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能達到的境界 · 第十三章 人文主義教育的目標與意義
阿道司·赫胥黎在去世之前即將迎來一項巨大的突破,即將創造出科學、宗教和藝術的偉大綜合體。他的許多想法都在他的最後一部小說《島》中得到了闡述。雖然《島》作為一件藝術品並不是十分突出,但作為一篇關於人能夠成為什麼的作品,它是非常有意義的。其中最具革命性的思想與教育有關,因為赫胥黎烏托邦中教育制度的目標與我們當前社會的教育制度完全不同。
看看我們自己社會中的教育,我們會注意到兩種截然不同的因素。一方面,絕大多數的教師、校長、課程規劃者、學校負責人都致力於傳授給孩子們在工業社會中生存所需要的知識。他們沒有特別的想像力或創造力,也不經常質疑他們為什麼要教他們所教的東西。他們主要關心的是效率,也就是說,用最少的時間、花費和精力,向儘可能多的孩子灌輸儘可能多的事實性知識。另一方面,也有少數以人為本的教育者,他們的目標是培養更好的人,或者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說,幫助他們自我實現和自我超越。
課堂學習往往有其不言而喻的目標,即獲得獎勵或取悅老師。在普通課堂上,孩子們很快就會意識到,創造力會受到懲罰,而重複記憶會得到獎勵,於是他們會集中精力關注老師想讓他們說的話,而不是理解問題。由於課堂學習關注的是行為而不是思想,因此孩子們學習到的是如何表現,而將自己的想法隱藏起來。
事實上,思想往往對外在學習有害。宣傳、教化和操作性條件作用都會隨著洞察力的消失而消失。比如對於廣告來說,真理是最簡單的排除影響和暗示的工具。你可能會擔心潛意識廣告和動機的影響,但只要了解到一條能夠證明某個牌子的牙膏有異味的數據,你就不會受到世界上任何廣告的影響。另一個關於真理對外在學習的破壞性影響的例子是,一個學習心理學的班級的學生和他們的教授開了一個玩笑,在教授講授條件反射時偷偷地對他進行條件操作。教授不知不覺地開始越來越多地點頭,到講座結束時,他還在不停地點頭。然而,當同學們告訴教授他在做什麼時,他就不再點頭了。當然,在那之後,同學們再怎麼微笑也不能讓教授再點頭了。真理會讓學習消失。同理,我們也應該問一問自己,有多少課堂學習實際上是由無知支撐的,有多少會被頓悟摧毀。
當然,學生們已經沉浸在對外在學習的態度中,他們對成績和考試的反應就像黑猩猩對撲克籌碼的反應一樣。在全國最好的大學之一里,一個男孩坐在校園裡看書,一個路過的朋友問他為什麼沒有讀指定的那本書。閱讀一本書的唯一原因是它帶來的外在獎勵。在這所大學的撲克籌碼遊戲環境中,這是合乎邏輯的。
大學教育內在和外在的不同可以用厄普頓·辛克萊(Upton Sinclair)的故事來說明。當辛克萊年輕時,他發現自己無法籌集上大學所需的學費。然而,在仔細閱讀了學校的手冊後,他發現如果一個學生某門課掛科了,他這門課就得不到學分,而是必須選修另一門課。學校不會收取該學生第二門課程的費用,因為他已經為他的學分支付了一次費用。辛克萊利用了這一政策,故意不及格,獲得了免費教育。
「獲得學位」這個短語概括了外在價值取向的教育的弊端。學生在大學投入一定的時間後自動獲得學位,也就是學分。大學裡教授的所有知識都以學分作為其「現金價值」,不同學科的學分幾乎沒有區別。例如,一個學期的籃球課讓學生得到的學分與一個學期法語語言學的學分相同。大家都認為,只有最後的學位才具有真正的價值,所以在完成四年級的學業之前就離開大學會被社會認為是浪費時間,被父母認為是一個小悲劇。你們一定聽說過某位母親為她的女兒在大學四年級愚蠢地離開學校去結婚而惋惜,因為她的教育被「浪費了」。前三年的學習價值已經完全被遺忘了。
