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應秋講〈黃帝內經〉素問 · 評熱病論篇第三十三
(此篇講解內容據錄音資料整理,《黃帝內經章句索引》作參考)
篇解:篇名「評熱病論」中的「熱病」,與《熱論》中討論的「熱病」是有所區別的。這篇內容主要討論了這樣幾個病:陰陽交、風厥、勞風、腎風,這幾個病的共同點是都有熱象,都有「發熱」的症狀,但與《熱論》中講的熱病不同,可以說是似熱而非熱的病。「評」即分析、辨別之意,列出幾個均有「發熱」症狀的病來進行分析和辨別。古人認為這些病是熱病的變證,我看也不一定要這樣理解,實際上只是就其「發熱」這一臨床表現,對陰陽交、風厥、勞風、腎風等病進行分析辨別。這種方法是很有臨床意義的。這就是《評熱病論》的基本精神,全篇可作四節。
第一節 評陰陽交
【原文】黃帝問曰:有病溫者,汗出輒復熱,而脈躁疾不為汗衰,狂言不能食,病名為何?岐伯對曰:病名陰陽交,交者死也。帝曰:願聞其說。岐伯曰:人所以汗出者,皆生於谷,谷生於精。今邪氣交爭於骨肉而得汗者,是邪卻而精勝也。精勝,則當能食而不復熱。復熱者邪氣也,汗者精氣也。今汗出而輒復熱者,是邪勝也,不能食者,精無俾也。病而留者,其壽可立而傾也。且夫《熱論》曰:汗出而脈尚躁盛者死。今脈不與汗相應,此不勝其病也,其死明矣。狂言者是失志,失志者死。今見三死,不見一生,雖愈必死也。
【提要】討論「陰陽交」這個病,「陰陽交」病似熱卻不是熱病。
【講解】首先描述陰陽交的臨床表現。「有病溫者」,是說症見發熱,這個「溫」與《熱論》「先夏至日者為病溫」的「溫」不一樣,其特點表現為「汗出輒復熱」,即汗出後體溫降下來不久又會再上去,發熱是弛張性的,《熱論》的發熱則是持續性的;「脈躁疾」,即脈搏在指下跳動有力,躁數不安,這是熱邪上炎的脈象;「不為汗衰」,一般的熱病汗出熱退,脈搏跟著平靜下來,但這裡即使是有汗出脈搏還是那樣躁手;甚至還表現出「狂言」,神識不清楚了;且「不能食」,等等。
問曰:這是什麼病?「病名陰陽交」,此病名為「陰陽交」。什麼是「陰陽交」病呢?這是陽熱之邪氣深入於陰分,陽熱耗傷陰精,陰氣不能固守於內的一種病,是比較嚴重的疾病,故曰「交者死也」。
這種病的病機是怎樣的呢?「汗」為心之液,由水谷精微變化而來,故曰「人所以汗出者,皆生於谷,谷生於精」。對一般的外感來說,陽氣一蒸,汗出熱退,邪氣從汗而解,正氣戰勝了邪氣,故曰「今邪氣交爭於骨肉而得汗者,是邪卻而精勝也」。正氣戰勝了邪氣,熱退了,想吃東西了,故曰「精勝則當能食而不復熱」。但是這個病不是這樣,表現為反覆出汗,反覆發熱,汗多則傷陰精,故曰「復熱者邪氣也,汗者精氣也」。陰精越是虧虛就越是要發熱,發熱就汗出,形成陰愈虛陽愈亢的惡性循環,這是正衰邪勝的表現,故曰「汗出而輒復熱者,是邪勝也」。邪盛則「不能食」,正氣沒有供給之源,於是「精無俾也」,「俾」是「補償」之意,汗出、高熱不斷消耗陰精,只有消耗沒有補償。於是病邪滯留於體內,得不到清除,故曰「病而留」。這樣結果就只能是「其壽可立而傾也」,正愈虛邪愈亢,病情很快就會出現危象,壽命不保。
