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行為 · 第八章 衝動的可塑性

就年輕人而言,各種衝動很明顯是非常靈活的活動之起點,這些活動根據它們被運用的方式而多樣化。任何衝動根據它與周圍環境的相互作用,幾乎都可以被融入任何傾向之中。恐懼可以變成可鄙的怯懦、三思而後行的謹慎、對長者的敬畏或對同輩的尊重,可以成為輕易相信的荒唐迷信或具有警惕性的懷疑主義之推動力量。一個人也許主要是害怕他祖先的亡靈,害怕官員,害怕引起同伴的反對,害怕被欺騙,害怕新鮮的空氣,實際的後果取決於恐懼這一衝動與其他各種衝動是如何交織在一起的。這一點,又取決於社會環境所提供的發泄與抑制之途徑。 因此,從一種確定的意義來看,人類社會總是不斷重新開始的。它總是處於更新過程之中,而且只是由於更新之故才得以持續存在著。我們把南歐各民族都說成是拉丁民族;他們現存的各種語言彼此之間非常不同,而且與拉丁語母語也非常不同。然而,這種言語的改變沒有任何時候是有意的或明確的。人們總是打算複製從他們的長輩那裡聽來的言語,並且認為他們正在繼承這種言語。這一事實也許是作為一種在習慣中所完成的重構之象徵而存在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只有通過年輕人不成熟的活動這一媒介,或通過與擁有各種不同習慣的人之間的關聯,這些習慣才能夠被傳遞並且被保存下來。 這種連續的改變,在很大程度上,一直是無意識的和非故意的。不成熟的、未充分發育的活動已經通過偶然的和暗中進行的方式成功地修改了成人有組織的活動。但是,隨著進步主義改良觀念的出現,以及一種對各種衝動的新式運用的興趣,某種意識已經成熟到這種程度,以至於通過慎重地對待年輕人的各種衝動,也許可以創造一個被改變了目的和欲望的未來新社會。這就是教育的意義;因為一種真正人道的教育就在於按照社會情形所提供的可能性與必然性理智地對天生活動進行引導。但是,大體而言,成人已經給予的是訓練而不是教育。在成人思想與情感習慣的固定模式背後,一直渴望著一種急切的、不成熟的衝動性活動的機制。熱愛力量、面對新事物的膽怯以及自我欽佩式的自滿所共同造成的影響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不允許未成熟的衝動去運用它的各種重新組織的潛能。較為年輕的一代人幾乎很難直接敲開成人風俗的大門,更別說被鼓勵通過良好的教育去糾正成人習慣中已經確立起來的野蠻和不公正了。所有新一代的人都已經盲目地和偷偷摸摸地爬過了這種碰巧是懸而未決的偶然性鴻溝。否則,它就一直是按照舊有的模式而被塑造。 我們已經注意到最初的可塑性是如何被歪曲的,溫順是如何被卑鄙地利用的。它一直被用來意指的,不是寬泛而不受限制的學習能力,而是學習成人同伴的風俗的意願,學習有權力和權威的人希望教的那些特殊事物的能力。最初的可改造性一直沒有被給予一個公平的機會,來作為一個人類更好生活的受託人(trustee)而行動。它一直承載著被成人的有用性所影響的習俗。實際上,它已經被變成不承認獨創性的對等物,變成一種易受影響的、體現其他人意見的調和之物。 因此,溫順已經被等同於模仿,而不是等同於重塑舊有習慣和重新創造的力量。可塑性與獨創性一直處於彼此對立之中。可塑性中最寶貴的部分就是形成獨立判斷和實施創造的習慣的能力,而這點一直受到忽視。因為,它需要一種更完全、更強烈的溫順,以形成靈活的、易重新調節的習慣,而不是要求獲得嚴格模仿其他人方式的那些習慣。簡言之,在年輕人的天生活動中,有一些活動傾向於調和、吸收和複製,其他一些活動則傾向於探險、發現和創造。但是,成人風俗一直被強調是保存和強化遵從趨向,而反對那些有助於變異和獨立自主的趨向之風俗。正在成長中的個人所具有的各種習慣,由於受到猜疑而被限制在成人風俗的界限之內。兒童身上令人愉快的獨創性被馴服了。對制度和名人本身的崇拜因缺乏富有想像力的預見、多方面的觀察和豐富的思想而被強化了。 在個體生命中非常早的時期,各種心理定勢無需專門的思想就已經形成;這些心理定勢持續存在著,並控制著成熟的心理。兒童學會了避免令人不愉快的不一致所產生的打擊,學會了從容的解決辦法,學會了表面上遵守對他來說是完全神秘的風俗,以達到隨心所欲的目的——即顯示出某種自然的衝動,而又不引起令那些權威們不快的注意。成人不信任兒童所擁有的理智,卻要求他完成一種需要更高級的理智才能完成的行為,如果它將是完全可理解的話。