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五回 慈母的愛

馮玉奇 《熱血冰心》
第二天的早晨,校役好像紅娘般地又把笑雲的一封情書遞給到朋壽的手裡。朋壽接來一瞧,知道是笑雲的回信來了,因便急急把信打開,念道: 朋哥我愛吻鑒: 頃展華翰,並絕句兩首,借悉種種,因愛妹而購畫,至晨夕供以鮮花,柔情蜜意,溢於言表。妹拜讀之下,只覺每個字里都嵌滿哥哥心靈,昔人謂「一樹梅花一放翁」,今妹則一寸心花一朋哥,哥認妹為意中人,妹亦認哥為心上人,心領神會,情投意合。哥固才高倚馬,妹實質愧詠絮,所幸惺惺相惜,夢魂時依乎左右,心心相印,倩影不離於腦海。妹無文君貌,兄有相如才,今奉贈小影一頁,聊慰司馬之渴,哥得此,請與畫中人一較,不悉其貌果相似否?哥愛妹甚,妹知哥之愛吾影,定必不減於愛妹,妹也何幸?妹之影何幸?似妹之畫中人更何幸乎?妹將感到心頭,其滋味為甜,其境遇為快,其情況為溫柔而美滿。哥乎,哥乎,不悉亦與妹有同情否?妹為此言,實為妹生平之第一得意語也。手此奉復,諸希心照不宣。 妹笑雲拜上 二十七日 朋壽讀到「哥認妹為意中人,妹亦認哥為心上人」兩句,不禁驚喜欲狂,一面忙又抽出一頁小影。只見笑雲婷婷倩影,把身半靠欄杆,縴手持著一束鮮花,活活秋波,盈盈含笑,好像玉樹臨風,仙子凌波,對我淺笑含顰,似有萬千心事,欲語還停的神氣。朋壽真是愛極,不禁偎著小影狂吻,一會兒又細細瞧著,見影旁還注著兩行小字,稱我朋郎,又祝我鵬程萬里,並希望我倆的愛情要像金石一樣永久和堅固,所以謂之壽同金石,卻又把我「朋壽」兩字嵌在裡面,一時又想起自己書房裡的對句「笑更甜蜜顰更好,雲想衣裳花想容」,我還沒告訴她這句上也是嵌著妹妹的一個芳名,怎麼她倒先把我的名嵌在祝語當中先送給我了,可知我倆的心心相印,真是不約而同了。今天過會兒如碰到她,我一定還要好好兒地取笑她呢。朋壽想著,便急急到校園去找她了。 再說這時離上課鐘點尚還很早,笑雲、杏雲自從昨日鬥嘴後,始終沒有開過口。杏雲見姊姊突然改變態度,雖然平日大家也有鬧嘴,過後總仍有說有笑,現在她卻臉色鐵青,沉默寡言,好像和自己是仇人一樣,心中頗覺難過,因一早就離了宿舍,拿著書本一個人匆匆到校園去。笑雲見杏雲一聲不響地走了,以為她有什麼秘密,遂也暗暗地跟在後面。 杏雲走到校園,一見朋壽立在草地上探首四望,好像找人模樣,她因急急地迴避到東面樹林中去,朋壽還道杏雲沒有瞧見自己,因也向東面追來,口中還喊杏妹。杏雲見他追來,早又從東面轉到北面木香棚底下去,朋壽心中奇怪,暗想:杏妹聾了耳朵不成?因一面高聲喊著,一面仍向前追趕。正在這個時候,笑雲亦已走來,朋壽欲回身向北,恰巧與笑雲撞個滿懷,朋壽連忙抱住,一見是笑雲,因笑起來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我的愛妹。妹妹,我告訴你,杏雲妹妹今天不曉得怎樣,見了我不但不睬,而且反逃跑了。我想問她一聲,你已起來沒有,不想妹妹正在後面和我撞個滿懷呢,不曉得妹妹可曾給我撞痛了哪裡沒有?」 