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做得到任何事 · 第四講 人生風格
The Style of Life
每一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人生風格。
觀人如觀樹……
因此,我們應該觀察人與特定環境之間的關係。
看看山谷里的松樹,就會發現它們和長在山頂上的松樹不一樣。樹種相同,卻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山頂上的樹表現出來的姿態,和山谷里長成的樹不同。一棵樹的生命形態,就是這棵樹的個性,是這棵樹在所處環境中表達自我、塑造自我的結果。你若能仔細觀察在非常態環境中成長的樹木,就能理解每一棵樹自有其生命模式,而非僅是機械式地因應環境而已。
人也跟樹一樣,應在特定環境條件下觀察每個人的人生風格。身為心理學家的我們,主要任務就是分析個體人生風格與既有環境之間存在何種關係,因為心會隨境而轉。處於順境的人,旁人很難看清楚他的人生風格。但是,一旦他進入了全然陌生的新環境,肯定會面臨困難;這時,人生風格就會清楚顯明。基本上,受過專業訓練的心理學家,即使在某人一帆風順之時,也能看穿他的人生風格;而對一般人而言,只要某人處於不利或艱難的環境之中,便能看清楚他具有何種人生風格。
人生不是一場遊戲,永遠不乏難題。人生在世,總有許多時候必須面臨重重困難的考驗。我們要研究的對象是各個遭遇困難的個案,設法找出他們有難時會做出什麼不同於平常的行為、展現出哪一些特質。就像之前提過的,人生風格是一個統一體,而型塑人生風格的正是人們早年生活所遭遇的困境,以及為了特定目標所做的努力。
然而,我們比較有興趣的並非過往,而是未來;想徹底了解一個人的未來,就必須先了解他的人生風格。即使已經挖掘出決定個人行為的本能、刺激、驅動力等因素,也無法預測他將來必然會如何。有些心理學家的確試過要歸納當事人的本能、印象、創傷來得出結論,但進一步檢視就會發現,利用上述要素就得出結論,而且假定的前提是一個人的人生風格永遠一致;因此不論有哪些刺激,其作用都只是在保全與鞏固人生風格而已。
人生風格這個概念,和前三講的討論有多密切呢?我們已經知道,有生理缺陷的人,面對困境時會惴惴不安,因而萌生出自卑感,或者飽受自卑情結之苦。但我們也很清楚,人類無法長期什麼都不做、僅是咬牙忍受痛苦而已;自卑感會驅使我們有所行動,立下目標。長久以來,個體心理學將這種為了達成人生目標的一致性行動稱為「人生規劃」(a plan of life),但這個詞彙有時會誤導學生,現在統一改為「人生風格」(a style of life).
每一個人都有獨特的人生風格,有時光是和某個人談話並問他問題,就能預測那個人的未來。這就好比觀眾看到舞台劇的最後一幕,一切謎題都解開了。我們之所以能透過上述方式進行預測,是因為我們知道人生包含哪些階段、困難與疑問。因此,透過累積經驗與已知的事實,我們就能推斷一些孩子未來的發展,像是選擇孤立自己、老是要人幫忙、被寵壞,以及在新情境中躊躇不前的孩子。如果一個人的人生目標是靠他人拉一把,那會怎麼樣?他可能會猶豫不決、停滯不前,也可能幹脆逃避問題而不設法解決。我們很清楚他會做出哪些行為,因為同樣的事早已發生無數次了。他並不想獨自面對,只想依賴他人。他只想逃離人生重大問題,淨做些毫無意義的事,卻不想為了有意義的事付出努力。他對社會毫無興趣,最後不是變成問題兒童、精神病患、罪犯,就是使出最終手段——親手終結自己的生命。比起以往,現在我們更能了解這一切事物背後的因果關係。
譬如說,現在我們已經明白,在檢視一個人的人生風格時,我們可以利用正常人的人生風格作為衡量基準,將社會適應良好的人當作標準,據此衡量與正常人不同的異類。
論述至此,先清楚定義「何謂正常的人生風格」,並解釋「如何以正常為基礎來理解錯誤和特殊異類」,應該會對讀者很有幫助。但在討論之前,有一點必須釐清:個體心理學進行這類研究時並不會把人加以分類。我們不會去想某個人屬於哪一類,因為每一個人都有獨特的人生風格。就好比一棵樹上找不到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同樣的,我們也找不到兩個完全相同的人。這個世界如此豐富多元,到處都有刺激、本能與錯誤,因此,絕不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所以說,如果真要分類,也僅是將類別當作一種智性工具(intellectual device),目的在於更了解個體之間的相似性。我們可以假設有一種智性分類法,將人分為數種類型,研究不同類型的特殊性,以做出更精準的判斷。然而,當我們這麼做時,並不會只使用同一種分類;而是會用最能凸顯特別相似性的分類。人們向來認真看待所謂的類型和分類,一旦把某個人歸為某一類,就很難再將他納入其他類別了。