「且夫《熱論》曰:汗出而脈尚躁盛者死」,這裡的《熱論》是指《靈樞·熱病》而言,《靈樞》比《素問》的成書年代要早,這也是依據之一。《靈樞·熱病》中講「汗出而脈尚躁盛者死」,為什麼呢?因為如果汗出沒有起到排泄病邪的作用,汗出得越多,精氣越是耗散,正氣倍傷,病邪尚盛,所以脈象仍然「躁盛」,這是正已衰而邪尤盛的表現。對任何病變來說,不怕邪盛只怕正衰,如前面講過的「三陽實證」,熱雖盛而不死就是因為正氣不衰,病定會有起色。陰陽交這個病,汗出而病不解,即「脈不與汗相應」,這是正氣衰弱了不能戰勝病邪的緣故,故曰「此不勝其病也」,「其死明矣」,此病難以救治。「狂言者是失志,失志者死」,若還出現「狂言」的表現,是耗氣傷精而損及神志的緣故,一般來說預後都不良。以上就是「陰陽交」的病機。
總之,「今見三死,不見一生,雖愈必死也」。「三死」何指?「汗出輒復熱」又「不能食者」這是一死,「汗出而脈尚躁盛者」這是二死,「狂言者是失志,失志者」這是三死,即從這三個方面的病機來看,看不出有正氣恢復的跡象,這種病「雖愈必死也」,縱然偶有病情減輕的時候,那都是假象,甚至是最壞的預示,如神志一直不清,突然神志清楚了,俗稱「迴光返照」,這種假象是死亡的前兆。
第二節 評風厥
【原文】帝曰:有病身熱汗出煩滿,煩滿不為汗解,此為何病?岐伯曰:汗出而身熱者,風也;汗出而煩滿不解者,厥也,病名曰「風厥」。帝曰:願卒聞之。岐伯曰:巨陽主氣,故先受邪,少陰與其為表里也,得熱則上從之,從之則厥也。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表里刺之,飲之服湯。
【提要】討論風厥。
【講解】問曰:「有病身熱汗出煩滿,煩滿不為汗解,此為何病?」出現發熱、汗出、煩悶等臨床表現,而且出汗不能緩解,這是什麼病?這個病名「風厥」。汗出、身熱,一般來說是感受風邪的表現,因為風為陽邪,陽邪盛了就要發熱,風邪主發散,皮毛腠理開啟就要出汗,故曰「汗出而身熱者,風也」。在《傷寒論》中,太陽病中風與太陽傷寒的區別就在有汗、無汗,桂枝湯證「有汗」屬太陽中風,麻黃湯證「無汗」屬太陽傷寒。由此可見從《內經》到《傷寒論》都是這樣一個概念,即風為陽邪,風主發散。《內經》中記載有很多風證,如酒風、風水等,這些證都有「汗出」表現,這是個規律,這裡「汗出而身熱者,風也」的認識符合這一規律。風為陽邪,汗為陰液,從陰陽角度來考慮這說明了什麼呢?汗出表不固表陽已虛,內熱上升陰液受傷,陽邪耗損陰精而神不能內斂故煩悶,故曰「汗出而煩滿不解者,厥也」,「厥」是「厥逆」之意。
風厥病的具體病位、病機是怎樣的呢?風厥的病位在太陽、少陰。太陽主表,主衛外之氣,故曰「巨陽主氣」。太陽不能衛外了,風邪從太陽而入,「故先受邪」。陳修園認為太陽為人體最外層,風邪自外而入,太陽首當其衝。太陽與少陰有表里關係,太陽是少陰之表,少陰為太陽之里,故曰「少陰與其為表里也」,所以有「熱則太陽,寒則少陰,實則太陽,虛則少陰」之說。風邪原在太陽之表,由於太陽、少陰的表里關係,在太陽之風陽之邪未能及時消除,就會入里影響到少陰,少陰就隨著太陽之風熱而上逆,故曰「得熱則上從之」。「從之則厥也」,因此出現煩悶、汗出不止等陰陽失調的表現。