笑雲聽了,一面笑著說沒有,一面心中卻想:杏妹不理朋哥,想來她和朋哥是沒有意思了,自己錯怪了她,無怪她心裡生氣。這時朋壽早拉著她手在長椅上坐下,笑盈盈叫道: 「妹妹,多承你的愛我,給我這樣甜蜜的覆信,並又給我小影,我心裡是多麼感激妹妹呀!」 朋壽一面說著,一面又凝視笑雲,覺得笑雲的臉蛋,嬌羞含情時候固然是很美麗,但即使帶些薄怒微嗔,亦很覺是個嫵媚動人。笑雲見朋壽目不轉睛地瞧自己,心中真感到說不出的得意和相愛,因便低頭含羞說道: 「哥哥非妹不歡,所以愛妹而更及於畫,但妹亦非哥哥不樂,故送哥以一頁小影,妹願哥哥見了小影和見了妹一樣相愛,則妹當始終感激哥哥了。妹所慮的是恐妹妹福薄,不能長得哥哥終身的相愛呀!」 笑雲這幾句話,當然是心有所感而說,所以說到後來,那眼眶竟紅起來。朋壽見她好端端的忽又多心疑著自己不能愛她到底了,因忙誠懇地道: 「妹妹,你這話該打嘴,你在小影里已稱我為朋郎,那你實是我的人了。我當時見到這兩個字,我的心是多麼喜歡呀!我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妹妹瞧。你放心,我的心、我的身,甚至我的靈魂,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交付給妹妹了,那你總放心得下了。」 笑雲聽他提起這事,一時又喜又羞,當初是自己愛極欲狂,情感的沸騰不能聽理智的約束,模糊地題上這個稱呼。現在聽他不怪自己放浪,並已表明他是整個屬於我了,這時心中一喜歡,幾乎要舞蹈起來,眉一揚,眼珠一轉,那嬌靨上早已泛起了甜蜜的笑容。朋壽這時又笑著道: 「妹妹,你的心真好細呀,你送我的照片,又注著『鵬程萬里,壽同金石』的兩句祝語,卻把我的名嵌在裡面。現在我也送你一副對子,妹妹,你聽著。」 說著,把「笑更甜蜜顰更好,雲想衣裳花想容」的句子念給她聽。笑雲聽他把自己名嵌在頂頭,便瞟他一眼,笑道: 「我早曉得朋哥是沒有好話的,你真不是個好人哩!」 說著,把纖指向他額上一點。朋壽把她手握住笑道: 「我不是好人,難道是個歪人嗎?」 笑雲聽他說出歪人,早又咯咯地笑道: 「『歪人』兩個字真好新鮮,我想別人家題的名都用端端整整的字,只有你這個『朋』字,總是歪斜不正,好像你在門前掛了兩條肉似的,引誘著人,所以你自己也承認是個歪人了。」 笑雲說時,又咯咯笑彎了腰。朋壽聽她嘲笑自己門前掛肉,心裡暗暗佩服她有滑稽拆字的天才,因靈機一動,把她的「笑」字也拆開,還嘲她道: 「哥哥門前掛了兩條肉,妹妹門口卻養了兩個犬,我把這兩條肉餵你這兩個犬,那三月不知肉味的妹妹,不是要喜歡欲罷不能了嗎?」 笑雲聽朋壽的話,起初不懂,後來她把笑字寫在手掌,方覺得上面是兩個「個」字,下面果然是個犬字,怪不得他要取笑我門口養兩個犬了。笑雲撲哧一笑,倒並不怪他占自己的便宜,反而也敬佩他思想的敏捷,因把手在臉上劃著,羞他道: 「哥哥,你把人家比作犬,不曉得你那肉是什麼做的?妹妹不來說你了,說起來恐怕你要更加難為情呢!」 這時,杏雲早又從木香棚底下轉出來,瞥眼見兩人坐在長椅上嘻嘻哈哈地說笑著,因慢慢踱到他們後面,先咳嗽了一聲,叫著道: 「朋哥,不早了,怕要上課哩!」 