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三回 兩小多猜

馮玉奇 《熱血冰心》
笑雲自給杏雲嘲笑賭氣之後,那夜睡在床上,一合眼便即夢見唇紅齒白的一個少年向她殷殷含笑,親密密地叫她林妹妹。笑雲模模糊糊的,好像叫自己的正是朋壽,但向那少年瞧去,卻又並不像是朋壽。笑雲見這個少年,生平並未謀面,今忽涎皮笑臉地喊她妹妹,這明明又是不曉得哪一班同學故意向她譏訕,因此心中怒上加怒,憤憤地罵道: 「你是哪兒來的野男子?我不認識你,你敢喊我妹妹,你的妹妹是誰呀?誰又是你的妹妹呀?你不要認錯了人吧!」 笑雲一面說著,一面卻又大聲地喊道: 「朋哥,朋哥,你快來呀!你瞧這個人,他竟要欺負妹妹哩!」 不料笑雲這樣地一喊,卻早又把杏雲驚醒了。杏雲聽笑雲叫著朋哥,說有人欺侮她,一時又誤會笑雲尚在氣她罵她。既而再仔細一聽,那笑雲的鼾聲卻又大作,並且還有輕微嘆息的聲音,杏雲方知笑雲是在夢中氣著她,心中不覺好笑。等到第二天早晨,笑雲先一覺醒來,迷迷糊糊地回憶夢境,覺得那少年又好像就是朋壽,但自己為什麼卻又不認識他呢?想了許久,連那夢中少年容貌也記不清了,一時睡在床上,也懶得起身,腦海里只印上了朋壽的影兒。心中左思右想地忖著:朋壽得到我的信,他一定是有回信復我的,但不曉得他回信中說的是些什麼話。既又自己回答自己說:朋壽的回信,一定不會使我失望。想到這裡,她把氣杏雲的嘲笑自己早已忘記乾淨,臉上顯出一萬分的快樂。正在這個當兒,那校中的起身鍾已噹噹地敲起來。笑雲因連忙起身,回頭見杏雲,她亦早已下床,還望自己一眼,意思好像尚要賠不是,但笑雲只裝不見,各自盥洗完畢,出房去吃早點,過後便照常上課。杏雲唯恐笑雲再同她鬧氣,從此便不敢再向她取笑,笑雲因恐杏雲再要嘲她,她也不再常到校園去。過了一天,笑雲因朋壽沒有回信寄來,心中好生納悶兒,所以忍耐不住,一個人便又踱到校園去,意欲見了朋壽,問他自己的信到底收到沒有。杏雲因尚有功課未完,卻坐在宿舍里的寫字檯旁低頭工作。正在靜悄悄的時候,忽聽門「呀」的一聲,校役送進一信,杏雲見是笑雲的信,內中必有許多秘密,想來一定是朋壽寄來,遂拿過翻覆細瞧,不料那封口的膠水因天氣乾燥,竟不啟而開。杏雲頓時喜形於色,便把信箋偷偷地抽出,見是一張背面折著的冰榔箋,因更不遲延,便急急展開念道: 笑雲學妹愛鑒: 頃獲手書,快同面談,譽我愛我,深覺汗顏。妹冰雪聰敏,好學不倦,且又不恥下問,久為同學所共仰。朋壽不過螢火之光,安能與妹天上之星月爭耀乎!妹請切勿過謙,承情允同赴公園,共研學問,使我所得長親芝蘭,時飫清芬,衷心快慰,感何可言? 妹無兄弟,我無姊妹,今妹以兄視我,而我以妹愛若,是我無妹而有妹,妹亦無兄而有兄,真天下第一快事矣。上星期我在校園梅花底下觀書,憶妹跳躍而前,含笑脈脈,握手言歡,已而促膝對坐,妹為我細數指螺,謂我指菱多於妹,我還觀妹手,覺菱亦不少。蓋妹有三菱,而我則四菱,其實人之聰敏,原不在菱之多少,特妹乃聰敏人,故作此謙辭耳。正在歡樂無央,突被同學小陳驚散,此境此情,及今思之,猶一半快樂,一半憤怒也。妹閱此,不悉亦有同感否?下星期日梅園舉行書畫展覽會,妹亦有意同去一觀乎?望風便惠我好音。 此頌 學安! 愚兄柳朋壽手啟 十六日 杏雲把那信一口氣地念完,便忍不住一人哧哧笑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真是恩愛得來。姊姊昨晚還要假惺惺作態瞞我,亦太豈有此理了。」 正在這個時候,那隔壁房內突然起了一陣笑聲。杏雲道是笑雲回來了,慌忙把信照舊摺疊,插入信封,回頭一瞧那房門,卻依然閉著,方知不是笑雲,一面把信封用舌尖舐濕,依舊給它封固,擺在桌上,但自己一顆芳心卻別別地仍跳個不住。杏雲托著下巴,又仔細地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這個行動太不妥當,因為姊姊平日乃是一個多疑好猜忌的人,此刻她自己不在房中,而校役恰巧把這信送來,就是我不曾給她偷瞧過,她也一定要疑心我窺她秘密,何況我實在是已把她的私信瞧了。