理想的大學沒有學分,沒有學位,也沒有必修課。一個人想學什麼就可以學什麼。為了將這一理想付諸行動,我和一個朋友在布蘭代斯開辦了一系列研討會,名為「新生研討會——智慧生活入門」。我們宣布,這門課沒有必需的閱讀或寫作,也不給學分,討論的內容由學生自己選擇。我們還表明了我們的身份——心理學教授和執業精神病學家,希望對研討會的描述和我們自己的興趣能幫助學生們自主選擇是否參加。參加這次研討會的學生是自願的,他們對研討會的成功和失敗至少負有部分責任。而傳統教學的情況正好相反——它是強制性的,人們總是被強迫這樣或那樣做。
在理想的大學裡,任何人都可以接受內在教育,因為任何人都可以提高和學習。學生群體可能包括有創造力、聰明的兒童,以及成年人;白痴以及天才(因為即使是白痴也能進行情感和精神方面的學習)。學校將是無處不在的——也就是說,不局限於特定的建築、特定的時間,老師可以是任何想與他人分享知識的人。上大學是一件終生的事情,因為學習貫穿一生。即使死亡也可以是具有哲學啟發性的、極具教育意義的經歷。
理想的大學應該是一種能讓你找到自我的教育休養所,在這裡,你能找到你喜歡和想要的東西,找到你擅長的和不擅長的事情。人們會選擇不同的科目,參加不同的研討會,雖然不一定有具體的方向,但都是在朝著發現使命的方向前進,一旦他們發現了自己的使命,他們就可以很好地利用技術教育。換句話說,理想大學的主要目標是幫助人們發現自我,並隨之發現自己的使命。
發現自我就是指找出你真正的願望和特質,並以一種能夠表達它們的方式生活。你要學會真實、誠實,讓你的行為和言語成為內心感受真實和自發的表達。我們大多數人都學會了逃避真實。你可能正在吵架,你的內心在憤怒中掙扎,但如果電話響了,你還是會拿起電話,甜甜地打個招呼。真實就是將虛假還原到零點。
真實性教學有很多技巧。訓練小組會努力讓你意識到你是誰、展現你對別人的真實反應,給你一個誠實的機會來分辨你真正的內心,而不是表現出假象或禮貌地逃避。
我們描述為健康、強壯、目標明確的人似乎比大多數人都能更清楚地聽到自己內心的感受。他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同樣清楚自己不想要什麼。他們內在的喜好告訴他們一種顏色和另一種顏色不相配;他們不想要羊毛衣服,因為羊毛材質讓他們發癢;他們不喜歡膚淺的性關係,等等。相反,其他人則顯得很空虛,不了解自己內心的信號。它們吃飯、排便和睡覺都是根據時鐘的提示,而不是根據自己身體的提示。從選擇食物(「這對你有好處」)和衣服(「這很時尚」)到價值觀和道德問題(「我爸爸告訴我的」),他們都用外在的標準來衡量。
我們似乎很擅長讓孩子們對自己內心的聲音感到困惑。一個孩子可能會說「我不想要牛奶」,而他的媽媽會回答,「為什麼呢?你知道你是想要牛奶的」。或者他可能會說「我不喜歡菠菜」,而媽媽會告訴他,「你喜歡菠菜」。自我認識的一個重要部分是能夠清楚地接收來自內心的這些信號,而母親如果混淆了這些信號,就不是在幫助孩子。母親總是會說出「我知道你不喜歡菠菜,但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你無論如何都得吃掉它」這類的話。
具有審美天賦的人似乎比大多數人有著關於顏色、外觀、圖案是否適合等的更清晰的衝動的聲音。智商高的人似乎對感知真理有同樣強烈的衝動,他們能看到某種關係是真實的,某種關係是虛假的,這與具有審美天賦的人能看到某個領帶與夾克很搭配的情況類似。目前有很多關於創造力與兒童高智商之間的關係的研究。有創造力的孩子的內心似乎有強烈的衝動的聲音,告訴他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而沒有創造力的高智商兒童似乎失去了衝動的聲音,變得馴服了,所以他們向父母或老師尋求指導或靈感。