兩人回頭瞧時,杏雲卻早又自管跑到教室里去。笑雲恨她又把話打斷,但一瞧手錶,果然真的就要敲鐘,因站起拉了拉衣裳。朋壽道: 「杏妹早晨一定受人委屈過,否則她是喜歡說笑的。」 笑雲假裝不知道。 「我不曉得,回頭我也正要去問她哩。」 說著,遂和朋壽握手分別,各自到教室去。朋壽坐在案頭上,靜靜地想,覺得笑雲不但容貌好、性情好,而且心思更靈敏,用情又真摯專一,她真是自己將來的一個好妻子。笑雲這時也坐在案桌上想,覺得朋壽這人性情固然溫柔,而才學亦是出眾,且他對待自己到處能夠體貼,這樣多情的人,全校里再也找不出一個。雖然他對杏雲妹似乎也很多情,也許他所以對杏妹多情,完全是為了我的關係。他今天不是已很明白地向我表明了嗎?兩人這樣地想著,相愛的情感當然逐步增高,差不多要到沸點以上。所以朋壽放學回家,又長長地寫了一封回信給笑雲。朋壽作書每在夜間,因晚上人靜,思慮清明。這晚氣候溫和,窗外一樹桃花,適值含苞待放,東風拂檻,吹面不寒,一剎那間,又落下幾點兒細雨。朋壽正在握管尋思,突聽有人叫道: 「天下雨了,雨打在桃花了。」 朋壽連忙抬頭向窗外一望,果然有陣細雨掠檐而過,但回頭再瞧喊雨的人,卻毫無蹤影。心中奇怪,便喊墨童,卻聽又有人答道: 「墨童不在。」 朋壽一時省悟,原來這說話聲音乃出自架上的鸚鵡嘴中。朋壽見這個鸚鵡已養到這樣乖覺,心中十分喜歡。正在這時,忽見春紅嘻嘻進來叫道: 「少爺,你怎麼吃了晚飯只在書房裡,不到上房去?老太太等著你說話已有好半天了,請你快進去吧!」 朋壽見春紅的兩頰好像兩個蘋果,細長的眉毛下兩道秋波又透露著春情,因笑問道: 「你知道太太叫我有什麼事呀?」 春紅聽了,便靠近桌邊,揚著眉,抿嘴笑道: 「恭喜少爺,太太是為你說親呢!」 朋壽還道她和自己開玩笑,因伸手乘她不防,拖到身邊,抱著她笑道: 「你敢打趣我?」 春紅怕癢,身子縮作一團,一面又哧哧笑說: 「沒有騙你。」 朋壽見她躲在懷裡,好像小鳥依人的意態,也深覺憐惜,聽她說不騙我,因忙放了手,頓時一呆,急急問道: 「真的嗎?是哪一家?你知道是個怎樣的姑娘?」 春紅又躲到對面桌邊,瞟他一眼,抿嘴笑道: 「是一個好模樣的姑娘,是一個好人家。少爺,你急什麼?過一會兒太太不是會詳細地對你說嗎?快些到上房去吧!」 朋壽聽了不依,便站起去捉她。春紅早已哧哧笑著先逃到上房去了。朋壽這時心中又喜悅又著急,喜的是春紅這樣有趣,將來少不得也是我的人,急的是媽媽替我說親,不知究竟是誰家。朋壽一路走,一路想,早已到了上房。這時,柳老太倚在床上還沒有睡,一見朋壽,便叫道: 「我兒,你今天怎的這樣晚還不進來睡?」 朋壽道: 「我學校里功課還不曾完畢呢,媽媽叫我做什麼呀?」 春紅在旁聽了,瞅他一眼,笑了。柳老太道: 「萱兒,你且坐在這把椅上,我告訴你一件好事。今兒我的大侄女來,說我內侄兒竹山有個妹子,名喚鳳仙,今年恰與我兒同庚,他們是從小就跟著我的。堂哥哥是在南洋經商,現在我的哥哥已沒了,因為不欲拋棄家鄉的親戚,所以叫我這個大侄女前來替我兒和鳳仙作伐,聯成一個美滿姻緣。我想彼此門第相對,兼之親上加親,娘的意思,倒頗相合。」 