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能達到的境界 · 第二十三章 超越性動機理論:價值生活的生物學根源

一 自我實現的個體(更成熟,更完滿的人類),根據定義,他們已經適當地滿足了基本需要,現在能以其他更高級的方式被激勵,我們稱之為「超越性動機」。[29] 根據定義,自我實現的人已經滿足了他們所有的基本需要(歸屬、情感、尊重和自尊)。這就是說,他們有一種歸屬感和根性,他們對自己的愛的需求感到滿意,有朋友,感到被愛和值得被愛,在生活中有身份和地位,受到他人的尊重,有一種合理的價值感和自尊感。如果我們用這些基本需要的缺失和病理學層面來從反面描述這一點,那就是:自我實現的人不會(無論多長時間)感到焦慮、不安全、孤獨、被排斥、無所寄託或被分隔,不覺得自己不討人喜歡、被拒絕或不受歡迎,不感到被輕視和被看不起,不感到深深的不值得,也沒有自卑感或無價值感。 當然,這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來表達。例如,由於基本需要被認為是人類的唯一動機,所以在某些情況下,說自我實現的人「沒有動機」是可能的,也是有用的。這是為了使這些人與東方哲學觀點相一致,即健康是超越努力、渴望或需求的(古羅馬斯多葛派也有類似觀點)。 我們也可以將自我實現的人描述為表達而不是應對,並強調他們是自發的和自然的,他們比其他人更容易表現的從容自如。這種措辭還有一個額外的用處,那就是與神經官能症的觀點相一致,神經官能症是一種可以理解的應對機制,也是一種合理的(儘管愚蠢而可怕)努力,以滿足更深層、更內在、更具生物性的自我需求。 在特定的研究背景下,每一種說法都有自己的實際用途。但出於某些目的,我們最好提出這些問題:「是什麼激發了自我實現的人?自我實現的心理動機是什麼?是什麼促使他行動和奮鬥?是什麼在驅動這樣的人?什麼吸引了他?他希望得到什麼?是什麼讓他生氣、奉獻或者自我犧牲?他忠誠於什麼?他致力於什麼?他看重什麼,追求什麼,渴望什麼?他願意為什麼而死(或為什麼而生)?」 顯然,我們必須立即區分兩種動機:一種是自我實現水平以下的人的普通動機,即受基本需要驅動的人的動機;另一種是對所有基本需要都足夠滿意並因此不再主要受其驅動,而是受「更高」動機驅動的人的動機。因此,我們應該將自我實現者的這些更高的動機和需求稱為「超越性需要」,並將動機的類別與「超越性動機」的類別區分開來。 現在對我來說更明確的是,基本需要的滿足並不是超越性動機的充分條件,儘管它可能是一個必要的先決條件。在我的個別案例中,其明顯的基本需要滿足與「存在性神經官能症」、無意義、無價值狀態等同時存在。在基本需要滿足之後,超越性動機似乎不會自動發生。我們還必須談到額外的變量——「防禦超越性動機」。這意味著,對於溝通和理論建設的策略來說,有必要增加自我實現者的定義:①他完全沒有疾病,②他對自己的基本需要感到足夠滿足,③他積極地利用自己的能力,④他受到所追求和忠誠的某些價值的激勵。 二 所有這樣的人都致力於某項任務、使命、熱愛的工作(「在自我之外的」)。 在直接審視自我實現的人時,我發現在所有情況下(至少在我們西方的文化中)他們都是敬業的人,致力於「自我之外」的某項任務、職業、職責或喜愛的工作。一般來說,他們的奉獻是如此顯著,以至於人們可以用天職、感召或使命這些古老的詞語來形容他們對「工作」的熱情、無私和深刻的感情。我們甚至可以用「命運」「天意」這個詞。我有時甚至將其與宗教意義上的奉獻相提並論,在某種意義上,這就是為了某個特定的任務,為了某些在自己之外的、比自身更大的、完全無私的、非個人化的事業而將自己獻身於某個祭壇上。 我認為命運或天意的概念可以讓我們的研究繼續下去。這是一種用不恰當的語言來表達當一個人傾聽自我實現的人(和其他一些人)談論他們的工作或任務時的感覺的一種方式。傾聽者會覺得他們熱愛自己的工作,此外,還會覺得從事這份工作是他的天性,這份工作完全適合他,他也能完全勝任這份工作,甚至可以說他正是為這項工作而生。傾聽者很容易感覺到某種預先建立的和諧,或者也可以說,這種完美比配就和完美的愛情或友誼一樣,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似乎屬於彼此,能為彼此著想。在最完美的情況下,這個人和他的工作就像一把鑰匙和一把鎖一樣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或者可能像一個歌唱的曲調和伴奏的音符一樣產生共鳴。 這些概念對女性也完全適用。我至少有一個女性受試者將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做母親、妻子、家庭主婦和女性家長的任務中。她的天職是撫養她的孩子,使她的丈夫幸福,並在親戚之間維繫著人際關係網絡。這件事她做得很好,而且我幾乎看得出來,她很享受這件事。她全心全意地愛著自己的命運,據我所知,她從未渴望過其他任何事情,並在這個過程中很好地發揮了自己的所有能力。其他的女性受試者則將家庭生活和工作進行了不同形式的組合,這可能使她們會產生某種奉獻意識,她們為之做出奉獻的事情既是受人喜愛的,又是重要和值得做的。我也忍不住認為對一些女性而言「生孩子」本身就是最充分的自我實現,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是這樣。然而,我應該說,在談到女性的自我實現時,我感到信心不足。 三 理想情況下,內在需求與外在需求是一致的。「我想」等同於「我必須」。 在這種情況下,我感覺我可以將相互影響的兩方面決定因素(合成、融合或化學反應)區分開。這種相互作用是在二元性中產生的統一,這兩方面的決定因素可以(而且有時確實會)單方面產生變化。其中一方面可以說是人的內心反應,例如,「我愛嬰兒(繪畫、研究或政治權力)勝過世界上的任何東西,我對它著迷……我無法抗拒地被吸引著……我必須。」我們可以稱之為「內在需要」,它被認為是一種自我的著迷,而不是一種責任。它與「外在需要」不同,也是可分離的。「外在需要」更像是環境、形勢、問題、外在世界對人的要求或需求,它迫使個人必須做出反應。就像火「需要」被熄滅、無助的嬰兒要求一個人照顧他或者像一些明顯的不公正要求糾正。在這裡,一個人感到更多的是責任、義務或職責,無論他計劃做什麼或想做什麼,他都會被迫進行回應。這裡與其說是「想」,不如說是「必須、不得不、被迫。」 在理想的情況下,「我想」與「我必須」會不謀而合,幸運的是我確實遇到過這種情況。內在需要和外在需要能很好地匹配起來。觀察者會被他所感知的強迫性、不可預測性、命中注定、必然性以及和諧的程度所震懾。此外,觀察者(以及相關的人)不僅能感覺到「它必須是」,而且會感覺到「它應當是,它是理所當然的,它是合適的、恰當的和正確的。」我經常感覺到這種合二為一的模式有著類似於格式塔的特質。不過我不願簡單地稱之為「目的」,因為這可能意味著它只出於意志、目的、決定或算計,而忽視了被拋棄、心甘情願地投降或順從於命運並同時愉快地擁抱命運的主觀感受。理想情況下,一個人是能夠發現自己的命運的;它不僅僅是已經被安排好、建造好或決定好的。它被認為是一個人在不知不覺中所等待的。也許更好的說法應該是「斯賓諾莎式的」或「道家式的」的選擇、決定或目的——甚至是意志。 把這些感覺傳達給那些不能直觀、直接理解它們的人的最好方法是用「墜入愛河」作為一個例子。這個例子顯然不同於履行職責,或者做明智或合乎邏輯的事情。至於「意願」這個詞,也只會被用在一個非常特殊的意義上。當兩個人完全相愛時,每個人都知道吸引他人的感覺,知道被他人所吸引的感覺以及兩者同時存在的感覺。 四 這種理想的情況產生了幸運感,也產生了矛盾心理和無價值的感覺。 這種模式也有助於傳達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東西,即他們的幸運感、運氣感、感恩之心、對奇蹟發生的敬畏感、對他們被選中的驚喜感,以及在戀人身上常見的融合了驕傲和謙遜、貫穿了對不幸者的憐憫與傲慢的特殊情感。 