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行為 · 第十六章 思慮的本性

到目前為止,這個討論一直忽視了如下事實:一個有影響的道德學派(在當代思想中,最好的代表就是功利主義學派)堅持認為,道德判斷和信念具有自然的經驗特徵。但不幸的是,這一學派一直遵從著一種錯誤的心理學;並且由於引起了一種反作用,實際上傾向於強化那些人的立場。他們固執地認為,道德有一個單獨的行動領域;並固執地認為,道德知識需要有一個單獨的行動者。這種錯誤的心理學有兩個基本特徵:第一個是,知識來源於感覺(而不是來源於習慣和衝動);第二個是,對行動中善與惡的判斷,即是對令人愉快的後果與令人不快的後果以及利潤與損失的計算。對於許多人來說,這種觀點似乎不僅貶低了道德,而且與事實相違背,這不足為怪。關於道德知識的這種經驗觀點所產生的邏輯後果是:如果所有道德都涉及計算什麼是有用的、明智的和審慎的,並通過在令人愉快或痛苦的感覺過程中所產生的後果來衡量,那麼,正統派的道德學家們就會說,我們與這樣一種卑鄙的觀點沒有任何關係。這是一種前提歸謬法。我們將有一個單獨的道德門類,並且有一個單獨的關於道德知識的器官。 我們的首要難題是:依據做什麼是最好的或最明智的來研究日常判斷的本性,或者用日常語言來研究思慮的本性。我們以一個概括性的論斷,即思慮是對各種不同的、相互衝突的、可能的行動方式的一種(在想像中的)戲劇式彩排,以此作為開端。思慮始於有效的公開行動受到阻礙之時,這一阻礙是由於先前的習慣與前面提到過的新釋放出來的衝動之間的衝突所造成的。於是,包含在暫時懸而未決的公開行動中的每一種習慣和衝動都依次被試驗。思慮就是弄清各種可能的行動路線實際上是什麼樣子的。它是一種把習慣與衝動中挑選出來的要素進行不同的結合的實驗,從而看到所導致的行動如果被執行,那將會是什麼樣子。然而,這一試驗是在想像中進行的,而不是公開的事實。這種實驗是通過在思想中嘗試性的彩排來進行的,它並沒有影響身體之外的自然事實。思想跑到了前面並預見到結果,因此不必等待實際上的失敗和災難的教訓。一種被公開試驗的行為是不能改變的,它所導致的後果也不能被消除。然而,一種在想像中被試驗的行為卻不是最終的或命定的,它是可以挽回的。 所有互相衝突的習慣與衝動都輪流把它自己投射到想像的螢幕之上,展現出一幅其未來歷史的圖畫,並展現出一幅將會採取的路線的圖畫,如果它可以自由地去行動的話。儘管公開的展示被相反的有推動趨向的壓力所阻礙,然而,正是這種抑制給了習慣一個在思想中表現自身的機會。思慮確切的含義是:對活動進行分解,並且使活動各種不同的要素彼此互相制約。儘管沒有任何一種要素有足夠的力量成為一種改變方向的活動之中心,或者足以支配一種行動的過程,但每一要素都有足夠的力量去阻止其他要素成為主導性要素。活動並沒有為了讓位於反思而停止;活動從執行轉變為機體內的渠道,結果產生出戲劇式的彩排。 如果活動被直接表現出來,它就會產生一些經驗,並且與環境相接觸。活動將通過使周圍的對象、事物和個人成為它向前運動的合作者而獲得成功;否則,它就會遇到障礙物而受到干擾,並且很可能失敗。這些同對象及其屬性相接觸的經驗,賦予一種在另一方面來說是流動而無意識的活動以意義和特徵。我們通過被我們所看到的對象來弄清觀察意味著什麼,這些被看到的對象就構成了視覺活動的意義,否則,視覺活動就仍然是一片空白。對於意識來說,「純粹的」活動就是純粹的虛空。只有在達到它所停留的靜態終點時,或者在阻止它向前運動以及使它偏離方向的障礙物中,純粹的活動才會獲得內容或充滿意義。正如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對象就是那——進行反對之物。 就這一方面而言,可見的行為路線與思慮中設想的行為路線之間是沒有區別的。我們沒有直接意識到我們打算去做的事情,只能跟隨行為進入它所引向的情形之中,注意到行為所遇到的對象,並根據它們是如何抗拒行為的或者如何出人意料地鼓勵行為,才能判斷行為的本性並賦予其意義。在想像中就像事實上一樣,我們只有通過在走過的路途上所看到的東西,才會知道這條道路。而且,在所計劃的行動路線中標出的對象,直到我們能夠看到設計為止,也有助於指引最終的、公開的活動。習慣在經過它的想像的路途時偶然遇到的所有對象,都對當下的活動有著直接的影響。