柳老太說到此,一面又從枕邊遞出一個紅紙封,又接著道: 「我兒你瞧,這個就是鳳姑娘的照片,我見她身材倒不高不低,模樣也不能算壞,據大侄女告訴我,說她的性情也是一個溫柔不過的人。娘想這樣的一個好女子,一時又哪兒找得著?娘現在已五十開外的人,一生只有我兒的一滴骨血,娘的意思,就把這個鳳姑娘定為媳婦。萱兒,你不要怕羞,快快地答應我吧,為娘的可以代兒訂婚,也好放下一樁心事呢!」 朋壽坐在椅上,萬不料他媽有這樣的一個主兒,瞧媽媽手持照片要自己去接,一時又哪裡高興去接過來,因搖頭很堅決地對柳老太道: 「媽媽,我現在年紀尚輕,這頭婚事決計不要,請媽媽早日地回絕她吧。」 柳老太見朋壽並不來接照片,且又說出這樣話來,因把紅紙封自己打開,抽出那張照片,塞到朋壽手裡去道: 「兒呀,你沒瞧到鳳姑娘的臉,怪不得你不喜歡。兒若瞧到了鳳姑娘的容兒、身兒,恐怕就要歡喜也來不及哩!」 說著,便一定要他接去看,朋壽卻呆坐著不語。柳老太因叫春紅把相片交給他瞧,春紅聽了,便笑著,手捧那張玉照送到朋壽眼前,又笑盈盈地叫道: 「少爺,你瞧這位鳳姑娘是一個很漂亮、很有福相的少奶呢!」 朋壽到此,只好把照片接在手中,一則怕媽生氣,一則倒要瞧瞧,難道真還有比我笑雲妹妹更好看的人嗎?因向照片內望了一眼,雖然的確是很漂亮,但我的心已交付了雲妹,一時又想起雲妹來信中有「哥愛妹甚,妹知哥愛吾影定必不減於愛妹」兩句,並小影上的「朋郎」稱呼,因而更想起早晨校園中和她談笑的一幕,她疑心我不能愛她到底,這事奇了,難道她早已知道今晚的事了嗎?但我絕不負她,我既已愛了雲妹,鳳姑娘雖美比西子,我也豈能再移愛於彼?朋壽決定主意,把照片仍交還春紅,又對老太太說道: 「承媽媽的美意,欲為兒定此姻事。想兒尚在青年,學業未成,況家國多難,昔人謂『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兒的意思,不如遲幾年再說。媽媽,我瞧你老人家還是不要操這個心吧。」 柳老太見他這樣堅決地回絕這頭親事,心中也有幾分料到子萱在外面也許已有了情人,但少年既無把握,又少閱歷,萬一和那種不三不四的女人相戀,那不是要貽誤他的終身嗎?想到這裡,遂不再把這親事相勸,從此便時時留心子萱有沒有在外濫交異性女友。朋壽見媽已沒有話吩咐了,遂向媽辭出,仍回到書房裡,重新握筆。想了一會兒,把方才寫給笑雲還未完的信接下去,寫畢封好。他本欲把鳳姑娘說親的事也告訴笑雲,後來仔細地一想,覺得不妥當,我雖表示坦白,赤裸裸地對待雲妹,但她見了總不免有些刺眼,不要因此又發生別的枝節來,那倒不是玩的呢。因此對於媽向自己提親的事,絕對沒有說起,只向笑雲鄭重聲明,終身相愛,並立誓要娶笑云為終身伴侶,請笑雲早日答應。在朋壽的意思,以為得到了笑雲的答覆,自己固然安心,並且也可以把這事向媽媽慢慢地告訴。媽媽倘然知道笑雲是我的同學,想來她也不會不答應,她既欲為我早定一門親事,那她心中自然也可得到安慰了。誰知柳老太的心理與朋壽恰成一反比例,因此便演成以後種種的錯誤,這在柳老太的初意當然不能逆料,即作者之一支筆尖亦是不能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