健康的人似乎也有關於道德和價值觀問題的清晰的衝動的聲音。自我實現的人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他們文化的價值觀。他們不僅僅是美國人,還是世界公民,更重要的是,他們是人類這一物種的成員。他們能夠客觀地看待人類社會,喜歡它的某些方面,不喜歡另一些方面。如果教育的終極目標是自我實現,那麼教育就應該幫助人們超越自身文化強加給他們的條件,成為世界公民。這涉及如何讓人們克服文化適應的技術問題。你如何在一個小孩身上喚醒對全人類的情誼,使他在成年時憎恨戰爭,並盡其所能避免戰爭?教會和主日學校謹慎地迴避了這個任務,取而代之的是教給孩子們豐富多彩的聖經故事。
我們的學校和教師應該追求的另一個目標是幫人們發現自己的使命和宿命。了解你是誰,傾聽你內心聲音的一部分,就是發現你想要怎樣的生活。找到自己的身份幾乎等同於找到自己的事業,揭示犧牲自己的聖壇。尋找一生的工作有點像尋找伴侶。不少年輕人都喜歡「腳踏多條船」,即在結婚前多與人接觸,搞一兩次風流韻事,或者認真地試婚。通過這種方式,他們會發現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異性的哪些方面。當他們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需要和欲望時,那些足夠了解自己的人最終會發現並認識彼此。有時候,當你找到你的職業、你的畢生事業時,會發生非常相似的事情。它會讓你感覺良好,突然間你會發現一天24小時不夠用,並且你會開始哀嘆人生的短暫。然而,在我們的學校里,許多職業顧問對人類可能的生存目標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基本幸福所必需的是什麼。所有這類顧問考慮的都是社會對航空工程師或牙醫的需要。甚至沒有人會指出,如果你對自己的工作不滿意,你就失去了實現自我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
總結一下我們所說的,學校應該幫助孩子們審視自己,並從這種自我認識中衍生出一套價值觀。然而,我們今天的學校並沒有教授價值觀。這可能是戰爭遺留下來的,因為在戰爭中,教會和國家被分開,統治者決定對價值觀的討論應該由教會來負責,而世俗學校則應該關注其他問題。或許,我們的學校嚴重缺乏一種真正的哲學,也缺乏受過適當訓練的教師,因此不教授價值觀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就像他們因為同樣的原因而取消性教育一樣幸運。
在人本主義教育哲學導致的許多教育結果中,有一種不同的自我觀念。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概念,很難簡單地描述,因為這是幾個世紀以來教育第一次討論本質、內在本質、物種性質、物種本質。這與歐洲的存在主義(尤其是薩特的存在主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對薩特來說,人完全是他自己的產物,完全且僅僅是他自己的專斷、獨立的意志的產物。對於薩特和他所影響的所有人來說,一個人的自我變成了一種專斷的選擇,一種自願成為某人或做某事的命令,而沒有任何關於哪個更好、哪個更壞、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的指導方針。薩特在本質上否認生物學的存在,完全放棄了絕對的或至少是物種範圍的價值觀念。這與強迫性神經官能症的生活哲學非常接近,在這種神經官能症中,人們會發現我所說的「經驗上的空虛」,即內心缺乏衝動的聲音。
