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應秋講〈黃帝內經〉素問 · 奇病論篇第四十七

(此篇講解內容據錄音資料整理,《黃帝內經章句索引》作參考) 篇解: 所謂的「奇病」是指不尋常的病,即現之「疑難病」。前面講過「奇」和「恆」的概念,「恆」是常見的,「奇」是不常見的。這篇文獻中列舉了十個病證,即重身而瘖、息積、伏梁、疹筋、厥逆頭痛、脾癉、膽癉、血癃、胎病、腎風等。其中重身而瘖、息積、疹筋、伏梁這四種病一般不常見,其他還是常見病,算不上什麼「奇病」。按病分節,全篇可分作十節。 第一節 重身而瘖的病機 【原文】黃帝問曰:人有重身,九月而瘖,此為何也?岐伯對曰:胞之絡脈絕也。帝曰:何以言之?岐伯曰:胞絡者繫於腎,少陰之脈,貫腎系舌本,故不能言。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無治也,當十月復。《刺法》曰:無損不足益有餘,以成其疹,然後調之。所謂無損不足者,身羸瘦,無用鑱石也;無益其有餘者,腹中有形而泄之,泄之則精出而病獨擅中,故曰疹成也。 【提要】論述「重身而瘖」一症的原因,即孕婦突然講不出話來,看似很嚴重,實際這是一種生理上的偶然現象。 【講解】問曰:「人有重身,九月而瘖,此為何也?」「重身」是指孕婦,因為體內孕育了一個小生命所以叫「重身」,懷孕到第九個月即到分娩期,產婦突然講不出話來,這是為什麼?該怎樣治療?這是胞宮(子宮)的脈絡阻結不通的緣故,故曰「胞之絡脈絕也」,「絡脈」是「脈絡」之意。 又問:「何以言之?」為什麼這麼說呢?這與少陰腎經的關係密切,子宮的脈絡根於腎,故曰「胞絡者繫於腎」,腎為先天,人的生命先天賦予;從少陰經脈的循行來看,腎繫於舌本,「舌本」即舌根,故曰「少陰之脈,貫腎系舌本」,這根經脈阻塞不通了,「故不能言」。 又問:「治之奈何?」如何治療呢?「無治也,當十月復」,這個病用不著治療,「無治」是「不用治」的意思,分娩後,脈絡通了就會自愈。 「《刺法》曰:無損不足,益有餘,以成其疹,然後調之。」《素問·刺法》《素問·本病》兩篇文獻已經遺佚了。《刺法》文獻中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治療的基本原則是實則泄之虛則補之,「不足」是虛,虛了就不要去損、去泄,若「損不足」就會虛其所虛;相反,也不能「益有餘」,「有餘」是實,實就要泄而不能補,「益有餘」就會實其所實。我們不要犯虛其所虛、實其所實的錯誤,否則就會「以成其疹」。「疹」是「疾病」之意,本來沒有什麼病,因治療不當引發出病來;「然後調之」,回過頭來再進行調治,這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什麼是「無損不足」呢?「身羸瘦,無用鑱石也」,是說虛之人不要用「鑱石」去泄,針、灸這兩種治療方法各有補瀉法,「針」有瀉法也有補法,「灸」也有瀉法也有補法。但是從宏觀來看,「針」長於瀉,「灸」長於補,所以對虛弱的人,或有慢性病的人,一般不用「針」而用「灸」。