萬一給她知道,不是又要弄出許多是非,說不定還要鬧得落花流水。這……可怎樣好呢?啊!有了,我只有快些離開此間,裝作這信送來,我也並不在房。對啦,對啦,只有這樣辦法,才得計出萬全。杏雲想到這裡,便趕忙把書本合上,匆匆到外面去了。誰知走到膳堂的門口,恰巧遇到笑雲迎面走來,一見杏雲,便向她問道: 「妹妹到哪裡去?」 杏雲謊道: 「我因有個同學約著,去去就來的。」 說著,遂各自分開。不說杏雲走到外面去閒散,再說笑雲因不見朋壽,悶悶回到宿舍,忽然一眼瞥見桌上放著一信,因連忙把它拿來一瞧,正是自己的名,心知這信一定是朋壽回寄來的,一時不覺眉一揚,樂得心花怒放。一面把信拆開,一面倚在床欄上躺著,從頭至尾細細地讀了一遍,讀到「我無妹而有妹,妹亦無兄而有兄,真天下第一快事矣」,覺得朋壽對我的情感,真是生平第一個知己了,他約我星期日到梅園去參觀書畫展覽會,並又囑我回他一信。這樣瞧來,我還是明天和他當面談話來得切實。笑雲想著,把信折好,又放到嘴邊去吻,一時鼻中忽又聞到一陣幽香,這種芬芳的香味竟是從這信函上發出來。笑雲的心中才不免蕩漾了一下,以為這個香氣一定是朋壽故意把信箋漬過香水精的,或者信封內是曾經夾過花瓣的,不然那雪白的箋上,怎麼會一陣陣發出很幽雅的香味來呢?也許朋哥對我故用這種香箋,以表示兩人特種好感。想到此,那臉又只覺熱辣辣地紅起來,眼前好像真有個眉清目秀的朋壽和自己對話的樣子。笑雲展現了淺笑,呆呆地想出了神,突然從床上跳起,猛可地伸開兩手向前抱去,當她抱個空時,身子險些跌向前去,她才意識到自己實在是沉迷在幻想中了。雖然房中是只有一個人,到底心中也感到難為情,就連忙退回床上躺下,把信箋擁貼在懷中,微閉了星眼,表示一萬分的欣慰。正在悠然出神的當兒,突聞房門砰的一聲,笑雲倒吃了一驚,睜眼瞧去,早見杏雲從室外跳進來。笑雲連忙把信向枕下一塞,心中兀是跳躍不停。杏雲進來,見她靠在枕上,因笑盈盈地坐到床邊來,輕輕拍著她的身,問道: 「姊姊,你的臉怎麼這般紅呀?莫非身上有些不舒服嗎?」 說著,又把拍她身的縴手柔軟地按到笑雲的額上去。笑雲正欲回答,忽然鼻中又聞到一陣細香,和朋壽的信箋上所聞到的竟是一式一樣。笑雲原是個聰敏絕頂的人,靈機一動,頓時柳眉倒豎,向杏雲啐了一口,嗔道: 「倒難為了妹妹這樣關心,你咒我病嗎?我病了你心上快活嗎?」 說時,一面又把杏雲的縴手拉過來放在鼻上細細聞了一會兒,覺得她掌上的香氣確實和信封上的香一式無二,心中這就更加肯定,但並未親眼瞧見,又怎能和人家理論?因假意回嗔作喜地打趣她道: 「杏妹現在是越髮漂亮了,指上塗著蔻丹不算,掌上還要再搽些香水精啊。我明白了,你方才說有個同學約著,那個同學準是男性了。妹妹搽些香水精,原是給你愛人去吻香的呀,可不是嗎?現在給姊姊猜中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杏雲起初見她怪自己說她病,正想辯白,忽然聽她又說出這許多取笑自己的話來,一時又羞又惱,恨不得把她狠狠地打幾下,方泄氣憤。但姊姊是個比自己還好強的性,如果真的和她鬧翻了,究竟有傷感情,這又何苦要如此?因忍耐著把手連忙縮回,冷笑了一聲道: 「妹子有什麼男朋友呀?左不過是姊姊的朋壽哥哥罷了。方才叫我的乃是郁芬妹妹,姊姊不信,只管問她去。」 笑雲見她動怒,本來欲笑賠不是,後來聽她說出左不過是姊姊的朋壽哥罷了的話,一時心中愈加疑惑,覺得朋哥方才來信,這妮子一定是偷瞧過的。你聽她的話,句句帶著譏我的意思,她若不是有意地嘲笑我,怎麼會說左不過是朋壽哥呢?況且信上的香味和她手上的又是一式無二,這不是箋上的香,明明是她偷瞧信時從她手上帶過來的嗎!笑雲想到這裡,心中既憤恨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因把臉板起,正色地說道: 「一個人本來是自由的,妹妹有男朋友有愛人,和姊姊本不相干,姊姊不過和妹妹開個玩笑。妹妹,你別誤會,姊姊絕不會妒忌妹妹有知心著意人,因而做出些不道德的行為,這妹妹請放心吧!」 