它強化、抑制和改變了已經在運行著的習慣,或者激勵了先前沒有積極參加的其他習慣。在思想和公開的行動中,在執行一種行動路線時所體驗到的對象或具有吸引力,或令人討厭,或使人滿足,或使人焦慮,或具有促進作用,或具有阻礙作用。因而,思慮在繼續進行著。說思慮最終停止了,就等於說選擇和決定發生了。 那麼,什麼是選擇呢?它不過是在想像中偶然遇到的一個能夠對恢復公開行動提供適當刺激的對象罷了。只要某一習慣,或習慣要素與衝動要素之間的某種結合找到了一條完全敞開的路徑,選擇就作出了。於是,能量就得以釋放出來,決心就會下定,心靈就會鎮定和統一。只要思慮把淺灘、礁石或令人煩惱的大風描繪成所計劃的航海路線的標識,思慮就仍在繼續著。但是,當行動中各種不同的因素都和諧地統一在一起時,當想像發現沒有令人煩惱的障礙時,當有一幅滿帆順風的寬廣大海的圖景時,航海確實就可以開始了。行動的這種確定的方向就構成了選擇。認為在選擇產生之前沒有任何偏好,這是非常錯誤的。我們始終是有偏見的存在物,總是傾向於一個方向而不是另一個方向。思慮的出現就是偏好的過度,而不是天然的冷漠無情或缺乏喜好。我們需要彼此不相容的事物;所以,不得不選擇什麼是我們真正需要的東西,選擇行動的路線,即那些最充分地釋放活動的行動路線。選擇並不是從漠不關心中出現的偏好,而是從相互衝突的偏好中出現的一種統一的偏好。曾經互相阻礙的偏見,現在至少暫時地互相加強,並構成一種統一的態度。當想像描繪出行動的一種客觀的後果,而這種後果提供了適當的刺激並釋放出確定的行動時,這一時刻就會來臨。所有的思慮都是對行為的方式的一種尋求,而不是對最終目的的尋求。思慮的職責就是促進刺激作用。 因此,就有合理的選擇與不合理的選擇之分。所想到的對象也許僅僅激勵了某一衝動或某一習慣達到了如此強烈的程度,以至於它暫時是不可抗拒的。於是,它征服了所有的競爭對手,並為自身確保了唯一的優先通行權。這一對象就在想像中凸顯出來,它膨脹得充滿了這一領域。它沒有給其他對象留有空間;它通過自身的吸引力而吸引著我們,使我們狂喜不已、失去理智、如醉如痴。所以,選擇是任意的,是不合乎理性的。但所想到的對象,也許是一個通過統一和協調不同的、相互衝突的趨向而起到激勵作用的對象。這一對象也許釋放了一種活動,而在這種活動中,一切趨向都得到了實現;但這不是以它們最初的形式,而是以一種「升華的」形式來實現的,即通過在一種被改變性質的活動中把它還原為與其他組成成分並列的一種成分,從而更改了它的最初方向。在設計一種可能的活動路線時,思慮能夠如此精細、敏捷而又巧妙地剔除或重新組合,沒有什麼比這更超常的了。對於所有想像的環境中的陰影部分來說,有一種振動反應;對於所有複雜的情形來說,對它的整體性有一種敏感性,對它是否公平地對待所有事實,或者它是否控制了一些事實以有利於其他一些事實有一種感知。當思慮這樣被付諸行動時,決定就是合理的。也許在結果中有錯誤,但它源於資料的缺乏而不是不善於處理資料。 這些事實幫助我們對欲望與理性在行為中各自的地位這一古老的爭論作出了解答。眾所周知,一些道德學家們曾經譴責欲望的影響;他們在欲望與理性衝突之中找到了善惡鬥爭的核心,在這一衝突中,前者有其自己的力量,而後者則具有權威性。但是,合理性實際上不是與欲望相對立的東西,而是各種欲望之間有效關係的一種屬性。合理性意味著秩序、前景和比例,而這些東西是在思慮過程中從各種各樣先前互不相容的偏好中產生出來的。當選擇促使我們合理地行動時,它就是合乎理性的;也就是說,當選擇關心所有相互衝突的習慣與衝動的要求時,它就是合乎理性的。當然,這意味著出現了一個綜合性的對象,這種對象把引起衝突、懸念和思慮的情形中的每一因素都協調和組織起來,並使每一因素都發揮作用。正如被贊同的習慣與衝動要求統一時是如此,一些「壞的」習慣和衝動開始時也是這樣。我們已經看到阻塞和努力直接壓制衝動和習慣的效果。壞習慣只有通過被用作一種新的、更豐富而全面的行動計劃中的要素,才能被克服;而好習慣也只有通過同樣的運用,才能免於變壞而得以保存下來。 威廉·詹姆斯對理性與激情之間相互衝突的本性作過詳細的論述。大意是說,激情的暗示就是使想像停留在那些對象之中,這些對象與它的天性相適應,給它提供了養料,並通過給它提供養料而加強了它的力量,直到它把所有關於其他對象的思想都排擠出去為止。