風厥的病證表現不同於《熱論》的兩感熱病,兩感熱病內傷是主要原因,是由於內傷虛損而誘發外感,「風厥」是由表受陽邪而影響里陰正氣失調,風厥沒有兩感熱病那樣嚴重,在臨床上可考慮用「小柴胡湯」和「生脈散」來治療。太陽表虛,發熱、煩悶,不能用辛溫發散藥,如桂枝湯、麻黃湯等都不宜用,只能用「小柴胡湯」和解太陽之表;這個「煩」屬虛煩,是汗多傷陰造成,所以要用人參、麥冬這類清養少陰的藥,固得少陰之陰才除得了這種虛煩;如果脈數疾,還可以用「山梔子」之類。總之,風厥,是陽邪消耗了陰液,陰氣從陽邪而上逆,所以要用和解、清解之法。
《內經》中「風厥」一詞共有四處。《素問·陰陽別論》記載:「二陽一陰發病,主驚駭、背痛、善噫、善欠,名曰風厥。」這裡的風厥與《素問·陰陽別論》的風厥不一樣,這裡的風厥病位在太陽、少陰,《素問·陰陽別論》的風厥病位在陽明、厥陰。「二陽」指胃,「一陰」指肝,主要是肝和胃的問題。「驚駭」是肝的問題,陽明高熱也有這種症狀,惡聞「木」音,一聽到響動就發驚,這是肝木火旺影響了陽明胃的表現,臨床上可用「柴胡加龍骨牡蠣湯」治療,清解風熱而鎮肝。
《靈樞·五變》有「人之善病風厥漉汗者」的記載,其風厥表現為汗出不止,甚至大汗像洗澡一樣,這是因為「肉不堅,腠理踈,則善病風」。這種風厥發熱不甚,甚至體溫正常,就是自汗不止,這是衛氣不固的自汗症,屬表虛證。這個風厥與上述的兩個風厥又不一樣,《素問·陰陽別論》的風厥還是屬熱性病,《靈樞·五變》的風厥就是一般的自汗症,我們把這種自汗稱為「黃芪湯證」。《內經拾遺方論》中有個方子叫「黃芪湯」,包括黃芪、麻黃根、生地、熟地、天冬、麥冬……因自汗傷津液,所以用生地、熟地、天冬、麥冬去養陰,用「黃芪」來固表,固表的還有麻黃根、五味子、浮小麥等。
還有就是《素問·本病論》記載:「民病風厥涎潮,偏痹不隨,脹滿。」大家可以自己去看看書。
問曰:「治之奈何?」風厥如何治呢?「表里刺之,飲之服湯」,「表」是指太陽,「里」是指少陰,若用針刺治療,應該泄太陽補少陰,若用湯藥治療,可以考慮用小柴胡湯或生脈散,小柴胡湯泄太陽,生脈散是補少陰。
第三節 評勞風
【原文】帝曰:勞風為病何如?岐伯曰:勞風法在肺下,其為病也,使人強上冥視,唾出若涕,惡風而振寒,此為勞風之病。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以救俛仰,巨陽引精者三日,中年者五日,不精者七日。出青黃涕,其狀如膿,大如彈丸,從口中若鼻中出,不出則傷肺,傷肺則死也。
【提要】討論「勞風」,「勞風」病也是有熱象表現的一種病,但與《熱論》的熱病還有區別。
【講解】問曰:「勞風為病何如?」什麼叫勞風?勞風有些什麼表現?因勞損、勞傷後而感受風邪,這叫「勞風」。「勞」是勞損、勞傷之意。勞風的病位在肺,故曰「勞風法在肺下」,「肺下」是肺中、肺里之意。「其為病也」勞風病有哪些臨床表現呢?「強上」就是「項強」,「上」是指胸部以上、頸項等部分,頸項強直不自如;「冥視」,「冥」是「黑」之意,是眼前發黑,即目眩;「唾出若涕」,就是涕、唾都不少的意思,即痰多、鼻涕多;「惡風而振寒」,或惡風,或惡寒;「此為勞風之病」,這些就是勞風病的主要臨床表現。