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行為 · 第十章 衝動以及各種習慣之間的衝突

戰爭以及現存的經濟體制主要不是因為它們自身的緣故而被討論。它們是存在於最初的衝動與後天獲得的習慣這一關係之間的關鍵性事例。它們充滿了各種邪惡的後果,以至於任何一個願意去批判的人都能無休止地對它們進行批評。儘管如此,它們仍舊繼續存在著。這種持存性就成了保守主義者主張這些制度根源於一種不變的人性之理由。一種更真實的心理學卻在其他地方找到了困難之所在。這種心理學表明,麻煩之處就是已經確立起來的習慣所具有的惰性。不管習慣所起源的環境是多麼偶然和無理,不管現存的條件是多麼不同於這種習慣形成時所處的那些條件,習慣都繼續存在著,直到環境堅決地否認它為止。習慣一旦形成,就會通過不斷地影響天生的各種活動而使其自身永存。習慣按照自己的喜好去激勵、禁止、加強、削弱、選擇、專注和組織這些天生活動。習慣按照自己的形象,從無形而空虛的衝動中創造出一個世界。人既不是理性的生物,也不是本能的生物,而是一種習慣的生物。 認識到這種正確的心理學,我們就找到了問題之所在,但卻不能保證它的解決。確實,它初看起來似乎表明,所有解決這個問題和確保根本性的重新組織的嘗試都陷入一種惡性循環。由於天生活動的方向依賴於後天獲得的習慣,因而後天獲得的習慣只能通過改變衝動的方向而被更改。現存的各種制度都把它們的印跡和文字強加給衝動和本能,這些制度體現著本能和衝動所遭受的改變。那麼,我們如何才能獲得力量來改變這些制度呢?衝動將如何運用那種已經為它所擁有的重新調整的功能呢?我們不得不依賴於巨變和偶然而使風俗變得混亂,以便釋放出衝動來使它作為新習慣的起點,難道這在將來會和在過去不一樣嗎? 例如,現存的關於產業工人的心理學是滯後的、不負責任的,它把最大量的機械性常規和最大量的易發作的、不可控制的衝動性結合起來。這些事物已經被現存的經濟體制所培育。但是,它們的存在是社會變革的可怕障礙。我們不能在人們中培養那種欲望,即欲求儘可能不付出任何東西而得到某物。我們通過宣傳生產力的魅力,通過責備人性中天生的自私性,通過敦促某種偉大的道德復興與宗教復興,就會很容易使我們自己滿足。各種缺陷實際上指出了經濟制度變化的必然性,但與此同時,這些缺陷也為變化設置了重大的障礙。同時,現存的經濟體制為了它自己永存,已經贏得了管理能力與技術能力的支持;如果勞動者要被解放,這些能力就必然成為勞動者勞動的原因。其他人在面對這些困難時,期望通過全面的內戰和革命來尋求一種同樣廉價的滿足。 我們有什麼辦法可以擺脫這種惡性循環嗎?首先,在對青年人的教育中有很多種尚未被利用的可能性。考慮到普遍教育在早期並不對群眾開放,我們認為普遍教育的觀念幾乎還不到一個世紀,它仍然更多的是一種觀念,而不是一個事實。而且,迄今為止,學校教育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被用作一種為現存國家體制和經濟體制服務的便捷工具。因此,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指出任何一個現存的學校體制所具有的缺陷和歪曲。對於一位批評者來說,對已經成為例如是美國共和國特徵的教育的宗教式虔誠進行嘲笑,這是很容易的。我們很容易把它稱作是無知的熱情、缺乏理解力的狂熱信仰。然而,這種冷酷的現實情形是:連續的、逐步的經濟與社會改革的主要手段,就是運用教育青年人的機會來更改流行的思想和欲望類型。 青年人還沒有完全屈服於已經確立起來的風俗之影響。他們那種擁有衝動性活動的生命,是生動的、靈活易變的、實驗性的和好奇的。相對來說,成年人已經形成和固定了他們的習慣。