一種極其情緒化的衝動或習慣讚頌一切與它相協調的對象,而壓制那些每一出現就與它相反的東西。一種充滿激情的活動學會了人為地激勵它自身——就像當奧利弗·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想要做違背他的良心之事時,就會陷入突發的憤怒之中一樣。如果允許相反對象的思想在想像中得到一席之地的話,那麼,這些對象就將起作用,就將冷卻並驅逐那時的熱烈激情,而這種預感就會被感覺到。 結論並不是行動的這種情緒化的和充滿激情的階段能夠或應當為了冷酷無情的理性而被消除。我們的回答是更多的「激情」,而不是更少的激情。為了阻止憎恨的影響,就必須有同情;而為了使同情合理化,就需要有好奇、小心以及尊重其他人自由的情緒——就需要有引起那種對象的傾向,此對象使同情所喚起的那些對象得到了平衡,並防止同情墮落為多愁善感和愛管閒事。再強調一下,理性不是一種引起反對衝動和習慣的力量。理性是各種不同的欲望之間和諧運轉的實現。「理性」作為一個名詞,指的是許多傾向之間的愉快合作,諸如同情、好奇、探索、實驗、率直、追尋——全力追究事物——小心謹慎地全面考慮事物的來龍去脈等等。科學的精密而複雜的體系不是從理性,而是從最初微不足道且搖擺不定的衝動中產生出來的;正是衝動去操縱、移動、搜尋、揭示,把分離的事物混合起來並把結合著的事物分離開來,去言說和傾聽。方法就是把這些衝動有效地組織成連續不斷的探究、發展和檢驗的傾向。這種方法是在這些行為之後並因這些行為的後果而產生的。理性作為合理的態度,就是最終所產生的傾向,而不是能夠被隨意喚起並開始運轉的一種現成的先行之物。一個明智地培養理智的人,將拓寬而不是縮小他的強烈的衝動之生命,而他的目標就是這些衝動在起作用時愉快地協調一致。 如我們所說,衝動的意義就是使某事開始;衝動處於匆忙之中;衝動使我們疲於奔命。它沒有給考察、記憶和預見留有任何時間。但是,理性的意義正如習語所說,就是停下來並去思考。然而,需要力量去阻止一種習慣或衝動的前進,另一種習慣提供了這種力量。最終導致公開行動的延緩、懸置和推遲的時期,就是被拒絕直接發泄的活動在想像中找尋對應物的時期。用專門術語來說,這意味著對衝動的調解。因為一種孤立的衝動是直接的,它把世界縮小為直接的現在。各種相互衝突的趨向則擴大了這個世界。它們在心靈中引起許多思考,並且之所以能使行動最終發生,是由於寬泛地構想出並細緻地提煉出一個對象,而這個對象是經過一個漫長的選擇與組合過程才得以形成的。用通俗的話來說,深思熟慮就是要緩慢和不著急,需要時間以使對象處於有序之中。 然而,衝動有缺陷,反思也有缺陷。因為我們受衝動的壓迫而急著去行動,所以也許沒有向前看得足夠遠;但是,我們也許會對反思所帶來的快樂過度感興趣;我們害怕對決定性的選擇和行動承擔責任,而且,一般來說,我們會因一種蒼白的思想模式而變得缺乏生氣。我們也許對遙遠而抽象的問題如此之好奇,以至於對處於我們周圍的事物僅僅給予一種吝嗇而不耐煩的關注。我們也許認為,當我們僅僅沉溺於一種令人喜愛的職業並輕視當下情形中的需求時,我們正在讚美為真理自身的緣故而熱愛真理。投身於思維中的人們,很可能在一些方面,例如,就像在直接的個人關係中,非常無思想。對於將嚴謹治學作為一種有吸引力的追求的人來說,在日常事務上可能非常糊塗。謙卑和公正也許在一種專門化的領域中顯示出來,而卑鄙與傲慢在處理與其他個人的關係時顯示出來。「理性」不是一種先在的、作為萬靈丹而起作用的力量。它是習慣經過艱苦努力而獲得的結果,需要被連續檢查。如果把在思慮——即理性——中表現出來的有推動力的活動平衡地安置在一起,要取決於一種靈敏而適中的情緒敏感性。只有一種片面的、過度專門化的情緒,才會導致把理性看作是與情緒相分離的東西。在傳統上,關於正義與理性的關聯,背後是以善良的心理學(good psychology)為基礎的。正義與理性都暗示著對思想與能量進行平衡分配。一種目的是如此確定,一種激情或興趣是如此有吸引力,以至於對後果的預見被歪曲為僅僅包括促進執行預先已經確定了的偏見的那些東西,就這一點來說,思慮是非理性的。先見(forethought)靈活地重塑了原有的目的與習慣,並構成了對新目的和行為的感知與熱愛,就這一點來說,思慮是理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