杏雲一聽這話,兩頰也微紅起來,覺得她這話中,都透出猜疑兩字而來,好像她已曉得自己偷拆她的私信,心裡有些懊悔,因輕聲道: 「本來我和姊姊感情不壞,大家不過是開玩笑而起,昨晚上你竟認真了,其實這又何苦來呢?」 笑雲道: 「誰認真?自己不要認真就是了。」 杏雲道: 「我認真什麼?」 笑雲道: 「那麼我認真什麼?」 杏雲道: 「不要說過去的事,只要看眼前的。我好好問你有沒不舒服,你怎反說我咒你生病呢?」 笑雲道: 「那麼我說你男朋友約著你,你怎麼板起面孔了呢?」 兩人說時,兩人都抿嘴笑起來。大家沒有話說,總算各人心中都不生氣,杏雲也自到床上去躺了。笑雲這時心中又靜靜地細想,覺得我們姊妹兩人有時和朋壽在一塊兒說笑,無論什麼一樁小事,朋壽總每每庇護著杏雲,莫非杏雲和朋壽也有密切的意思嗎?倘若真的也有意思,那我倒也要到處留些神了。杏雲躺在床上也細細地想:自己拆人私信,原不應該,無怪要被人說不道德,這也奇怪,朋壽平日對我似乎也很多情,為什麼瞧他信中竟和姊姊好到這樣地步?他既然心愛著姊姊,為什麼對我亦很有情呢?這以後我倒也要留意察瞧呢。兩人各想了一會兒心事,晚膳的鐘聲早已敲起來,兩人跳下了床,便一齊到膳室里去。飯後,兩人對坐寫字檯,各人做了一會兒功課,便熄燈安息。 次日,笑雲在校園裡獨自散步,恰巧碰到了朋壽,兩人相見,都萬分歡樂。朋壽握了她手,同到樹蔭下的椅上坐下。朋壽笑道: 「妹妹的信我已收到了,不曉得我的信妹妹收到了沒有?」 笑雲含笑點頭道: 「早已收到,哥哥的柔情蜜意,布滿在箋上的每一個字裡行間,真叫妹妹心中感到無限的欣喜。」 朋壽卻沒回答,撫著她手,憨憨笑了一會兒,方才又道: 「星期日梅園相見,請妹妹萬勿要爽約。」 笑雲一撩眼皮道: 「這個你請放心,我是絕不會遲到的。」 笑雲說罷,本欲試探朋壽的心究竟對杏雲有沒有意思,因為上課鐘已敲,兩人只好分手別去。 流光如駛,轉眼已到星期。杏雲見笑雲一早便即起身,對鏡修飾,心知她今天是准要赴朋壽的約會去了,因假裝不知道,向她問道: 「今天是星期日,姊姊不多睡會兒幹嗎?敢是哪兒玩去?」 笑雲道: 「你問我幹嗎?妹妹要不同去?」 杏雲道: 「妹子腰酸得很,今天不敢出去,意欲靜靜地休息一天。」 笑雲道: 「本來網球啦、籃球啦,妹妹也運動得太厲害了。你說不出去,恐怕不是真心話吧?待姊姊回來瞧,如果妹妹仍睡在床上,那時方才可作準呢。」 笑雲一面說,一面早已披上單大衣,拿了皮匣,娉娉婷婷地走出房去,卻還聽杏雲在床上撲地笑道: 「姊姊早些回來,別樂而忘返呢!」 梅園書畫展覽會,是海上書畫名家全體大會,內中確有不少精品。笑雲一心想早會朋壽,所以當即匆匆到會,簽了姓名,便從入口進去。但見書畫當中,山水也有,翎毛也有,仕女也有,花卉是更不要說了。有的小小立軸,有的丈二廳堂大畫,有的冊頁,有的橫披,有的手卷,真是洋洋大觀,琳琅滿目,人行其中,大有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之勢。這時,場中來賓漸多,笑雲因心念朋壽,所以站在進口處的旁邊,把進來的來賓個個向他們注意一下,瞧有沒有朋壽,不知者還當她是會場中的招待員,其實她醉翁之意並不在酒。又等了一會兒,好容易給她發現朋壽也從入口處進來,因連忙招手,口喊:「朋哥,我在這兒!」朋壽一聽,忙搶步上來,兩人相見之下,自然有說不出的喜悅,於是兩人攜手偕行,遂逐幅地瞧過去,後來瞧到一幅簪花仕女,朋壽便目不轉睛,起不移步地痴痴立了二十分鐘。笑雲見他不走,當然也要細細欣賞,只見這幅仕女乃是海上著名畫家張氏弟兄所畫。張氏為四川人,一個善繪虎的各種姿勢,最著名者約分十二種,名為十二金釵,以香艷的金釵名虎,也真可謂別致極了;一個善山水兼繪仕女,超神入化,妙到毫顛。笑雲見那幅仕女的標價為三百六十元,很覺它定價之大,不料旁邊尚有定價一千元的天女散花,畫中愛寵,價值連城,也可謂書畫界的創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