頸項強、頭暈、目眩、多唾、多涕、惡風、惡寒等。為什麼會「惡風而振寒」?要從勞風病的病灶所在來考慮,肺氣通於皮毛,肺氣勞傷,衛氣不行於肌表,風邪從皮毛而入,故表現出「惡風而振寒」。為什麼多涕、多唾?也是肺病的緣故,風熱損傷肺之津液,所以多涕、多唾,這是臨床常見的肺受邪的表現。為什麼會「強上冥視」?是因風邪上犯之故,風主眩暈,風主強直。所以說風勞病位在「肺」。
「治之奈何?」如何來治療呢?「以救俯仰」,「俯仰」是指人體受病後的姿態,因為項強、多涕、多唾,於是俯仰不得,這是肺氣不能宣達的表現,「救俯仰」就是「救肺」的意思,病邪在肺嘛。勞風病雖然是受外來之風邪引起,但從項強、冥視等表現來看,外風引動了內風,即引動了肝風,因此勞風病的病機是外風引動了內風,屬木火刑金證,即肝風之火反侮肺金。如何才救得了肺呢?要從臟腑關係入手來救治,如通過太陽的寒水之氣、寒水之精(太陽膀胱與少陰腎為表里關係)來滋養肝木,以抑制肝氣的亢逆,如果下焦的陰精、陰水能夠養肝,肝就不會亢逆了,這種治療方法即所謂的「滋其化源」,水生木嘛,故曰「巨陽引精者三日」,這樣兩三天肝氣就會平息下來了。如果是中年人患勞風,三天兩天還不行,還需多有幾天,故曰「中年者五日」。如果是老年人患風勞,腎精已不足之人患此病,恢復的時間就更要長些,故曰「不精者七日」。總之,或三日,或五日,或七日,關鍵看滋養肝陽的陰精是不是夠充足,陰精充足者病程就短,否則病程就長。王冰說「壯水之主以治陽光」,勞風的「巨陽引精」法就是很好的例子,通過滋養腎精來控制肝陽。
勞風病之後期會出現咳吐濃稠、色青黃、成塊的硬痰,這在臨床上也常見,這是火熱損傷肺津的緣故,或是從口中出,或是從鼻中出,從鼻出即涕,從口出即痰,無論是涕是痰都很濃、很稠、很黏,故曰「欬出青黃涕,其狀如膿,大如彈丸」。這種痰一經排出,肺氣也就恢復清肅了,痰若不能排出來的話,熱邪殘留於肺,會使病情加重,故曰「從口中若鼻中出,不出則傷肺,傷肺則死也」。
綜上所述,可以體會到這裡講的勞風病,屬木火刑金的肺熱證,在急性發作階段,症見惡風、振寒、高熱,可以用「牛黃丸」治療。在臨床上,有沒有外感表症倒不一定,總之勞風病主要是平其內風,要滋養肝木、滋其化源,才能解決木火刑金的問題。「勞風」是由於勞傷、勞損內傷引起的,所以勞風病屬於內傷病,主要病機是木火刑金。
第四節 評腎風
【原文】帝曰:有病腎風者,面胕痝然,壅害於言,可刺不?岐伯曰:虛不當刺,不當刺而刺,後五日其氣必至。帝曰:其至何如?岐伯曰:至必少氣時熱,時熱從胸背上至頭,汗出、手熱、口乾苦渴、小便黃、目下腫、腹中鳴、身重難以行、月事不來、煩而不能食,不能正偃,正偃則甚,病名曰風水,論在《刺法》中。帝曰:願聞其說。岐伯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陰虛者,陽必湊之,故少氣、時熱而汗出也;小便黃者,少腹中有熱也;不能正偃者,胃中不和也;正偃則
甚,上迫肺也;諸有水氣者,微腫先見於目下也。帝曰:何以言?岐伯曰:水者陰也,目下亦陰也,腹者至陰之所居,故水在腹者,必使目下腫也;真氣上逆,故口苦、舌干,臥不得正偃,正偃則
