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行為 · 第十七章 思慮與計算
現在,讓我們重新對功利主義理論進行考察;根據這一理論,思慮是以行動路線導致的利潤與損失為基礎來計算行動的路線。這種觀念與事實之間的反差,是十分明顯的。思慮的職責不是通過計算出在何處獲得最大的益處而給行為提供一種誘因。它是要解決現存活動中的糾紛,恢復連續性,重現和諧,使鬆散的衝動變得有用,並改變習慣的方向。觀察現在的條件和回憶先前的情形,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思慮開始於受到阻礙的活動,而以選擇一種可以改正那一活動的行動路線結束。與在戲劇中演出的演員並不像在他的賬目中記錄借方與貸方的職員一樣,思慮也不是對利潤與損失、快樂與痛苦的數量的計算。
最基本的事實是:人是一種在行動中對環境的刺激作出反應的存在物。這一事實在思慮中變得複雜,但當然沒有被消除。我們繼續對想像中表現出來的對象作出反應,就像我們對觀察中表現出來的對象作出反應一樣。嬰兒並不是由於計算出與痛苦的努力相反的溫暖和食物的益處而移向母親的乳房。守財奴尋求黃金,建築師努力設計圖紙,醫生努力為病人治病,這些人也都不是由於對益處與損害進行了比較和計算才去做的。習慣和職業在一種情況下,為行動的前進提供了必然性;而本能則在另外一種情況下,為行動的前進提供了必然性。我們並不是根據推理而行動;但推理卻把並不是當下直接的或可感的對象置於我們面前,以至於我們可以直接對這些對象作出厭惡、喜歡、冷漠或依戀的反應,正像如果同樣的對象也存在於實際之中,那我們將對它們作出類似的反應一樣。最後,它導致了一個直接的刺激與反應的實例。在一種情況下,刺激可以通過感官立刻表現出來;在另外一種情況下,刺激通過記憶和建構性的想像間接地表現出來。但是,直接性與間接性的問題涉及的是達到刺激的方式,而不是刺激起作用的方式。
喜樂與苦難,痛苦與快樂,令人愉悅與令人不快,都在思慮中起著相當大的作用。然而,這不是通過計算來估計未來的快樂與愁苦,而是通過體驗現在的快樂與愁苦達到的。喜樂與悲傷、興高采烈與沮喪抑鬱的反應,都是對想像中表現出來的對象的一種自然反應,就像是對那些在感官中表現出來的對象的自然反應一樣。自滿與煩惱緊緊跟隨在影像中顯現出來的任何對象之後,就像它們以對這一對象的感官經驗為基礎一樣。一些對象一旦被想到,它們就會同我們現在的活動狀態相一致。它們與我們的活動狀態十分吻合,因而受到歡迎。這些對象之所以適合或令人愉快,是因為被體驗到的事實,而不是因為計算。其他對象則發出了刺耳之音:它們阻斷了活動;它們是令人厭倦的、可憎的和不受歡迎的。它們與現在的活動趨向是不一致的,也就是說,是令人不快的,它們就像一位延長拜訪時間的討厭之人、一位我們不能還債的催債者或一隻不斷嗡嗡叫的引起疾病的蚊子一樣令人不快。我們沒有思考未來的損失與發展。我們通過想像來思考在未來某一行動路線中將會遇到的對象,而我們現在對所表現出來的東西或高興或沮喪或快樂或痛苦。這種對喜歡和不喜歡、吸引與蔑視、喜樂與悲傷的現場評述,向任何有足夠聰明才智、注意到它們並研究它們出現原因的人,揭示出他自己的性格。這種現場評述在使他成為他所是的活動的組成部分與方向上教導著他。認識什麼與一種活動相一致或不一致,就是要知道那一活動和我們自己的某種重要的東西。
也許有人會問,無論我們受對未來喜樂與煩惱的計算的影響,還是受對當下的喜樂與煩惱的體驗的影響,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實際差別?對這樣的問題,除非用「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有差別的」這樣的話語來回答,否則,人們幾乎無法回答。首先,沒有任何差別比關於思慮這一主題的本性之差別更重要。計算理論會認為,這一主題就是未來的情感與感覺,並認為行動與思想是達到或避免這些感覺的外在手段。如果這樣的理論有任何實際影響的話,它就是建議一個人要專注於他自己最具主觀性的和隱秘的情感。這使他除了在一種病態的內省和對遙不可及的、無法達到的、不確定的結果的複雜計算之間作出選擇之外,就別無選擇了。事實上,思慮作為對各種不同行動路線的嘗試性試驗,它就是展望。思慮飛向並棲息在客觀的情形之上,而不是情感之上。無疑,我們有時是根據我們未來的情感而審視行動的結果,並且主要是參照它將在我們身上引起的舒適與不舒適來思考一種情形的。但是,這些時候恰恰就是我們自我憐憫或自命不凡的傷感時刻。這些時候導致病態、詭辯和與其他人相脫離;而按照它們的客觀後果來看待我們的行為則會導致啟蒙,並會導致對其他人的關心。因此,把思慮作為一種對未來情感的計算的首要反對理由就是:如果連續不斷地堅持這種觀點的話,就會使不正常的事例變成標準的事例。