美國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和存在主義精神病學家大多更接近心理動力學家,而不是接近薩特。他們的臨床經驗使他們認為人類擁有本質的、生物學本質,是物種的成員。很容易將「發現」療法解釋為幫助患者發現自己的身份,他真正的自我,簡單來說,是他自己的主觀生物學,他可以繼續去實現,去「創造自己」,去「選擇」。
問題在於,人類是唯一難以成為物種的物種。對於一隻貓來說,成為一隻貓似乎沒有什麼問題。貓似乎沒有複雜的矛盾或衝突,也沒有表現出渴望成為狗的跡象。它們的本能非常清晰。但人類沒有這種明確的動物本能。我們的生物學本質、我們殘存的本能是脆弱而微妙的,它們很難被理解。外在的學習比我們最深層的衝動更有力量。這些人類最深的衝動,此時已經幾乎完全喪失,它們極度疲弱和微妙,你必須深入挖掘才能找到它們,這就是我說的內省生物學、生物現象。這意味著要使用必要的方法來尋找身份、尋找自我、尋找自發性;自然地閉上眼睛,隔絕噪音,關閉思想,拒絕所有的忙碌,只以一種道家式和接納性的方式進行放鬆(幾乎與你坐在精神分析學家的沙發上的方式相同)。這裡的技巧就是等著看會發生什麼,會想到什麼。這就是弗洛伊德所謂的自由聯想、自由浮動的注意,而不是任務取向的。如果你在這方面取得成功並學到如何去做,你就可以忘記外面的世界和噪聲,開始聽到這些內在的微小、微妙的衝動的聲音,意識到你的動物本性。這不僅來自人類共有的物種本質,也來自你的獨特性。
然而,這裡有一個非常有趣的悖論。一方面,我談到了發現你的特質,你與世界上其他人的不同之處。另一方面,我說過要發現你的物種性,你的人性。正如卡爾·羅傑斯所言:「為什麼我們越深入挖掘自己的獨特之處、尋找自己的個人身份,就越能發現人類整體的物種性?」這難道不會讓你想起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和新英格蘭先驗論者嗎?在足夠深的層次上發現你的物種身份,會使它與發現你的自我融合在一起。成為(以及學習如何成為)完整的人意味著這兩種過程是同時進行的。你正在學習(主觀地體驗)你的獨特之處:你是怎樣的你,你的潛力是什麼,你的風格是什麼,你的節奏是什麼,你的品位是什麼,你的價值觀是什麼,你的身體走向什麼方向,你個人的生物學特質會把你帶到哪裡,你和別人有什麼不同。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你要和其他人一樣學會成為人類物種的成員,比如意識到你和別人有什麼相似之處。
教育的目標之一應該是告訴人們生命是寶貴的。如果生活中沒有樂趣,活下去就不值得。不幸的是,許多人從來沒有體驗過快樂,那些我們稱之為人生高峰體驗的時刻太少了。弗洛姆談到過那些常常體驗到歡樂的嚮往生命的人,以及那些似乎從來沒有體驗過歡樂時刻,對生命的把握非常薄弱的嚮往死亡的人。嚮往死亡的人會冒各種愚蠢的風險,好像他們希望一場意外會把他們從自殺的傾向中拯救出來。在不利條件下,比如在集中營里,對一些人來說生命的每一刻都是寶貴的,他們盡己所能掙扎著活下去,而其他人則讓自己毫無反抗地死去。我們開始通過錫南濃這樣的機構發現,對於那些正在逐漸殺死自己的吸毒者,如果你給他們一些生活的意義,他們就能輕易地戒毒成功。心理學家認為酗酒者陷入了「徹底的抑鬱」,對生活感到厭倦,把自己的生活描述成一片沒有起伏、沒有盡頭的平地。科林·威爾遜在他的書《新存在主義導論》中也指出,生活必須有意義,必須充滿高度緊張的時刻,這樣我們才能證明生活及其價值的存在。否則,有價值的就只剩下死亡的欲望,因為誰願意忍受無盡的痛苦和無盡的無聊?
