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行為 · 第七章 衝動與習慣的改變

習慣作為有組織的活動,是第二性的和後天獲得的,而不是最初的和天生就有的。它們是非習得性的活動之產物,而這種活動是人與生俱來的天賦中的一部分。因此,在我們討論中所遵循的主題順序也許會受到質疑。為什麼在行為中是派生的因而從某種意義來說是人為的東西,卻應當先於初始的、自然的和必然的東西而被討論呢?我們為什麼不從考察獲得習慣所依據的那些本能活動開始呢? 這個疑問是十分自然的質疑,然而它卻容易引出一種悖論。在行為之中,後天獲得之物是初始的。儘管各種衝動從時間上來說是在先的,但事實上,它們決不是首要的,而是第二性的和附屬的。這一陳述中,表面上的悖論掩蓋了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在個體的生命中,本能活動是先出現的。但是,一個個體是作為嬰兒來開始其生命的,而嬰兒都是具有依賴性的存在。如果沒有那些已經形成習慣的成人給予幫助,那麼,嬰兒的活動最多只能持續數小時。而且,嬰兒依賴於成人的,不僅僅是養育之恩,不僅僅是維持生命所需要的食物和保護的不斷供給,而且是有機會以有意義的方式來表達他們的天生活動。儘管由於某種奇蹟的作用,最初的活動在沒有成人有組織性的技能幫助下也能繼續下去,但這並不能說明任何道理。也許,這只不過是大吵大鬧罷了。 簡言之,天生活動的意義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獲得的。它依賴於其與成熟的社會媒介(medium)之間的相互作用。就虎或鷹而言,憤怒(anger)也許會被等同於一種有用的生命活動,具有攻擊和防禦的作用。對一個人來說,憤怒就像泥潭上刮過的一陣風那樣毫無意義,除非其他人出現來指引它的方向,除非他們對它作出各種反應。憤怒是一種身體的痙攣,是一種浪費能量的盲目而散亂的爆發。當它成為一種潛伏著的憂鬱、一種令人煩惱的中斷、一種乖張的憤怒(irritation)、一種兇殘的報復、一種強烈的憤慨時,它就獲得了性質和意義。儘管這些有意義的現象源自於對各種刺激最初的、天生的反應,但它們也依賴於其他人的反應行為。這些現象以及所有類似的人類憤怒的表現都不是純粹的衝動;它們是在與其他人相關性的影響之下形成的習慣,而這些其他人早就已經具有各種各樣的習慣,並且在把盲目的身體宣洩轉變為有意義的憤怒中顯示出他們的習慣。 在長期為了感覺之故而忽視衝動之後,近代心理學現在傾向於以詳細列舉和描述各種本能活動為開端。這是一種毋庸置疑的進步。但是,當它試圖通過直接參照這些天生的力量來解釋個人和社會生活中的複雜事件時,這種解釋就變得令人困惑和十分牽強。這就如同說,跳蚤和大象、地衣和紅杉樹、膽小的兔子和兇猛的狼、長有最不引人注目的花簇的植物與長著最耀眼的花簇的植物同樣都是自然選擇的產物。也許從一定意義上來說,這種說法是正確的;但是,除非我們知道選擇發生時所處的特定環境狀況,否則,我們實際上對此一無所知。因此,在我們能夠探討社會的心理要素之前,需要了解已經把最初的活動培育為確定而有意義的傾向所需要的社會條件狀況。這是社會心理學的真正意義。 在地球上的某一地方、某一時間,每一種實踐似乎都曾經被人們容忍過,甚至還被讚揚過。如何解釋這種制度上(包括道德規則在內)的巨大多樣性呢?實際上,天生的一類本能到處都是一樣的。儘管我們願意誇大巴塔哥尼亞人(Patagonians)與希臘人、蘇人(Sioux Indians)與印度人、布須曼人與中國人之間天生的差別,但他們之間最初的差別將無法與在風俗和文化中發現的差別相提並論。