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六回 心病

馮玉奇 《熱血冰心》
簾外桃花簾內人, 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 花欲窺人簾不捲。 柳綠桃紅,雨絲風片,鬧人天氣,最容易誘人懷病,何況是個羈旅孤客、懷春少女呢?這時,一心女子中學有一個女生正睡在床上,倚枕假寐,只聽她口中不住地囈語,好像模糊地在說:「這位是柳朋壽呀,乃是旦華中學的高才生,人品……真……美……呀!」一會兒又有長吁短嘆的聲音迴旋於寂靜的書室,慢慢播送到沉沉簾櫳的外面。那好事的東風又一陣陣地吹送,掀動得湘簾發出瑟瑟含有節拍的音調。那時女生已星眼微張,伸手把枕底一本袖珍小冊抽出,懶懶地翻開瞧著念道: 「欲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鮮妍花自媚。」 念罷,又聽她輕聲嘆道:「九十春光,怎這樣過得快呀!不想那艷麗的桃花已一瓣瓣地化落紅了。想吾輩現時雖在青春,但不久恐怕也要難免像這花瓣一樣飄零到溷泥里去。」女生想到這裡,心中一陣辛酸,早又引起無限的傷感,眼皮一紅,那晶瑩瑩的淚珠忍不住滾滾地掉了下來。 閱者諸君尚還記得朋壽那天和笑雲、杏雲兩人在大新公司樓上曾碰到夏一心、梅友竹的一回事嗎?原來這個懨懨病在床的女生,就是梅友竹。友竹自從夏一心給她介紹朋壽晤談,別後到校,心中便留著一個朋壽的影像。她自己也不曉得是怎樣的緣故,起初不過是懶怠吃飯,後來竟至精神恍惚,懨懨生起病來。一心見她的情狀,以為她是在思念家鄉,因為上學期她是不曾回家,後來慢慢給他探出口氣,知道她是繫念著朋壽。一心暗想:友竹的媽媽生平只有一個女兒,我和她的爸爸又是個多年好友,此次友竹到上海來讀書,她媽是完全地拜託我照顧,現在她既因鍾情於朋壽而害起病來,我當然要設法使她稱了心愿,去醫好她的心病。但用什麼方法呢?那自然我只有和朋壽的媽媽說親去,得能聯成這頭姻緣,那我也可以對得住故友在天之靈了。一心想定了這個主意,那天便親自走到友竹的宿舍里,只見她睡昏昏,好像十分倦怠的模樣,這種嬌懶的睡態,當然誰也覺得有些愛憐。一心走近床邊,低低喚道: 「梅小姐,你的身兒今天可大好了嗎?」 友竹一聽有人喚她,睜開星眼,見是一心,因忙半靠身子,回喊一聲夏老伯道: 「我也並沒什麼大病,睡幾天就會好的,倒叫老伯關心,真使我感激。」 一心微微笑了笑,在床邊椅上坐下道: 「梅小姐,我想給你做一件事,不知你心裡可歡喜?假使你願意的話,我再寫信告訴你媽去。」 友竹聽了,心裡一跳,暗想:難道我心事被他瞧出了嗎?因假裝不知,問道: 「老伯,什麼事呀?」 一心望著她道: 「那天我們在大新公司遇見的這個柳朋壽,他爸爸和我也是極要好朋友,但是可惜得很,和梅小姐一樣,爸爸是也很早歿了,現在只有一個老母。對於朋壽的品貌,那天你已見過,大概能夠和你配對,我的意思,欲把兩家聯成秦晉,結為永好。不曉得梅小姐心中可能同意嗎?」 友竹聽到這個消息,果然被自己猜中,一時高興、喜悅、羞澀……各種滋味都錯綜在心頭,低垂了頰,哪裡還回答出半句話?一心見她那粉頰紅紅的,好像堆著兩朵芙蓉,真是嬌媚無比,因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道: 「婚姻大事,須得本人同意,才得說合有效,所以你媽那兒我並不預先告知,要待你答應後再去通知你媽。因為現在做父母的對於兒女婚事只不過是個名義上的顧問罷了。梅小姐,你不用害羞,不如把你心事說給我知道,那我才可以著手去進行呀。」 