我們知道,兒童有能力實現高峰體驗,而且高峰體驗經常發生在兒童時期。我們還知道,當前的學校制度是粉碎高峰體驗、阻止其發生的一種極其有效的工具。在教室里,一個天生尊重兒童的老師,看到孩子們玩得開心,而不感到害怕,這是很少見的。當然,在傳統模式中,教室里有35名兒童,由於需要在給定的時間內完成一個課程主題,老師會被迫更加注意秩序和安靜,而不會關注使學習成為快樂的體驗。另外,我們的官方教育理念和師範學院似乎有一個隱含的假設,即孩子玩得開心是危險的。實際上,即使是像學習閱讀、算術這樣在工業化社會中必不可少的困難任務,也可以被改善得使人感到快樂。
學校能做些什麼來抵消幼兒園時的死亡願望,強化一年級時的生活願望?也許它們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給孩子一種成就感。孩子們在幫助比自己小或比自己弱的人完成某件事時會獲得極大的滿足感。孩子們的創造力可以通過避免嚴格控制來鼓勵。由於孩子們會模仿老師的態度,因此可以鼓勵老師成為一個快樂的、自我實現的人。雖然家長會將自己扭曲的行為模式傳遞給孩子,但如果老師的行為模式更健康、更強大,孩子就會模仿他們。
道家的幫助者或老師是接受型的,而不是侵入型的;他們和現在採用講師、調節者、激勵者和老闆的模式得老師不一樣。曾經有人告訴我,在拳擊行業中,如果有年輕人感覺良好,想成為拳擊手,他就會去健身房,找到一位經理,對他說:「我想成為專業選手,並與你長期合作。我想讓你來管理我。」在拳擊行業里,人們所能做的就是對他進行考驗。一個優秀的經理會從他的專業選手中挑選一個,然後說:「讓他上場吧。伸展他。拉緊他。讓我們看看他有什麼才能。就讓他表現出他最好的一面吧。」如果拳擊手是有希望的,是「天生的選手」,那麼一個優秀的經理就會挖掘出他的潛力;如果他是喬·多克斯(Joe Dokes),就把他培養成一個更好的喬·多克斯。也就是說,經理會利用拳擊手原有的風格,並以此為基礎培育他。經理不會從頭再來,也不會說:「忘掉你學過的,去使用新的方法。」這等於在說「忘記你的身體」或「忘記你的特長」。優秀的經理會利用拳擊手自身的才能,把他培養成最好的喬·多克斯式的拳擊手。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是世界上大部分教育都可以採用的方式。如果我們想成為幫助者、輔導員、教師、引導者或心理治療師,我們必須做的是接受這個人,幫助他了解他本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的風格是什麼,他的才能是什麼,他的優點是什麼,缺點是什麼,他可以在什麼基礎上發展,他有哪些原材料可以加工,他的潛能是什麼?我們將沒有威脅性,並將營造一種接受孩子天性的氛圍,將恐懼、焦慮和防禦降到最低限度。最重要的是,我們要關心孩子,也就是享受他的成長和自我實現。到目前為止,這聽起來很像羅傑斯提出的「無條件的積極關注」、和諧、開放和關心。現在確實有證據表明,這「激發出了孩子的本性」,允許孩子們表達、行動、試驗,甚至允許他們犯錯誤,能夠讓他們看見自己。在這一點上,適當的反饋,如在訓練小組或基本的遭遇小組中的反饋或非指導性諮詢,都會幫助孩子發現他的本質。我們必須學會珍惜孩子在學校里的「獨特之處」,他的迷戀,他的專注,他睜大眼睛的好奇,他酒神一樣的狂熱。至少,我們可以重視他稀釋了的喜悅、他的興趣和愛好等。它們可以產生很多結果。尤其是它們可以讓孩子們努力工作、堅持、吸收、收穫成果,有教育意義。
我認為有可能把高峰體驗、敬畏、神秘、驚奇或圓滿完成的體驗,也看作學習的目標和獎賞,看作學習的終點和起點。如果偉大的歷史學家、數學家、科學家、音樂家、哲學家等都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我們不把這些也作為孩子們高峰體驗的來源將其最大化呢?