更何況是鑱針、砭石這樣粗大的針,古人常用鑱石刺穴絡使其出血,這是種瀉法。 什麼是「益其有餘」呢?中醫認為一般「產前無寒、產後無熱」,意思是說胎兒還在母體內時,多表現出偏熱證,生產後多表現為虛證,這是一般的規律。「腹中有形而泄之」,若胎兒在腹中使用瀉法,「則精出而病獨擅中」,這個「精」不是指狹義的「精」,是指正氣而言,「精出」是傷及正氣的意思,正氣傷了病邪乘虛而入,「而病獨擅中,故曰疹成也」,「擅」是「專」之意,是說過度治療造成了氣滯、氣結,或引發其他什麼問題。這就是實其所實。 從這段文獻可以看出,古人辨證非常的認真、仔細,若本屬於正常的生理狀態,均須慎用攻法、補法,這對我們臨床是有所啟示的。 第二節 息積的綜合治療 【原文】帝曰:病脅下滿氣逆,二三歲不已,是為何病?岐伯曰:病名曰息積,此不妨於食,不可灸刺,積為導引服藥,藥不能獨治也。 【提要】討論息積的病變特點和治療原則,提出「藥不能獨治」的綜合治療思想。 【講解】問曰:「病脅下滿氣逆,二三歲不已,是為何病?」脅下脹滿、痞悶、咳喘、氣促,幾年都不好,這是什麼病?「病名曰息積」,人體一呼一吸為一息,「息」是氣息之意,「息積」就是氣積。之所以「脅下滿」是氣滯不行;喘促是氣逆不下,這是「息積」的主要表現。因為氣積在脅下,所以這個病的特點是不礙飲食,因為病在氣分,病不在脾胃、腸胃,故曰「此不妨於食」。但是氣積於脅下逆而不已,以至於幾年都不能痊癒,也是此病的特點。 怎樣治療呢?「不可灸刺」,意思是對於這種病的治療,既不可「灸」也不可「刺」。為什麼呢?這種病往往還伴有火熱積聚,用「灸」,則增氣分之火熱,加重氣逆之勢,故「灸」對息積的治療是不合適的;息積是慢性病,兩三年不已,「刺」有傷正氣之嫌,也不利於治療。在臨床上會經常遇到這種實實虛虛的情況,用補、用瀉難以把握,治療難度比較大。「積為導引服藥,藥不能獨治也。」「積」是「逐漸」之意;「導引」是一類健身的方法,包括氣功、各類拳戲等,如易筋經、八段錦等,可調暢全身的氣機;「息積」的根本病機是氣滯,使用導引的方法逐漸地使人體的營氣、衛氣流通,運行人體五臟六腑之氣。「導引」這種方法不是三五次就能解決問題的,要逐漸地、長期地累積,同時還兼「服藥」,即一面用「導引」來改變氣血的運行,一面用藥餌來調理陰陽。用什麼藥呢?當然是用調和氣血的藥,不能用大補、大瀉的藥。「藥不能獨治也」,這個病單靠藥物是不能解決問題的,需要綜合治療,這也是中醫治療學的特點之一。 第三節 伏梁的病機在寒 【原文】帝曰:人有身體髀股胻皆腫,環臍而痛,是為何病?岐伯曰:病名曰伏梁,此風根也。其氣溢於大腸,而著於肓,肓之原在臍下,故環臍而痛也。不可動之,動之為水溺澀之病也。 主要議題,伏梁的病機和治療原則,指出伏梁下肢腫的病機在於「寒」。 【講解】問曰:髀部、股部、胻部都出現水腫,同時伴有「環臍而痛」,這是什麼病呢?這個病叫「伏梁」,「伏梁」是癥瘕積聚病之一,和「息積」為同類。「伏梁」這個病與「沖脈」關係密切,主要病灶在沖脈。為什麼呢?