這種矛盾是通過向兒童逐漸灌輸各種「道德」習慣來協調的,這些道德習慣具有最大化的情緒熱誠,以及對最小化理解力的堅定掌握。這些習性在思想覺醒之前,甚至在後來能夠被回憶起來的經驗之前,就已經根深蒂固並控制著後來才有意識的思想。它們通常是處於最深處的,在最需要批判性思想之處——在道德、宗教和政治學中——是最難獲得的。這些「幼稚行為」解釋了在其他方面具有理性旨趣的人們當中為何大量流行無理性。這些個人的「殘留物」,是文化的研究者所稱之為殘存物的理由。但不幸的是,這些殘存物比人類學家和歷史學家所願意承認的更多、更普遍。列舉它們或許會把人們從「值得尊敬的」社會中驅趕出去。 然而,我們絕沒有完全放棄這種想法,即認為在兒童時期和青年時期未成形的活動中到處都存在著對個體和共同體來說使生活更美好的可能性。這種模糊的感知,是我們長期把兒童時期理想化的根基。因為儘管它完全沒有節制和不確定、熱情洋溢和默不作聲,但它仍然是一種生命的堅實證明;在這種生命里,生長成熟是正常的而不是反常的,活動是一種愉快而不是一個任務;而且,在這種生活中,習慣的形成是力量的擴展而不是縮減。習慣與衝動彼此之間也許相互衝突,但這是成人習慣與年輕人衝動之間的一種搏鬥,而不是像在成人那裡出現的一種使人格分裂的內部衝突。我們通常衡量兒童「善性」的方法就是看他們給成年人製造麻煩的數量,這當然也意味著他們偏離成人習慣與期望的數量。然而,通過抵罪的方式,我們嫉妒兒童們對新經驗的熱愛,嫉妒他們熱衷於從每一情形中推斷出最後一點意義,嫉妒他們非常嚴肅地對待那些對我們而言是非常陳舊的事物。 我們通過想像一個未來天國,在其中,我們將對生命中的每一微小的事件作出新奇和豐富的反應,以此來彌補我們現在已形成的習慣所帶來的嚴肅性和單調性。由於我們態度的分裂,導致我們的理想自相矛盾。一方面,我們夢想著一種可被達到的完滿,即一個終極的靜態目標,在那裡,一切努力都將停止,欲望與執行將一勞永逸地處於完全平衡的狀態之下。我們希望有一種堅定不移的性格,於是就把這種被欲求的忠實看作是某種不變之物,是一種在昨天、今天以及將來永遠都完全相同的性格。但是,我們也偷偷摸摸地同情愛默生的勇氣,因為他宣稱當連續性位於我們和現在的生活機會之間時,它應該被拋到一旁。在重返浪漫自由這一自然夢想的藉口之下,我們伸向永恆理想的相反方面,在其中,一切生活都易受衝動,即一種臨時自發性和新奇想法的連續根源之影響。我們反對所有的組織和所有的穩定性。如果近代思想和情操在其理想上能夠避免分裂,那麼,它必定是通過運用被釋放的衝動而達到這一目的的;這些被釋放的衝動,則是作為堅定不移地重新組織風俗與制度的一種媒介。 儘管兒童時期是通過衝動使更新習慣成為可能的、顯而易見的證明,但衝動絕不可能在成人生活中完全停止其更新作用。如果確實如此,生活就會變得僵化,社會就會停滯不前。各種本能的反應有時也過於強烈,以至於不能被融入平穩的習慣模式之中。在日常條件下,它們似乎被馴服而服從它們的主人,即風俗。但是,各種非正常的危機把它們釋放出來,它們通過狂野的、強烈的能量表明常規的控制是多麼膚淺。文明僅僅是表面現象,在一個文明人的外衣下面仍是一個野蠻人,這一諺語認識到這個事實。在受到不尋常刺激的危急時刻,支配所有活動的各種本能的衝擊與情緒的爆發都表明一種僵化習慣所能產生出來的改變是多麼的膚淺。 當我們在一般意義上面對這一事實時,我們所面對的就是人類歷史中一個不祥的方面。我們意識到,在理智指導下所產生出來的人類進步是多麼的少,而偶然的動亂所導致的進步是如此之多,即使是通過為某一特權制度做辯護的利益,後來我們也把偶然變成了天道(providence)。我們已經依賴戰爭的衝突、革命的壓迫、英雄式個人的出現、由戰爭和饑荒所導致的移民的影響,以及野蠻人的入侵,來改變已建立的制度。我們並不是經常運用從未用過的衝動去影響連續的重建,而是等待著不斷累積的壓力突然衝破風俗的堤壩。 通常有一種觀點認為,猶如年老的人會死,古老的民族一樣會如此。在歷史上,有許多事實支持這種信念。隨著年齡的增長,衰老與退化似乎成了規則。於是,某一野蠻的遊牧部落的入侵就提供了新的血液和新鮮的生活——如此以至於歷史一直被定義為一種重新野蠻化的過程。事實上,就衰老與死亡而言,在個人與民族之間進行類比是有缺陷的。一個民族總是通過它的年老的成員的死亡,以及那些像出生在本民族鼎盛時期的任何個體一樣年輕和富有朝氣的人的出生而被更新。不是這個民族衰老了,而是它的風俗變得陳舊了。它的制度變得十分僵化;它有社會動脈硬化症。於是,某個未負擔繁瑣而呆板的習慣的民族,就開始加入到繼續生命運動的過程之中。