我必須說的一點是,無論我的建議所依賴的知識和經驗是多麼有限,這些建議都來自聰明和有創造力的孩子,而不是有智力缺陷、貧困或生病的孩子。然而,我也必須說,我在錫南濃(Synanom)、訓練小組、Y理論企業、伊薩冷式教育中心、對格羅夫型迷幻化學品的研究、與萊因型精神病患者的相處以及在其他類似的經歷中,與這些「沒有前途」的成年人打交道的經驗教會了我永遠不要提前放棄任何人。
內在教育的一個重要目標是使兒童的基本心理需求得到滿足。一個孩子只有在他對安全、歸屬感、尊嚴、愛、尊重和自尊的需求都得到滿足時,才能達到自我實現。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孩子不會焦慮,因為他覺得自己值得被愛,而且知道他屬於這個世界,有人尊重並需要他。大多數來到錫南濃的吸毒者生活中幾乎沒有任何需要能夠得到滿足。錫南濃創造了一種氛圍,在這種氛圍中,成年人被當作四歲的孩子來對待,然後慢慢地在這種氛圍中成長,這種氛圍會讓他們的基本需要一個接一個地得到滿足。
教育的另一個目標是更新意識,使我們不斷意識到生命的美麗和奇蹟。在當下的文化中,我們常常變得麻木,以至於我們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我們所看的東西,聽到過我們所聽的東西。勞拉·赫胥黎有一個小立方體形狀的放大鏡,你可以在裡面插一朵小花,當它被立方體側面的燈光照亮時,你就可以看到這朵花。很快,觀察者就會沉浸在全神貫注的體驗中,這樣就會產生幻覺,似乎能看到一個事物的絕對具體性以及其存在的奇蹟性。更新日常體驗質量的一個不錯的技巧就是想像你快要死了,或者和你在一起的人快要死了。如果你真的受到死亡威脅,你就會以一種與平常不同的方式感知死亡,會對它更為密切地關注。如果你知道某個特定的人將要離世,你會更親切地去看待他,而不會按照日常經驗聽之任之。你必須與刻板印象做鬥爭,絕不允許自己習慣任何事情。無論是數學、歷史還是哲學,最好的教學方法就是讓學生意識到其中的美。我們需要教導孩子統一的觀念,也就是像禪宗那樣在同一事物中能同時看到現世和永恆、神聖和世俗。
我們必須再一次學會控制衝動。弗洛伊德治療過度壓抑的人的時代早已過去,今天我們面臨著相反的問題——如何立即表達每一個衝動。我們有可能會教導人們,控制並不一定是壓抑的。自我實現的人有一種阿波羅式的控制系統,在這個系統中,控制和滿足共同作用,使滿足更愉快。例如,他們知道,如果你坐在一張擺得很好的餐桌旁,餐桌上擺放的食物是精心烹飪的,那麼吃東西會更有趣,儘管在準備餐桌和食物時需要更多的控制。性也是如此。
真正的教育的任務之一就是超越偽命題,努力解決生命存在的嚴重問題。所有的神經問題都是偽命題。然而,邪惡和苦難的問題是真實的,每個人遲早都要面對。有沒有可能通過受苦達到高峰體驗?我們發現,高峰體驗包含兩部分:一是狂喜的情感體驗,二是睿智的智慧體驗。兩者不需要同時出現。例如,性高潮可以使人得到極大的滿足,但不能以任何方式給人啟迪。正如瑪格哈妮塔·拉斯基在《狂喜》一書中指出的那樣,在面對痛苦和死亡時,會出現一種非狂喜的啟示。我們現在有相當多關於死亡心理學的文獻,很明顯,有些人在接近死亡時確實體驗到了啟示並獲得了哲學上的洞察力。赫胥黎在他的書《島》中闡明了一個人如何在和解和接受中死去,而不是在不體面的情況下結束人生。
內在教育還有一個方面,就是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優秀的選擇者。你可以教會自己怎樣去選擇。假設你面前擺著兩杯雪利酒,一杯便宜,一杯昂貴,想像你最喜歡哪一個。試著閉上眼睛,想像你是否能分辨出兩種香菸。如果你察覺不到區別的話,那麼它們就沒有區別。我發現自己能區分昂貴和便宜的雪利酒,所以我現在買貴的雪利酒;但我分不清高檔杜松子酒和便宜的杜松子酒,所以我買最便宜的杜松子酒。如果我喝不出區別的話,為什麼要買貴的酒呢?
