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能達到的境界 · 附錄一 對《宗教、價值觀和高峰體驗》的評論

自從《宗教、價值觀和高峰體驗》首次出版以來,在世界上引發了很多反響,我也因此受益良多。此處我要討論的一些建議也與這本書的內容有關,當然在某種意義上,它們是對本書主要論點的有益補充。或者我也應該把它們稱為對過度、危險和片面使用這本書中的觀點的警告。當然,對於那些想要成為一個整體的、綜合的、包羅萬象的思想家來說,這是一個標準的冒險。他們必然已經了解到,大多數人的思考都是原子化的,總是會以非此即彼、非黑即白、有或無、彼此排斥和分離的觀點進行思考。有一個能很好地表達我的意思的例子,一位母親送給她兒子兩條領帶作為生日禮物。當他試圖戴上一條領帶讓她高興時,她卻傷心地問道:「你為什麼討厭另一條領帶呢?」 我想我可以用一種歷史方法很好地說明我要闡述的對極化和二歧的警告。我發現在許多有組織的宗教的歷史中,有一種向兩個極端派別發展的趨勢:一方面是「神秘」和個人化,另一方面是律法和組織化。十分虔誠而知識淵博的人很容易就能將這些趨勢進行整合。養育他的宗教形式、儀式、禮節和表達方式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經驗根基,是一種象徵意義、原始意象,是統一的。這樣的人的活動和行為可能與眾多的同宗教者相同,但他不會像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那樣,將其退化到行為水平的地步。大多數人已經失去或忘記了主觀上的宗教體驗,並將其重新定義為一套習慣、行為、教條、形式,而這一切在極端情況下就會變成完全的墨守成規、官僚主義、因循守舊、空洞乏味,其內在真實實際上是反宗教的。神秘的體驗、啟迪、深刻的覺醒,以及開啟了這一切的先知,都已經被遺忘、丟失,或者變成了他們的對立面。有組織的宗教、教會,最終可能成為宗教經驗和宗教體驗者的主要敵人。 但在另一端,神秘主義(或經驗主義)也存在著自身的陷阱,關於這一點我尚未給予充分的強調。阿波羅型的人會傾向於將宗教限制為行為規範的極端,神秘型的人則會傾向於另一個對立的極端——將宗教作為一種體驗。他從狂喜和高峰體驗中獲取的歡樂和驚奇,可能會令他禁不住要刻意去尋找它們,把它們當作生命中唯一的,或者至少是最高的財富,而放棄了其他判斷是非的標準。專注於這些美妙的主觀體驗,並一味地追求高峰體驗的觸發點時,他可能會遇到脫離世界和他人的風險,此時任何形式的觸發點都屬於他的追求目標。總而言之,他可能已經不再進行暫時的自我專注和內省,而是已經成為一個自私的人,尋求個人的救贖;試圖進入「天堂」,不關心其他人是否能進入天堂,最後甚至可能利用其他人作為觸發點,作為他的一種能達到更高級意識狀態的手段。總之,他可能變得不僅自私而且邪惡。從神秘主義的歷史來看,我的印象是,這種趨勢有時會發展為卑鄙、骯髒、失去同情心,甚至使人發展為極端的虐待狂。 在(極端的)神秘主義的歷史上,另一個可能出現的陷阱是觸發點升級時可能帶來風險。也就是說,為了產生同樣的反應,他們需要的刺激會被不斷強化。如果人生中唯一的美好就在於高峰體驗,如果達到這個目的的所有手段都是被允許的,如果更多的高峰體驗比更少的高峰體驗好,那麼一個人就可以用強行的方式解決問題,積極推動事態發展,努力追逐目標並為之奮鬥。所以他們經常轉而去研究魔法,研究秘密和秘傳,研究那些奇異的、神秘的、危險的,令人狂熱的事物。對神秘事物保持健康開放、對自己所知不多的現實的謙卑承認、接受天賜恩典和純粹好運時的謙恭和感激——所有這些都可能淹沒在反理性、反經驗、反科學、反語言、反概念之中。高峰體驗可能會被吹捧為通往知識的最佳途徑,甚至是唯一途徑,因此所有對啟發有效性的測試和驗證都可能被拋在一邊。 可能出現的內心呼聲和所謂的「啟示」都是錯誤的——這本應該是響亮而清晰的歷史教訓,但這種教訓已經被否認了,我們自然也就無法發現內心呼聲到底是善的還是惡的(蕭伯納的《聖女貞德》就遇到了這個問題)。自發性(來自我們最好的自我的衝動)與衝動、衝動行為(來自我們病態自我的衝動)被混淆在一起,我們沒有辦法區分它們。 急躁(尤其是年輕人天生的急躁)決定了人們會尋找各種捷徑。明智地使用藥物是有益的,而濫用則會導致危險。頓悟變成了「一切」,而耐心和有紀律地「完成工作」則遭到忽視和貶損。