當然,好運和成功的可能性也會引發各種神經質的恐懼、無價值感、反價值感、喬納綜合徵的發作,等等。在全心全意擁抱最高價值之前,我們必須克服這些對我們最高可能性的防禦機制。 五 在這個層面上,工作和娛樂的二歧被超越了;工資、愛好、假期等必須在更高的層面上重新定義。 當然,我們可以說這樣的人是真正有意義的人,他就是他自己這個獨一無二類型的唯一個體,他正在成為他自己或是實現他真正的自我。用一句抽象的話來表達的話,從最初的觀察到最終的完美理想的推論應該是這樣的:這個人是世界上最適合這份特殊工作的人,這份特殊的工作對於這個特殊的人和他的特殊才華、能力和品位來說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他是為這份工作而生的,這份工作是為他而存在的。 當然,一旦我們接受了這一觀點,對這一觀點有所感悟後,我們就進入了另一個討論的範疇,即存在領域、超越領域的討論。現在我們只能用存在的語言(或是神秘層面的交流等)說出有意義的溝通。很明顯,對於這樣的人來說,工作和娛樂之間普通的或傳統的二歧化完全被他超越了。在這種情況下,這樣的人的工作和娛樂已經沒有什麼分別。他的工作就是他的娛樂,他的娛樂就是他的工作。如果一個人熱愛並享受他的工作,勝過了世界上任何其他活動,並且急切地渴望去工作,在被任何干擾打斷之後都急切地想重新開始它,那麼,我們怎麼能說「勞動」是指某人被迫違背自己的意願去做的事情呢? 比如說,「職業」這個概念此時還有什麼意義?人們常常注意到,在他們的假期中,也就是說在他們能完全自由地選擇他們想做的事情,並且對任何人都沒有外部義務時,他們總會愉快地、完全地投入到他們的「工作」中。再比如,「找點樂子」是什麼意思?尋求娛樂?「娛樂」這個詞現在又是什麼意思?這樣的人是怎麼「休息」的呢?他的「職責」「責任」「義務」是什麼?他的「愛好」是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金錢、工資或薪水又有什麼意義呢?顯然,對任何人來說,最美好的命運,就是為自己熱愛的事情傾其所有。這正是我的許多(大多數?)受試者的情況。當然,錢仍然是受歡迎的,一定數量的錢也是必要的。但錢肯定不是最終目標,也不是目的(對於在富裕的社會中生活的幸運的人來說)。這種人得到的薪水只是他「工資」的一小部分。自我實現的工作或存在性工作(在存在層面上的工作)往往本身就附帶有內在獎勵,此時錢或報酬就變成了工作的副產品和附加物。當然,這與大多數人的情況大相徑庭,他們為了錢而做他們不想做的事情,然後用錢來得到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錢在存在領域中的作用肯定不同於錢在缺陷領域和基本需要領域中的作用。 如果我指出這些問題已經在猴子和類人猿身上進行了一定程度的研究,我的觀點將會得到進一步闡明,即:這些都是科學問題,可以用科學的方式進行研究。當然,最明顯的例子是關於猴子好奇心的豐富研究文獻,和人類對真理的嚮往和滿足的其他先驅研究。但在原則上,研究猴子、類人猿或其他動物的審美選擇也都是很容易的,無論樣本是否處於恐懼狀態,樣本是否健康,選擇的條件是好還是壞。其他存在價值的研究也是如此,比如秩序、團結、正義、合法、完善;對於動物、兒童等研究對象也可以進行類似的研究。 當然,「最高」的意思也是最虛弱、最可犧牲、最不急迫、最不自覺、最容易壓抑。基本需要是最重要的,可以說是排在隊伍的首位,是生活本身、身體健康和生存所必需的。然而,超越性動機確實存在於自然界和普通人中。這一理論不需要超自然的干預,也不需要任意發明存在性價值,它們既不是先驗的,也不是邏輯的產物或意志行為的結果。任何願意並能夠重複這些操作的人都可以揭示或發現它們。也就是說,這些命題是可驗證或可證偽的,並且是可重複的。它們可以持續不斷地運行下去。許多類似的命題都是公開的、顯而易見的;也就是說,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調查人員都可以同時察覺到它們。 那麼,如果更高的價值生活對科學調查開放,並且顯然屬於(人本主義定義的)科學的管轄範圍,我們就可以合理地肯定這一領域取得進展的可能性。對更高價值生活的認識的進步不僅會使更多的理解成為可能,而且還會為自我改進、人類改善和所有社會制度改進開闢新的可能性。當然,我們不必因為「同情策略」或「精神技術」的想法而感到恐懼:顯然,它們與我們現在所知的「低級」策略和技術在性質上有極大的不同。 六 這些熱愛職業的人傾向於認同、融入他們的「工作」,並使之成為自我的決定性特徵,成為自我的一部分。 如果有人向一個自我實現、熱愛工作的人提問:「你是誰?」或者「你是做什麼的?」他通常傾向於用他的「職業」來回答,例如:「我是律師」「我是一個母親」「我是精神科醫生」「我是藝術家」等等。他把自己的職業和他的身份、他的自我等同起來,這往往也是他整個人的標籤,即,工作成為人的決定性特徵。 或者,如果有人問他:「假設你不是科學家(或教師、飛行員),那麼你會是什麼?」或者:「假設你不是心理學家,那會怎麼樣呢?」我的印象是,他的反應往往會是滿臉困惑、皺眉沉思、猝不及防,不知如何應答。也許,他會感到好笑,把這當成是句玩笑。實際上,他的潛台詞是:「如果我不是母親(人類學家、實業家),那麼我就不是自己了。我會變成另一個人。我無法想像自己會變成另一個人。」這就像是在回答「假設你是女人而不是男人」這個同樣令人困惑的問題。 這裡得出的一個初步的結論是:自我實現者往往認同並把自身融入自己喜愛的職業,使其成為個人的決定性特徵,使其與他們的存在息息相關,密不可分。 (我沒有向較低成就感的人問這類問題的經歷。我的印象是,上述結論不適用於將工作外在化的人,而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工作或職業是功能自主的,也就是說,這個人只是一個律師,而不是能隨時與律師這個角色分開的人)。 七 我們可以將他們全力以赴去完成的工作解釋為內在價值的體現或化身(而不是作為實現工作之外目的的手段,也不是功能自主的)。這些工作受到熱愛(向內投射),因為它們具象化了這些價值。也就是說,最終被喜愛的是價值,而不是工作本身。 如果你問這些人為什麼喜歡他們的工作(或者,更具體地說,那些讓他們在工作中獲得更高滿意度的時刻和那些使所有必需完成的煩瑣事務變得有價值和可以接受的獎賞,就是高峰時刻或高峰體驗),你會得到許多具體而又特別的答案,如表23.1所列和總結的類型。 當然,除此之外,人們還能得到許多這種類型的「最終答案」——「我只是愛我的孩子,僅此而已。我為什麼愛他?因為我就是愛他。」或者「我只是從提高工廠效率中得到很大的樂趣。為什麼?因為我能從中得到很大的快感。」高峰體驗、內在快樂、有價值的成就,無論其程度如何,都不需要進一步的論證或驗證。它們是內在的激勵因素。 我們有可能把這些獎勵的時刻分類,並把它們歸納成少數種類。當我試圖這樣做的時候,我很快就明白,最好的和最「自然」的分類大部分或全部是終極的、不可簡化的抽象「價值」,如真理、美麗、新奇、獨特、公正、簡介、單純、善良、整潔、效率、愛、誠實、純真、進步、有序、優雅、成長、清潔、真實、寧靜、平和等。 對這些人來說,這個職業似乎不是功能自主的,而是終極價值的載體、工具或化身。例如,對他們來說,法律相關職業是達到正義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也許我可以用這種方式表達我對細微差別的感受:對一個人來說,對法律的熱愛是因為它代表正義。而另一個人,純粹的價值中立的技術專家,可能認為它是一套本質上可愛的規則、判例、程序,而不管它們的目的或產品用途。如果他喜愛汽車,可以說他是愛汽車本身而不考慮它的用途,就像一個人愛一個遊戲時並不會考慮它有什麼意義。 我必須學會將幾種與「事業」、行業或職業的認同區分開來。職業可以是一種隱藏和壓抑目的的手段,就像是將它本身當成目的。