自我實現的真正含義是什麼?我們希望在理想的教育體系中實現什麼樣的心理特徵?自我實現的人處於良好的心理健康狀態:他的基本需要得到了滿足,那麼是什麼促使他成為一個忙碌而能幹的人呢?所有自我實現的人都擁有一個信仰的事業,一個讓他們獻身的事業。當他們說「我的工作」時,他們指的是人生使命。如果你問一個自我實現的律師為什麼要進入法律領域,什麼可以用來彌補所有日常瑣事對他的消耗,他最終會說:「當我看到有人占別人便宜的時候,我就會生氣。這是不公平的。」公平對他來說是終極價值;他沒辦法告訴你他為什麼重視公平,就像藝術家無法告訴你他為什麼重視美一樣。換句話說,自我實現的人似乎是為了最終的價值而做他們所做的事的,也就是為了那些本質上有價值的原則做出行動。他們保護和熱愛這些價值觀,如果這些價值觀受到威脅,他們就會義憤填膺,採取行動,往往還會作出自我犧牲。這些價值觀對自我實現的人來說不是抽象的,它們就像身體的骨骼和動脈一樣,是他們自身的一部分。自我實現的人受到永恆的真理、存在價值、純粹的真和美的激勵。他們超越兩極,試圖看到潛在的同一性;他們試圖整合一切,使其更加全面。
下一個問題是,這些價值觀是本能的、生命體固有的,就像對愛和維生素D的需求是生命體固有的一樣嗎?如果你從飲食中將所有的維生素D排除出去,你就會生病。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們可以稱愛為一種需要。如果你把所有的愛都從你的孩子們身上拿走,他們就會死亡。醫院的工作人員發現,不受寵愛的嬰兒會在很小的時候死於傷寒。我們同樣需要真理嗎?我發現,如果失去真相,我就會患上一種特殊的疾病——我變得偏執,不信任任何人,試圖回顧每件事,尋找每件事背後的含義。這種長期的不信任肯定是一種心理疾病。所以我想說,被剝奪真相會導致一種病態——超病理狀態。超病理狀態是一種會導致存在價值被剝奪的疾病。
失去美貌會導致疾病。那些對美非常敏感的人在醜陋的環境中會變得抑鬱和不舒服。這樣的環境可能會影響她們的月經,讓她們頭疼等。
我在美麗和醜陋的環境中做了一系列的實驗來證明這一點。當實驗對象在一間醜陋的房間裡看到人臉的照片並對其進行評判時,他們會認為這些人是精神病患者、多疑症患者或危險分子,這表明在醜陋的環境中,面孔和人類看起來都很糟糕。醜陋對你的影響有多大,取決於你的敏感度以及把注意力從討厭的刺激上轉移的輕鬆程度。更進一步說,生活在一個不愉快的環境中,和討厭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一種病態力量。如果你選擇與美麗、正派的人共度時光,你會發現自己感覺更好、更振奮。
正義是另一種存在價值。歷史上很多案例都可以證明,當人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被剝奪權利時會發生什麼。例如,海地的人們學會了不信任任何事情,批判其他所有人,認為在所有事物的背後一定存在腐敗。
我對無用的超病理狀態非常感興趣。我遇到過許多年輕人,他們達到了自我實現的所有標準:基本需要得到滿足,能力運用良好,沒有明顯的心理症狀。
然而他們感到十分困擾。他們不相信所有的存在價值、所有三十歲以上的人所信奉的價值觀,他們把真善美、愛這些字眼當作空洞的陳詞濫調。他們甚至對自己創造一個更美好世界的能力失去了信心,所以他們所能做的就是以一種毫無意義和破壞性的方式進行抗議。如果你的人生沒有價值,你可能不會變成神經病,但你會受到認知和精神痛苦的折磨,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你與現實的關係被扭曲和干擾。