以下舉個具體例子來幫助大家了解。當我們說A先生屬於「社會調適不良」類型時,指的是他過著貧乏枯燥的人生,對社會絲毫不感興趣。這是分類法的一種,也可說是最重要的一種。但請再仔細考慮一下,如果A先生對社會的興趣都集中在視覺方面(即使社會興趣很少也無妨)呢?再假設有一位B先生,他對社會的興趣幾乎都是以口語為主。兩相對照之下,A和B兩人大不相同,但都算是社會適應不良的人,都很難與身邊的人建立關係。因此,如果我們不了解「類型」只是一種權宜的抽象概念,類型分類法很可能變成引發混淆的源頭。
現在再回來談正常人——這類人是我們用來衡量異類的標準。正常人,指的是生活在社會裡的個體,過著調適得宜的生活模式,不論他們有無意願,社會都會因為正常人的努力而獲益。而且,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正常人還具備足夠的精力和勇氣,能積極面對問題和困境。上述兩類特質恰好是精神病患所缺乏的[1]:精神病患無法適應社會,心理也調適不當,無法因應日常生活所需。我們可以用一個實際個案來說明:有一名30歲的男子總在最後關頭選擇逃避,而不去設法解決問題。他對朋友的疑心很重,每段友誼都無法長久。也因為他不信任朋友,導致對方在這段友誼關係中總是處於緊張狀態,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我們可以清楚看出,雖然那名男子有許多泛泛之交,但實際上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他不熱衷交友,也不諳經營友誼。事實上,他根本就不想融入社會,在別人面前總是沉默不語;對此他的解釋是,跟別人相處時他都沒有什麼想法,因此沒什麼好說的。
此外,這個男子很怕生,說話時常會臉紅。只要他能克服怕羞這一點,就能好好講話。他真正需要的是有人能針對這方面提供協助,但不要給予批評。當然,因為個性怕生,他無法好好溝通表達,鄰居都不太喜歡他。他自己也感覺到了,所以變得更討厭開口說話。我們或許可以說,他培養出來的人生風格,是希望當他與人接觸時,別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繼社會生活和人際關係技巧之後,接著來談談他工作上的問題。這個個案總擔心工作會失敗,因此夜以繼日地做研究。他不但過勞,精神也過於緊繃,最後因壓力太大,乾脆辭職。
如果我們比較個案解決第一個和第二個問題的方法,就會發現他總是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這也顯示出他的自卑感相當嚴重。他低估了自己不說,還認為其他人與新情境都對他不利。他的處境仿佛是一個身陷敵營、四面楚歌的人。
現在我們已有足夠的信息,可以勾畫此人的人生風格了。我們看到他很想前進,但又因害怕失敗而裹足不前,好比如臨深淵一般,戰戰兢兢,一直處於繃緊神經的狀態。只有在特殊條件之下,他才會邁步向前走,但一般情況下,他都寧可選擇待在家裡,不和他人打交道。
此人所遭遇的第三個問題,也是多數人都沒準備好要面對的問題,那就是愛情。對於異性接觸,他表現得很遲疑。他想談戀愛,也想結婚,但因為強烈的自卑感,導致他根本不敢放眼未來。不論愛情或婚姻,都是他想做卻做不到的。綜觀他的行為與態度,可用一句話作結:「沒錯……但是……」我們看到他愛上一個又一個女孩。而這種情形在精神病患身上很常見,因為某種程度上他們認為「兩個女孩(的壓力)比一個女孩少多了」。有時候,這一點可用以解釋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的成因。
現在來談一談形成這種人生風格的理由。別忘了,個體心理學的任務是分析特定人生風格背後的理由。這名男子在四五歲時就形成了這樣的人生風格。當時發生的悲劇型塑了他這個人,而我們的任務便是挖掘出悲劇的真相。我們發現,某件事使得他對其他人失去興趣,並讓他萌生「人生本是大難題」的想法,因此不要繼續向前邁進比較好,省得必須面對接踵而來的逆境。結果,他變得凡事小心翼翼、舉棋不定,更成為一個老是逃避的人。
有件事一定要提,這名個案在家中排行老大。前面已談過身為老大所代表的重大意義:老大有一段時間是家庭的中心,但更為受寵的弟妹會取代他們的地位,讓他們光環盡褪,進而引發極為嚴重的問題。很多時候,當我們看到一個人很怕生、畏懼向前邁進,探究原因後往往會發現,那人的身邊還有另一個人更受疼愛。因此,我們不難發現這個案例的問題成因何在。
多半時候,我們只需要問病患一個問題即可:你在家中排行老幾?從中我們就可以得到所有必要信息。我們也可以選擇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方法:請個案回想早期記憶(old remembrances,又譯早年回憶);這個方法將於下一講進一步討論。這是一種很有價值的方法,因為這些記憶(或稱早期的畫面),是培養出早期人生風格、即我們稱之為人生原型的一環。當一個人談起早期記憶時,旁人就能從中找出他人生原型的真實部分。人在回首過去時,都會記得某些重要的事,而停留在記憶里的永遠都是最重要的事。有些心理學學派卻反其道而行。他們認為,被人遺忘的才是最重要的事。不過,這兩個想法之間並無太大差異。一個人或許可以說出他意識里的記憶,卻不知道這些記憶代表什麼意義,也看不出來記憶和行為之間的相關性。因此,無論強調的是意識記憶(conscious memory)被隱藏或遺忘所代表的意義,還是被遺忘的記憶最為重要,最終的結果都一樣。
