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四回 畫中人是意中人

馮玉奇 《熱血冰心》
朋壽和笑雲兩人攜手既向會場巡視一周,最後兩人又在這幅簪花仕女圖的面前立了許久。笑雲正在想這畫標價的昂貴,卻見朋壽對場中司事說明,把這幅畫照定價購歸。笑雲見他出此重價買畫,想他一定是心有所愛,當時雖然有些詫異,但也並沒有阻他。見朋壽付了款子,把畫夾在脅下,臉上浮著了笑意。窺他的意思,好像是萬分的快樂。此時已午飯將近,兩人因遂出會,赴新雅午餐。餐畢,朋壽道: 「妹妹,下午我們上哪兒玩去?」 笑雲因恐杏雲又要嘲笑她,所以今天必欲早時回校,況自己出校時曾聽她說別樂而忘返,猜她意思,似乎曉得我和朋哥出去同玩模樣,因搖頭含笑道: 「明天有許多課程尚未完畢,下午想去料理舒齊。妹子想,不到哪兒去玩了,改天再和哥哥同去怎樣?」 朋壽點頭道: 「很好,我也回家了。」 說著,兩人攜手出了新雅,又替笑雲討好街車,朋壽方始自行回家。見過柳老太,便回到自己書房,早有墨童前來給他脫去春季薄呢大衣,端上茶來。朋壽見書室中靠壁有琴桌一張,壁上原掛著山水一幅,因連忙叫墨童將它收下,即把自己方才買歸的一幅仕女親自掛在中間,兩旁又重新添掛一副對聯。等到掛好之後,朋壽便對畫而立,兩眼呆呆地凝視畫中,約莫有一刻多鐘,又向畫喃喃自語,一會兒又和畫中美人微微含笑,繼而竟喊起來道:「妹妹,妹妹,我不負你,想你亦絕不負我。」他這樣一喊不打緊,把個墨童真愈瞧愈奇怪起來:少爺對畫呆瞧,已經是很好笑,現在忽然又和畫中人說起話來,那不是有趣嗎?墨童想著,卻也不敢去驚動他。一會兒,只聽少爺又把那兩旁對聯的句子念道: 「笑更甜蜜顰更好,雲想衣裳花想容。」 原來這副對聯的頂上一字,恰巧嵌著「笑雲」兩字,朋壽把它念畢,他心中又暗暗地自贊道:這一副對聯才配得過這一幅畫,妹妹呀,我對你的心事,已托這一副對的句子做代表了。妹妹,你可知道嗎?朋壽暗自說罷,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喜歡。朋壽聲聲口口地喊畫中人為妹妹,這妹妹到底又指點誰呢?原來,朋壽因為那畫中的美人容貌很像自己的愛人笑雲,所以不惜重金把它買回。現在懸在書室,終日相對,好像就是掛了笑雲的一張照相一般,因此他對畫中人便時時地痴想,甚至於對話。在他的意思,是愛意中人而寄情於畫中人。墨童見他站著差不多有一個多鐘點,因端過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後,笑叫道: 「少爺,這樣站著不吃力嗎?要瞧還是坐下來瞧吧。」 朋壽給墨童一叫,遂回頭來望他,見他扮了一個滑稽臉,心想:這孩子倒頑皮,但自己的舉動,不免也太好笑。因笑喝他道: 「胡說,你快給我端開。」 墨童見少爺發怒,急得把椅子忙放到原處,自己便悄悄退到外面去了。朋壽待他走後,便坐到寫字檯邊,抽出信箋,簌簌地寫了一封情意纏綿的信,預備明天送給笑雲。他把信寫好,自己又念了一遍,覺得信中的意思已經是很好,一面抬頭又望那畫,覺得心中真有說不盡的喜歡。一時提筆,又作了兩首絕句,把附在信封里。只見他寫的是: 對畫中人憶意中人作 意中人是畫中人, 一笑相迎分外親。 形影而今離不得, 含情脈脈意生春。 其二 綽約多姿笑兼顰, 畫中人似意中人。 卿卿原是神仙種, 肯許柳郎一問津。 朋壽把詩題好,見時已上燈,春紅走來叫用飯去。晚上朋壽又做了一會兒功課,方才脫衣就寢。次日早起,便把書又投到校門郵箱,自己匆匆到教室去。 再說笑雲回到校中,時已兩點,推進宿舍,見杏雲果然不曾出外,坐在桌邊寫字。她見笑雲這樣早就回來,心中也很奇怪,因問道: 「姊姊怎麼不在外面用了晚飯回來呀?」 笑雲一面脫了大衣,一面答道: 「我恐妹妹一人寂寞,故而趕回來和妹妹做伴的。」 杏雲鼻子裡笑了一聲道: 「姊姊這樣愛我,妹妹真感激得很。」 說著,便仍低頭寫字。笑雲也不多說,在對面坐下,也自管工作,兩人悄悄地一聲都沒開口。時候隨著一分分過去,早又上燈時分。