如果存在價值像維生素和愛一樣必要,如果它們的缺失會讓你生病,那麼人們討論了幾千年的宗教的、柏拉圖式或理性的生活似乎是人類本性的一個非常基本的部分。人擁有不同的需要層次,生物需要在底層,精神需要在頂層。然而,與生物需要不同,存在價值本身並不是分層的。不同的存在價值同樣重要,每一個價值都可以根據其他的價值來定義。例如,真理必須是完整的、美的、全面的,而且說來也奇怪,它必須具有奧林匹斯神一般的趣味。美必須是真實的、好的、全面的等。由於存在價值都可以互相定義,我們能從因子分析中知道,它們都是由一些一般因子(用統計術語來說就是一般因素)構成的。存在價值並不是一堆獨立的木棍,而是一顆寶石的不同側面。致力於真理的科學家和致力於正義的律師都在致力於同一件事。
每個人都發現,一般價值中最適合自己的方面就是他在畢生工作中所運用的方面。
存在價值的一個有趣的方面是,它們超越了許多傳統的二分法,如自私和無私、肉體和精神、宗教和世俗。如果你做的是你喜歡的工作,並致力於你最珍視的價值,你就達到了極端自私,但同時也是無私和利他的。如果你把真理當作一種價值,讓它像你的血液一樣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那麼如果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有人說謊,當你發現這件事時,你就會很受傷。在這種意義上,你自身的界限已經遠遠超出了你個人的興趣範圍,擴展到了整個世界。如果保加利亞或中國的某個人受到了不公正對待,那麼你會覺得自己也同樣受到了不公正對待。雖然你可能從未見過這個人,但你可以感覺到他被背叛,就像你自己被背叛一樣。
以「宗教」和「世俗」的二分法為例。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和教會接觸的經歷使我覺得十分可笑,以至於我放棄了對宗教的所有興趣,也沒有體驗到「尋找上帝」的欲望。然而我那些有宗教信仰的朋友們(至少是那些不像農民那樣認為上帝有皮膚和鬍鬚的人)恰好是用我談論存在價值的方式來談論上帝的。現在神學家們認為最重要的問題是宇宙的意義、宇宙是否有方向這樣的問題。追求完美、堅守價值觀是宗教傳統的精髓。許多宗教團體公開聲明宗教的外在裝飾(如周五吃素)是不重要的,甚至是有害的,因為它們混淆了宗教的本質,並開始再次在實踐和理論上承諾存在價值。
那些享受並致力於存在價值的人也享受他們基本需要的滿足,因為他們使這些需求變得神聖。對於那些從存在價值和滿足需求的角度來看待彼此的情侶來說,性愛變成了一種神聖的儀式。要擁有精神層面的生活,你不需要在柱子上坐十年。能夠生活在存在價值中,某種程度上可以使身體和欲望變得神聖。
如果我們將存在價值的覺醒和實現視為一個主要的教育目標,即便這只是自我實現的一個方面,我們將迎來一種新的文明的大繁榮。人們會更強壯、更健康,而且會在更大程度上掌握自己的人生。隨著人們對自己的人生負起更大的責任,以及隨著一套合理的價值觀被建立起來用於指導人們的選擇,人們會開始積極地改變他們所生存的社會。心理健康運動也是精神平和與社會和諧的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