出清水也;諸水病者,故不得臥,臥則驚,驚則甚也;腹中鳴者,病本於胃也;薄脾則煩不能食,食不下者,胃脘隔也;身重難以行者,胃脈在足也;月事不來者,胞脈閉也,胞脈者屬心而絡於胞中,今氣上迫肺,心氣不得下通,故月事不來也。帝曰:善。
【提要】論腎風(風水)有似熱病而非熱病。
【講解】問曰:「有病腎風者,面胕痝然,壅害於言,可刺不?」「胕」是「浮」的通假字,腎風主要表現為顏面浮腫,「痝」是「大」之意,是指浮腫比較嚴重,由於水氣上壅,病人發出的聲音重濁,這種情況「可刺不?」「不」與「否」同義。是否「可刺」要依據病情來決定,要分辨是虛、是實,如果病屬虛證,就不應該刺,故曰「虛不當刺」。古人認為灸法偏於補,針法偏於泄,所以在針灸禁忌中,對慢性病或素體氣血虧損的人,不提倡用針刺法治療,即使要用針也僅限於補法。腎風的「虛」是指腎氣虛、腎陽虛,若「不當刺而刺」,即或針刺後症狀有所緩解,浮腫有所減輕,幾天之後「其氣必至」,「其氣」是指的水氣、水邪之氣還會來犯。意思就是虛證不應該刺,不當刺而刺,即或短期之內有所好轉,但病情會反覆;特別是放水療法,如有些重症的鼓脹、腹水,水越放越多,臨床上有這種體會。為什麼是「五日」?古人認為五臟精氣運行一周需五日,理解為短期就是了。這裡表達出一種認識,即病情若得不到徹底控制,一旦病情反覆會表現得更加嚴重。
問曰:「其至何如?」假使病情反覆了,臨床表現又怎樣呢?一旦病情反覆,人就更虛弱了,症見少氣、時熱,故曰「至必少氣時熱」,而且其熱「從胸背上至頭」,還伴有汗出、手熱、口乾、口渴、小便黃、目下腫、腹中鳴、身重、月事不來、煩滿不能食、正偃則咳等一系列表現。「口乾苦渴」的「苦」,不是說口苦,是「苦於渴」之意。「病名曰風水」,這就是風水病。「論在《刺法》中」,「刺法」是指《素問·水熱穴論》這篇文獻。《素問·水熱穴論》中記載:「勇而勞甚則腎汗出,腎汗出逢於風,內不得入於臟腑,外不得越於皮膚,客於玄府,行於皮里,傳為胕腫,本之於腎,名曰風水。」由於人體正氣虛,一旦遇風邪,風邪煽動腎水,內而不得入於腑,外不得越於膚,滯留於玄府,水行皮中便見浮腫。這是風水的病機,在《素問·水熱穴論》中講得很清楚了。
腎風的病機具體是怎樣的呢?人為什麼會生病?發病的基本機制是什麼?說到底是正、邪的關係問題。凡是感受了邪氣而發病者,必由於體內正氣之虛,外因總是要通過內因而起作用,故曰「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湊」是侵襲、傷害之意,這句話在病理學中帶有普遍的意義,例如腎風病,邪氣是「水」,水邪湊於人體引發水腫是由於腎氣先虛、腎陽先虛之故。「陰虛者,陽必湊之,故少氣、時熱而汗出也」,這是具體講腎風的病機。「陰虛者」這個「陰」是指少陰腎,「陽必湊之」這個「陽」是指風、熱之邪,腎虛則無氣,所以「少氣」,腎水借著風邪之勢而上泛就會出現浮腫,風熱邪氣湊於陰分就會「時熱」,風邪發散就會「汗出」。浮腫、汗出,這是風水病的特徵性表現,而且出汗也不能排出水邪,是因為風陽鼓動陰水的緣故。