杏雲把臂向上一伸,打個呵欠,笑向笑雲道: 「姊姊怎不說話?」 笑雲抬頭道: 「你功課完畢了,自然好說話了。」 杏雲抿嘴道: 「那麼上午到底是你玩得有趣呀。」 笑雲聽了,有些心虛,因道: 「別打岔我了,我工作要緊。」 說著,依然低頭寫字。杏雲只管哧哧地笑。待笑雲功課完畢,校中早已敲飯鍾了。杏雲拉笑雲手道: 「功課晚上再做,我們先用飯去。」 笑雲道: 「我也早完了。」 說著,一手合上書本,一手已給杏雲拉著到飯堂里去。笑雲因回憶朋壽同游的快樂,只吃一碗飯,便即匆匆回房,情思昏昏,也不想和杏雲多談,遂囑杏雲一同早睡。 第二天的早晨,杏雲先起身出去,笑雲尚懶在床上,校傭張媽匆匆遞上一信。笑雲見是朋壽手筆,心中樂得直跳起來,一面道聲謝,一面便倚在床欄上,急急把信拆開,只見上面寫著道: 笑雲愛妹如面: 妹真信人也,前約參觀書畫,今果先我到矣。會中有仕女立軸一幅,搔首弄姿,傍花而立,我見其盈盈欲語,有若仙子凌波,竊嘆藝人妙手巧奪天工,既而細細把玩,覺畫中仙姝,酷似吾妹,意中人即畫中人,我幾驚喜欲狂,所以不惜重價,將畫購歸。妹以重金易畫,疑我為痴,其實我非有愛於畫,我實愛畫中人之活似意中人妹妹也。詩人愛屋及烏,我今愛妹及畫,妹謂我痴,我又何嘗真痴哉!今我已將此畫供在書室,朝夕供以鮮花,我與畫形影不離,即我與妹日夕廝共。我睹畫中人之對我含笑,我即覺吾妹之笑面迎人,我心有妹,妹心亦有我,妹我知心人也。但畫中人則不知有我,是畫中人雖艷比桃李,自不及吾妹多多矣。我為此言,我知妹必笑我為更痴,我為妹而痴,則我心快,我心快則妹心亦慰,妹以我言為然耶否耶?請妹於明日晤我時有以告我,妹其亦許我否乎? 夜漏已殘,不盡欲言,附上絕句二首,一併奉贈。 即問 文安! 學兄朋壽手書 三月二十五日 笑雲把書念畢,不禁啞然失笑,自語道:「朋哥真痴情人也,他昨天所以不惜重金買畫,原來是為著這個意思,一時感到心頭,覺得朋哥的為人,真別具用心。既然這樣地愛著我,那何必花去三百多洋鈿買這幅沒用的死畫呢?早知如此,我不如早送他一張照片好嗎?」笑雲想著,一面低頭又把那兩首絕句念了好多遍,覺得每一個字里,都從她的心坎里剔爬而起,一時把個朋壽真愛到極頭,不由自主地將那信箋吻在嘴上,心中一片柔情蕩漾不已。但這時,她卻聞不到像前封信上那股的香氣,於此更證實前信之確為杏妹偷窺無疑,不然前信既有香,這信又何以沒有香了呢?笑雲一面這樣地研究著,一面遂披衣起身,洗漱完畢,把信藏好,匆匆到教室去,一會兒已是上課。笑雲這時身子雖然坐在教室,而一寸心靈則時時縈繞著朋壽的小影,她想:朋壽的來信和他的詩句都已認我是他的意中人,末後一首絕句的下面兩句,又說「卿卿原是神仙種,肯許柳郎一問津」,這叫人真好難為情啊。笑雲想到此,頓時兩頰不覺通紅,一面又想:前人詩句有什麼「怕有漁郎來問津」,那問津為什麼要說個「怕」字?可見得這個問津當然是個不容易的事了。問津的典好像是出在《桃花源記》里,我記得內中有兩句,什麼「芳草鮮美」啦,「山有小口」啦,「豁然開朗」啦,他寫桃花源的景致,也真幽雅極了。一時又想起那天在宿舍里,我一個人正在看《古文觀止》,忽見朋哥推門進來,問我瞧什麼,我把書移過去給他看,他便翻出一篇《蘭亭集序》來叫我讀,我讀到「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他便哈哈大笑起來,說妹妹你讀了別字了,妹妹連這個夫婦的夫字,難道都不認識了嗎?現在妹妹讀作語助詞的夫(音胡),那能上能下讀下去,便要失卻統篇的意義。妹妹不信,請把以下再讀下去,那底下不是尚有「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這一段文字嗎?這篇文章,有人說它是比喻夫婦閨房之樂,謂夫人之相與丈夫,他的生活全在俯仰一世,有的擁抱到懷抱里,有的放浪到形體外,至修短的變化,雖有倏而長倏而短的不同樣,但總以盡而不留為樂,不盡則不樂,這當然是別有所指點的了。我當時給朋哥這樣一解釋,覺得他的話雖然是個別解,倒也很有意思,而且也很覺有趣。