或者,更好的說法是,它可以由缺陷需求甚至神經質的需求進行驅動,這和超越性需要的驅動一樣。在任何模式中,它可以被所有的或某些形式的需求和超越性需要進行驅動,做出多重決定或過度決定。人們不能從簡單的聲明「我是一名律師,我熱愛我的工作」中得出太多結論。 關於「事業」的幾種認同,我強烈的印象是,越接近自我實現,越接近完整的人性,我就越有可能發現他的「工作」是超越性需要驅動的,而不是基本需要驅動的。對於發展程度更高的人來說,「法律」更像是一種尋求正義、真理、善良等的方式,而不是經濟保障、欽佩、地位、威望、優勢、男子氣概等等。當我問:「你最喜歡你工作的哪個方面」「什麼給了你最大的快樂」「你什麼時候能從工作中得到樂趣」等問題時,這些人更傾向於從內在價值的、超個人的、超越自私的、利他的滿足感來回答,例如,看到正義得到伸張,工作做得更完美,宣揚真理,懲惡揚善,等等。 表23.1 自我實現的人通過他們的工作和其他方式獲得的激勵和滿足(在滿足基本的「需求」之外) 八 這些內在價值與存在價值有很大的重疊,也許它們是相同的。 雖然我的「數據」(如果我可以這樣稱呼它們的話),肯定不足以保證我在這裡的準確性,但我一直在假設我已經發表的存在價值分類和上面列出的最終或內在價值分類非常接近,因此它會有很大利用價值。顯然,這兩個列表的內容有相當大的重疊,它們可能還會趨近完全相同。我覺得使用我對存在價值的描述是可取的,不僅因為我在理論上可以找出合理的依據,而且因為它們在操作上有很多不同的定義方式。換言之,由於通過許多不同的調查路徑都能發現它們,人們不禁懷疑這些不同的路徑之間可能存在一些共同之處。例如,教育、藝術、宗教、心理治療、高峰體驗、科學、數學等。如果結果確實如此,我們也許可以添加另一條道路通往終極價值的道路,即「事業」、「使命」、「天職」,也就是自我實現者的「工作」。(在這裡談論存在價值理論上也是有意義的,因為自我實現的人和擁有完滿人性的人給我留下了強烈印象,他們無論是在工作之中還是工作之中,都能表現出對這些同樣價值的熱愛和滿足。 換句話說,那些對自己的基本需要感到滿意的人,現在已經被存在價值,或者至少被「最終的」終極價值所驅動,或多或少的形成「超越性動機」;這些終極價值會以不同的組合形式出現。 另一種說法是:自我實現的人不是主要受初級動機所驅動的(例如,受基本需要驅動);他們主要受超越性動機驅動(也即受到超越性需要——存在價值的驅動)。 九 這種內省意味著自我已經擴大到包括世界的各個方面,因此自我和非自我(外在的與內在的)之間的區別已經被超越。 因此,這些存在價值或超越性動機不再僅僅是心靈內部的或身體上的。它們既是內在的也是外在的。內在的超越性需要與外在的全部需求,都會彼此刺激和回應。它們開始變得難以區分,也就是走向融合。 這意味著自我和非自我的區別已經被打破(或被超越)。現在,世界和個人之間的差別越來越小,因為個人把世界的一部分納入自身,並由此定義了自己。我們可以說,他變成了一個擴大的自我。如果現在正義、真理或法律對他來說變得如此重要,以至於他通過它們來認同自我,那麼它們又在哪裡?在他的身體內部還是身體之外?此時這種區別幾乎已經沒意義了,因為他的自我不再以皮膚為邊界。現在內在的光似乎和外在的光沒有什麼不同。 當然,單純的自私在這裡被超越了,必須在更高的層次上被定義。例如,我們知道,對於一個人來說,把食物讓給他孩子吃而不是自己吃掉有時更能使他獲得快樂(這是自私?還是無私?)。他的自我已經擴大到可以包容他的孩子,傷害他的孩子,你就是傷害了他。很明顯,自我不再能與從心臟沿著血管供血的生物實體相等同。心理上的自我顯然可以比他自己的身體更大。 正如至愛之人可以被融入自我,成為自我的決定性特徵,至愛的事業和價值觀同樣可以被融入一個人的自我。例如,許多人都熱衷於阻止戰爭,消滅種族不平等、貧民窟或貧困等,以至於他們非常願意為之作出巨大的犧牲,甚至甘冒生命危險。很明顯,他們並不是只為自己的生物體伸張正義。一些非個人的東西現在變得比身體更重要了。他們將正義(每個人的正義、原則性的正義)作為普遍價值。對存在價值的攻擊也是對任何將這些價值融入自身的人的攻擊。這樣的攻擊變成了對個人的侮辱。 將一個人的最高自我與外在世界的最高價值相融合,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是與非自我的融合。但這不僅僅適用於自然界,其他人類也是如此。也就是說,這樣一個人自我中最有價值的部分,和其他自我實現的人的自我中最有價值的部分是一樣的。這是自我的重疊。 價值觀融入自我還有其他重要的後果。例如,你可以愛世界上的正義和真理,也可以愛其他人的正義和真理。當你的朋友走向真理和正義時,你會變得更快樂;當他們遠離真理和正義時,你會變得更悲傷。這很容易理解。但是假設你看到自己成功地走向真理、正義、美麗和美德時呢?當然,你可能會發現,以一種我們西方文化中沒有的、獨特的對自己的超然和客觀態度,你會熱愛自己,欣賞自己,就像弗洛姆所描述的那種健康的自愛那樣。你可以尊重自己,讚美自己,溫柔地照顧自己,獎勵自己,感覺自己是善良、可愛、值得尊敬的。因此,一個有偉大天賦的人同樣也可以保護自己的天賦和他自己,就好像他是某種既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又不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東西的載體。也可以說,他可能成為自己的守護者。 十 成長程度較低的人似乎更經常地利用他們的工作來滿足較低的基本需要或神經質的需求,工作是達到目的的手段,是出於習慣的,或是對文化期望的反應,等等。然而,這可能只是在程度上的差異。也許所有的人類都(潛在地)在某種程度上受到超越性動機的驅動。 這些人雖然正在為法律、家庭、科學、精神病學、教學或藝術(即某種傳統的工作類別)而工作著,受它們驅動並忠於它們,但他們似乎也會受到內在或終極價值(終極的事實或現實的各個方面)的驅動,而職業只是這些價值的載體。這是我通過觀察他們和採訪他們產生的印象,例如,問他們為什麼喜歡行醫,或者在管理一個家庭、主持一個會議、生一個孩子或寫作時,哪個時刻他們最有收穫,他們可能會意味深長地說是在為真、善、美、為法律和秩序、為正義、為完美工作。如果我把數百份具體或詳細的,用於說明他們什麼令他們感到渴望、什麼令他們感到滿足、什麼令他們感到有價值,什麼令他們每天不斷地工作,以及為什麼他們要工作的報告歸結為十幾個內在的價值(或存在的價值)的話,我就能得到以上意味深長的答案。(當然,這都是較低層次價值之外的價值。) 我沒有刻意用一個特別的對照組(也就是不追求自我實現的人)進行研究。我可以說大多數人類都可以作為對照組,事實也必然是如此。我在普通人、不成熟的人、神經質和瀕臨患病的人、精神病患者等的工作態度方面有相當豐富的經驗。毫無疑問,他們的工作態度圍繞著金錢、基本需要的滿足(而不是存在價值的實現),純粹是習慣的,受刺激因素、神經質的需求、習俗和惰性(一種不加思考的渾渾噩噩的生活)的約束,只做別人期望或要求的事情。然而,這種直觀的常識或自然主義的結論肯定很容易受到更仔細、更有控制和預先設計的研究的影響,這些研究可以被證實也可以被證偽。 我的強烈印象是,我選擇的作為研究樣本的自我實現者和其他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界限。我相信我所研究過的每一個自我實現的主體或多或少都符合我的描述,但似乎也有一部分其他不太健康的人在某種程度上也因為存在價值而被超越性動機所驅動,特別是有特殊才能的人和處於特別幸運境遇中的人。也許所有的人都在某種程度上被超越性動機所驅動。 傳統的職業或工作類別可能會成為許多其他類型動機的實現渠道,純粹的習慣、慣例或功能自主更是如此。它們可能會滿足或徒勞地尋求滿足任何或全部的基本需要,以及各種神經質的需求。它們可能是「發泄」或「防禦」行為的渠道,也可能是獲得真正滿足的渠道。 我的猜測得到了我的「經驗性」印象和一般心理動力學理論的支持。