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能達到的境界 · 第十一章 認識者以及被認識
我認為,人類許多溝通上的困難是由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障礙造成的;因此,人與世界之間的交流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的同構性(例如結構或形式的相似性);這個世界只能向某個人傳達與他匹配的信息,也就是說,這個信息是他值得接受的,或者能夠獲取的信息;在很大程度上,他可以從世界得到的以及能夠給予世界的,只有他自己。正如格奧爾格·利希滕貝格(Georg Lichtenberg)在一本書中所說的那樣:「這就像鏡子,如果猿猴向裡面窺視,那麼向外窺視的絕不會是信徒。」
正因如此,對人格「內部」的研究是理解人類能向世界傳達什麼信息,以及這個世界能夠向他傳達什麼信息的一個必要基礎。每個治療師、藝術家和教師憑直覺就知道這個道理。但應該更加明確地指出這一點。
當然,我這裡所說的溝通是指最廣泛的意義上的溝通,包括所有感知和學習的過程,以及所有形式的藝術和創造,還包括首要的認知過程(古老的、神話的、隱喻的、詩意的、認知上的)以及語言的、理性的次級溝通過程。我想強調的是我們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東西,以及我們所理解的東西;我們默默地、無意識地表達的東西,以及我們能夠表達或組織清楚的東西。
這個總體理論——外部困難與內部困難並行——的主要啟示是,我們應該期待與外部世界溝通的改善,促進人格的發展,提高整體性和完整性,以及在眾多人格組成部分中培育支持內戰以來的自由主張的部分,如增強對現實的感知。這樣,人就會變得更有洞察力,如尼采所認為的,想要理解某人,他必須擁有必要的差異。
人格的分裂
我所說的內部溝通失敗是什麼意思?最簡單的例子是人格的分離,其中最引人注目和最常見的形式是多重人格。我查閱了我能在文獻中找到的所有此類病例、一些我自己發現的病例,以及那些不那麼引人注目的漫遊症和失憶症的病例。在我看來,它們都屬於一個一般模式,我可以把它表述為一個試探性的一般理論,這個理論對我們現在的任務很有用,因為它揭示了我們所有人的分裂。
在我所掌握的每一個案例中,「正常」或表現得害羞、安靜或矜持的人格(大多數是女性),相當傳統和克制,相當順從,甚至會放棄自我,攻擊性很低;「好」的人格傾向於膽怯,容易被利用。在我所掌握的每一個案例中,沖入意識層面並能夠支配某人的「人格」則截然相反,它們衝動而不克制,自我放縱而不自我放棄,大膽、厚臉皮而不害羞,無視慣例,渴望享受,攻擊性強,苛刻並且不成熟。
當然,這是我們所有人身上都具有的一種分裂,這種分裂不算太極端。這是衝動與克制之間、個人需求與社會需求之間、不成熟與成熟之間、不負責任的快樂與責任之間的內在鬥爭。如果我們成功地同時成為淘氣的、孩子氣的流氓和冷靜的、負責任的、能夠控制衝動的公民,我們就不會那麼分裂,而是更加統一。順便說一下,這是多重人格的理想治療目標:保留兩種或全部三種人格,並且在有意識或前意識控制下的有節奏融合或整合。
這些多重人格中的每一種都會以不同的方式與這個世界往復溝通。他們說話的方式不同,寫作的方式不同,縱情的方式不同,做愛的方式不同,選擇的朋友也不同。在我接觸過的一個案例中,「任性的孩子」人格的筆跡、詞彙和拼寫錯誤都很孩子氣;而「自我克制的、可控制的」人格的筆跡看起來很膽小、傳統,像學校里的好學生。一種人格喜歡閱讀和研究,另一種人格則不喜歡,因為他太不耐煩,也不感興趣。如果我們能拿到他們的藝術作品的話,想必也會有相當大的差異。