頓悟不再是「帶來愉悅的驚喜」,而是被早已安排好的、許諾的、被人推銷的、公開售賣的、擠入日常生活的,並且可以被視為一種商品。性愛本是體驗神聖的一種可能的途徑,卻也可能僅僅被視為「性交」。越來越多的外來的、人工的、激發的「技術」可能會不斷升級,直到它們成為必要的,而精疲力竭和陽痿也會隨之而來。 如果人們想要尋找外來的、奇怪的、不尋常的、珍稀的事物,他們通常會採取朝聖、離開所處世界,「東方之旅」、去往另一個國家或另一種宗教的形式。來自真正的神秘主義者、來自禪宗僧侶,現在也來自人本主義者和超個人心理學家的偉大教訓是——神聖存在於平凡之中,存在於人的日常生活中,存在於一個人的鄰居、朋友、家人、後院中,而旅行可能會成為對神聖的一種逃避——這個教訓很容易被忽視。在我看來,去別處尋找奇蹟無疑是一種無知的表現:其實每件事都是奇蹟。 在我看來,否定教士等級的高低反映了人與神聖的距離的行為是人類解放的一大進步,而我們要為這一成就感謝神秘主義者。但當愚蠢的人將這一有效的見解二歧化並加以誇大時,它也可能被濫用。他們會把它扭曲成一種對在自我實現和存在的道路上的嚮導、老師、聖人、治療師、輔導者、長者和幫助者的拒絕。這常常是一種巨大的危險,也是一種不必要的障礙。 綜上所述,健康的阿波羅型精神(即與健康的酒神型精神相結合)可以被病理化為一種極端的、誇張的、二歧的強迫性疾病。但健康的酒神型(即與健康的阿波羅神型相結合)也會在極端情況下被病態化為歇斯底里,並伴隨其所有的症狀。[31] 顯然,我在這裡建議的是一種普遍的整體論態度和思維方式。經驗作為純粹抽象和深奧的、先驗的、我所說的「充滿氦氣的詞彙」的對立面,必將被不斷強調並被帶回心理學和哲學中。它也必須與抽象和語言整合,例如,我們必須給「以經驗為基礎的概念」和「經驗之語」留出位置,也就是說,這是一種經驗性的理性,而不是先驗性的理性——而我們幾乎已經把先驗性的理性與理性本身畫上等號了。 經驗主義和社會改革的關係也是如此。目光短淺的人把它們對立起來,認為它們互相排斥。當然,這在歷史上經常發生,今天在許多地方也仍然在發生。但這種情況實際上是不必要的。這是一個錯誤,一個原子化的錯誤,一個伴隨著不成熟的二歧和病態化的例子。經驗的事實是,自我實現的人、我們當中最有經驗的人,也是我們最富有同情心的人、我們最偉大的社會改良者和改革者、我們最有效的對抗不公正、不平等、奴役、虐待、剝削的戰士(也是我們最好的追求卓越、效率、勝任的戰士)。人們也越來越清楚,最好的「幫助者」是人性最完滿的人,也就是我所謂的「菩薩」,是自我完善和社會熱情的結合,也就是說,成為更好的「幫助者」的最好方法就是成為更好的人。但是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一個必要方面是通過幫助別人。所以一個人必須同時做這兩件事(「先做哪件事?」的問題是一個原子論的問題)。 在此背景下,我想提及我在我的《動機與人格》修訂版序言中所論證的:規範性的熱情並非與科學客觀性不相容,而是可以與科學客觀性相結合的,最終形成一種更高形式的客觀性,即道家式的客觀性。 所有這些加起來就是:小的r型宗教[32]在個人發展的更高層次上,與理性、科學、社會熱情相兼容。不僅如此,在原則上,它還可以很容易地將健康的動物性、物質性和超越自然主義、精神和價值自私性結合起來。 由於其他原因,我現在認為我的《宗教、價值觀和高峰體驗》太過傾向於個人主義,對團體、組織和社區則太苛刻。即使在過去的六七年里,由於對人本主義、需要滿足的團體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們已經學會了不去認為組織一定存在官僚,例如,在組織發展和Y理論管理的研究中快速積累的訓練小組、遭遇小組和個人成長團體的研究,還有錫南濃社區以及以色列聚集區等的成功。(參見我的「優良心態主義網絡」清單,我在《存在心理學》一書修訂版中的附錄。) 事實上,我可以更堅定地說,因為很多經驗的原因,人類的基本需要只能通過他人,即社會,來獲得滿足。社會需要(歸屬感、交流、群體性)本身就是一種基本的需要。孤獨、孤立、排斥、被群體拒絕——這些不僅令人痛苦,而且會致病。當然,幾十年來人們也知道,嬰兒的人性和物種身份只是一種潛力,必須通過社會來實現。 在對大多數烏托邦嘗試的失敗原因進行研究後,我明白了我應該一種更切實可行、更能幫助研究的方式提出基本問題。「人性能允許社會有多好?」以及「社會能允許人性有多好?」 