我猜想,我們終會發現最真實和最有用的說法:所有這些不同的習慣、決定因素、動機和超越性動機都在以一種非常複雜的模式同時起作用,這種模式比其他模式更傾向於以一種動機或決定因素為核心。這就是說,我們所知道的最高度成長的人受超越性動機驅動的程度會更高,受基本需要動機驅動的程度則低於普通人或弱勢群體。 我還猜想,「困惑」的程度也與此相關。我已經報告過,我研究的自我實現主體似乎相當容易和果斷地「辨別是非」。這與當前普遍存在的價值混淆形成鮮明對比。除了價值混淆,還存在著一種奇特的黑白顛倒,以及對好人(或試圖成為好人)或優越、卓越、美麗、才華等的強烈憎恨。 「政治家和知識分子令我厭煩。他們似乎都很不真實;這些天在我看來真實的人反而是:妓女、小偷、癮君子等。」(摘自對納爾遜·艾格倫的訪談) 我將這種憎恨稱為「反價值」,也可簡稱為尼采式的怨恨。 十一 人或人性的完滿必須包括作為人性一部分的內在價值。 如果我們試圖對真實的自我、自我身份認同或真實的人做最深層的、最真實的、最基於本質的定義,我們會發現,為了儘可能全面,我們不僅必須將這個人的體質和氣質涵蓋進來,還要涵蓋解剖學、生理學、神經學和內分泌學特徵,涵蓋他的能力、生物特徵,涵蓋基本的本能需要,涵蓋存在價值——也就是他的存在價值(這應該被理解為對薩特式的武斷存在主義的斷然拒絕,在這種存在主義中,自我是由命令創造的)。這些存在價值同樣是他的「本性」、定義或本質的一部分,與他的「低級」需要一樣,至少在我研究的自我實現的主體中是這樣的。存在價值必須包含在「人」,完滿人性或「一個人」的任何最終定義中。的確,存在價值在大多數人身上並沒有完全顯現或實現(變得真實和功能性地存在)。然而,就我目前所見,任何一個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沒有被排除在這種潛力之外。(當然,可以想像,我們將來可能會發現新的數據來反駁這個假設。此外,嚴格意義上的語義和理論建設的考慮最終也會得到涉及,例如,對於意志薄弱的人,我們如何賦予「自我實現」這個概念以意義?)但無論如何,我認為至少對某些人來說是這樣是正確的。 對一個全面發展的自我或個人給予完全包容的定義,應包括這種通過超越性動機驅動的價值體系。 十二 這些內在價值是類本能的。也就是說,他們需要①避免疾病和②實現最完滿的人性或成長。由於內在價值(超越性需要)喪失而導致的「疾病」,我們可以稱之為超越性疾病。因此,「最高」價值是人類的精神生活和最高願望,也是科學研究的明確主題。它們也存在於自然世界。 現在我想提出另一個論點,它也來自對我的研究對象和一般人群之間的對比觀察(非系統的和無計劃的)。這個論點就是:我認為基本需要可以被稱為是類本能的或生物學上的必要因素。這麼說的理由有很多,但主要是因為人需要滿足基本需要來避免疾病和人性的削弱,並且,積極地說,這是為了向前成長以走向自我實現或完全的人性。我有個強烈的印象:自我實現的人的超越性動機也有類似的情況。在我看來,它們也是生物的必需品,以便①避免「疾病」(消極目的)和②實現完滿的人性(積極目的)。因為這些超越性動機是存在的內在價值,無論是單獨的還是組合的,都意味著存在價值是類本能的。 這些「疾病」(存在價值、超越需求或存在事實被剝奪而導致的)是新發現的,除了無意中、通過暗示或如弗蘭克爾那樣,以一種非常普遍和泛泛的方式談到外,它還從沒有被作為一種病症描述過,也沒有被梳理成可研究的形式。總的來說,幾個世紀以來,宗教學家、歷史學家和哲學家一直在精神或宗教標題的範疇下討論這些問題,而不是由醫生、科學家或心理學家在精神病學、心理學或生物學的「疾病」、發育不良或萎縮症的範疇下。在某種程度上,它也與社會和政治動亂、「社會病態」等有一些重疊(表23.2)。 我將這些「疾病」(或者更好地稱為人性的萎縮)稱為「超越性病症」,並將它們定義為剝奪存在價值產生的後果,無論是一般的還是特定的存在價值(見表23.2和表23.3)。從我以前的描述和對各種存在價值編目進行推斷,通過各種操作有可能總結出一種周期表(表23.3),其中可能列出尚未發現的疾病,以供將來的參考。他們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發現和描述,我的印象和假設就將在多大程度上得到證實。(我通過電視領域,尤其是電視廣告領域收集了各種類型的超越性病理學的豐富資料,用以研究所有內在價值的庸俗化或毀滅,當然,也有許多其他數據來源可供收集。) 表23.3中的第三列是一個具有試探性的嘗試,不應該對其太認真,並將其當做指向未來的提示。這些特定的超越性病理學似乎與一般超越性病理學的背景相反。我詳細討論過的唯一具體的超越性病理學是第一種(《存在心理學》第五章),或許這本書可以激勵到其他描述超越性病症的工作。我猜想閱讀宗教病理學的文獻,特別是在神秘主義的傳統文獻,會帶給我們以啟發。我猜想,在「時髦」的藝術領域、社會病理學領域、同性戀亞文化領域和反對存在主義的文獻中,也能找到線索。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精神疾病、存在真空、神秘主義的「枯燥」和「死板」、二歧、言語化、被一般語義學家解剖的過度抽象、藝術家與之抗爭的庸俗化、社會精神病學家談論的機械化、機械化生活和去人格化、異化、身份認同喪失、額外懲罰性、牢騷、抱怨、無助感、自殺傾向、榮格談到的宗教病理、弗蘭克爾的精神障礙及精神分析學家的性格障礙——這些和許多其他的價值紊亂無疑是相關的信息來源。 總而言之:如果我們同意這種紊亂、疾病、病態或萎縮(來自對超越性需要滿足的剝奪)確實是對完滿人性或人類潛力的削弱,並且如果我們同意存在價值的滿足或實現能增強或實現人類的潛力,那麼顯然在對基本需要的討論的話語領域中,這些內在的和最終的價值可以被視為類本能的需求。這些超越性需要,雖然具有某些區別於基本需要的特殊特徵,但仍處於相同的討論和研究領域,例如對維生素C或鈣的需求。它們屬於廣義的科學範疇,當然不是神學家、哲學家或藝術家的專有領域。精神或價值生活屬於自然領域,而不屬於一個不同的、對立的領域。它容易被心理學家和社會科學家納入研究,不過隨著神經病學、內分泌學、遺傳學和生物化學等學科發展出合適的方法,它最終也會成為這些學科的一個問題。 表23.2 一般的超越性病症 表23.3 存在價值與特定的超越性病症 十三 富裕而放縱的年輕人的超越性病症部分來自對內在價值的剝奪,來自對社會幻滅的失望和「理想主義」的挫敗。他們(錯誤地)認為動機只能出自於較低的、動物的或物質的需求。 這種超越性病症理論產生了以下易於檢驗的命題:我認為富人(已經滿足了較低的需求)的社會病症很大程度上是內在價值缺乏的結果。換句話說:富裕的、享有特權的、基本需要得到滿足的高中生和大學生的許多不良行為,都是由於年輕人中常見的「理想主義」受挫所致。我的假設是,這種行為可能是對某種信仰的持續追求與對失望的憤怒的融合。(我有時會在特定的年輕人身上看到這種情況他對這種價值觀的存在完全失望或絕望。) 當然,這種受挫的理想主義和偶爾的絕望部分是由愚蠢的有限動機理論在世界各地的影響和普遍存在造成的。拋開行為主義和實證主義理論——或者更確切地說,非理論——而是簡單地拒絕看到問題,即一種精神分析的否認,理想主義的青年男女還能得到什麼呢? 不僅整個十九世紀的官方科學和正統的學術心理學都沒能給他們提供任何東西,而且大多數人賴以生存的主要動機理論也只能讓他們走向沮喪或憤世嫉俗。弗洛伊德派,至少在他們的正式著作中(儘管不是在良好的治療實踐中),仍然在對所有更高的人類價值進行簡化:人類最深和最真實的動機被認為是危險和骯髒的,而人類最高的價值和美德本質上是虛假的,不是看起來的那樣,而是「深沉、黑暗、骯髒」的偽裝版本。我們的社會科學家基本上也同樣令人失望。總體的文化決定論仍然是大多數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的官方正統學說。這一學說不僅否認內在的高級動機,而且有時甚至危險地接近於否認「人性」本身。不僅西方的經濟學家會在本質上崇尚功利主義,東方的經濟學家也是如此。