沖脈起於小腹內,下出於會陰部,向上行於脊柱內,這是上行的一支路線;其外行者,經氣沖與足少陰經交會,沿著腹部兩側,上行至胸中而散,並上達咽喉,環繞口唇,這是中部的一支路線,散布在肚臍周圍;向下的一支路線,注入足少陰經,從氣沖部分出,沿大腿內側下行進入膕窩中,下行於小腿深部脛骨內側,到足內踝後的跟骨上緣分出兩支,與足少陰經並行。在沖脈的這三支循行路線中,其環臍部分是沖脈的發源地。從病「髀股胻皆腫」來看,基本和沖脈的路線一致,沖脈有所積滯,氣不行造成沖脈的血不行,故發「伏梁」。「伏梁」含義有二:第一,在肚臍周圍可以觸摸有硬塊,「梁」是橫樑、木樑,意思是橫亘、阻滯;第二,「梁」根結很深,深在腹內,所以稱「伏」,沖脈又叫做「伏沖」,也是這個意思。 「伏梁」是怎樣造成的呢?「此風根也。」這裡所謂的「風」是「寒」之意,是指寒邪入於里,入於沖脈,根在於寒,與風沒有多大的關係。《靈樞·百病始生》中有句話「積之始生,得寒乃生」;《金匱要略·五臟風寒積聚病脈證並治》篇中,所記載的「積聚」十有八九都屬寒證。這些認識符合寒主收引、凝聚的特點,所以我認為這裡的「風」是指「寒」而言,病根就在寒入血海而積於沖脈。沖脈穿插於大小腸之間,由於沖脈血氣不通,大小腸的氣血也受到影響。「溢於大腸」是說積於沖脈的寒邪滿溢於大腸,沖脈是下血海嘛,「腸」也是多氣多血之經,兩者又臨近。「著於肓」,「肓」是指臟腑之間的空隙,病變在「肓」是很不好治癒的,《左傳》中用「病入膏肓」來形容不治之症。為什麼呢?「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治焉」,這是「醫和」對「晉候」病情的分析,他認為晉候的病居於「肓」之上「膏」之下,這個病沒有什麼好辦法,攻瀉不行,藥力達不到病所。「肓之原在臍下」,所謂「臍下」是《靈樞·九針十二原》中所謂的「脖胦」這個部位,被稱作是「下氣海」,因此「肓」尚屬氣分的範疇;病灶既在肚臍周圍,所以會「環臍而痛」。「伏梁」病在沖脈,是氣血滯積於下氣海,滯積於脖胦,滯積於肓之原,下氣海、肓之原、脖胦基本是同指,即所謂「下肓」,心肺之間胸膈之上是「上肓」,臍之里丹田臍下是「下肓」。 這種病怎樣治療呢?「不可動之,動之為水溺澀之病也」,「不可動」是說不可用攻下的方法,伏梁病灶深在,或用破氣藥、或用攻瘀藥、或用瀉下藥都是無法撼動的。既然攻法解決不了問題,就不能妄動,否則將「為水溺澀之病」。什麼道理呢?攻瘀的藥、破氣的藥都有傷正氣的一面,氣傷水就不行,所以「動」不僅無益,反而還增添了小便不利的新問題。這在臨床上還只能用溫通的方法,氣血凝滯,「風根」為寒,用溫通的方法來增加經脈的陽氣,使沖脈的陽氣恢復起來,行氣、化滯、散凝。「伏梁」的表現有實象,有包塊嘛,但病本在陽虛,陽虛則陰盛嘛,對這種實象之病一定要慎用攻法,若隨意去「動」,越「動」越壞。由此看來,「伏梁」不是一般的積聚,也不是一般的腑實,不能妄用攻法,這是古人在臨床上總結出的經驗。大家可以結合《腹中論》來研究,那裡講得更詳細。「伏梁」表現在下半身腫,「髀股胻皆腫」嘛,這個「腫」根不在「水」而在「氣」。 第四節 疹筋的病灶在肝 【原文】帝曰:人有尺脈數甚,筋急而見,此為何病?岐伯曰:此所謂疹筋,是人腹必急,白色、黑色見,則病甚。 【提要】討論疹筋的表現和病位。 