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冰心 · 第二回 投我以瓊箋
有限光陰,快如流水,各校寒假早已匆匆過去。朋壽在家整理各種書籍,預備明天赴校上課。婢子春紅見他鎮日理這樣理那樣,知道他是在準備一切,所以也前來幫同料理。朋壽見她嬌小玲瓏,好像金魚般的一條,忽來忽去,做事又頗如人意,因此便戲叫她魚。春紅見少爺這樣愛她,當然是愈加地獻勤了,況且春紅也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所以朋壽叫魚,她便含笑地答應,一面還少爺長少爺短地很湊趣地喊個不停。這時,朋壽因春紅而想友竹,因友竹而又想笑雲和杏雲。想笑雲、杏雲,而更想到那晚在大三元酒家和她姊妹兩人聚餐,飯後又同到新上海戲院瞧電影。記得那晚的影片恰巧是個古裝的《黛玉葬花》,片中主角即是南國皇后李雪芳所飾,表演、動作都還不錯,唯黛玉的個性本來是很難描摹,即使叫鼎鼎大名的梅博士來飾,恐怕也不容易十分畢肖。不要說黛玉的身份了,就是要飾一個瀟湘館裡的紫鵑丫頭,恐怕也是很難很難。我記得那晚在電影院中,曾對笑雲取笑,說妹妹的多情,真是活像一個林妹妹,可惜我沒有像寶哥哥那樣的福氣呢。誰知我說了這一句話,倒被她捶了一記小拳,我覺得這記又軟又香棉花似的拳打在我的腿上,真是甜蜜萬分,這樣溫柔的滋味,我恨不得天天給她打一拳呢。但是,這話又得說回來了,林妹妹和寶哥哥雖然是真心相愛,他的結果到底是沒有成功,我今把她比作林妹妹,無怪她要不高興了,這一點想起來我實在是太魯莽、太不應該了。我應當把她來比作寶姊姊,那她心裡一定是會喜歡哩。但轉而仔細一想,寶釵和寶玉雖然是結合成功,但後來寶玉出家,畢竟也不是個美滿姻緣,這樣我還是不比她好。朋壽想到這裡,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見春紅笑盈盈地拿著幾本書走來,問少爺這要放進皮箱去時,他糊裡糊塗地猛可把春紅抱在懷中,向她哧哧地笑著,竟叫春紅為好妹妹了。春紅冷不防給他抱住,且又這樣親熱地叫著好妹妹,心裡不覺蕩漾了一下,那臉上頓時便顯出兩朵紅暈,羞澀萬分,答應又不敢,不答應又不好,只是溫和地動也不動地低垂了頭。朋壽見她兩頰白里泛紅,好像兩朵芙蓉花,無限嬌媚,一時愛無可愛,便伸手把她擁到沙發上,捧著她的頰嘖嘖地吻個不住,一面還笑叫:
「好妹妹,我比錯了你,你別生氣呀!」
春紅給他這樣一下子,那心的跳躍幾乎要跳出口腔子外,全身的血液是沸騰得厲害,每個細胞頓時緊張起來。她想:少爺竟是待她這樣熱情,雖然這熱情自己也正是需要,但是到底還不能……況且被人撞見了,那可怎麼好呢?因在他懷中掙扎著,一面輕輕叫道:
「少爺,你快不要這樣呀!」
朋壽一聽這話,見自己吻著的抱著的乃是春紅,倒也不禁好笑起來,連忙放鬆了手。春紅那盈盈秋波睃他一眼,便匆匆逃出書房去了。這大概所謂嬌嗔吧,朋壽眼瞧她俊俏的背影逝去,心裡不覺又抱著了一種妄想。我若把春紅當作襲人一樣看待,那倒也是一件十分有趣味的事,而且我的媽媽也決計不會不答應的。朋壽正在胡思亂想,見春紅又從外面進來,掩著嘴笑叫道:
「少爺,太太等你進去用飯哩。」
朋壽抬頭,瞧她身微微地扭動著,那種不勝嬌羞的神情愈顯得嫵媚可愛,心中就更加憐惜,因站起答應一聲,便攜著她手一同進去。將到上房的時候,春紅方把他手摔去,把嘴向他一努,叫他進去,朋壽笑了一笑,遂一腳跨進上房。柳老太是個極疼朋壽的慈母,她所以不許朋壽寄宿在校里的緣由,就是因為現在的風氣樣樣崇尚歐化,學校里則男女同學,商店裡則男女共事,單就這些倒也並沒什麼關係。但有些浪漫女子,男子倒沒有去引誘她,她卻反而誘惑著男子,使一班求學的青年往往戀愛啦、同居啦、情死啦、自殺啦,弄成種種不名譽事實,登在報上,供人做新聞的資料、茶餘的笑話,這是多麼可恥的事情。所以,柳老太對於朋壽,十分當中七分是疼他,倒有三分是束縛他,不許他接近女性,濫交朋友。在柳老太的意思,原是一番很好的主意,誰知因此一招,卻又造成以下種種啼笑皆非的事實,這在柳老太的初意又哪能夠意料得到?這時,柳老太坐在桌旁,見朋壽、春紅前後進來,便對朋壽叫道:
「萱兒,你明天學校里是要開學了,你是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在外面總要自己小心,切不可上人家的當。本來我叫你不去上學,只在家中自修,但又恐人家說我溺愛太甚,未免養而不教。我若叫你去了,一天到晚,我的心中又非常記掛。現在你是已這麼長大了,凡事總得聽媽媽的教訓,保全你爸爸一生的家業,那你雖不能為親揚名,為娘的也就心滿意足了。」
朋壽對於媽媽這幾句話,耳朵里原也聽熟,因滿臉含笑地答道:
「媽媽,你千萬別再愁了,媽的話我都記在心頭,況且這一學期里,我也可以畢業了。媽又何必再憂慮呢?」
柳老太笑道:
「我原知你是不會淘氣,只因為外界風氣愈來愈腐敗,所以時常叮囑著你,叫你留心些。」
朋壽點頭。這時,春紅已盛上飯,服侍兩人用完午飯,又擰上手巾,給他們擦個臉。朋壽道:
「我下午還得到銀行里去付學費,媽請睡會兒中覺,我去去就來。」
柳老太答應。朋壽遂回身到書房裡,只見小廝墨童正在換膽瓶中插著的茶花,見朋壽進來,便叫聲「少爺」,一面端上一杯玫瑰茶。朋壽道:
「你架上的鸚鵡,食料餵過沒有?」
墨童道:
「早已餵過了。」
朋壽喝了一口茶,披上大衣。墨童道:
「少爺出去嗎?」
朋壽點頭,一面又囑他好生看守門戶,他便到銀行付學費去了。那時正值舊曆元宵,馬路上車水馬龍,遊人好像潮水般擁擠。朋壽本待付好學費,再去一瞧笑雲,因恐老母記掛,況且明天就好見面,所以就不再去。一宵容易,次早,朋壽便坐車急急到校,見過許多同學,又和笑雲相會,談起假期中的把晤,彼此都很快樂。流光如駛,匆匆又過了幾星期。這天,朋壽正值下課,校役張三送上一信,朋壽接過一瞧,見信封上並沒有寄信人具名,但瞧那字跡秀娟,好像是個女子手筆,因便於無人處拆開細瞧。原來正是高二里的好友趙笑雲寫來,一時喜歡得把粉紅箋紙吻了一會兒,方才瞧她的來信寫道:
朋壽哥哥愛鑒:
前日校中上算術課,內中難題極多,承蒙課後多方指教,妹才得把得數全數答出。高情厚誼,尋當永銘心版。又約四時後同往公園一游,不料妹至,而哥竟先我已到,妹見哥滿面春風,握手歡迎,又囑妹同坐池畔,閒數錦鱗,此時之妹第覺哥蜜意如雲,柔情若水,心中愉快,不知所可。迨後攜手回校,哥又堅約後會,說日來日長如年,悶坐斗室,於衛生諸多不合,並約妹於天天課後攜書同往,既得一吸空氣,又可共研學問,且可消去積悶。妹聞哥言,深愜鄙意,妹何幸而得此良朋耶!
妹無兄弟,得哥愛我,唯覺情逾手足,不禁喜上眉峰。妹作此書,非欲哥知妹愛哥之深,蓋欲以書中文字,與我哥朝夕相切磨也。哥其有意教我乎?盍為妹潤色而修正之,則妹之獲益,將愈不能忘哥矣。
手此即問
學安!
同學趙笑雲拜上
三月十五日
朋壽把信閱畢,仿佛得了至寶,即把那信又放到嘴旁吻了又吻,一面怕給同學撞見,遂把信箋折好,藏入懷中。正欲到第二教室去找笑雲向她道謝,不料無情的上課鐘早又噹噹敲起來。朋壽無奈,只好自歸教室,靜聆教科,誰知這個時候,朋壽一心只想在笑雲身上,所以教師所講的學科,他竟一些都不知道。後來,他又抽出一張冰榔箋,在案頭裡就簌簌地寫了一封回信,並約笑雲在下一個星期日,大家同赴梅園參觀書畫展覽會,一則可以暢敘渴想,一則也可以欣賞藝術。朋壽把信寫好封固,只等下課鐘一敲,他便悄悄地獨自跑到校門邊,把信投入信箱中,一面又暗想:這信於今天夜裡,一定可以送到笑雲手裡,想笑雲接到我這一封信,不知又要怎樣喜悅,或者她明天碰到了我,一定更有許多歡情要對我表示了。朋壽一面想,一面走,不覺已走入校園,他想笑雲也許在裡面玩,我倒不妨去踱一圈。不料那日笑雲齊巧並不在,只見別個同學,個個手攜著戀人,有的喁喁細語,有的笑聲鶯鶯,有的並肩坐在長椅上,有的散步在草地,也有拍珠,也有唱歌,個個快樂十分。朋壽見在眼中,愈加暗暗生妒,因此他便沒精打采地獨自回家去了。