對於經濟學這門「科學」,我們必須嚴厲地說,它通常是對一種完全錯誤的人類需求和價值理論的熟練的、精確的技術應用,這種理論只承認低級需求或物質需求的存在。 這種環境下的年輕人怎麼可能不失望和幻想破滅呢?不僅是理論家,還有父母和老師的傳統智慧,以及廣告商堅定不移的灰色謊言,都在告訴他們:得到了所有物質和動物性的滿足,就得到了快樂;然而這些需求的滿足並沒有讓他們像預料之中的那麼快樂,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那麼「永恆的真理」呢?終極真理呢?社會上大多數人都同意把它們交給教會和教條化、制度化、常規化的宗教組織。但這也是對高尚人性的否定!它實際上是在說,正在尋找某樣東西的年輕人肯定不會在人性中找到它。他必須在一個非人類、非自然的事物中尋找終極目標,這個事物現在肯定已經被許多聰明的年輕人所不信任或完全拒絕。 這種過度消費的最終結果是,物質價值越來越成為主導。結果,人類對精神價值的渴求一直沒有得到滿足。因此,文明已經到了近乎災難的地步。(E.F.舒馬赫) 我一直關注年輕人的「理想主義的挫敗」,因為我認為這是當今的一個熱門研究課題。但是,我認為任何人身上所有的超越性病症也都源於「理想主義的挫敗。」 十四 這種價值匱乏和價值飢餓既來自外部剝奪,也來自我們內心的矛盾和反價值。 我們不僅被動地被環境剝奪了價值而進入超越性病症狀態,還對最高價值感到懼怕——無論是我們自己內部還是我們外部的最高價值。我們不僅被最高價值吸引,而且敬畏、震驚、戰慄、恐懼。這就是說,我們往往是矛盾和衝突的。我們抵禦存在價值,採用壓抑、否認、消極反應,以及所有弗洛伊德式的防禦機制都可用來對抗我們內心的最高價值,就像它們被動員起來對抗我們內心的最低價值觀一樣。我們往往是矛盾和衝突的。自卑、無價值感、對這些具有震撼力的價值觀的極度恐懼感有時會使我們對最高價值唯恐避之不及。 合理的假設是,超越性病症將由自我剝奪和外部強加的剝奪引發。 十五 基本需要的層次優先於超越性需要。 基本需要和超越性需要處於同一層次的整合中,即處於同一連續統中,處於同一話語領域中。他們具有相同的基本特徵,即「被需要」(必要的,對人有益),因為剝奪它們會導致「疾病」和萎縮,它們的「攝取」會促進成長,使人走向完滿人性,走向更大的幸福和快樂,走向心理上的「成功」,走向更多的高峰體驗,以及總體上更經常地生活在存在的水平上。也就是說,它們在生物學上都是被需要的,並且都促進了生物學上的成功。然而,它們也有不同的定義。生物學價值或成功往往被視為只是負面的,即簡單的生命忍耐力、生存能力、避免疾病、個體及其後代的生存;而在此處,我們也暗示了生物學或進化成功的積極標準,不僅是生存價值,而且包括自我實現價值。基本需要和超越性需要滿足有助於產生「更好的物種」,即在支配等級中處於高位的生物。更強壯、更有優勢、更成功的動物擁有更多的滿足感、更好的領地、更多的後代……而較弱的動物在支配等級中地位較低,更容易被消耗,更容易被吃掉,更不容易繁殖,更容易挨餓……不僅如此,更好的物種也過著更充實的生活,有更多的滿足感,更少感到沮喪、痛苦和恐懼。這裡不牽涉到試圖描述動物的愉悅(雖然我認為這是可以做到的),但我們仍然可以合理地問,「一個印第安農民和一個美國農場主的生理生活和心理生活是否沒有區別,即使他們都有後代?」 首先,很明顯,基本需要的整個層次優先於超越性需要,或者用另一種方式說,對基本需要來說,超越性需要是後期強勢的(post potent)(不那麼緊迫或要求更高,較弱)。我打算把這作為一個概括性的統計陳述,因為我發現在某些個人身上,特殊的天賦或獨特的敏感性使真、善、美對這個人來說,比某些基本需要更重要、更緊迫。 其次,基本需要可以稱為需求缺失,具有已經描述過的需求不足的各種特徵,而超越性需要似乎更具有「增長動機」的特殊特徵。 十六 超越性動機在彼此之間的效力是一樣的。但在任何給定的個體中,它們可能而且經常根據特殊天賦和體質差異劃分層次。 據我所知,超越性動機(或存在價值,存在事實)並不是按照優勢等級排列的,但似乎所有的超越性動機都是有同等效力的。另一種說法(一種有助於其他目的有用的說法)則是,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優先順序、等級或優勢,而這要根據他自己的天賦、氣質、技能、能力等來定。對一個人來說,美比真理更重要;但對他的兄弟來說,可能恰恰相反。發生兩種情況的機率都是相等的。 十七 看起來好像任何內在的價值或存在價值都是由大多數或所有其他存在價值完全定義的。也許它們形成了某種形式的統一體,每個特定的存在價值只是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一個整體。 我(不能確定)的印象是,任何存在價值都是由其他存在價值的總和完全而充分地定義的。也就是說,要完全而充分地定義真理,就必須定義它是美的、好的、完美的、公正的、簡單的、有序的、合法的、鮮活的、全面的、統一的、超越二歧的、與生俱來的和可愛的。(「真理、全部的真理、只有真理」肯定是不合適的。)美,如果被完整地定義,就必須是真的、好的、完美的、鮮活的、簡單的等等。就好像所有的存在價值都有某種統一性,每一個單獨的價值都是這個整體的一個方面。 十八 價值生活(精神的、宗教的、哲學的、價值論的等)是人類生物學的一個方面,與「低級」動物生活處於同一連續統(而不是處於分離、二歧的或相互排斥的領域)。因此,它可能是全人類的、超文化的,儘管它必須通過文化來實現才能存在。 這就是說,所謂的精神生活或價值生活,或者「更高級」的生活,與身體或肉體的生活,即動物生活、物質生活、「低級」生活是同一連續統(是同一種類或者同一品質的事物)。也就是說精神生活是我們生物生活的一部分,是我們生物生活的「最高級」部分,但仍然是它的一部分。 那麼精神生活就是人的本質的一部分,它是人性的一個決定性的特徵,這就是說,精神生活是人的本質的一部分,沒有它,人性就不是完整的人性。它是真實自我的一部分,是身份認同的一部分,是個人內在的一部分,是物種屬性的一部分,是完整人性的一部分。只要純粹的自我表達,或者純粹的自發可以被實現,那麼超越性需要也會被表達出來。「揭示」、道家式的、存在主義治療、意義療法或「本體論」的技術,應該揭示和強化超越性需要,就像基本需要一樣。 深度診斷和治療技術最終也應該發現同樣的超越性需要,因為矛盾的是,我們的「最高本性」也是我們的「最深層本性」。價值生活和動物生活並不像大多數宗教和哲學假設的那樣是兩個獨立的領域,也不像經典的非個人科學的假設那樣。精神生活(沉思的、「宗教的」、哲學的或價值生活)都在人類思想的管轄範圍內,原則上可以通過人類自己的努力來實現。儘管它已經被以物理學為模型的經典的、價值中立的科學拋棄了,但它可以被人本主義科學重新作為研究和技術的對象。也就是說,這樣一門擴展的科學必須考慮到永恆的真理、終極真理、最終價值等等,是「真實的」和自然的,基於事實而不是基於願望的,是人性化的而不是超人的,是需要研究的合理的科學問題。 當然,在實踐中,這類問題更難以研究。低級生活優於高級生活。這意味著生活越高級,發生的可能性越小。有超越性動機的生活有更多的先決條件,不僅要滿足之前各種層次的基本需要,而且在用到更多的「良好條件」後,更高的生活才有可能。也就是說,需要更好的環境,需要解決經濟缺乏,需要有大量的自由選擇以及那些讓真實和有效的選擇成為可能的條件,也需要協同的社會制度,等等。總而言之,我們必須小心地暗示,高級生活在原則上是有可能的,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它會有很大可能或者很容易儘快實現。 讓我也做出一個明確的暗示:超越性動機是全人類的,因此,也是超文化的,是人類共同的,不是文化隨意創造的。因為在這一點上,誤解註定會發生。讓我們這麼說吧:超越性需要在我看來是類本能的,也即明顯遺傳的,是全人類共有的。但是它們只是潛力,而不是現實。文化是它們能夠實現所必須的條件,但只有文化還不足以使其獲得實現。