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行為 · 第十四章 習慣與理智

在討論習慣與衝動時,我們已經反覆遇到了必須提及思想的作用之類的主題。除非通過把這些偶然提到的主題收集起來並重新肯定它們的意義,否則,明確地考察理智在行為中的地位與作用幾乎是不可能的。因而,被衝動所激勵的反思性想像,它對已經確立起來的習慣的依賴,以及它在改變習慣和調節衝動上所產生的效果,構成了我們的第一主題。 習慣是理智發揮效能的條件。習慣以兩種方式影響理智。顯然,習慣限制著理智的範圍,並確定理智的閾限。習慣是把心靈之眼限制在前面路途之上的障眼物。習慣禁止思想從它當下所從事的活動中偏離出來而進入一個更複雜、更生動但與實踐無關的視域之中。在習慣的範圍之外,思想在混亂的不確定性中摸索前行;然而,在常規中逐漸完成的習慣是如此有效地監禁著思想,以至於思想不再是必需的或可能的了。墨守成規者的道路,是他無法跳出的壕溝;壕溝的邊沿禁錮著他,並且如此徹底地指引著他的路線,以至於他不再去思考他的路途或目的地。一切習慣的形成都包含著一種理智性專門化的開始,如果這種理智性的專門化沒有被約束的話,它就會成為無思想的行動。 十分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完全達到的結果被稱作心不在焉。刺激與反應機械地連接在一根不斷的鏈條之中。每一個由之前的行為很容易引起的後續行為,都推動著我們自動地進入一個預先決定的序列里的下一個行為之中。只有遇險求救的信號旗,才會把意識召回到它正在進行的工作之中。幸運的是,引領我們走上這條阻力最小之路的本性,也在我們完全接受它的邀請之途中設置了各種障礙。取得一種無情而枯燥的行為效能的成功,被不利的環境所阻礙。即使是最熟練的才能,有時也會碰到意外,從而陷入麻煩之中;而只有觀察和發明,才能擺脫這種麻煩。因此,遵循通常道路的效能就不得不轉變為開闢一條穿過陌生地帶的新路。 儘管如此,實際上,對舒適的熱愛已經在道德上偽裝成了對完滿的熱愛。一個功成名就的目標已經被設定,要是達到了這個目標,那只不過意味著它是一種愚蠢的行動。人們一直把它稱為完全自由的活動,而實際上,它只是一種單調的活動,或不過是在一個地方原地踏步罷了。人們已經意識到,在所有方面同時達到這樣一種「完滿」,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儘管如此,人們已經把這樣的目標視為理想,而且進步就被定義為是對這一理想的接近。這一理想在不同的理智背景下,採取了各種不同的形式和風格。但是,所有這些理想都包含著一種已經完成了的活動和靜態的完滿的觀念。欲望與需要已經被看作是缺乏的標記,努力則被看作是對不完滿的證明而不是對力量的證明。 在亞里士多德那裡,這種觀念,即一個窮盡了所有現實性並排除了所有潛能性的目的,似乎就是最高的完善(excellence)的定義。它必然會排除所有的需要、奮鬥和所有的依賴性。它既不具有實踐性,也不具有社會性。除了沉浸於它自身自給自足的、自我循環的思想之外,就沒有什麼了。一些東方道德已經把這種邏輯與一種更深刻的心理學統一起來,並看到這條路的終點就是涅槃,即摒棄所有的思想與欲望。在中世紀的科學中,這一理想作為對只有被拯救的不朽靈魂才可達到的天堂般的極樂之定義而再次出現。赫伯特·斯賓塞距離亞里士多德、中世紀的基督教和佛教非常遙遠,但在他關於進化目標的觀念中,即在有機體適應環境是徹底的和最終的觀念中,這一觀念重新出現了。在通俗的思想中,這一觀念存在於對一種遙遠的、達到狀態的模糊認識中,在這種達到狀態之下,我們將超越「誘惑」,而且美德將因它自己的慣性作為一種勝利的圓滿實現而持續存在下去。