在我們其他人身上,那些被拒絕和降格為無意識存在的部分,也會不可避免地破壞我們的溝通(包括輸入和輸出),影響我們的感知和行動。這一點通過投射測試或藝術表現就能很容易地進行證明。
投射測試顯示了我們對世界的看法,或者更好地說,它表明我們如何將世界組建起來,我們可以從中獲得什麼,我們可以讓它告訴我們什麼,我們選擇看到什麼,以及我們選擇忽視什麼。
我們的表達能力也有相似之處。我們表達我們的個性。我們分裂的程度會直接體現在我們的表達和溝通上。只要我們是完整的、統一的、自發的,並且能夠發揮正常功能,我們的表達和溝通就會是完整的、獨特的、有活力並且有創造力的,而不是壓抑的、傳統的或矯揉造作的,是誠實的而不是虛偽的。臨床經驗表明,這適用於繪畫和口頭藝術表達,也適用於一般的表達性動作,可能也適用於舞蹈、運動和其他所有的身體語言。這不僅適用於我們向別人表達的場景,而且適用於我們無意傳達給別人信息的場景。
我們拒絕和壓抑(出於恐懼或羞恥)的那部分自我並沒有消失,而是隱藏起來了。無論我們人性中這些隱秘的部分以後對我們的溝通有什麼影響,這些影響往往要麼被我們忽視,要麼我們覺得它們不屬於我們,比如:「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對我來說,這種現象意味著表達不僅僅是文化問題,也是一種生物學現象。我們必須談談人類的本能元素、人類本性的那些內在方面:文化無法扼殺,只能抑制,並且繼續影響著我們的表達(即使是以一種鬼鬼祟祟的方式),儘管文化能對很多方面產生影響。文化只是人性的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但同樣,生物學特性也只是人類本性的一個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的確,只有沉浸在文化中,我們才能學會口語。但還要強調的一點是,在同樣的文化環境中,黑猩猩是無法學會說話的。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有一個模糊的印象,那就是人們對溝通的研究過於專注於社會學層面,而不是生物學層面。
為了探索同樣的主題,即人格內部的分裂對我們與世界的交流的污染,我要舉幾個知名病例。我之所以引用它們,還因為它們似乎不符合普遍的規律,即健康和完整的人往往是優秀的感知者和表達者。有大量的臨床和實驗證據可以證明這一普遍的結論,例如H.J.艾森克(H.J.Eysenck)和他的同事們的工作。然而,也有一些例外迫使我們謹慎。
精神分裂症患者內心的控制和防禦正在崩潰或已經崩潰。然後,這個人就會傾向於躲進他的個人內心世界,他與他人和自然世界的聯繫就會被破壞。這也會破壞他與世界之間的溝通,對世界的恐懼切斷了這種溝通。內心的衝動和聲音會變得前所未有地響亮,以至於與現實混淆。但精神分裂症患者有時確實會表現出選擇性的優勢。因為患者與被禁止的衝動和首要的過程認知緊密聯繫,因此偶爾會被報告在解釋他人夢境或挖掘他人隱藏的衝動方面異常敏銳,比如隱蔽的同性戀衝動。
反過來也是一樣。一些最好的精神分裂症治療師本身就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到處都有報道說,曾經的病人可以成為非常優秀和有理解力的病房服務人員。這和匿名戒酒會的原理差不多。我的一些精神病醫生朋友現在正在通過像短暫精神病患者那樣使用致幻劑或麥斯卡林,來尋求這種參與性理解。想要與某個群體溝通順暢,最好的辦法就是加入這個群體。