「小便黃者,少腹中有熱也」,為什會小便黃?少腹屬下焦部位,這個「熱」是風邪鼓動起來的,所以出現小便黃。「不能正偃者,胃中不和也」,為什麼不能平臥?「偃」是「臥」之意,「正偃」是仰臥之意,水氣上逆胃氣不降而失和,故不能平臥。「正偃則咳甚,上迫肺也」,為什麼咳甚?胃氣上逆逼迫於肺,肺氣上逆就要出現咳,還是風水之邪上迫於肺之故。「諸有水氣者,微腫先見於目下也」,為什麼眼瞼浮腫?「目下」是指下眼瞼,一般水邪為害有個特點,下眼瞼先腫是全身浮腫的先兆,這是有臨床依據的,觀察病人的下眼瞼可以早期診斷水腫病。問曰:「何以言?」這是為什麼呢?「水」是陰邪,屬陰寒邪氣,「目下」是太陰脾所主的部位,故曰「水者陰也,目下亦陰也」,這個「陰」是指太陰。「腹者至陰之所居」,「至陰」指脾,脾為陰中之至陰嘛,腹是脾之所居之處,所以「水在腹者,必使目下腫也」,是說不管是「目下腫」,還是「水在腹」,都是脾不能運化水濕的緣故,脾先虛,脾之陽氣就不能達於目下,也不能運行水邪於腹。
腎風病有一個矛盾的現象,水邪越多,津液越少,即全身水腫,卻可見口乾、口渴,即「真氣上逆,故口苦、舌干」,這是因為水谷精微之氣不能化為人體所需的津液,就都會化為水邪。「真氣上逆」的本質不是「真氣」問題,實質是「水邪」逼迫真氣上逆而不能化為陰精。所以「臥不得正偃,正偃則欬出清水也」,睡也不能仰臥,臥則咳嗽,咳甚則吐清水,這是水氣上逆。凡是水邪為病的人都不能仰臥,這幾乎是共同的表現,故曰「諸水病者,故不得臥」。為什麼呢?「臥則驚,驚則咳甚也」,「驚」是驚動、擾動之意,臥則水邪上逆,擾動胃氣、肺氣,於是胃氣逆、肺氣逆,咳嗽加重,這裡在解釋為什麼仰臥會「咳甚」。
為什麼病人會有腸鳴?就是胃氣不能消化水谷,脾氣傳輸不利,腹氣不暢,於是「腹中鳴」。這個「鳴」由胃氣逆,胃不能消化水濕引起的,故曰「病本於胃也」。「薄脾則煩不能食,食不下者,胃脘隔也」,「薄」是「逼迫」之意,水濕邪氣脅迫到脾,這叫「薄脾」。脾被水濕之邪所困,脾失健運,於是病人出現煩滿、食欲不振、不能食等症狀。為什麼「食不下」?是因為胃氣上逆、腑氣不通,故曰「胃脘隔也」。這是脾和胃的問題,思食不思食在於脾,消化不消化在於胃。
凡是水濕重的人,身體都發沉,就是因為陰寒多而陽氣少的緣故,依照中醫學的認識,陽氣越多身體越輕快、敏捷,陰寒重身體就發沉、遲重,水飲病、傷食病都有這個特點,故曰「身重難以行者,胃脈在足也」。為什麼會「難以行」?不僅是「胃脈在足」,還因為脾主肌肉、主四肢,首先是胃中的陽氣弱了,陰寒水濕之邪氣多了,脾受其困。
「月事不來者,胞脈閉也,胞脈者屬心而絡於胞中,今氣上迫肺,心氣不得下通,故月事不來也。」為什麼會影響月經呢?就是胞宮之經脈因陰寒水濕邪氣而閉阻,「胞脈」為心所主,其脈通於心而絡於胞中,現邪氣上迫於肺,肺失宣降,導致心氣不降,那就意味著胞脈不通,胞脈不通月事就不能來。其實質是陰盛陽衰的問題,陰寒水濕盛了,經脈是要靠陽氣來通的,陽氣不能宣行,經脈也就不通了。