即使是以完全蔑視幸福為開端的康德,也是以美德與喜樂的一種永恆的、不受干擾的合一這一「理想」而結束的,儘管在他那裡只承認一種象徵性的接近才是可行的。 同一觀念這些不同版本中的謬誤,也許是所有哲學謬誤中最普遍的謬誤。它是如此普遍,以至於有人質疑它是否可以不被稱為這種哲學上的謬誤。這一謬誤就是假定,凡在一些條件下被發現是真實的東西,立刻就可以被宣布為普遍的或沒有限制和沒有條件的。一個口渴的人,只有在喝水時才會得到滿足,所以他最大的快樂就是被淹死。由於任何特定奮鬥所取得的成功都可以通過達到無阻礙的行動(frictionless action)來衡量,所以就會有一個無所不包的目的這種東西;而這一目的,是通過無盡地持續下去的毫不費力、暢通無阻的活動所達到的。人們已經忘記了,成功是一種特定努力的成功,滿足是一種特定需求的實現,以至於當把成功和滿足同需要和奮鬥割裂開來,或者當它們被普遍地理解時,它們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因為所謂成功與滿足恰恰就是需要與奮鬥的圓滿實現。關於涅槃的哲學最有可能承認這一事實,但即便是這種哲學,也認為涅槃是值得欲求的。 然而,習慣不僅僅是思想的一種限制。習慣之所以成為否定性的限制,是因為它們最初是動因(agency)。我們的習慣越多,觀察和預料的可能範圍就越廣。習慣越靈活,知覺就越能在它的區分中得以精細化,並且由想像所引起的表象就越精緻。從理智上來說,水手在海上會覺得很安閒,獵人在森林中會覺得很安定,畫家在他的畫室中會覺得很自在,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則在他的實驗室中才覺得無拘無束。這些老生常談,在具體情況中被人們普遍地意識到;但在當前流行的關於心靈的一般性理論中,它們的意義卻被弄得模糊不清,其真實性也被否定了。因為它們恰恰意味著,在運用生理傾向過程中所形成的習慣,是觀察、回憶、預見和判斷的唯一行動者;而認為有一個一般性的心靈、意識或靈魂來實施這些活動的看法,是一種神話。 關於單一、簡單和不可分解的靈魂的學說,無法認識到各種具體的習慣是知識與思想的手段這一觀點的原因和結果。許多人認為他們自己被科學所解放,並且為了一種迷信而自由地倡導這種靈魂,從而把一種關於誰知道即一個單獨的認知者的錯誤觀念永恆化了。今天,他們通常專注於作為一種流動、過程或實體的一般性的意識,否則,就會更具體地專注於作為理智工具的感覺和影像。或者,有時候,他們認為,通過浮誇式地注意到作為認知關係中一項一般性的形式上的認知者,他們已經測量出實在論的最終高度;他們認為,通過駁斥同知識和邏輯無關的心理學,把已經用魔法召來的心理學魔鬼隱藏了起來。 現在,有人武斷地認為,在現時代的心理學中,將沒有場所、行動者或載體這樣的概念。具體的習慣做了所有知覺、認識、想像、回憶、判斷、思考和推理的活動所做的工作。「意識」無論是作為一種流動,還是作為特定的感覺和影像,都表現了習慣的各種功能,表現了習慣的形成、運轉、中斷和重組這些現象。 然而,習慣並不能自發地認識,因為它無法自發地停下來去思考、觀察或回憶。衝動也無法自發地進行反思或沉思,它只是任它去。習慣自己太有組織性、太堅定和太確定,以至於不需要沉迷於探究或想像。而衝動卻非常混亂、喧囂和無序,以至於即使它想去認識,它也無法去認識。習慣本身過於確定地適應於一種環境,以至於不能對它進行考察或分析;而衝動與環境的關係是如此不確定,以至於它不能報道關於這種環境的任何情況。習慣綜合、命令或控制著客體,但它並不認識這些客體。衝動則以其永不停止的騷動來分散和消除這些客體。習慣與衝動的某種精妙的結合,是觀察、記憶和判斷的先決條件。那種不從黑暗的未知領域展現出來的知識,居於肌肉之中而非意識之中。 