在這方面,我們可以從精神病人格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尤其是那些「迷人」的類型。他們可以被簡要地描述為沒有良心,沒有罪惡感,沒有羞恥,沒有對他人的愛,沒有禁忌,以及控制力很低,因此他們就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他們往往會成為罪犯、騙子、妓女和一夫多妻者,靠他們的智慧而不是靠辛勤的勞動來謀生。因為自身的欠缺,這些人一般無法理解別人的良知、後悔、無私的愛、同情、憐憫、內疚、羞愧或尷尬帶來的痛苦。人無法感知和理解自己沒有的東西。這些東西不能和你交流。因此人的本性遲早會暴露出來的,最終,精神變態者會被認為是冷酷、可怕、嚇人的,雖然一開始他看起來那麼無憂無慮,那麼快活,絲毫不神經質。
我們也有這種疾病的案例。儘管這種疾病涉及整體切斷溝通,但在某些專門的領域,患者會更敏銳、更熟練。精神變態者在尋找他人身上的精神變態元素方面異常敏銳,不管我們藏得多麼仔細。他能發現並利用我們體內的那個騙子、罪犯、小偷、說謊者、偽造者,並且能用這種技能來謀生。他會說:「你欺騙不了一個誠實的人。」而且,他似乎對自己偵查「靈魂盜竊案」的能力非常自信。(當然,這意味著他可以察覺到沒有盜竊存在,也就是說對方的神態和舉止對他來說都是可見的,至少對有強烈興趣的觀察者來說是可見的。換句話說,他會與理解他、認同他的人進行交流。)
男性與女性特質
內部溝通與人際溝通之間的密切關係在男性與女性特質的關係中表現得尤為明顯。請注意,我強調的並不是「兩性之間」,因為我的觀點是,兩性之間的關係很大程度上是由男性和女性特質之間的關係決定的,每個人身上都有這兩種特質。
我能想到的最極端的例子是男性偏執狂,他們經常有被動的同性戀渴望,甚至說,希望被強壯的男人強姦和傷害。這種衝動對他來說是極其可怕和不可接受的,他要努力抑制這種衝動。他使用的一種主要技術(投射)可以幫助他否認自己的渴望,並把它從自己身上分離出來,同時允許他思考、談論和專注於這個迷人的話題。是別人想強姦他,而不是他自己希望被強姦。因此,這些病人的猜疑心很重,這種猜疑會十分可悲地以最明顯的方式表現出來,例如,他們不讓任何人繞到他們的背後,他們會背對著牆,等等。
這並不像聽起來那麼瘋狂。縱觀歷史,男人總認為女人具有誘惑力,因為男人會被女人所誘惑。男人在愛一個女人的時候,往往會變得柔軟、溫柔、無私。如果他們恰巧生活在一種認為這些特質是非男性特徵的文化中,他們就會對弱化這些特徵(拋棄它們)的女性感到憤怒,並虛構神話《參孫與大利拉》來表現女性有多可怕。他們將自己的惡意投射在神話中。他們責怪鏡子所反射出來的東西。
女性,特別是「先進的」和受過教育的美國女性,頻繁地與她們內心深處的依賴、被動和服從傾向做鬥爭(因為這意味著她們要無意識地放棄自我或人格)。這樣一來,這樣的女性就很容易把男性視為潛在的主導者和強姦犯,並以此對待他們,主宰他們。
由於這樣和那樣的原因,在大多數文化中,在大多數時代里,男人和女人相互誤解,沒有真正地友好相處。可以說,在當前的背景下,兩性之間的交流一直很糟糕,而且仍然很糟糕。通常是一方主宰另一方。有時他們設法通過強調男女性格的差異很大、沒有重疊來切斷女性世界和男性世界的聯繫,進行完全的勞動分工。這有助於某種和平,但肯定不利於友誼和相互理解。心理學家們對促進兩性之間的相互理解有什麼建議?榮格派特別清楚地闡明,但同時也明確地提出的心理解決方案是:兩性之間的對立在很大程度上是人性的男性成分和女性成分之間的無意識鬥爭。兩性之間的和平要靠人內心的和平來實現。