友竹見他這樣熱心,這樣地愛護她,一時感激得了不得,因抬頭含羞道: 「我自幼就沒了爸爸,事事全仗老伯照顧,所以老伯就和我的爸爸一樣,友竹實在是很感激……」 說到這裡,她的臉就格外紅暈。一心見她羞答答地不肯直爽說下去,但以下的話,雖然不說,原也可曉得她已經是默認了,因便呵呵地笑道: 「這樣是極好啦,我必定給你竭力說合去。」 說罷,便站起身來,又囑她好生休養,他便走出房去。照平日梅友竹總得說些送他的客套,今天不但沒說,當一心呵呵大笑的時候,梅友竹已鑽身到被窩裡去躲著了。這也並不是友竹一個人是這樣,恐怕天下的少女個個是這樣心情吧。友竹的心病經一心一劑心藥早已醫得心花怒放,百病消散,第二天照常起身去上課。一心見了,暗暗說聲痴妮子,又可憐又可愛,所以一等放學,便即匆匆回家,見了他夫人李氏,便把自己要替友竹作伐的話告訴一遍。李氏也很贊成,說: 「這真是一個美滿的姻緣,你這時就去吧。」 一心聽了,便戴上呢帽,正欲出門,忽聽壁上電話鈴丁零零地響起來。一心遂忙去接來聽筒,只聽對方一個女子口音的說道: 「你可是夏一心先生嗎?」 一心道: 「在下正是。你是誰呀?」 那女子又道: 「我是蘇州來的趙太太,現在太和醫院特等病室,因為我女兒杏雲病得很沉重,請一心伯伯可否即來一視?」 一心忙道: 「你是蘇州趙家的舅太太嗎?」 那邊又道: 「正是。」 一心想這事不好回絕,便答應馬上就來,遂把聽筒擱起。李氏在房聽得明白,奇怪道: 「是伯伯的舅太太嗎?我們好多年不見了,她們向來在蘇州,怎的會到上海來呢?」 一心道: 「可不是,她說她女兒杏雲病得很厲害,不知她女兒多少年紀了。」 李氏道: 「你也真糊塗,算來恐怕也有十五六歲了。」 一心道: 「多年不知信息,當然有些忘了。現在她們在太和醫院,我想是不得不先去一趟的。」 李氏道: 「說親戚也不遠,為了住開了,大家好像就生疏了。照理我也該同去瞧瞧。」 一心道: 「這話不錯,我們就一同走吧。」 於是李氏也不換衣服,就這樣和一心跳上汽車,叫車夫開到太和醫院。走入特等病房,只見房中床上睡著一個少女,床畔坐著一個白髮蕭蕭的老媼。一心連忙喊道: 「舅太太幾時到上海的?」 趙太太見一心和他夫人同來,心中愈加感激,慌忙站起接著,一面讓座,一面道: 「我們是許多年不見了,你們一向都好?」 夏太太道: 「舅太太倒是蒼老多了,杏囡到底是什麼病呀?」 趙太太便低低地告訴道: 「我是昨天才得到電報,晚車立刻到上海的。據醫生對我說,杏囡的病症名叫肝膜炎,病由怒氣傷肝,心中鬱悶,發泄不出,積之既久,便成這個現象。總之是受一種刺激起因,所以神經也非常紊亂。昨晚上我聽她病中囈語,一會兒喊朋哥,一會兒又罵姊姊。這樣不明不白,你想不是叫人悶死嗎?」 夏太太道: 「杏囡是在上海讀書嗎?」 趙太太道: 「她和她堂姊笑雲是在上海旦華中學讀書,差不多已有三四年了。」 一心聽了這話,靈機一動,再瞧杏雲容貌,又覺好生面熟,一會兒頓時恍然。自己在大新公司遇見朋壽時,不是旁邊有兩個少女嗎?這樣說,一個定是她姊姊笑雲了。自己當時倒也並不理會,此刻聽了趙太太的話,覺得這件事真不得了,事情是已變成四角戀愛了。這時又聽趙太太說下去道: 「今早晨,她只叫心煩,我因撫摩她胸口,覺得她的襯衣裡面好像還藏著一封信似的,把它取出一瞧,卻是一頁照片。」 說著,伸手在枕邊取出,遞給夏太太道: 「你瞧瞧,可認得這個少年是誰?」 夏太太接過同一心一道瞧看,只見照片上攝著兩個少女、一個少年。這個少年西裝革履,丰神奕奕,風流美貌,立在一條石橋上,一個稍矮的少女偎著另一個少女的身子,兩人同靠在柳樹枝旁,手拈一朵桃花。其中一個就是杏雲,那照上兩旁又有兩行小字,一行寫的是我的好友柳朋壽,一行是我的姊姊笑雲,三月十三日同游半淞園攝。