這裡有一個問題沒有解釋,上面提到「至必少氣時熱,時熱從胸背上至頭」,為什麼臨床上會有這種情況?這是因為少陰腎經之脈是從足到胸中,而膀胱經之脈是從頭項到肩背,少陰腎與太陽膀胱是表里的關係,腎的經脈從下而上,膀胱的經脈從上而下,邪氣在這兩經之間行走,故曰「時熱從胸背上至頭」。其病機又是什麼呢?腎風病主要是腎氣虛,腎之氣化功能受損,陽不能化陰,所以體內的水濕就會越來越重,這在臨床上屬於「濟生腎氣丸」證。其關鍵是在腎氣,要想消除水邪只有用「溫腎」的辦法,把腎中之陽氣扶起來,所以要用「濟生腎氣丸」。「濟生腎氣丸」是由「腎氣丸」去「薯蕷」加車前子、牛膝組成,是在補腎氣的基礎上利水消腫。腎風病的表現好像有熱象,這與《熱論》的熱病表現完全不同,屬似熱而非熱證。對似熱而非熱證只能用「從治」法,不能用「逆治」法,要引陽入陰,溫扶腎氣,溫養腎氣,要把腎的陽氣扶持起來,靠腎氣去祛邪,即扶正祛邪法,這就是「虛不當刺」的精神。
以上是《評熱病論》列舉的幾個病:第一是陰陽交,是陽邪陷入陰經,交織在陰經而不解;第二是風厥,是太、少兩病,邪由太陽影響到少陰,陰氣上逆;第三是勞風,是木火刑金的問題;第四是腎風,是腎陽虛陰寒水濕泛濫,臨床出現假熱,是陰寒內盛陽熱浮於外之故。這篇文獻的意圖,是要分辨同樣有熱象表現之疾病的病因、病機。從病位上講,上述這幾種病的熱象,有的在肝,有的在太陽,有的在肺,有的在腎;從病性上講,有的屬實,有的屬虛,如「腎風」的熱是虛熱、假熱,「勞風」的熱屬實熱,「風厥」是太陽之熱,其熱不假。
答 疑
問:怎樣理解「巨陽主氣,故先受邪,少陰與其為表里也,得熱則上從之,從之則厥也」?
這講的是風厥的病機,風為陽邪,風邪致病,汗出、發熱,原因是什麼呢?「巨陽主氣,故先受邪」,「主氣」就是主表,表病有里與之相應,故曰「少陰與其為表里也,得熱則上從之」,「上」是指太陽之表。古人「上下」的概念,包括了縱、橫兩方面的概念,「縱」如頭上、腳下,「橫」如表、里,表為上,里為下。這裡是說病在太陽,影響到了與之相表里的少陰,少陰得到太陽之熱就從表、從上為逆;其病機是外熱牽動了少陰的內熱,已經不是單純的表證了,所以汗出而熱不解。這裡的「風厥」實際上就是太陽和少陰的合併證。
但是需要了解的是《內經》中講的風厥,不止這一個證。《素問·陰陽別論》篇里也提到有風厥,文曰:「二陽一陰發病,主驚駭、背痛、善噫、善欠,名曰風厥。」「二陽」指胃,一陰指「肝」。《靈樞·五變》篇還有一個風厥,文曰:「人之善病風厥漉汗者,何以候之?少俞答曰:肉不堅,腠理踈,則善病風。」「風厥漉汗」是自汗症,是因為「肉不堅,腠理踈」的原因,與前面的兩個風厥不一樣。《內經》有很多病名,名稱一樣,但意義卻不同,因為《內經》不是一個年代的著作,也不是一個人寫的,所以必然會出現這樣的現象,這些都是我們研究《內經》必須要了解的。
問:怎樣理解「今氣上迫肺,心氣不得下通,故月事不來也」?
要聯繫前一句「月事不來者,胞脈閉也,胞脈者屬心而絡於胞中」來理解。肺、心之氣是要下降的,肺要下降,心氣也要下走,陽道主降嘛。現在陰寒厥逆之邪氣上迫,阻絕了陽道,所以心肺之氣都不能下行,於是「胞脈閉也」;因為胞脈屬於心,需要心陽來運行胞之血脈,現在邪氣上逆,肺氣不降,心陽也不通,導致胞脈阻絕,月事就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