實際上,這是大多數已知文化實際上在做的,而且在整個歷史中都這樣做。因此這裡隱含著一種可以從文化外部和文化之上批評任何文化的超文化因素,也就是說,根據它促進或抑制自我實現、完滿人性和超越性動機的程度來看,文化可以與人的生物本質協同,也可以與人的生物本質對立;文化和生物學原則上不是對立的。 因此,我們能否說,每個人都渴望更高的生活,精神生活和存在價值呢?在這裡,我們完全陷入了語言的混亂。當然,我們可以在原則上說,這種渴望必須被認為是每個新生兒的一種潛力,直到事實證明並非如此。也就是說,我們最好的猜測是,這種潛力,如果它失去了,那就一定是在出生後才失去的。在當今社會的現實中,可以打賭說大多數嬰兒永遠不會實現這一潛力,永遠不會在貧窮、剝削、偏見等的抑制下上升到最高水平的動機。實際上,當今世界的機會非常不平等。對於成年人來說,明智的說法是,他們每個人的際遇都是不同的,這取決於他們生活的方式和地點,他們所處的社會經濟政治環境,他們心理病症的程度和種類,等等。然而,對於任何活著的人來說,完全地、在原則上放棄超越性生活的可能性也是不明智的(從社會策略的角度來說,如果沒有別的原因的話)。畢竟,這種「不治之症」在精神病學和自我實現的意義上是可能被「治癒」的,例如,被錫南濃所治癒的人。可以肯定地說,為了下一代放棄我們絕不應該放棄這種可能性。 所謂精神的(或者超越性的、價值的)生活顯然植根於人類的生物學本質。它是一種「更高級」的動物性,其前提是健康的「低級」的動物性。它們是層次上得到整合的(而不是互斥的)。但是,這種更高的、精神的「動物性」如此軟弱和膽小,容易迷失,很容易被更強的文化力量碾碎。只有在贊同人性的文化中,它才能廣泛地實現,並積極地實現它的全部成長。 正是這樣,我們考慮提供了許多不必要的衝突或分歧可能的解決方案。例如,如果黑格爾的「精神」和馬克思的「自然」實際上是在同一連續統上的層次整合,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那麼這個層次整合的性質就會給出不同的解決方案。例如,低級需求(動物、自然、物質)在非常具體的、經驗的、可操作的、有限的意義上對所謂的更高需求有優勢,這些反過來又對超越性需要(精神、理想、價值)有優勢。這也就是說,生活的「物質」條件在意義上優先於(高於,強於)崇高的理想,甚至優先於意識形態、哲學、宗教、文化等,而且在明確的、有限的方式上也是如此。然而,這種更高的理想和價值遠不是較低價值的一種附帶現象。他們似乎有著相同的生理和心理現實,儘管在強度、緊急性和優先級上不同。在任何等級制度中,就像神經系統中一樣,或者按等級排序,更高和更低的同樣是「真實的」,同樣也是人類的。如果人們希望,人們當然可以從爭取完整人性的角度看到歷史,把它當成內在事物的展開。這即是德國教授式的理念,也即自上而下。或者人們同樣可以在相輔相成的環境中找到最初的、基本的或者最終的原因,也即從下到上。(人們可以接受這樣的說法:「利己主義是所有人性的基礎。」從這個意義來說,利己主義是有優勢的。但從充分描述人類動機的意義來說,這是不正確的。)對於不同的智力目的來說,它們都是有用的理論,而且都有指定的心理意義。我們不必爭論「精神是否高於物質」,或者反過來。如果今天的俄羅斯人擔心唯心主義和精神哲學的出現,那他們沒必要擔心。從我們對個人和社會發展的了解來看,一定數量的精神性是滿足的唯物主義者非常有可能的產生結果。(對我來說,為什麼富裕能讓一些人獲得成長,而另一些人卻能在嚴格的「物質」層面上保持專注的問題是一個巨大的謎。)但同樣可能的是,宗教主義者,如果想要維護精神價值,最好從食物、住所、道路等等開始,這些比布道更基本。 將低等動物的遺傳與我們的「最高的」、最靈性的、最有價值的、「宗教的」(因此說,精神性也屬於動物性,也即高級動物性)遺傳相提並論,幫助我們超越許多其他的分歧。比如,魔鬼的呼喚、墮落、肉體、邪惡、自私、以自我為中心、追逐私利等等的聲音,都與神聖、理想、善、永恆的多樣性、我們的最高願望分離且對立。有時候,神聖或者最好的東西被認為在人性當中。但是在更多時候,在人類歷史上,善被認為外在於人性,在人性之上,是超自然的。 我模糊地認為,大多數宗教、哲學或者意識形態更可能接受邪惡或者最壞的東西是人類的固有本性。但即使我們「最壞」的衝動也常常被形象化為撒旦的聲音,以及類似的聲音。 此外,我們「最低」的動物本性也自動地被誹謗為「壞的」,儘管在原則上,它也很容易被認為是「好的」——而且在某些文化中曾經如此,現在也如此。也許這種對低等動物形態的詆毀部分是由於二歧法本身(二歧的病理研究和病理學鼓勵二歧法,但在一個整體的世界裡,它通常是錯誤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超越性動機的概念應該為解決所有這些(大部分)模糊的二歧提供理論基礎。 十九 快樂和滿足可以按從低到高的等級排列。因此,享樂主義理論也可以被看作從低到高的排列,也即超越性的享樂主義。 存在性價值被視為超越性需要的滿足,也是我們所知的最高的快樂或者幸福。我已經在其他地方提出過,意識到快樂是有等級的,這是必需且有利的,比如,從泡在熱水中緩解疼痛的舒適,和好朋友在一起的快樂,美妙音樂帶來的快樂,有孩子的幸福,體驗最高愛情的狂喜,直到與存在性價值相融合。 這種等級體系是對享樂主義、自私、職責等問題的一種解決方案。如果把最高的快樂包括在一般的快樂之中,這一點就非常真實了:大多數人也只追求快樂,也就是超越性的快樂。也許我們可以稱之為「超越性的享樂主義」,並且指出在這個級別中就沒有快樂和責任的衝突,因為人類的最高義務當然是真理、正義、美,等等,還有物種能體驗的最高的快樂。當然,在這個層次的討論中,自私和無私之間的相互排斥也消失了。對我們有好處的也對其他人有好處,令人滿意的也是值得稱讚的,我們的欲望現在是可靠的、理性的、明智的。我們享受的對我們來說是好的,尋找我們自己的(最高的)善也是在尋找普遍的善,等等。 如果有人提到更低需求的享樂主義、更高需求的享樂主義以及超越性需要的享樂主義(這是從低到高排列的),這也意味著各種類型的享受主義具有可操作性和可檢驗性。例如,我們的社會地位越高,同階層的人口就越少,前提條件的數量就越多,社會環境就會越好,教育質量必然更好,等等。 二十 因為精神生活是類本能的,所有「主觀生物學」的技術適用於對精神生活的教育。 精神生活(存在性價值、存在性事實、超越性需要,等等)是真實自我的一部分,是類本能的,原則上它可以內省。它也有「衝動的聲音」或「內在的信號」,雖然比基本需要弱,但可以被「聽到」,因此它屬於「主觀生物學」的範疇。 原則上,所有的原則和練習都應幫助發展(或訓練)我們的感官意識、我們的身體意識、我們對內在信號的敏感性(這些信號由我們的需求、能力、體質、性情,身體等發出)。所有這些也適用於我們內心的超越性需要,雖然不那麼急迫,即適用於培養我們對美、法、真、完美等的追求。也許我們也可以發明一些類似「經驗豐富」的術語來描述那些對自我的內在聲音敏感的人,即使是超越性需要也能被他們有意識地內省和享受。 這種豐富的經驗在原則上應該是「可教的」或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可恢復的,也許可以通過適當使用迷幻化學品,通過使用伊薩倫式的、非語言的方法,[30]通過冥想和沉思技巧,通過對高峰體驗或存在性認知的進一步研究等來實現。 我不希望被認為我神化了內在的信號(內在的聲音,「平靜而微小的良知之聲」等)。在我看來,經驗知識確實是所有知識的開端,但絕不是所有知識的終點。它們是必要的,但還不夠。即使是最聰明的人,內心的聲音有時也會出錯。無論如何,這些聰明的人通常會在任何可能的情況下,用他們內心的命令來對抗外部現實。因此,對經驗知識的經驗進行檢驗和驗證總是有必要的,因為有時內在的確定性,甚至對真正的神秘主義者來說,也是「魔鬼的聲音」。允許一個人的個人良知超過其他所有知識和智慧的來源是不明智的,無論我們多麼尊重內在經驗。 二十一 但是,存在性價值看起來與存在性事實一樣。現實最終是事實價值或者價值事實。 