嘖一聲,吻去了一個嘴。笑雲「嗯」了一聲,待欲躲避,早已來不及,因白了他一眼道: 「朋哥,你胡鬧,幸虧四下無人,倘然給同學們瞧見了,可怎麼好?」 朋壽一面笑,一面賠不是,說下次絕不敢了。笑雲啐他一口道: 「你還想下次……我不捶你……」 說著,把縴手舉起,做個要打的姿勢。朋壽並不躲避,反把身子挨上來湊打道: 「該打,該打!妹妹,請你責罰吧!」 笑雲到此,卻又不捨得打下去了,把手縮回,在頰上劃著羞他,笑道: 「厚臉皮,你不怕難為情嗎?」 朋壽半抱她纖腰笑道: 「在妹妹面前,怕什麼羞?妹妹,你打呀!」 笑雲咯咯笑道: 「虧你說得出,我不和你說了。」 兩人正在柔情蜜意地說笑著,忽聽上課的鐘聲早又敲起來,兩人遂各自匆匆回教室去。 等到全日課畢,笑雲便興沖沖地來約朋壽同赴太和醫院瞧杏雲去。這時,朋壽突然想起昨日笑雲覆信中有「悲歡離合為人所難免,亦為人所難堪」之句,一時思前想後,覺得昨天我拒絕夏太太的親事,實在是很使杏雲難堪,此刻我若和笑雲再同去瞧她,相形之下,不是使杏雲更加難堪嗎?今我既欲與笑雲相合,則與杏雲當然是出於悲離的一途,我又何能貌合神離地去欺騙她呢?她一顆潔白的心為我已嘗到無限的痛苦,在我已是十二分抱歉,今我若再去瞧她,在我並不是安慰她,明明是使她痛苦更深一層,這我的內心又怎樣能安呢?朋壽想到這裡,便堅決不去。所以待笑雲來約他,他便對笑雲道: 「妹妹,你自己一個子去吧,我因想著了一件事,回頭還得去干,不得空閒,請你代我問問她的好吧。」 笑雲聽他忽然不去了,遂也不相勉強,笑盈盈地和朋壽握一會兒手,便各自出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