他們雖然說不上是一種環境的受害者,但卻是它的服從者;他們只能通過大量的努力和干擾,才能直接改變這種環境。他們也許不能清楚地看到所必需的變化,或者不願意付出代價去引起這些變化;然而,他們希望下一代人有不同的生活。為了實現這一願望,他們也許創造出一種特殊的環境,而這種環境的主要功能就是教育。為使對青年人的教育在促進社會改良方面有效,對成年人來說,就沒有必要對某種更好的狀態有明確的、確定的理想。這種精神所指引的教育事業,可能僅僅會以一種僵化來代替另一種僵化而告終。所必需的是,將要養成的習慣比當前那些習慣更明智、更有敏銳的感知力、更有預見、更懂得它們在做什麼、更直接率真、更有靈活的反應性。於是,這些習慣將解決它們自己所面對的難題並提出其改良方式。 儘管對年輕人的教育是使這種衝動的生命用作引起社會改善代價最小、最有序的方法,但它不是唯一的方法。成人的環境不是鐵板一塊的。一種文化越複雜,它就越是包含著根據不同的、甚至是相互衝突的模式所形成的習慣。每一種風俗本身也許是僵化的、遲鈍的,但這種僵化可能導致風俗去折磨其他人,因而所導致的這種折磨也許會釋放出進行新探險的衝動。很明顯,現在這個時代就是包含有這種內部衝突與解放的時代。社會生活似乎是混亂的、無序的,而不是非常固定地被控制著的。現在,政治制度與法律制度同支配著友誼交往、科學與藝術的習慣相矛盾。各種不同的制度培養了對立的衝動,並且也形成了相反的傾向。 如果我們不得不根據勸誡和無形的「理想」而等待引起社會變革,那麼,我們確實將要等待很長時期。但是,彼此之間不一致的各種制度所包含的衝突模式正在產生出巨大的變化。重要的不在於改變是否應該繼續下去,而在於這些改變是否應該以不安、不滿和盲目敵對的鬥爭為特徵,或者理智上的引導是否可以調節巨大的衝突,並把各種分裂的要素轉變為一種建構性的綜合。無論如何,「先進的」國家的這種社會情形,就好比給我們對僵化風俗的堅持賦予一種荒謬性氣息。有許多人告訴我們,真正的麻煩在於習慣與原則缺乏確定性,在於與一勞永逸地建立起來的永恆標準和結構背道而馳。我們被告知,我們正在遭受本能過剩之苦,正在遭受因作為一種生活規律的習慣屈服於衝動而導致的習慣鬆散之罪。治療的方法據說是從當代的流動性返回到遵守規律和比例的古典時代的穩定而寬廣的模式之中,因為古代反正總是古典的。當不穩定性、不確定性和無規律的變化傳播到所有情形中時,為什麼要強調固定習慣的邪惡之處,以及釋放作為重新組織的發起者的衝動之必要性呢?為什麼不去譴責衝動而讚揚遵從秩序和確定真理的習慣呢? 這一問題是自然的,但所提出的治療方法是無用的。我們很難誇大現在從一種教育(nurture)轉變到另一種教育的程度,就像誇大從商業轉變到教會、從科學轉變到報紙、從商業轉變到藝術、從友誼轉變到政治學、從家庭轉變到學校的程度那樣。一個個體現在服從於許多種相互衝突的教育計劃。因此,各種習慣彼此被分隔開來,人格被扭曲,行為的計劃也被弄得亂七八糟。但是,這種治療方法就是培養一種新的風氣;而且,只有當釋放出來的衝動被明智地用來塑造在一種新情形下彼此協調的習慣時,這種風氣才能被獲得。由於舊習慣的衰微而導致的鬆弛,不能通過敦促恢復舊習慣之前的嚴格性來糾正。儘管從抽象的角度來說,它是值得欲求的,但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也不是值得欲求的,因為舊習慣的不靈活性就是它衰落與分裂的主要原因。哀傷地抱怨變化的流行,以及抽象地懇求恢復衰老的權威,這些都是個人脆弱、不能應對變化的徵兆。它是一種「防禦性的反應」(defense re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