但是,如果試圖作出一種客觀的估計,那麼,思想就會迅速地迷失於一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之中。未來的快樂和痛苦受到兩種不依賴於當下的選擇和努力的因素所影響。它們取決於我們自己在未來某一時刻的狀況,而且取決於那時的周圍環境。這兩種因素都是可變的,而且其變化不依賴於現在的決定和行動。同現在能夠被計算的任何事物相比較,這兩種因素是未來感覺中更重要的決定性因素。期望中是甜的事物在實際的品嘗中可能是苦的,現在由於厭惡而躲避的事物在我們經歷中的另一時刻可能會受到歡迎。在活動的興衰中,總有無法避免的變化,而這不依賴於性格的巨大變化,諸如從仁慈變為無情,從煩躁變為高興。一個兒童描繪出一幅有無數玩具和糖果的未來藍圖。一個成年人則把一個對象描繪為帶來快樂的對象,儘管當這一事物獲得滿足的時候,他會感到空虛。有同情心的個人在他的計算中會以功利主義思想為基礎,把其他人的痛苦看作是借項。但是,為什麼不使他自己硬起心腸來不考慮其他人的苦難呢?為什麼不培養一種傲慢的殘忍,以至於其他人根據他們自己的行動而得到的苦難將由賬目中的貸方來承擔,而這對所有善良的人來說都是令人愉快的呢?
在各種事物中,未來的快樂與痛苦,即便是人們自己的快樂與痛苦,也是最難以計算的。在所有事物中,快樂與痛苦是最不易於運用數學微積分的方式來計算的。而且,我們把自己的視野向未來延伸得越遠,需要計算的其他人的快樂就越多,估計未來後果這一難題也就越沒有解決的希望。所有的要素都變得越來越不確定。即使一個人能夠相當準確地描繪一幅關於此時此刻帶給大多數人以愉快的事物之圖畫——這是一個極其艱巨的任務——他也不能預測對未來某一時刻和某一遙遠地方的愉悅產生決定性改變的環境細節。由不完善的教育或粗俗的傾向所產生的快樂,更不必說那些肉慾和野蠻所產生的快樂了,與那些有教養的、有敏銳的社會敏感性的人的快樂相同嗎?快樂主義的計算方法的不可能性之所以不是不證自明的唯一原因就是,理論家們在思考它的時候,無意中用一種對現在快樂的評價,即用一種當前在想像中對未來客觀情形的認識,代替了對未來快樂的計算。
因為一個人對未來喜樂與悲傷的判斷,事實上只不過是現在使他滿足和煩惱之物的投射。一個具有體貼傾向的人一想到某種行為會給其他人帶來傷害時,他立刻就覺得很痛苦;所以,他對那種行為的後果十分警覺,並認為這些後果是極其重要的。他甚至對這類後果具有如此不正常的敏感性,以至於他難以做出必須的、精力充沛的行為。他害怕去做真正有助於其他人福祉的事情,因為一想到他們會由於必要的措施而遭受痛苦,他就會退縮。一個執行類型的人在全神貫注地實施一項計劃時,他會在目前的情緒中對與這一計劃的外在成功相關的一切東西作出反應;他不會考慮在這一計劃實施過程中給其他人所帶來的痛苦,或者如果這一計劃確實給其他人帶來了痛苦,他的心靈也將很容易掠過它。與他的計劃中顯得很重要的商業變化或政治變化相比,這種後果對他來說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一個人預測到的和沒有預測到的東西,他高度讚揚的和貶低的東西,他認為重要的和不重要的東西,他詳述和忽視的東西,他容易回憶起來的和自然遺忘的東西——所有這一切,都取決於他的性格。因此,他對令人愉快的與令人煩惱的未來後果的估計,作為他現在所是的一種標記比作為對未來結果的一種預言更具有價值。
人們只得找出字裡行間的言外之意,從而看到現代功利主義與伊壁鳩魯主義之間的巨大差別,儘管它們從所謂的心理學來說有著相似性。伊壁鳩魯主義是如此地老於世故,以至於它不會痴迷地嘗試把當前的行動建立在對未來的不可靠估計和一般性的快樂與痛苦之上。相反,伊壁鳩魯主義認為不必考慮未來,因為生命是不確定的。誰知道生命將何時結束,或者明天又會帶來怎樣的命運呢?於是,精心培養現在賦予你的每一種快樂天賦,並帶著經久不息的熱愛去凝思這一快樂天賦,然後盡你最大的可能去延長這一快樂天賦。功利主義則相反,作為19世紀博愛改革運動中的一部分,它對一種複雜而不可能的計算的讚揚,實際上就是培育性格類型這一運動中的一部分,而這種性格類型應當有一個寬廣的社會視角,應當對一切有知覺的生物的經驗抱以同情,並熱心於所有被提議的行為,尤其是那些集體立法與集體管理的行為所產生的社會效果。功利主義所關心的,不是吸取偶然產生的蜂蜜,而是哺育改良的蜜蜂和建造蜂房。