只要些許對於早期記憶的說法,就能帶來莫大啟示。因此,前例的個案或許會說起小時候媽媽帶他和弟弟上市場的事。光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們發掘出他的人生風格。他說到了自己和弟弟,可想而知,弟弟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若是繼續引導他說下去,你可能會聽到這段故事:去市場那天下雨了,媽媽本來把我抱在懷裡,但後來看到弟弟,就把我放下來,去抱弟弟。我們可以據此勾勒出他的人生風格:他總是預期有別人比他更得人疼。我們也可以理解他為何在公開場合就是無法好好說話,因為他總是在尋找並擔心是否有人比他更受歡迎。這個關係也可以應用到友誼上。他總是認為朋友喜歡的是別人,因此他根本交不到任何真心好友。他一直很多疑,不斷針對小事情找碴,因而妨礙了友誼的延續。
我們同時也發現,他所經歷的悲劇阻礙了他培養社會興趣。他想起的是「媽媽把弟弟抱在懷裡」,這揭示了他覺得媽媽關心的是弟弟而不是自己。他覺得弟弟比較得人疼,並一再想辦法印證自己的想法。他相信自己絕對錯不了,因此永遠處在緊張狀態;他的人生是一場巨大的困境,總得和另一個更受寵的人相抗衡,在競爭的環境中努力追求成就。
這位多疑男子想解決困境,最快的方法就是完全孤立自己,不與他人接觸。這樣一來,他就會像地球表面上僅存的最後一個人類一樣,無須與人競爭。有時候,這樣的小孩會幻想全世界都毀滅了,只有自己存活下來,這樣就不會有人比他更得人疼了。看得出來,秉持這種想法的人其實很努力抓住任何可以拯救自己的機會。但是,他並沒有遵循邏輯、常識或事實,反而變得疑神疑鬼。他活在一個限制重重的世界裡,私心只想逃避。他切斷與任何人的關係,對他人毫不感興趣。但我們不應責備他,因為我們知道他其實不正常。
我們的任務,就是要讓這樣的人像那些社會適應良好的人一樣,培養出必要的社會興趣。該怎麼做呢?以他們成長的條件來說,最大的難題是他們一直太緊張,而且不斷設法證明自己的成見千真萬確。因此,除非我們能先讓他們放棄先入為主的想法,藉此深入他們的人格,才有可能改變他們的思維。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應用某種特定的方法與技巧。而最理想的狀況是,提供建議的人(adviser)不可與個案過從甚密,也不可投入太多興趣。一旦某人過度熱衷研究某個病例,他的研究會變成是出於個人興趣,而非以病患的利益為優先,而病患也一定會注意到這一點,心生疑慮。
減輕患者的自卑感至關重要。自卑感是無法根除的,事實上也無鬚根除,因為自卑感可以成為有益的基石,讓人們在此基礎上繼續發展茁壯。我們必須做的是改變患者的目標。事實證明,如果身邊有人更受歡迎,這位個案的人生目標就會變成逃避。此時,我們就必須要改變這些想法衍生出的情結。我們必須向他證明他低估了自己,藉此減輕他的自卑感。我們可以讓他了解他的行事作風造成哪些問題,讓他明白自己太過緊張,好比站在萬丈深谷之前或活在敵國境內,永遠將自己置於險境。我們也應明確指出他害怕別人更受歡迎的心態;正是因為這股恐懼,害得他無法表現出最好的自己,也使得他無法自然地在人前留下好印象。
如果這個人可以在社交場合中當個稱職的主人,時時關心朋友們,使得賓主盡歡的話,就會大有進步。但我們心知肚明,他在一般的社交場合里很不自在,也沒有任何想法,只會說:「這些笨蛋,他們根本不喜歡我,也引不起我的興趣。」
這種人的問題,在於他們無法理解情境,因為他們有的是私人道理,而非常識。正如之前提過的,他們總是如臨大敵,過著孤狼般的生活。以人生來說,這是一種帶有悲劇色彩的異常狀態(abnormality)。
自卑感無法根除,事實上也無鬚根除,因為自卑感可以成為有益的基石,讓人們在此基礎上繼續發展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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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cannot be extirpated altogether,and in fact we do not want to extirpate it because a feeling of inferiority can serve as a useful foundation on which to build.