誠然,可以說我們是依靠習慣而知道怎樣的。而關於知識的實際功能的一種明智的啟發,已經使人們把一切後天獲得的實踐技能,甚至把動物的本能與知識等同起來。我們走路和大聲朗讀、上下電車、穿衣服和脫衣服,並且,我們做了成千上萬種有用的行為而沒有去思考它們。我們知道某些事情,即如何去做這些事情。柏格森的直覺哲學不過就是詳盡地以文獻資料證明的方式,去評論鳥兒憑本能就知道如何築巢和蜘蛛憑本能就知道如何織網這樣的通俗觀念罷了。但最終,除非出於禮貌的原因,否則,習慣和本能在確保迅速而確切地適應環境時所做的實際工作就不是知識。或者,如果我們選擇把這種工作稱為知識的話——而且沒有人有權利頒發相反的諭旨——那麼,也被稱作知識的其他東西,比如事物的知識和關於事物的知識、事物是如此這般的知識、包含反思和有意識的評價的知識,就仍然是一種無法解釋和描述的不同種類的東西。 說一種習慣的效驗越文雅,它起作用的方式就越無意識,這是一種老生常談。只有當它在運轉中遇到故障時,才會引起情緒和激發思想。儘管卡萊爾(Carlyle)和盧梭(Rousseau)在性情和觀點上相互敵對,但他們卻一致地把意識看作是一種疾病,因為只要身體的或心理的器官非常健康地正常運轉,我們就不會意識到這些器官。然而,如果我們並沒有非常悲觀地把一個人在適應環境時所做的一切調節中的每一個錯誤都看作是某種不正常行為的話,那麼,除了這一點以外,這種關於疾病的觀念就是一種再次把健康與完美的機械行為等同起來的觀點。真實的情況是:在一切清醒的狀態下,有機體與其環境之間的完全平衡經常被打斷,就如同這種平衡經常被重新恢復一樣。因此,一般性的「意識流」與它的特定階段被威廉·詹姆斯讚揚為飛翔與棲息的交替。生命是中斷與重新恢復。在一個個體活動中連續的中斷,是不可能的。缺乏完美的平衡,並不等同於對組織好的活動的一種完全打碎。當干擾達到這樣一種程度時,自我就會土崩瓦解,就像彈震症(shell-shock)一樣。正常而言,環境與被組織好的活動的總體充分保持著和諧,以保證這些活動的大多數能夠發揮積極的作用。但是,環境中一種嶄新的因素釋放出了某種衝動,這種衝動傾向於開始一種不同的、不相容的活動,從而在那些已經分別是主要的和次要的活動之間,重新分配被組織好的活動中的各種要素。因此,被眼睛所指引著的手就會向著表面移動,視覺是主導要素,手會觸及客體。儘管眼睛並沒有停止轉動,但某種未預料到的觸摸的性質,即一種肉感的光滑或令人煩躁的熱,會迫使人進行重新調整;而在這一重新調整中,這種用手觸摸的、用手拿的活動就會努力去支配這一行動。現在,在活動轉變的這些時刻,有意識的情感和思想就出現了並被強調。這種在有機體與環境之間受到干擾的調整,反映在以舊習慣與新衝動達成一致而結束的一種暫時性的衝突上。 在這一重新分配的時期里,衝動決定著運動的方向。它提供了重新組織所圍繞著的核心。簡言之,我們的注意力總是被引向前方,以注意到即將發生的但至今尚未給予關注的事物。衝動界定了凝視、尋找和探求。用邏輯語言來說,這是進入未知領域的運動,但不是進入非常無意義的整個未知領域而是進入那個特殊的未知領域,即當偶然進入該領域時,就會恢復有序的、統一的行動。在這種尋找過程中,舊習慣提供了令人滿意的、可填補的、確定的、可識別的主要內容,它以我們正在朝向的模糊預感為開端。當組織好的習慣確定地被運用並被集中時,這種混亂的情形就發生了轉變,理智的基本功能就是「消除」這種情形。過程就變成了目標。如果沒有習慣,就只會有憤怒和含混的猶疑;如果單單具有習慣,就只會像機器一樣重複和像複製一樣再現以前的行為。只有在習慣與衝動的釋放之間發生衝突時,才會出現有意識的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