畢竟,預見後果這一目標並不是去預言未來。它是要探知目前活動的意義,並儘可能地確保目前的活動具有一種統一的意義。我們不是天地的創造者,對它們的運行沒有任何責任,除非當它們的運動被我們的活動所改變時。我們所關注的,就是從我們自身開始的全部活動中那一小部分活動的意義。人們制訂的最好的計劃,與老鼠們制訂的最好的計劃一樣,都會出錯;並且由於同樣的原因:不能支配未來。同事件的力量相比,人與鼠的力量受到了無窮的限制。人們總是比他們所知道的建造得更好或更糟,因為他們的行為被帶入事件的廣闊發展變化之中。
因而,思慮的難題不是去計算未來發生的事情,而是去評價現在所提議的行動。我們根據現在的欲望與習慣所產生出某些後果的趨向來判斷這些欲望與習慣。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觀察我們的行動路線,從而看清我們的習慣與傾向的含義與意義是什麼。未來的結果是不確定的。但是,現在的熱情在將來會怎樣也是不確定的。它也許會出人意料地得到滿足或熄滅,但它的趨向,即它在某些環境下將會怎樣,則是一件可知的事情。所以,我們知道怨恨、仁慈、自負和耐心的趨向是怎樣的。我們是通過觀察它們的後果,通過回憶我們已經觀察到的東西,通過在建構性地、富有想像力地預見未來中運用那種回憶,通過運用未來後果的思想去斷定現在所提議的行為的性質,從而獲得那些趨向的。
思慮不是對不確定的未來結果的計算。屬於我們的,是現在而不是未來。精明與信息的儲備都不會使未來為我們所有。但是,通過經常關注行為的趨向,通過注意到先前的判斷與實際結果之間的不同,並追溯由於傾向中的缺陷與過度所造成的那一部分不同,我們會逐漸知道目前行為的意義,並按照這種意義去指導這些行為。道德就是要培養良知和判斷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所具有的意義的能力,並運用這一判斷來指引我們所做之事,這一點不是通過直接培育某種被稱作良心、理性或一種道德知識的官能來達到的,而是通過培養那些經驗已經表明使我們在感知我們剛開始出現的活動趨向時保持敏感、大度、富有想像力和公正的習慣與衝動來達到的。所有預測未來的嘗試,最終都會受到目前的具體衝動與習慣的審察。因此,重要的是培育那些促進對情形進行廣泛地、合理地、同情地考察的習慣與衝動。
思慮的起因,也就是說,試圖在對某一未來對象的思考中找到一種刺激物以完成公開行動的起因,是由於在目前的活動中出現了混亂和不確定。活動中同樣的區分,以及為了恢復統一性而對同樣深思熟慮的活動之需要,就必定會重現,並且反覆地重現,無論這一決定是多麼明智。即使是導致最重大選擇的、最全面的思慮,也不過是確定了一種傾向;而這一傾向在新的未預料到的條件下不得不被連續地運用,並且被未來的思慮重新改變。我們原有的習慣與傾向總是把我們帶入新的領域。我們不得不總是在了解和重新了解我們活動的趨向之意義。這難道不是把道德生活還原為西西弗斯(Sisyphus)所做的徒勞無用的辛勞嗎?西西弗斯永遠在推石頭上山,而這不過是為了讓它滾落下來罷了,因此他不得不重複他原來的任務。從對固定不變的條件的控制,而這種控制又排除了未來的思慮與重新思考的必然性所取得的進步來看,的確如此。但是,從為了發現不斷變化的活動之意義而連續不斷地去尋找和實驗,從而使活動得以持續下去並增加其意義來看,回答就是否定的。在思慮中涉及的未來情形必然會以偶然性為標誌。它在實際上將是怎樣的,仍然取決於未被我們的先見和調節力量所注意到的環境條件。但是,自由地運用過去的經驗所帶來的教訓之先見,揭示出了現在的行動的趨向和意義;而且,再說一次,它考慮的是這種當下的意義而不是未來的結果。富有想像性地預測所提議的行為之可能後果,使那種行為不會降低到意識之下而進入常規性的習慣或古怪的殘忍之中。它使那種行為的意義持存下去,並使它增加了意義的深度和高尚性。反思性的和沉思性的習慣能夠賦予即使是簡單行為以意義的數量也是無限的,就像熟練地操縱事件的執行者所取得的最輝煌的成功,也許與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貧乏而膚淺的意識相伴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