再說笑雲和杏雲的寄宿所。兩人是睡在一個房間,昨天夜裡,杏雲已經睡在被窩裡,笑雲因算術一科難題很多,她便獨坐燭下,把所有難題慢慢地一一演出。後來她又想起朋壽,在前天校園裡,他見我拿本算術靜自研究,他遂不憚煩勞,一一地指示與我,我正在感到困難,得了他的指示,使我頓時恍然,所有難題因都容易解答,他真是一個多情的青年。我現在若不寫封信去謝謝他,心裡實在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因把算術功課理過一旁,抽出一張桃花箋,把自己心裡愛慕酬謝的意思統寫在紙上。寫好了後,她又重複仔細念一遍,方才套入信封。那時她的臉上是浮現了笑,心中是無限得意了。杏雲躺在對面床上,她的床和笑雲的床是只隔了一張寫字檯。笑雲在台旁所做何事,她當然也能夠瞧到一些,她因為姊姊不曾睡下,所以雖睡在床上,卻是閉目假寐,並且隨時還偷開星眼去瞧笑雲。起初,她見姊姊埋頭的確很認真做功課,後來卻見她也不寫字,也不瞧書,只管握了一支自來水筆呆呆地出神,一時心中便奇怪起來,遂用心暗暗地偷視她一會兒。聽她忽然一個人又獨自撲地笑了,杏雲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她便立刻跳起床來,裝作要如廁的樣子,一面披上睡衣,一面卻偷偷地用目偵察到寫字檯的紙上去,瞧笑雲究竟在寫些什麼,誰知一瞧之下,杏雲也不禁撲哧一聲掩嘴笑了。原來那紙上並沒有別的字句,她寫的只有橫橫直直都是「寶哥哥、林妹妹」「林妹妹、寶哥哥」六個大字。笑雲寫好了信,心中非常得意,想起假期中同朋壽在新上海瞧《黛玉葬花》影片,那時他曾把我比作林妹妹,他自己卻比作寶哥哥,瞧他的意思,對於我當然是十分相愛,要我答覆他這個比方像不像,並且還問我是否有同樣地愛他。我心中雖然是早已回答他我是一百二十分地愛他,但是叫我口中又怎樣能夠明白地告訴他呢?因為一個女孩兒家,在一個情人面前,究竟不好意思直接說我愛你呀,所以當時我還向他腿上輕輕捶了一拳,不曉得他的心中還是恨我還是愛我,他如果不明白我的意思,道我是拒絕他,那他心中一定是要怨我了。他怨我,他心中一定更要感到十二分痛苦,這個痛苦真是我害他的,現在想起來,我真有些悔不該打他了。但話又得說回來,他如果真是我的知心人,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這輕輕的一拳,正就是女孩兒怕羞的表示呀。笑雲想到這裡,她就不由自主地在紙上寫了許多寶哥哥、林妹妹的字句。正在這個當兒,冷不防聽杏雲撲地一笑,而且還從床上跳起,一時心裡倒吃了一驚,又恐自己秘密被她窺破,所以立刻把寫著的白紙捏作一團,很快地擲到桌子下去,一面抬頭又假意問道:
「杏妹,你起來幹嗎?」
杏雲聽她這樣問著,卻並不回答她,只管望著她咯咯地笑。笑雲心虛,兩頰早已飛起紅暈,但依舊鎮靜態度,嗔怪她道:
「這妮子可痴了,老是笑幹嗎?不要凍了身子,那才要哭哩。」
杏雲噘起小嘴兒,啐她一口,笑道:
「我倒不痴,你自己不要痴那就是了。」
說著,彎了腰又哧哧地笑個不停。笑雲被她笑得臉一陣紅似一陣,連身子都熱燥起來,幾乎要惱羞成怒了,因板著臉不理她。杏雲見她不睬,怕她真的生氣,方停止笑,自到廁所里去。待杏雲回來,笑雲卻依然坐著沒睡,杏雲又自語著道:
「寶哥哥來了,林妹妹,你還沒睡覺嗎?這樣大冷天,凍出病來,寶哥哥是要肉疼著哩!」
笑雲正在惱恨杏雲剛才笑她,這時又聽她這樣說著,明明是嘲著自己在紙上寫的字,一時又疑心她方才寫給朋壽的信她也一定瞧見了。平日笑雲本是好強的性格,今天不知怎的,竟不和她吵嘴,只覺心裡一酸,便伏在桌上嚶嚶地啜泣起來。杏雲以為笑雲一定要罵自己了,倒冷不防竟會抽抽噎噎哭了,一時心中也深悔不該如此孟浪,打趣得她太厲害了,現在又怎樣可以使她不哭呢?因連忙跑近她的身邊,再三地賠不是道:
「姊姊,妹子年幼頑皮,不知輕重,請姊姊饒我這一遭吧,下次我是再也不敢說姊姊了,你快快不要生氣了。」
笑雲見她用手來拉自己,因把手摔開道:
「我要你理呢,各睡各的,你去好了。」
笑雲一面說著,一面便站起解衣到床上去睡了。杏雲知道她脾氣,這時無法勸她,也只好快快自去睡覺。因姊妹兩人的戲鬧,所以第二天校園裡,笑雲沒有玩,朋壽找不到她,就是這一個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