當一個男人在內心與他和他的文化所定義的女性特質做鬥爭時,他將在外部世界與這些相同的特質做鬥爭,特別是在大多數情況下,文化對男性特質的重視超過對女性特質的重視。如果後者包含情感豐富、缺乏邏輯、依賴、對色彩的敏感、對嬰兒的柔情,他就會害怕自己身上的這些特質,與它們做鬥爭,並試圖做相反的事。在外部世界裡,他也會拒絕它們,把它們完全歸為女性特質,等等。求愛或調情的男同性戀者經常會被他們接近的男人狠揍一頓,這很可能是因為那些人害怕自己具有誘惑力。毆打常常發生在同性性行為之後,這一事實無疑強化了這一結論。
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一種極端的二分法,或者說是亞里士多德式的思維方式,就像戈德斯坦、阿德勒、科日布斯基(Korzybski)等人認為的那樣危險。從心理學家的角度來說,「二分法就是病態化,病態化就是二分法」。如果一個男人認為自己要麼只具有完全男性化的特徵,要麼只具有完全女性化的特徵,那他就註定要在內心世界不斷鬥爭,永遠和女人疏遠。如果他了解心理學上「雙性體」的事實,並意識到二分法定義的武斷性以及病態性,進而發現二分法中兩方的差異可以融合併結構化,不需要相互排斥和對立,那麼在這個意義上他就會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能夠接受並享受內心「女性化」的方面(榮格將之稱為「生命」)。如果他能在內心和女性特質和平相處,那麼他就能在外部世界和女性和平相處,更好地理解她們,與女性少些矛盾,甚至當他意識到與自己薄弱的女性特質相比,女性身上的女性特質更加出眾時,他會更加欽佩女性。與和一個讓你害怕、憎恨、神秘的敵人交流相比,你肯定更樂意和一個被欣賞、被理解的朋友交流得更順暢。與外部世界的一部分交朋友的最好辦法是與自己內心世界的那一部分交朋友。
不過,我不認為,一個過程必然先於另一個過程。它們是並行的,也可以反方向起作用,例如在外部世界接受某事物,可以幫助你在內心世界接受同一個事物。
初級和次級過程的認知
對於那些必須首先成功地與外部世界打交道的人來說,他們更傾向於否定內心世界而偏愛常識性的「現實」外部世界。此外,環境越艱難,對內心世界的否定就必須越強烈,為「成功」所做的調整也就越危險。因此,就對詩意的恐懼、對幻想的恐懼、對夢幻的恐懼、對情感思考的恐懼而言,男性比女性強烈,成年人比兒童強烈,工程師比藝術家強烈。
另一個例子表明了深遠的西方文化傾向,或者可能是人類普遍的傾向,即二分性地認為在選擇中,人必須選擇二者之一併否定沒有選擇的那部分,好像人無法兩者兼得一樣。
此外,我們還有一個一般化的例子,即我們對自己的內在視而不見,對外部世界也視而不見,無論是玩樂感、詩意感、審美感、原始的創造力,還是類似的感覺。
在我看來,這個例子尤為重要的一個原因是,調和這種二分法可能是教育者著手解決所有二分法問題的最佳途徑。換句話說,這可能是一個很好的、可行的起點,教導人類停止以二分的方式思考,轉向以綜合的方式思考。
這是對正在積聚力量的過度自信和孤立的理性主義、文字主義和科學主義的正面批評的一個方面。符號主義者、存在主義者、現象學家、弗洛伊德學派支持者、禪宗佛教徒、神秘主義者、格式塔治療師、人文心理學家、榮格學派支持者、自我實現心理學家、羅格派支持者、柏格森派支持者、「創造性」教育家以及許多其他相關學者,都在指出語言、抽象思維和正統科學的局限性。它們認為內心深處的想法是黑暗的、危險的,是人類內心深處邪惡的控制者。但現在,當我們逐漸認識到,這些內心深處的想法不僅是神經症的起源,也是健康、快樂和創造力的源泉,我們就開始討論健康的無意識、健康的退化、健康的本能、健康的非理性和健康的直覺。我們也開始渴望為了自己拯救這些能力。