一心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這時,夏太太早又「咦咦」叫起來道: 「啊喲!這……怎麼好呢?」 趙太太不懂,忙問道: 「夏太太,你為什麼這樣吃驚?這個少年男子到底是誰呀?你可認得嗎?」 夏太太道: 「怎麼我會不認識?他是上海柳林別墅里的小主人,名叫柳朋壽呀!他也在旦華中學讀書,這樣說和你杏囡是同學了,朋壽的爸爸和一心也是老朋友,現在可惜已歿了。我曉得朋壽這孩子是很聰敏美貌的,所以一班女學生都和他感情很好。說也好笑,我們一心校里有個學生……」 趙老太聽她認識朋壽,而且知這孩子又是個有名望人家的兒子,心中大喜,哪裡還聽夏太太后面的話,就立刻笑容滿面地道: 「夏太太,這是好極了,我杏囡病也許有救星了。我聽杏囡病中不時地喊著朋哥,我想杏囡的病一定是為了這個朋壽而起的。我的好太太,你能不能救救我的杏囡,替她聯成這一個姻事吧!」 一心聽了這話,覺得十分左右為難。夏太太一時也不敢答應,只管向一心呆望。趙太太見他們不語,心中著急,便淌淚道: 「你們若不答應,我杏囡怕沒救了。」 夏太太見此情形,心中不忍,這兒究竟是親戚,友竹雖是一心的學生,自己到底差一層了,便一口答應下來。趙太太方才破涕為笑,一面又連連道謝。這時,杏雲睡在床上,臉是側著向外,閉眼昏睡,一會兒又聽她嚶嚶地泣道: 「你一心地愛著他,難道就不許他一心地愛著我嗎?」 這兩句話在寂靜的空氣中,聽在三人耳鼓自然是分外清晰。一心點頭暗想:杏雲的病恐怕不單是為了戀著朋壽,多半實在還是和她姊姊爭奪朋壽一個人呢。但不曉得朋壽的心中,他到底是愛姊妹哪一個?萬一朋壽是愛著她姊姊,那杏雲便成為失戀,恐怕這個病就很危險了。假使朋壽是愛著杏雲,那杏雲固然如願以償,但是我那邊的一個痴情妮子又將用什麼方法去安慰她好呢?一心想到這裡,兩手不住地搓著,臉上顯出一萬分的躊躇。這時,杏雲經她夢中泣醒,喉間猶哽咽不止。趙太太忙拍著她喊她,一面又勸她喝些牛奶。杏雲睜眼見媽身後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有些面熟,一時心中愈加模糊,回憶夢境,又傷心十分,因拉著媽手嗚咽道: 「媽,兒這個病恐怕是不中用了,兒不肖,兒死了,媽你切不要悲傷……」 趙太太聽她說出這等話來,心中無限酸楚,含淚道: 「兒怎麼說這話?媽只有你一個孩子,你死了叫媽怎樣做人呀?」 說著,又撫她發兒道: 「孩子,你也別愁了。這位夏老伯,算起來也是你的姑爹,是媽特地打電話去請來的。因為兒的同學柳朋壽和你姑爹是個很莫逆的通家,現在媽已托你姑爹、姑媽向柳家說親去,兒要千萬保重身子才好呀!」 杏雲一聽自己心事被媽道破,倒又羞答答起來。回頭見一心,又好像認識,一時知覺明白些,便眼皮一撩,含笑叫道: 「姑爹,我們去年祀灶那天,不是在大新公司遇到過嗎?」 一心忙答道: 「正是。你真好記性,當初我們卻不認識呢。」 這時,夏太太也走近床邊,撫著杏雲手,覺得柔軟如綿,雪白粉嫩,心中也很愛憐。杏雲叫聲「姑媽」,夏太太見她臉似芙蓉,柳眉杏眼,正是個絕好的模樣,因此愈要幫她成功,因勸她道: 「你東西只管吃,病也只管養,姑媽總給你去說成功就是了。」 杏雲露齒一笑,低頭無語,心中無限欣喜。但是一會兒又想起朋壽的一封信來,他不是已向姊姊設誓娶她嗎?那麼姑媽雖去說親,也是徒然,恐怕自己是斷斷沒有希望了。因此心裡又好像死灰,臉上又現出淡白顏色,長長嘆口氣,叫聲媽媽道: 「你千萬別妄想了,我知道這事今生是不會成功了。」 說罷,淚又如雨般地落下。眾人一聽,臉上都變色吃驚。夏太太因忙打岔道: 「杏囡,你放心,這事保管在我身上。