【講解】問曰:脈數甚、筋脈拘攣,這是什麼病呢?「尺脈數甚」說明陰邪有餘,又見筋脈拘急痙攣,「此所謂疹筋」。「疹筋」是指筋膜病變,筋病屬肝,是肝氣盛的緣故,所以脈來「數甚」而「筋急」。「是人腹必急」,病人腹肌也會出現拘急表現,為什麼?這有兩種可能:一是少腹部拘急,這是肝氣本經的問題;另一是上腹部拘急,那是太陰經、陽明經的問題,是肝木邪氣盛,損傷陽明、太陰的緣故。總之,脹滿、拘急、痙攣,一般來說都是木氣旺土氣衰的表現。 若病人出現面色發青、發白,這說明是陽氣衰微陰寒邪盛,是肝的升發之陽不夠了,屬於肝寒證,故曰「白色、黑色見,則病甚」。治療「疹筋」要用溫肝法,通過溫養肝氣把下焦的寒邪驅散才能緩解筋脈的拘急,看來病位在肝和脾胃,肝經寒邪氣盛,脾胃陽氣大虛,屬陽虛陰盛之證。 第五節 厥逆頭痛的病機 【原文】帝曰:人有病頭痛以數歲不已,此安得之?名為何病?岐伯曰:當有所犯大寒,內至骨髓,髓者以腦為主,腦逆故令頭痛,齒亦痛,病名曰厥逆。帝曰:善。 【提要】論述厥逆頭痛的病機。 【講解】問曰:臨床可見頑固性、慢性頭痛,此病的發病機理是什麼呢?「厥逆頭痛」是種慢性頭痛,「數歲不已」絕不是外感問題,此「當有所犯大寒」,所謂「大寒」是指體內的沉寒痼疾,「大」表達的是病因、病變的深在和頑固。深在到什麼程度呢?「內至骨髓」,即這種頭痛病位多在肝腎,治療就要溫養肝腎,這是一種情況。腦為髓之海,故曰:「髓者以腦為主。」大寒於腦,故曰「腦逆」,這個「逆」是「厥逆」之意,即寒氣厥逆於腦,「故令頭痛」。這種頭痛一般比較劇烈,甚至牽引牙齒也痛,齒為骨之餘嘛,「病名曰厥逆」。從臨床上看,「厥逆」頭痛包括了現代醫學診斷的「血管性神經性頭痛」,這種頭痛治療的難度比較大,到現在醫學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頭痛的發作往往與天氣的變化有關,天氣暖和發病率低一些,颳風下雨或天氣驟變發病率就高,這類頭痛的病史有十年、二十年的均屬常見,以中年以上為多發人群。 根據我的臨床體會,「大寒」主要指病的性質而言,這種頭痛屬熱性的很少,最多見的是虛寒證、陽虛證。頭為諸陽之會,頭為清陽之府,人的陽氣虛了,三陽經不能將陽氣輸於頭上,頭失養而痛;或者是寒隨肝經厥逆上於頭巔,這種頭痛多表現於巔頂痛、偏頭痛。治療厥逆頭痛要用大量的溫藥去散,輕者「麻附細辛湯」,重者「八味丸」加細辛,甚至要把「附子」換成「川烏頭」,才能解決慢性血管性頭痛的問題。把「川附片」或者「川烏頭」與「細辛」配合使用,療效還是很顯著的。 還有一種厥逆頭痛,就是「痰厥」,多表現為偏頭痛,尤其是陳舊性的偏頭痛,屬痰證者多見,要用「導痰湯」一類的方劑來治療,重用天南星、白附子來祛痰。 總之,厥逆頭痛不是外感邪氣的頭痛,「大寒」是里寒、虛寒,或寒濕有痰,之所以稱「厥逆」,是指陰寒之氣的厥逆。這種頭痛說不上是「奇病」,但確實是比較頑固,治療比較難。 第六節 口甘之病名脾癉 【原文】帝曰:有病口甘者,病名為何?何以得之?岐伯曰:此五氣之溢也,名曰脾癉。