然而,富有朝氣的民族的數量正趨於用盡。依賴於這種更新文明的昂貴方法,是不可靠的。我們需要發現如何從內部使其恢復活力。在衝動被釋放、習慣容易受到具有轉變力量的衝動之影響時,一種正常的不朽就成為事實。當風俗是靈活易變的,而且,青年人被作為青年人而不是作為未成熟的成年人接受教育時,就沒有任何民族會衰老。 總是存在著相當多的不起作用但也許可以被利用的衝動。當突然來臨時,它們的顯現和運用被稱為轉變或重生。但是,它們也許會被連續而適度地利用。我們把這稱作學習上的增長或教育上的增長。僵化的風俗並不意味著沒有這樣的衝動,而是意味著它們沒有被系統地利用起來。事實上,如果風俗越僵化越無靈活性,那麼無法找到正常出口,因而只有等待著找到非常規的、不協調的顯現機會的本能活動之數量就越多。常規性習慣絕沒有堵住所有的懈怠之處。它們只是在條件狀況保持相同或以一致的方式反覆出現的情形下才會起作用。它們並不適合不尋常的和新奇的事物。 因此,僵化的道德規範盡力給生活中的每一情形規定出明確的強制令和禁律,但實際上,證明它們是無約束力的和鬆散的。只要你願意,通過獨創性的解釋把十誡延長或變成其他任何數量的戒律,但在它們意料之外的行為仍將發生。描述詳盡的成文法不能事先預料各種不同的案例和必要的專門解釋。道德體系和法律體系就確定的詳細闡述而言是不可能的,於是通過某些內在的鬆散性來彌補其他方面表現出來的外在嚴厲性。唯一真正嚴厲的規範就是放棄所編輯的成典,把審判每一案例的責任拋給相關的執法官們,並把發現和改編的重擔強加給他們。 在缺乏指引的本能與過度條理化的風俗之間實際存在的這種關係,在當前關於野人生活的兩種觀點中得到證實。流行的觀點把野人看作是野蠻的人;看作是不知行動的控制原則或規則的人;看作是自由地跟隨他自己的衝動、怪念頭或欲望的人,無論他何時何地想到或擁有這種想法。但是,人類學家們卻持有相反的觀念。他們把野人看作是風俗的奴隸,他們注意到控制他的起立、坐下、出去和進來的各種規定所組成的網絡。他們得出結論:與文明人相比,野人是一個在行為和觀念上由許多不變的部落習俗所支配的奴隸。 關於野人生活的真相就在於這兩種觀念的結合之中。只要存在著各種風俗,它們就有一種模式,束縛著個人的情操和思想,並達到了不為文明生活所知的程度。但是,由於它們不可能遍及日常生活中所有不斷變化的細節,故而凡是未被風俗覆蓋之物都不受規定的控制,而將被遺留給意欲和暫時的環境所支配。所以,受風俗的奴役與對衝動的允許並存。嚴格的遵從與不受限制的狂野彼此之間互相強化。這幅生活圖式以一種誇張的形式,向我們表明了當前文明生活中的心理學。每當各種風俗變得堅固並使個體陷入其中之時,在文明之中,野人仍舊存在著。我們可以通過他在僵化的習慣與無約束的縱容之間搖擺不定的程度來認識他。 簡而言之,衝動本身帶來了可能性,但並不保證穩定地重新組織各種習慣以滿足新的情形中的新要素。在兒童和成人中類似的關於衝動與本能的道德難題就是運用它們形成各種新習慣,或者同樣地運用它們來更改舊習慣,以至於它在新的條件下也可以非常有用。衝動在行為中的地位是重新調整和重新組織的樞紐,其在習慣中的地位或許可以作如下定義:一方面,它與被控制的、頑固的習慣領域相區別;另一方面,它有別於衝動對其自身來說是一種規律的地帶。[1]概括一下這些區別,一種有效的道德理論與所有那些建立靜態目標(即使它們被稱為完滿)的理論形成鮮明的對比,而且與那些把原始衝動理想化並在其自發性中發現人類充分自由的模式的理論也形成比照。衝動是獲得自由的源泉,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只有在它被用來賦予習慣以針對性和新穎性時,才能釋放出力量。 * * * [1] 把「本能」與「衝動」這兩個詞在現實中用作等價物,這一做法是有意的,即使這或許會使挑剔的讀者們感到悲傷。「本能」這個詞單獨來看,仍舊承載著太多比較陳舊的觀念,即一種本能總是被明確地組織起來和加以改編——大體來說,它不僅僅屬於人類。「衝動」這個詞暗示著某種初始的,然而是不受約束的、缺乏指導的最初之物。人能取得進步而野獸卻不能,就是因為他有如此之多的「本能」,以至於它們之間彼此相反,以至於最有用的行動必定是習得的。在學習各種習慣時,對人來說學習(to learn)學習(learning)這一習慣是可能的。於是,改善提高就成為生活中有意識的指導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