在最高層次的洞察(啟迪、覺醒、洞察、存在性認知、神秘認知等)中,存在性價值也可以被稱為存在性事實(或者最高的現實)。當人格、文化、洞察力、情感的釋放(恐懼、抑制、防禦)及互不干涉的發展都達到最高層次的和諧一致時,就有很好的理由來肯定獨立於人類的現實在其自身(人類的獨立性)的性質中能被清晰地看到,並使受觀察者入侵的程度降低到最小。然後現實被描述為真實的、好的、完美的、集成的、鮮活的、合法的、美麗的,等等。也就是說,最準確、最適合報告所感知事物的描述現實的詞彙,正是傳統上被稱為價值詞彙的那種詞彙。傳統中對是(is)和應當(ought)的二歧是低生活水平的特徵,在最高層次的生活中被超越,也就是事實與價值的融合。出於多個明顯原因,那些同時具有描述性和規範性的詞語可以被稱為「融合詞」在這種融合層面上的「對內在價值的愛」等同於「對終極實在的愛」。在此,對事實的忠誠意味著對事實的熱愛。為客觀或感性所做的最艱苦的努力,即儘可能地減少觀察者的污染,以及他的恐懼、他的期望和自私地計算的污染。基於此,可以產生一種情感的、審美的和價值論的結果,這是我們最偉大、最透徹的哲學家、科學家、藝術家、精神發明家和領袖指出並接近的結果。 冥想終極價值變得和冥想世界的本質一樣。尋求真(充分定義)可能和尋找美、秩序、合一、完美、正直(完全定義的)是一樣的。然後,真理可以通過任何其他存在性價值來尋求。那麼,科學就和藝術、宗教、哲學分不開了嗎?一個關於實在本質的基本科學發現,也是一種精神或價值的肯定嗎? 如果一切都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對待現實的態度,或許至少是我們瞥見的現實。當我們處於最佳狀態時,當它處於它的最佳狀態時,我們對它的體驗再也不能僅僅是「冰冷的」、純粹認知的、理性的、邏輯的、分離的、不參與的盲從。這一現實也將喚起一種溫暖和情感的反應,對愛、奉獻、忠誠的反應,甚至是高峰體驗。在最好的情況下,現實不僅是真實的、合法的、有序的、集成的,等等;它也很好,很漂亮,很可愛。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說這提供了對偉大的宗教和哲學問題的暗示性的回答。比如,哲學的任務、宗教的追求、生命的意義,等等。這裡提出的理論結構嘗試性地提出一組假設,以檢驗和驗證,或者可能無法驗證。它是由不同層次的科學可靠性的「事實」組成的網絡,包括臨床及人格報告,還有純粹的直覺和預感。或者換一種說法,我確信或打賭這個驗證將會到來,在此之前,我相信它。但是,你(讀者)不應該相信。即使它是對的,即使它很合理,你也應該猶豫不決。畢竟這是一系列可能是正確的猜測,但最好加以檢驗。 如果存在性價值被確定並成為一個人自身的決定性特徵,這是否意味著現實、世界、宇宙因此被認定並成為自我的決定性特徵?這樣的陳述意味著什麼?當然,這聽起來像是古典神秘主義者與世界或神的融合。它也讓我們想起了這一觀點的各種東方版本。例如,個體的自我融入整個世界並迷失了。 我們是否可以將絕對價值的可能性提升到有意義的程度?是否至少在同樣的意義上,實在本身也可以說是絕對的?如果這類事情被證明是有意義的,這僅僅是人道主義,還是超人類的?這一次,我們已經達到了這些詞所能表達的意義力的極限。我提到它們只是因為我希望大門敞開,維持問題未被回答,困難尚未解決的狀態。顯然這不是一個封閉系統。 二十二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也是人的一部分,而且人必須至少與自然有最低限度的同構(類似於它),以便在自然中生存。自然使他進化。因此,他與超越他的事物的交融不需要被定義為非自然的或者超自然的。它可以被看成「生物學」的體驗。 赫舍爾聲稱「人的真正成就在於與超越他的事物交融」。當然,在某種意義上,這顯然是正確的。但這種感覺需要解釋清楚。 我們已經看到,人與他以外的現實之間並沒有絕對的鴻溝。他能認同這個現實,把它融入他對自己的定義中,忠於它,就像忠於自己一樣。然後他成為它的一部分,它也成為他的一部分。他和它重疊。 這樣的說法架起了通向另一個話語領域的橋樑,即通向人類的生物進化理論的橋樑。人不僅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必須和自然同構。也就是說,他不能與非人類的自然完全矛盾。他不可能與它完全不同,否則他現在就不會存在。 他的生存能力證明了他至少能與自然相處,為自然所接受。他同意自然的要求,作為一個物種,至少在仍然可行的程度上已經向它們讓步。大自然並沒有處決他。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他足夠精明地接受了自然規律。如果他敢違抗它們,就意味著死亡。他與自然友好相處。 也就是說,在某種意義上,他必須與自然相似。當我們談到他與自然的融合時,也許這就是我們的意思。也許大自然帶給他的震撼是真實的(他把它當成真的、善的、美的,等等),有一天這種體驗會被理解為一種自我認識或自我體驗,一種作為自我和功能齊全的方式,一種就像在家裡的方式,具有一種生物學上的真實性,一種「生物神秘主義」等。也許我們可以看到神秘的東西或高峰融合,不僅僅與最值得愛的事物交融,同時也與現實融合。因為他屬於那裡,是現實的一部分,也可以說成為家庭的一員: ……令我們越來越自信的一個點是,我們基本上與宇宙是一體的,而不是宇宙的陌生人。(加德納·墨菲) 這種神秘體驗或高峰體驗的生物或進化版本——在這裡可能與精神或宗教體驗沒有什麼不同——再次提醒我們,我們最終必須擺脫將「最高」視為「最低」或「最深」的反義詞的過時用法。我們描述的「最高」經歷,與人類所能想像到的終極的快樂融合,可以同時被看作我們終極的個人獸性和物種的最深刻體驗,因為我們接受了深刻的生物本質,認為它與一般的自然是同構的。 這種經驗主義,或者至少是自然主義的措辭,在我看來,也把「超越他的東西」定義為了如赫舍爾說的那樣變得不那麼必要或不那麼有吸引力的非人類、非自然或超自然的東西。人與超越他的事物的交融可以被看作一種生物學的經驗。雖然不能說宇宙愛人類,但至少可以說宇宙以一種無敵意的方式接受他,允許他忍耐,允許他成長,偶爾允許他獲得巨大的快樂。 二十三 存在性價值和我們個人對這些價值的態度不一樣,也不是我們對它們的情緒反應。這些價值在我們心中誘發了一種「需求感」,也使我們產生了一種「自愧感」。 存在性價值最好與我們人類對待這些存在性價值的態度有所區別,至少在某種程度上進行區別——但這確實很難做到。這些對終極價值(或現實)的態度包括:愛、敬畏、崇拜、謙遜、尊敬、無價值、驚奇、驚訝、驚嘆、提升、感激、恐懼、快樂等。這顯然是一個人在目睹與自己不一樣的事物時的情感認知反應,或者至少在詞句上是可分離的。當然,一個人在高峰或神秘的體驗中與世界融合得越多,他的內心反應就會越少,作為一個可分離實體的自我就會失去得越多。 我想,保持這種分離性的主要原因是強烈的高峰體驗、啟迪、孤寂、狂喜、神秘的融合併不經常發生。即使是反應最積極的人,也只有相當小部分時間是在如此特殊的時刻度過的。更多的時間是在相對平靜、對深刻的啟迪中揭露出的終極價值的沉思和享受中度過的(而不是與他們的高峰體驗融合)。因此,討論羅伊斯式的「忠誠於」終極價值、責任、職責和奉獻是相當有用的。 此外,在此提出的理論不可能認為,對存在性價值的這些反應是武斷或偶然的。從過去的經歷中,有人認為這些反應在某種程度上是必需的、值得的、需要的、合適的、恰當的,這是很自然的。也就是說,在某種意義上,存在性價值被認為是值得的,它甚至要求愛、敬畏、奉獻。一個完整的人大概會情不自禁地產生這樣的反應。 目睹這些終極事實(或價值)往往使人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不值得,意識到他的不足和缺點,意識到他作為一個人,作為人類物種的一員,他的終極存在的渺小、有限以及無能為力。 二十四 描述動機的詞彙必須分層次,超越性動機(成長的動機)的特徵描述必須與基本需要(缺失性需求)不同。 