一般的理論答案似乎在於一體化,反對分裂和克制。當然,我所提到的所有這些運動本身都很容易成為分裂勢力。反理性主義、反保守主義、反科學主義、反智主義也是分裂的。如果能夠被正確地定義和構思,智慧會是人類最偉大的品質之一,成為最強大的整合力量。
自治和同律
當我們試圖理解內在與外在、自我與世界的關係時,我們面臨的另一個矛盾是自治與同律的複雜關係。我們很容易同意安吉亞爾(Angyal)的觀點,即在我們內心存在著這兩個大致的方向或需求:一個趨向自私,一個趨向無私。獨立自治的趨勢引導我們走向自給自足,走向與世界對抗的力量,走向我們內在獨特的自我更充分地發展,產生自身的法則,擁有自身的內在動力,以及來自內心而非環境的內在法則。這些精神法則與外部現實的非精神世界的法則不同且相互分離,甚至是對立的。對身份的追求或對自我(個性化、自我實現)的追求已經被成長和自我實現心理學家所熟知,更不用說存在主義者和各種學派的神學家了。
但我們也意識到,另一種同樣強烈的看似矛盾的趨勢,趨向於放棄自我,趨向於將我們自己淹沒在非我之中,趨向於放棄意志、自由、自給自足、自治、自主。其引發的病態結果會導致血腥、地球和本能的狂野浪漫主義、受虐狂、對人類的蔑視,尋找要麼是人類價值觀以外的價值,要麼是人類最低等的動物本性——而兩者的共同點是都會鄙視人類。
在其他地方,我已經將高度同律和低度同律區分開來。在這裡,我想把高度自治和低度自治區分開來。我想說明這些區別如何幫助我們理解內在和外在的同構,從而為完善人格與世界的溝通奠定理論基礎。
在情感上擁有安全感的人身上的自主性和力量與沒有安全感的人的自主性和力量是不同的。廣泛並且不那麼精準地說,我們可以認為沒有安全感的自主性和力量是與世界敵對的人格的一種強化。在二分法中,兩者不僅是完全分離的,而且是相互排斥的,就像它們是敵人一樣。我們可以稱後者為自私的自主性和力量。在一個要麼是錘子要麼是鐵砧的世界裡,這些就是錘子。在猴群中,我第一次研究了力量的不同品質,將其稱為獨裁或法西斯統治。在後來我研究的大學生中,這被稱為不安全的高支配特性。
安全的高支配特性則完全相反。具備這一特性的人有對世界和他人的感情,有老大哥般的責任,有對世界的信任和認同,而不是對世界的對抗和恐懼。因此,這些人的力量被用來享受、愛和幫助他人。
基於各種理由,我們現在可以把這些區別說成心理健康和不健康自治之間、心理健康和不健康同律之間的區別。我們還發現,這種區別使我們能夠意識到它們是相互關聯的,而不是相互對立的;因為當一個人變得更健康、更真實時,高度自治和高度同律就會共同成長、共同出現,最終趨向融合,並形成一個包含兩者的高度統一體。自治與同律、自我與非自我、純粹心靈與外部現實之間的二分法,現在趨於消失,並可以被視為不成熟和不完全發展的副產品。
這種對二分法的超越在自我實現的人身上不足為奇,在我們其他人身上,在我們進行自我整合、整合自我與世界的千鈞一髮之時也能夠看到。在男人和女人之間或者父母和孩子之間最高等級的愛中,當一個人達到了力量、自尊、個體的極限,他也會隨之與他人融為一體,失去自我意識,或多或少地超越自我和自私。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創造的時刻,深刻的審美體驗中,內在體驗中,生孩子時,跳舞時,運動時,以及其他我概括為高峰體驗的事件中。在所有這些高峰體驗中,自我和非自我根本無法區分。當一個人變得完整,他的世界也變得完整。他感覺很好,世界看起來也很好。以此類推。
首先請注意,這是一種經驗的陳述,而不是哲學或神學陳述。任何人都可以重現這些發現。我強調的完全是人類的體驗,而不是超自然的體驗。
其次,請注意這與各種神學陳述的分歧。那些神學陳述暗示著超越自我的極限意味著自我毀滅、自我否定,或失去自我或個性。而我這裡所說的超越,在普通人的高峰體驗以及自我實現的人群中,都是自主權發展壯大的最終產物,是身份認同的實現;它們是自我超越的產物,而不是自我毀滅的產物。