且讓我們來看另一個具體的個案:個案是一名飽受憂鬱症折磨的男性。憂鬱症極為常見,而且是可以治癒的。一個人會不會罹患憂鬱症,在其人生早期階段就可見端倪。事實上根據發現,有許多孩子在接觸新情境時都會出現憂鬱症的徵兆。我們接著要談的這名憂鬱症患者,大概有十次發病的紀錄,每次都在他換新職務時發作;然而,只要他一直守著舊崗位,表現就近乎正常。不過,他不願融入社會,一心只想支配他人。他也沒有朋友,到了五十歲還是王老五。
為了研究他的人生風格,我們先來觀察他的童年。他小時候一向敏感,愛與人爭論,總是藉由強調自己的痛苦和弱點來控制兄姐。有一天,哥哥、姐姐跟他三人在長椅上玩耍,他把另兩人都推下了椅子。阿姨責備他時,他卻說:「你罵我!我的人生都被你毀了!」當時,他不過才四五歲。
這就是他的人生風格:總是想要控制別人,總是訴說自己的弱點,並抱怨生活很痛苦。這樣的特質導致他罹患了憂鬱症;而憂鬱症本身就是一種軟弱的表現。每位憂鬱症患者講的話都差不多,像是:「我的人生毀了,我什麼都沒了。」他們小時候大多被寵壞了,如今不再受寵,因而影響了人生風格。
人在回應情境時,跟動物一樣。面對相同情境時,不同種類的動物,如野兔、野狼、老虎等,做出的反應截然不同。所以,不同的人,也會有各種不同的反應。有人做了以下實驗:將3個不同類型的男孩帶到獅籠前面,觀察他們第一次看到兇猛雄獅時,會有哪些反應。第一個男孩轉過身說:「我們回家吧!」第二個男孩說:「太棒了!」他想表現得很勇敢,說話時卻不斷發抖,其實是個膽小鬼。第三個男孩則說:「我可以對它吐口水嗎?」三個人的反應迥異,用三種不同的方式去體驗相同的情境。而且我們也觀察到一點,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到害怕。
這股怯懦如果表現在社交情境中,便是引發適應不良最常見的理由之一。有一個出身上流家庭的男子,從沒想過要靠自己努力,一心只想依賴他人。他老是一副軟弱無用的樣子,當然也找不到好工作。家道中落後,其他兄弟開始逼他,對他叫囂:「你這麼笨,什麼工作都找不到,而且什麼都不會。」所以,他開始酗酒,幾個月後變成了酒鬼,在療養院住了兩年。戒酒治療對他有幫助,卻無法徹底解決他的問題,因為後來他在毫無準備之下再度回歸社會。儘管他是名門之後,卻只找得到體力勞動的工作。很快地,他開始出現幻覺,總覺得有人在嘲笑他,害得他無法工作。他最初是因為酗酒而無法工作,後來則是出現幻覺之故。這個個案讓我們了解到一點:只讓酒鬼戒酒並不能治本,最適當的治療是找出他的人生風格並加以修正。
調查後發現,這名男子過去也是被寵壞的小孩,總是等人伸出援手。他從沒做好獨立的準備,導致最後落得這般下場。因此,我們必須訓練每一個小孩獨立,而讓孩子獨立的不二法門正是讓他們了解自己的人生風格有何錯誤。如果上述男子孩提時受過訓練而能自立的話,長大後就不會在兄弟姐妹面前抬不起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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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編註:這裡的精神病患,英文為psychopathic,表示行為衝動、缺乏正常良好的判斷力或不能理解他人行為的人。
想徹底了解一個人的未來,就必須先了解他的人生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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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in order to understand a person's future we must understand his style of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