內在價值和我們對這些價值的態度之間的差異也產生了動機的層次性描述的詞彙(通過詞彙普遍的和內在的含義)。在其他地方,我提醒人們注意滿足、快樂或者幸福的程度與需求和超越性需要的層次的對應。除此之外,我們必須記住,「滿足」的概念本身已超越了超越性動機或成長動機,那裡的滿足是無止境的。幸福的概念也是如此,它也可以完全超越最高層次。然後,它很容易變成一種宇宙的悲傷、清醒或無感情的沉思。在最低的基本需要水平上,我們當然可以談論被驅使和極度渴望、奮鬥或需要,比如當缺氧或極度疼痛時。當我們在基本需要的層次上不斷上升,欲望、意願、偏好、選擇、想要這樣的詞語變得更加合適。但是在最高層次上,也即超越性動機的層次上,從主觀上講,所有這些詞都是不恰當的。渴望、致力於、志於、愛、崇拜、欣賞、敬拜、被吸引或者陶醉這樣的字眼,更準確地描述了超越性動機的感覺。 除了這些感覺,我們將不得不面對一項困難的任務,即找到能夠表達感到舒適、職責、適用性、純粹的正義的詞,愛那些本質上值得愛的東西,它要求被愛,它需要甚至命令愛,它召喚愛,人們不得不愛它。 但所有這些詞仍然假定了想要的人和他想要的東西之間的分離。當這種分離被超越,在那個想要的人和他想要的東西之間有了某種程度的同一性或融合時,我們該如何描述所發生的事情呢?或者在想要的人和他想要的東西之間,在某種意義上,誰想要他呢? 我們可以認為他超越了斯賓諾莎關於自由意志和決定論的二歧的超越。在超越性動機的層面上,一個人可以自由、愉快、全心全意地接受自己的決定因素。一個人選擇和決定自己的命運,不是勉強,不是「自我排斥」,而是充滿愛和熱情。洞察力越強,這種自由意志和決定論的融合就越「自我—同質」。 二十五 存在性價值要求表現或「肯定」行為,還會誘導主觀狀態。 赫舍爾的觀點無意是強調「肯定」的,他將其描述為「對自己需要或尊敬的事物表示尊敬或崇敬的行為……它的本質是喚起人們對生活的崇高或莊嚴的關注……肯定就是分享更大的快樂,參與一場永恆的戲劇」。 值得注意的是,最高的價值不僅僅是重新享受和沉思,而且它們經常導致表達和行為上的反應,這當然比主觀狀態更容易調查。 在這裡,我們發現了「應當感受」的另一個現象學意義。感到合適、適當、妥當,正在進行一項令人愉快的緊迫任務,肯定存在性價值,就好像我們欠他們的,是他們應得的,好像我們至少欠了他們這筆錢,好像這只是一筆錢而已。很自然地,我們應該保護他們、撫育他們、支持他們、與他們分享,以及肯定他們。 二十六 以下是一些教育和治療上的有益見解,用以區分存在領域(或層次)和缺陷領域(或層次),以及討論如何在這些層面上識別語言差異。 我發現區分存在領域(存在性領域)和缺陷領域(匱乏性領域)對我很有用。這兩者的差別就像永恆和「實用」的差別。簡單地說,這是一個戰略和戰術問題,生活得好,充分和選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讓它為我們決定,這是有幫助的。在匆忙的日常生活中很容易忘記終極價值,尤其是對年輕人來說。我們常常只是反應者,可以這麼說,我們只是對刺激作出反應,對獎勵和懲罰作出反應,對緊急情況作出反應,對痛苦和恐懼作出反應,對別人的需求作出反應,對膚淺作出反應。它需要一個特定的、有意識、特別的努力,至少一開始是這樣,把注意力轉向內在的事物和價值,比如,也許是在尋求真正的身體上的孤獨,也許能讓自己置身於美妙的音樂之中,置身於好人當中,在自然美景中,等等。只有經過練習,這些策略才會變得容易和無意識,這樣一個人就可以生活在存在性領域甚至不需要希望或嘗試,比如「統一的生活」「超越性的生活」「存在的生活」等。 我發現這些詞在教育人們更加意識到存在的價值、存在的語言、存在的最終事實、存在的生活、統一的意識等方面也很有用。當然,這些詞彙是笨拙的,但有時也會觸動人們的感情。它們達成了它們的目的。它已證明規劃研究工作在操作層面是有用的。 基於我偶然觀察到的高度發達或成熟的個體(「超越性人物」?),我提出了一個亞假設:即使是第一次相遇,這樣的個體也可以在我稱之為存在性語言的最高水平上與他人進行非常快速的交流。在這一點上,我只會說,它說好像有存在性價值,它們真實而實在,而且很容易被一些人感知,但不被另一些人感知。與另外這些人的交流也是真實的,但是在重要性和意義上處於較低的和不成熟的水平。 此時此刻,我不知道如何檢驗這個假設,因為我發現有些人可以使用詞彙,但沒有真正理解。就像有些人可以口若懸河地談論音樂或愛情,卻沒有真正體驗過兩者一樣。 其他的感受更加模糊:用存在性語言進行輕鬆的交流會變得非常親密,會感覺到兩人共同的忠誠的生活,感覺到做同樣的工作,感覺到「容易與人相處」,感覺到有血緣關係,也許感覺到作為共同奉獻的同伴。 二十七 「內在良知」和「內在罪惡」終究都有生物上的根源。 在弗洛姆關於「人本主義的共識」的討論和霍妮重新考慮弗洛伊德的「超我」的激勵下,其他人本主義學者都聲稱,在超我之外還有一種「內在的良知」,以及「內在的罪惡」,這是背叛內在自我應得的懲罰。 我相信超越性動機理論的生物學根源可以進一步澄清和鞏固這些概念。 霍妮和弗洛姆反對弗洛伊德本能論的具體內容,這也可能是由於他們過於欣然接受社會決定論,拒絕了任何版本的生物理論和「本能論」。這是一個嚴重的錯誤,通過本章的背景就可以很容易地看出。 一個人的個人生物學無疑是「真實自我」的必要組成部分。成為自己,成為自然的或者自發的存在,變得真實,表達自己的身份,所有這些都是生物學上的陳述,因為它們暗示了一個人體質的、氣質的、解剖的、神經的、激素的和類本能動機的本性。這種說法在弗洛伊德學派和新弗洛伊德學派中都有(更不用提羅傑斯學派、榮格學派、謝爾登學派、戈德斯坦學派等)。這是對弗洛伊德探索的東西的一種淨化和修正,而且是必要的,但只是模糊地一瞥罷了。因此,我認為這是一種「准弗洛伊德」(echt-Freudian)或「超弗洛伊德」(epi-Freudian)的傳統。我認為弗洛伊德試圖用他的各種本能理論來表達類似的東西。我也相信這個說法是對霍妮關於真實自我概念的一種接受和改進。 如果我對內在自我的生物學解釋得到證實,那麼它也會支持神經性罪惡和內在罪惡的區別,內在罪惡來自去除一個人的本性的嘗試,來自成為另一個人的嘗試。 但是考慮到之前的情況,我們應該把內在價值或存在性價值納入這個內在的自我中。從理論上講,對真理、正義、美或其他存在性價值的背叛應該被認為催生了內在罪惡(超越性罪惡?),這種罪惡是應得的,在生物邏輯上是合理的。這和痛苦最終是一種幸福差不多,因為它告訴我們,我們做了對自己有害的事情。當我們背叛了存在性價值,我們就受到傷害,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應該受傷害。此外,這意味著重新解釋「懲罰的需要」,它可以被積極地表述為一種願望:通過贖罪,再次感到「乾淨」。 二十八 許多終極的宗教功能都是由這個理論結構來實現的。 從人類一直追求的永恆和絕對的觀點來看,在某種程度上,存在性價值也可以達到這一目的。它們本身如此,就其本身而言,不依靠人類的奇想來生存。它們被「認為」而不是「發明」。它們是超人類和跨個體的。它們存在於個體的生命之外。它們可以被認為是一種完美。它們可以令人信服地滿足人類對確定性的渴望。 但在某種特定的意義上,它們也是人類。它們不只是他的,還是他自己。它們命令、崇拜、尊敬、慶祝、犧牲。它們值得為之而生,為之而死。沉思它們或者與它們融合會給人們帶來人類所能帶來的最大的快樂。 在這個背景下,不朽也具有相當明確的經驗意義。因為融入了人的價值觀,定義自我的特徵,在人死後仍會繼續存在。在某種真正的意義上,他的自我超越了死亡。 所以這也是其他有組織的宗教想要實現的功能。顯然所有人,或者幾乎所有人,在任何傳統宗教中都曾描述過自己獨特的宗教經歷,用他們自己的說法,無論是有神論者還是非有神論者,東方或西方,都可以被吸收到這一理論結構中,並且可以用有經驗意義的方式來表達,即以一種可檢驗的方式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