夫五味入口,藏於胃,脾為之行其精氣,津液在脾,故令人口甘也;此肥美之所發也,此人必數食甘美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為消渴。治之以蘭,除陳氣也。 【提要】指出「口甘」是脾癉的典型表現,並論及其病機和治法。「癉」是「熱」之意,有種瘧疾叫「癉瘧」,屬惡性瘧疾,一般的瘧疾都是先發寒後發熱,惟癉瘧根本不發寒,廣西、海南等地多見。 【講解】問曰:口中發甜,這是什麼病?病機是什麼?「此五氣之溢也,名曰脾癉」,「五」這個數字代表「土」,《素問·金匱真言論》中云:「中央黃色,入通於脾……其數五……」「五氣之溢」就是「土氣之溢」,即「脾胃氣之溢」,「溢」是「上泛」之意。「名曰脾癉」,「癉」是「熱」之意,即指脾熱,脾胃濕熱太盛,邪氣上泛,故口中發甜,「甜」是土之味。 「脾癉」的病機是怎樣的呢?「五味入口,藏於胃,脾為之行其精氣」,這是脾胃的正常生理。若「津液在脾」,這個「津液」是指濕熱邪氣而言,濕熱上泛,「故令人口甘」。濕熱邪氣是怎樣來的呢?「肥美之所發」,是從飲食而來,吃得過於肥美、油膩的緣故。這種病得之於「必數食甘美而多肥也」,即過食肥甘厚味。「肥者令人內熱」,脂肪吃多了容易生濕熱;「甘者令人中滿」,糖分多的飲食多了,極易生濕熱使中焦運化不利。於是「其氣上溢」而出現口甘,甚至於還會「轉為消渴」。濕熱傷津於是口渴思飲,這種「渴」,喝水再多也解決不了問題,這就叫「消渴」。消渴是津傷的緣故,不單純是因為熱;喝進去的水變化不成津液,這是消渴症的關鍵所在。當然不是說凡是「口甘」都會轉變成「消渴」,這要取決於津傷的程度。 消渴怎樣治療呢?「治之以蘭」,這個「蘭」指的是什麼現在很難說清,從臨床看,佩蘭、藿香、蘇葉這些芳香的藥,治療濕熱引起的口甘、口黏還是好用的,因為這些藥能「除陳氣」。「陳氣」是指陳蓄在中焦的濕熱邪氣,要用芳香化濁的方法來治療,這些大家都是有體會的。不過北方的「蘭」實在不是太好,南方的「蘭」都是新鮮的,每個藥房裡面都有新鮮的「蘭」,有的還種在盆里,可以直接採用。 第七節 口苦之病名膽癉 【原文】帝曰:有病口苦,取陽陵泉,口苦者病名為何?何以得之?岐伯曰:病名曰膽癉。夫肝者,中之將也,取決於膽,咽為之使。此人者,數謀慮不決,故膽虛氣上溢,而口為之苦。治之以膽募腧,治在《陰陽十二官相使》中。 【提要】指出「口苦」是膽癉的必見症,並論及其病機和刺法。 【講解】問曰:「有病口苦,取陽陵泉,口苦者病名為何?」臨床上,治療「口苦」可取「陽陵泉」穴來治療,這是為什麼?這種「口苦」「病名曰膽癉」,是膽經有熱的表現,膽藏相火,「苦」是火之味,而「陽陵泉」是足少陽膽經的經穴。「夫肝者,中之將也,取決於膽,咽為之使」,這一解釋是根據《素問·靈蘭秘典論》「肝者,將軍之官,謀慮出焉;膽者,中正之官,決斷出焉」的論述來的。「膽」附於「肝」,肝氣亢盛,膽中相火妄動,膽中的苦汁隨肝氣而上逆,這是「取決於膽」的意思。「咽為之使」,是說足少陽膽經的經脈,上行夾於咽,肝的經脈是循喉嚨之後入於鼻內竅而入於腦,肝膽的經脈都通過咽喉,肝膽之氣逆,苦味就隨之而上逆到咽,故曰「咽為之使」。得這種病的人,往往表現出「數謀慮不決」,這是肝失輸泄、肝氣鬱結的表現。