既然這樣一種多樣性不能被歸因於最初的同一性,那麼,天生衝動的發展就必須根據後天獲得的習慣來進行陳述,而風俗的發展則不能按照本能來進行陳述。秘魯大批人的犧牲和聖法蘭西斯(St. Francis)的仁慈、海盜們的殘忍和霍華德(Howard)的博愛、自焚殉夫的實踐和聖母瑪麗亞的崇拜儀式、科曼切人(Comanches)的戰爭與和平之舞和英國的議會制度、南太平洋諸島的共產主義和美國北方領主的節儉、巫醫的咒語與化學家在實驗室中所做的實驗、中國人的不抵抗和普魯士帝國侵略性的軍國主義,以及君權神授的君主政體和民治政府,通過這種隨意列舉所暗示出來的習慣之無限多樣性,實際上源自於同樣數量的天生本能。 如果我們能夠挑選出那些我們喜歡的制度,並把它們歸因於人性,而把其餘的制度歸因於某一魔鬼,那將是令人十分愉快的;或者把那些我們喜歡的制度歸因於我們這種人的人性,而把那些我們不喜歡的制度歸因於被蔑視的外國人的本性,因為他們根本不是真正「土生土長的」(native)。如果我們能夠指向某些風俗,並認為它們純粹是某些本能的產物,而其他那些社會安排方式則完全歸因於其他衝動,這似乎將是十分簡單的。但是,這樣的方法是不可行的。最初的恐懼、憤怒、愛和恨都是相同的,卻紛紛不可救藥地陷入最相反的制度之中。我們需要知道的是,天生的原料如何通過與不同環境之間的相互作用而被修改。 然而,不用說,最初而非習得的活動有其獨特的地位,而且在行為中占有一個重要的地位。衝動是重新組織各種活動的樞紐,它賦予舊習慣以新的方向,並改變了它們的性質,因而是偏離常規的力量。因此,每當我們想理解社會變遷與流動或者關心個人的和集體的改革計劃時,我們的研究就必須去分析各種天生的趨向。確實,對進步與改革的興趣解釋了當前對原始人性的科學興趣得到巨大發展的原因。如果我們探究一下人們為什麼長期對人類各種強有力的本能的存在視而不見,那麼,答案似乎在缺少有序進步的觀念中就可以找到。心理學家們關於他們是否應該在天賦觀念和空洞的、消極的、像蠟塊一樣的心靈之間作出選擇的爭論,很快就變得令人難以置信。這好像只要對兒童一瞥,就已經揭示出這兩種學說都不是真的,因為特定的天生活動的洶湧澎湃是如此之明顯。但是,這種對事實的遲鈍性反應成了對探討衝動缺乏興趣的證明,而這種興趣的缺乏又是由於對修改現存制度缺乏興趣所致。當人們開始對廢棄舊的制度感興趣時,就開始對野蠻人和嬰兒的心理學感興趣,這絕非偶然。 傳統個體主義和近來對進步的興趣之結合,解釋了對各種本能的力量和範圍的發現為什麼導致許多心理學家把它們看作是所有行為的源頭,並認為它們的地位是在各種習慣之先而不是之後。心理學的正宗傳統,建立在個體與其周圍環境相分離的基礎之上。靈魂、心理或意識被認為是自足的和自我封閉的。現在,在一個個體的生涯之中,如果它本身被看作是完善的,那麼,很明顯,本能就是先於各種習慣而存在的。如果對這種個體主義式的觀點加以概括,我們就會假定,在個體生命中的所有風俗、所有重要的經歷都可以直接追溯到本能的作用。 但是,如我們已經注意到的,如果一個個體是以這種方式而獨立的,那我們除了發現本能的首要性這一事實外,還發現死亡這一事實。一個嬰兒所具有的不成熟的、分散的衝動,除非通過社會的附屬與伴隨,否則就不能協調而成為有用的力量。他的各種衝動,只不過是吸收他所依靠的更加成熟的人所具有的知識和技能的起點。它們是伸出去的觸角,從風俗中收集所需的營養,最終使這個嬰兒能夠獨立地去行動。它們是把現存的社會力量轉變為個人能力的媒介;它們是重構式生長發展的手段。在拋棄一種不可能的個體主義式心理學之後,我們就會得出如下事實:天生的活動是重新組織和重新調整的工具。母雞先於雞蛋而存在。儘管如此,但這個特定的雞蛋也許可以被認為能夠修正未來母雞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