後來又經我細細地一想,則又不禁羞澀萬分,兩頰通紅,瞅他一眼,他卻抿嘴咯咯笑了。現在他贈我兩首七絕中,也有「肯許柳郎一問津」的句子,他的用意當然也是這個意思了。但叫我又怎樣地回答他好呢?我許他問津,固然不好,我不許他問津,當然也是不好。笑雲一翻一覆地想到這裡,那兩頰又陣陣地紅起來,暗暗說聲:「你這妮子,怎麼去想這些呢?那不是……正經的,還是先復他一封信,再把自己新近拍好的小影一頁也同時附贈他,一則聊慰他的痴情,二則即以作報答他的贈句。」笑雲想到此,便決定主意,拿出鋼筆,開了套子,瑟瑟地寫了一封柔情綿綿的回信,一面又從袋內取出自己四寸小影一頁。在影旁空餘處,又題了兩行小字道「朋郎惠存,妹笑雲謹祝哥鵬程萬里,壽同金石」。笑雲把祝語當中,暗嵌「鵬壽」兩字,也具見她的聰敏過人了。笑雲把相片一併套入信封,抬頭見眾同學都已紛紛出教室去,原來下課鐘早已敲過。笑雲因心有所思,所以一些都不覺得,自己也不覺好笑起來,因遂合上書本,夾著信封,隨著大眾到外面去。低了頭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覺已到了校園。笑雲正欲找朋壽去說話,忽然瞥見東面的草地上坐著一對男女,男的正是朋壽,女的卻是自己妹妹杏雲。笑雲見朋壽拉著杏雲的手,喁喁情話,本待要過去向杏雲取笑,後來不知怎樣一轉念,她反而躲到梅樹底下去遠遠地瞧著兩人行動。只見杏雲笑語盈盈,朋壽則歡若生平,杏雲和朋壽親熱的狀態,在常人瞧來也並不為奇,但在笑雲的眼中瞧來,就覺得兩人要好的程度實在太以過分,而且心頭感到的還有陣酸味。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朋壽、笑雲既已互相認為唯一的知心人,當然不能容許再有第三者插身其間,要知愛情這樣東西是最最小氣不過的,一有了第三者,那很好的情愫就會起了裂痕。現在杏雲和朋壽也有很親密的神情顯現在笑雲的眼裡,笑雲的心中對於杏雲當然要氣得什麼似的恨她了。這時朋壽和杏雲愈顯親熱,笑雲心中也愈加地恨她,而且愈覺刺眼,因也不願多瞧,遂匆匆自回宿舍里去,坐在桌邊,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心想:原來這妮子要奪我的朋哥呢!無怪她要偷瞧我信,處處注意我們行動,以後恐怕還要破壞我倆的情愛哩。若果這樣,她還算是我妹妹嗎?簡直變成了我的情敵了。笑雲既存了這心,所以一見杏雲進來,便冷冷地劈頭劈腦對她道: 「妹妹是沒有男朋友的人呀,現在可找到了沒有?如果還沒找到的話,我便來介紹給你一個,妹妹可贊成嗎?」 杏雲本是含笑進來,給她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一套話,一時羞憤交作,直氣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一面又細想了許久,覺得姊姊突然說這話,她心中一定又有什麼事要疑在我身上了,但我又不曾做了什麼,難道方才校園裡朋哥拉著我說笑幾句,她又疑心到我要奪她的愛人了嗎?其實方才也是朋哥來纏繞我的,早知姊姊如此多心,以後我若碰到了朋哥,倒不能不遠遠地避開他了。我若再不避開他,姊姊以為我搶她戀人,憑空地又要遭她欺侮,不是使自己很難堪嗎?杏雲想著,忍耐了一肚皮的怨氣,向笑雲淡淡笑道: 「姊姊,你這是哪兒話……我勸你想明白些,妹子是絕不會來破壞你的,何苦拿這種話來挖苦人家……」 杏雲說到此,長嘆一聲,也不再說下去,就回身走出房去了。笑雲見她走後,暗暗冷笑一聲,自語道:「明明給我說到心坎里去,她卻假惺惺地說這些漂亮話,真是氣人。」笑雲心中雖然暗恨杏雲,但她對於朋壽則仍不敢稍有怨言,所以她在書中抽出方才寫好的信,拿著依舊匆匆去投在郵箱裡。這在朋壽心中,又怎能知道她姊妹倆為我一人卻已生出這許多惡感的情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