肝鬱氣逆,於是「膽虛氣上溢」,「虛」是指無形之熱邪,熱邪隨之上溢,「而口為之苦」。 膽癉之「口苦」怎樣治療呢?要取膽經的募穴、俞穴,即脅間的「日月」穴;在胸腹側的穴稱「募」,在背脊側的穴稱「俞」,故曰「治之以膽募俞」。「治在《陰陽十二官相使》中」,這裡「治」字是「論」字之誤,相關的生理、病理的知識在《陰陽十二官相使》這篇文獻中有所論述,「陰陽十二官相使」即指「靈蘭秘典論」,「靈蘭秘典論」在全元啟本中名為「十二官相使」,意思是在「陰陽十二官相使」中論述了肝膽的相關知識,可以作為參考。 第八節 癃症的虛實辨證 【原文】帝曰:有癃者,一日數十溲,此不足也;身熱如炭,頸膺如格,人迎躁盛,喘息氣逆,此有餘也;太陰脈微細如髮(髪)者,此不足也。其病安在?名為何病?岐伯曰:病在太陰,其盛在胃,頗在肺,病名曰厥,死不治,此所謂得五有餘二不足也。帝曰:何謂五有餘二不足?岐伯曰:所謂五有餘者,五病之氣有餘也;二不足者,亦病氣之不足也。今外得五有餘,內得二不足,此其身不表不里,亦正死明矣。 【提要】討論癃症的病機及辨證,文獻在這裡的寓意是要認識虛實夾雜證的主次,對啟發臨證辨證思維有益。 【講解】問曰:有病小便不利者,尿意頻頻而實又解不出,即「一日數十溲」,看起來屬虛證,實為氣不足也,如老年人的前列腺問題等;有的同時伴有高熱,即「身熱如炭」,且「頸膺如格」,「頸」是脖子,「膺」是胸,及頸部、胸部像是有東西在裡面阻塞住了一樣難受,「人迎脈躁急,喘息氣逆」,一派「有餘」之象;有的「太陰脈微細如髮」,「太陰脈」是指寸口脈象,脈象微細如髮絲,與人迎脈之躁盛完全不同,一派虛象。「其病安在?名為何病?」這些都是什麼病?病機是怎樣的? 「癃」與「隆」古為通用字,「癃」就是小便不通利,該病涉及多個臟腑。「病在太陰」,包括足太陰脾、手太陰肺;肺為水之上源,脾主運津液,這都與小便有直接的聯繫,脾肺之氣不足,脾氣不運、肺氣不行,故「一日數十溲」。但此病又有些實象,故曰「其盛在胃」,胃上還有熱邪,所以「身熱如炭,頸膺如格,人迎脈躁盛」。此病因與肺有關,故曰「頗在肺」,所以會喘息氣逆。病在手、足太陰,病機有虛有實,陰不入於陽而胃熱盛,陽不入於陰而太陰脈虛,陰陽皆逆,是此病的基本病機,故曰「病名曰厥」。凡正虛邪盛之病,治療的難度都比較大,故曰「死不治」。若是邪氣盛而正氣不傷,這種情況問題不大,或是正氣雖虛而邪氣不盛也比較好辦,這個病的難點在於「此所謂得五有餘二不足也」,即身熱如炭、頸膺如格、人迎躁盛、喘息、氣逆等反映出邪有餘,一日數十溲、太陰脈細微如發等反映出正不足,總的病機是脾虛胃實關乎於肺,三陰之氣大傷而陽明邪氣獨盛。這種病很嚴重,治療起來很棘手。 問曰:「何謂五有餘二不足?」「所謂五有餘者,五病之氣有餘也」,「五病」的「五」字是多餘的,應做「所謂五有餘者,病之氣有餘也」。所謂「五有餘」就是邪氣有餘。「二不足者,亦病氣之不足也」,所謂「二不足」是指病人的正氣不足,「病」字是動詞,即病於手、足太陰之氣不足。「今外得五有餘,內得二不足,此其身不表不里」,「不表不里」是說補虛會妨礙邪氣之實,瀉實會妨礙正氣之虛,故「亦正死明矣」,意思是治療的難度大。