最後,我想在高峰體驗材料中加入更多的思考,不僅包括低谷體驗、格羅夫的心理鬆弛治療,與死亡及手術後幻想的對抗和緩解等,還包括高原體驗[33]。這是一種對神奇、令人敬畏、神聖、統一和存在價值的安詳、平靜的反應,而不是強烈情緒化、熱情高漲和不由自主的反應。就我現在所知,高原體驗總是帶有詩意和認知的元素,但高峰體驗則並不總是如此:它可能是純粹情感的。高原體驗比高峰體驗的自願性更強。一個人幾乎可以隨意學會這種統一性的觀察方式。然後它就變成了一種見證,一種欣賞,一種我們可以稱之為寧靜的、認知的幸福,而它又可以有一種漫不經心的特質。 在高峰體驗中,更多的是驚喜、難以置信和審美上的震撼,更多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的感受。我已經在其他文章指出,老化的身體和神經系統承受真正震撼的高峰體驗的能力更弱。我還想在此補充一點,成熟和老化也意味著失去初次體驗的刺激、新鮮感、完全沒有準備以及驚喜的感受。 高峰體驗和高原體驗與死亡的關係也不同。高峰體驗本身通常可以被有意義地稱為「小型死亡」,即在各種意義上的重生。而沒那麼強烈的高原體驗更多的是純粹的享受和幸福,比如,一個母親靜靜地坐著,看她的孩子玩耍時的驚嘆、疑惑與理性思考,感到不可思議。她可以體驗到一種非常愉快的、持續的、沉思的體驗,而不是一種瞬間爆發然後立刻結束的體驗。 與死亡平靜相處的老年人,更容易受到死亡的深刻觸動,當他們看到自己的死亡和引發這種經歷的永恆品質之間的對比時,他們會感到(淡淡的)悲傷。這種對比會讓你看到的東西更加深刻和珍貴,例如,「大海的浪花會永存,而你很快就會消失。所以要抓緊時間,心存感激,充分感受。要心存感激,因為你是如此幸運。」 如今非常重要的一點是,要認識到高原體驗是可以通過長期的艱苦工作來實現、學習和獲得的。它可以是有意義的追求。但我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繞過成長、經歷、生活和學習的必經之路。所有這些都需要時間。在高峰體驗中,短暫的一瞥當然是可能的,畢竟,高峰體驗有時會降臨到任何人身上。但是,可以說,要住在統一意識的高原上,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這往往需要一生的努力。不應該把它和許多年輕人認為是通往卓越的道路的周四晚上的刺激相混淆。就此而言,它不應與任何單一的經驗相混淆。「精神訓練」,無論是古典的還是近來不斷被發現的新方法,都需要時間、工作、訓練、學習和投入。 關於這些狀態還有很多要說的,這些狀態顯然與超越性和超個人性的生命有關,也與在存在的水平上體驗生命有關。我在這裡簡短地提一下,只是想糾正一些人的傾向,他們認為超越的經歷只是戲劇性的、高潮的、短暫的、「尖峰」的,就像在珠穆朗瑪峰登頂的瞬間。還有高原,人可以一直在那裡保持「興奮」狀態。 概括起來,我會這樣說:人有一種更高的、超然的本性,這是人的本質的一部分,即作為一個進化物種的一員的生物本性。對我來說,這意味著我最好把一些事情說清楚,即這是對薩特式的存在主義的斷然拒絕,也就是說,薩特式的存在主義否認物種的存在,否認生物的人性,拒絕面對生物科學的存在。的確,「存在主義」這個詞現在已經被不同的人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使用,甚至是相互矛盾的方式,因此,這種指責並不適用於所有使用這個標籤的人。但正是由於這種用法的多樣性,在我看來,這個詞現在幾乎沒用了,最好把它捨棄。問題是,我沒有更好的替代詞語。要是能有一種方式同時說:「是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是他自己計劃的結果,他確實創造了自己。但他能成為什麼樣的人也是存在局限的。從生物學角度來說,這種『計劃』是為所有男人預先設定的:計劃就是成為一個男人。他不能把成為黑猩猩、成為女性或成為嬰兒作為自己的計劃。」正確的標籤應該結合人道主義和超個人主義。此外,它必須是經驗的(現象學的),至少在它的基礎上;必須是整體的,而不是解剖的;必須是經驗的,而不是先驗的,等等。 對本書的後續發展特別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1969年創辦的《超個人心理學雜誌》以及過往的《瑪納斯》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