第三,請注意,它們是短暫的體驗,而不是永恆的。如果將它們比作進入另一個世界,那麼總會有回到平凡的世界的時候。
完整的功能性、自發性及存在認知
讓我們以科學的方式了解更完整的人格,因為它影響著溝通的接受和傳播過程。例如,卡爾·羅傑斯和他的合作者的許多研究表明,隨著人在心理治療中取得的進步,他在很多方面都變得更加整合,對各種體驗「更加開放」(更有效地感知),「功能性」更完整(更誠實地表達)。這是我們實驗研究的主體。也有許多臨床和理論學者在不同時間點進行了平行研究,他們的結果也支持這些一般性結論。
我自己的探索——對相對健康人格的直接探索(它還不能稱為當代意義上的研究)從另一個角度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首先,這些探索支持了這樣的發現,即融合是心理健康的一個決定性的方面。其次,它們支持了健康的人更自然、更有表現力的結論,認為他們能更輕鬆、更全面、更誠實地展現行為。再次,它們支持這樣的結論:健康的人能更好地感知(自己、其他人、所有的現實),雖然正如我所說的,這並不是一種統一的優勢。比如,神經質的人會說:「2加2等於5。雖然2加2等於4,可我受不了!」我想補充一點,無價值論者——他們患了一種新的疾病——會說,「2加2等於4。那又怎樣!」而健康的人會說,「2加2等於4。這多麼有趣啊!」
或者換一種說法,約瑟夫·博索姆(Joseph Bossom)和我最近做了一個實驗,在這個實驗中我們發現,有安全感的人比沒有安全感的人更傾向於把照片中的臉看得熱情一些。然而,這是否是一種善意的投射、天真,是更有效的感知?這個問題還有待未來的研究。我們需要一個實驗,讓被感知的面孔的熱情程度能被劃分為可認知的等級。然後,我們可能會問,那些感知或賦予更多熱情的安全感知者是對的還是錯的?或者,他們對於熱情的臉的感知是對的,而對於冰冷的臉的感知是錯的?他們看到了他們想看到的嗎?他們想要喜歡他們所看到的嗎?
關於存在認知,我還有最後一點要說明。在我看來,這似乎是對現實最純粹、最有效的感知(儘管還有待實驗驗證)。它是知覺者更真實、更誠實的感知,因為它是最超然、最客觀,最不受知覺者的願望、恐懼和需要污染的認知。它不干涉,不要求,接受度最高。在存在認知中,二分的雙方傾向於融合,分類傾向於消失,知覺對象被視為獨特的。
自我實現的人更傾向於這種感知。不過在我調查過的幾乎所有人身上,在他們生命中最幸福、最完美的時刻(高峰體驗),都有這種感覺。現在,我的觀點是:詳細的提問表明,當感知對象變得更個人化、更統一、更完整、更愉快、更豐富時,感知者也會變得更有活力、更完整、更統一、更豐富、更健康。這些會同時發生,互相造就,例如,一個人變得越完整,世界就變得越完整;世界越完整,個人也就變得越完整。這是一個動態的相互關係,一個相互的因果關係。很明顯,信息的意義不僅取決於內容,還取決於個人對信息的反應程度。「更高」的意義只有「更高」的人才能覺察到。他所處的位置越高,能看到的東西就越多。
正如愛默生所說:「我們是什麼,我們才能看到什麼。」但我現在必須補充一點:我們所看到的,反過來又決定了我們是什麼以及我們是誰。人與世界的交往關係是一個相互形成、相互升降的動態關係,我們可以稱之為「相互同構」的過程。更高層次的人可以理解更高層次的知識;同時,環境的等級越高,人的等級就越高,正如環境的等級越低,人的等級越低一樣。它們使彼此更像對方。這些觀念也適用於人與人的關係,並應該有助於我們更好地理解人與人是如何相互造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