當然,從今天的臨床來看,虛實夾雜證為常見證,並不是很難治,關鍵要掌握驅邪、扶正的主次。如若寸口脈之太陰細微如絲,扶正是很主要的,在扶正的基礎上,再來逐漸地各個擊破,或者先退熱,或者先降氣。對身體壯的人可以先解熱,先表后里,或是在清解之中而養太陰也可。若是老年性的前列腺炎,就不是那麼容易治療了,尤其是前列腺炎伴有感染的情況。單純的老年性前列腺炎,屬虛證可用「補中益氣湯」,屬實證可用「龍膽瀉肝湯」,對這樣「一日數十溲」的情況還是有療效的。 第九節 癲癇多屬於胎病 【原文】帝曰:人生而有病顛疾者,病名曰何?安所得之?岐伯曰:病名為胎病,此得之在母腹中時,其母有所大驚,氣上而不下,精氣並居,故令子發為顛疾也。 【提要】討論癲癇病機,認為此病多屬胎病。 【講解】問曰:「顛」是指「癲癇」病,「顛」與「癲」古人通用,「人生而有」是說先天性的,嬰兒生下來就出現癲癇,這在臨床也多見。「病名曰何?安所得之?」這是什麼病?是怎樣發生的呢? 「病名為胎病」,新生兒癲癇屬於「胎病」,此病是胎兒在母腹中患上的,故曰「此得之在母腹中時」,屬先天性疾患。母親在懷孕期間,受到了較大的精神刺激,即「其母有所大驚」,母體氣亂,影響到胎氣,胎兒氣逆於頭上。古人也認識到「癲癇」的病變在於頭,故曰「氣上而不下」,厥氣與正氣並居於頭,故曰「精氣並居,故令子發為顛疾也」,這是新生兒發癲癇的病機。 從臨床來看,「氣上而不下」多屬肝的病變,懷孕的母體大驚,肝氣動而上逆,肝經通於巔頂入於腦,故病在頭。臨床上治療癲癇多用平肝、疏肝、化痰之法,因為這種病往往夾帶有「痰」,痰濁之邪隨肝氣之逆而上入於腦,如疏肝滌痰的「百驚丸」,此方只有兩味藥,即白礬、鬱金,「鬱金」疏肝,「白礬」滌痰降逆。當然,不是說凡是癲癇「百驚丸」都能解決,要在辨證的基礎上使用「百驚丸」,這只是治療癲癇的常用方,療效還是肯定的,比用「鎮靜劑」治療要理想得多。「癲癇」屬內風病證,表現為全身抽搐、不省人事,內風的病機是肝氣厥逆,所以要用疏肝滌痰的方法來治療。 第十節 水腫的腎風病機 【原文】帝曰:有病痝然如有水狀,切其脈大緊,身無痛者,形不瘦,不能食,食少,名為何病?岐伯曰:病生在腎,名為腎風。腎風而不能食、善驚,驚已,心氣痿者死。帝曰:善。 【提要】討論腎風的病機。 【講解】問曰:人病水腫,特別頭面腫大,「痝然如有水狀」,其脈「大緊」,症見「身無痛者,形不瘦,不能食,食少」,這是什麼病呢?從這些表現來看,此腫不是外感,病不在表,而是「病生在腎」,病源於腎故「名為腎風」。為什麼稱「風」呢?因為皮下水腫多因於風邪,根據「身無痛」的表現,說明這個「風」不由外來而是內生的。與腎的關係密切,腎主水,腎之水氣不行,周身腫大,所以叫做「腎風」。腎風症見「不能食、善驚」。腎風的病機是什麼呢?「驚」是風邪的表現,是肝風內動的緣故,若導致「心氣痿廢」,會出現短氣、心悸、怔忡等危象。為什麼稱危象?因為腎衰而肝氣逆,脾土虛,肺氣不足,心陽痿弱,這是預示多臟器陰陽都出現了問題,反映五臟正氣大衰,邪氣大盛,這種水腫是相當難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