你年紀正輕,不該存這個念頭呀!」 杏雲不語,一心因催他夫人快到柳林別墅去。 「我們等你回話。」 夏太太一聽,遂向趙太太、杏雲作別,匆匆到柳家去了。趙太太、杏雲見一心夫婦這樣熱心,當然不免要感激涕零了。 再說杏雲前幾天不是在校好好兒讀書嗎,現在怎麼會病到這個樣子呢?原來,朋壽自聽到媽媽要給他定親的話,他一面拒絕,一面很肯定地寫封信給笑雲,表示真心相愛。次日把信投到郵箱,一面又急急親自問笑雲去,並約她出去玩。原來這天正是星期日,杏雲卻坐在宿舍里閱書,將到午飯時候,忽見朋壽的信由校役匆匆送來。杏雲見朋壽給笑雲的信差不多天天一封,心中未免有些酸意,她倒不怪朋壽,怪的是笑雲姊姊,因為朋哥確實也很愛我,完全是給姊姊迷住的。記得那天,朋哥在校園和自己只說笑了幾句,她就吃醋多心,她自己和朋哥一塊兒去玩倒可以的。杏雲心中愈想愈氣,本待存心不再拆人家私信,這時因恨她,所以把信拿來,先用濕手巾覆在信口上,把封的膠水弄潮了,她便輕輕啟開,抽出信箋瞧道: 笑雲我愛吻鑒: 昨奉手教,無任欣慰,附下芳影一頁,影中人亭亭玉立,細聆之真盈盈欲活矣。妹非哥不樂,哥非妹不歡,斯言也,出妹之口,入哥之耳,哥心實滋快也。今哥再為妹進一步言之,哥非妹不娶,妹非哥不嫁,妹聆哥言,哥知妹心當更快也,妹其信哥言乎? 設妹心猶懷疑者,哥敢再設誓以明之。總之,此生如不得妹為伴侶者,哥必遁身佛門,緇衣終身,以謝吾愛妹。妹如不信,請拭目俟之。第哥與妹,年齡尚稚,戀愛雖可自由,婚嫁尚難自主,妹則雙親在堂,而哥則已有母無父。我母愛我甚,事無不可相商,唯妹之雙親,究竟能否順從妹意,則妹與我一時尚難猜測。但以我倆之情愛言,則總希望妹之雙親亦如哥之慈母一樣聽從兒意耳。哥已言盡於此,還望我妹明白答覆,庶哥之心安,而妹之願亦償矣。哥真急不待命,不勝迫切之至。書到專候好音。 順頌 永好! 哥朋壽謹上 三月三十日 杏雲瞧到「哥非妹不娶,妹非哥不嫁」兩句,心中便好像萬箭穿胸,十分難過。後來又瞧到「此生不得妹為終身伴侶者,哥必遁身佛門」,杏雲到此,腦子便大大地受了刺激,一時眼花繚亂,幾乎昏厥過去。 原來朋壽對於笑雲姊妹,平日之間本是一樣的深情蜜意,只因為杏雲天真爛漫,熱情不顯露於外,所以朋壽對笑雲比較格外親愛,因而使她們姊妹倆暗中相猜忌。現在居然給杏雲發現朋壽對笑雲的一封誓言,你想杏雲此時心中怎不要酸溜溜地難受呢?在這封信未瞧見之前,朋壽究竟愛誰的心跡尚未表明,現在朋壽和笑雲相戀到這樣程度的事實,已完全暴露到情敵杏雲的眼裡。杏雲雖然不敢和笑雲計較,但內心的憤怒正好像火燒的一般。這時,杏雲把朋壽的來信狠狠地擲到地上去,自己卻伏在案上嚶嚶地抽噎,一面心中又不住地想著:我若把這封信用火毀了,他們回來定要向校役追究,萬一校役說是已經交給我了,那我又怎樣地回復他們呢?想來想去,總是恨笑雲太會狐媚人,所以把朋哥迷住了。一面又只好把信從地上拾去,封好擺在桌上,自己哪裡還有心思瞧書?托著下巴,細細地想:朋哥本是很愛我的,現在是給姊姊硬生生地奪去了。倘然若沒有姊姊從中阻梗,那朋哥的一顆心當然不會變的。愈想愈氣,愈氣愈恨,而且也愈傷心,一時只覺頭疼起來。雖然已在打吃飯鍾了,她卻沒有到飯堂去,躺在床上,身子只覺發抖。直到夜間十二點笑雲回來,一見杏雲早已周身沸燙,兩眼盡赤,臉上又帶著淚痕,笑雲倒吃了一驚,急問: 「怎樣了?」 杏雲咬牙始終不答。次日早上,笑雲因急報告舍監先生,便把杏雲送到太和醫院,一面又打一個快電給趙老太。在笑雲以為是杏雲患什麼流行症,誰知杏雲的病卻是完全為著朋壽給你的一封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