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能達到的境界 · 第八章 事實和價值的融合
從本章開始,我將從我所謂的高峰體驗的解釋入手,因為在這樣的體驗中,我的論述最容易得到充分的證明。「高峰體驗」一詞是對人類最美好的時刻的概括,是對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的概括,是對狂喜、著迷、極樂的體驗的概括。我發現,這種體驗來自深刻的審美體驗,如創造性的狂喜、成熟的愛、完美的性體驗、父母之愛、自然分娩的體驗等。我使用一個術語——高峰體驗——作為一種概括和抽象的概念,因為我發現所有這些狂喜的體驗都有一些共同的特徵。事實上,我發現可以建立一個概括的、抽象的圖式或模型來描述它們的共同特徵。這個詞使我能夠在同一時刻談論所有這些經歷。
在我的實驗對象描述了自己的高峰體驗之後,我問他們在這段時間裡世界對他們來說有什麼不同。我得到的答案也可以被系統化和概括。實際上,這可以說是十分必要的,因為沒有其他方式可以囊括他們給出的成千上萬個詞語或描述。我將這些講述高峰體驗期間和之後感受的詞語,以及大概一百個人關於他們如何看待世界的描述,濃縮成以下詞語:真、美、整體、二歧超越性、活力、唯一性、完美性、必要性、完滿性、正義性、秩序性、簡單性、豐富性、從容性、嬉鬧性以及自足性。
雖然這只是個人的詞語概括,但我毫不懷疑,任何人都會得出大致相同的特徵列表。我相信除了同義詞或特殊的描述詞外,不會有很大的差異。
這些詞語是高度抽象的。怎麼可能不這樣呢?每個詞語都要涵蓋多種直接經驗。這必然意味著,這樣一個詞語必須是包羅萬象的,也就是說,高度抽象的。
這些是高峰體驗中世界的不同特徵。這裡可能在壓力或程度上存在差異,也就是說,在高峰體驗期間,世界看起來更誠實、赤裸、真實,或看起來比其他時候更美。
我想強調的是,這些被認為是描述性特徵;報告稱這些都是關於世界的事實。它們描述了世界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像什麼樣子,甚至世界就是什麼樣子。它們與新聞記者或科學觀察者在目擊某些事件後所使用的描述屬於同一類別。它們不是「應該」或「應當」的陳述,也不只是研究者的願望的投射。它們不是幻覺,也不僅僅是情感狀態,缺乏認知參考。它們被認為是啟迪,作為現實的真正特徵而被先前的盲目所掩蓋。[8]
但我們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此時正處在一個科學新時代的開端。在我們的心理治療經驗中,我們偶爾會在病人或自己身上看到啟迪、高峰體驗、孤獨體驗、洞察力和喜悅。我們已經習慣了;我們知道,雖然它們不是全都有效,但其中一些肯定是有效的。
化學家、生物學家或工程師將繼續對這一舊/新觀念感到困擾,而真理可能以這種又老又新的方式出現:在一種衝動中,在一種情感上的啟迪中,在一種爆發中,穿過破碎的高牆,衝破內心的抗拒,克服恐懼。我們是專門應對危險事實,應對那些威脅自尊的事實的人。
這種對非個人化的科學懷疑,甚至在非個人化的領域,都是毫無根據的。科學的歷史,或者至少是偉大科學家的歷史,是一個對真理的突然而狂喜的洞察的故事,然後,真理慢慢地、小心地、謹慎地被更多路過的工人證實,他們的工作更像珊瑚蟲,而不是鷹。比如,凱庫勒(Kekule)對苯環的想像。
太多目光有限的人把科學的本質定義為謹慎的檢驗、假設的驗證,以及看看別人的想法是否正確。但是,科學也是一種發現的技術,必須學會如何培養高峰體驗下的洞察力和願景,以及如何把它們作為數據來處理。存在認知的其他例子——它對高峰體驗中迄今未被察覺的真理的真實感知,它來自通過存在之愛獲得的敏銳洞察力,來自某些宗教體驗,來自某些親密的群體治療體驗,來自智力啟迪,或來自深刻的審美體驗。
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存在知識的驗證出現了一種全新的可能性(啟迪知識)。三所不同的大學都通過研究發現,麥角二乙醯胺能夠治癒大約50%的酒精成癮者。當我們從得知這偉大的祝福、這意想不到的奇蹟的喜悅中恢復過來時,由於人類固有的得寸進尺,我們不可避免地會問:「那些無法恢復的人呢?」我想引用A.霍弗(A.Hoffer)博士1963年2月8日的一封信:
我們有意使用高峰體驗作為治療工具。我們對使用麥角二乙醯胺或墨斯卡靈的酗酒者使用音樂、視覺刺激、文字、暗示以及任何能給他們帶來他們所說的高峰體驗的事物。我們治療了500多名酗酒者,這可以闡明某些一般性規則。一般來說,大多數戒酒者在治療後的戒酒期都會產生高峰體驗,幾乎很少有人沒有高峰體驗。
我們也有強有力的數據表明,這種影響是高峰體驗的主要組成部分。當麥角二乙醯胺受試者第一次服用青黴素兩天,他們的體驗與一直服用麥角二乙醯胺獲得的體驗相同,但影響明顯減弱。他們會觀察到所有的視覺變化、所有的思維變化,但他們在情感上是自由的,他們更多的是非參與性的觀察者而不是參與者。這些受試者不會產生高峰體驗。此外,只有10%的患者在治療後表現良好,而在幾項大型隨訪研究中,我們預計康復率為60%。
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大飛躍:這張偶爾被看見的描述現實和世界的特徵列表,和我們所說的永恆價值、永恆真理是一樣的。我們在這裡看到了我們熟悉的真、美、善三位一體。也就是說,這個特徵列表同時也是一個價值列表。這些特徵為宗教人士和哲學家所珍視,實際上也是人類最嚴肅的思想家所一致同意的作為生命的終極或最高價值的清單。
再重複一遍,我的第一個聲明就是在科學領域,以公開的形式進行的。任何人都可以做同樣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自己檢查;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我曾經使用過的同樣的程序,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可以把回答我所提問題的那些話錄下來,然後公布於眾。也就是說,我所陳述的事情是公開的、可重複的、可證實的或可證偽的;如果你想的話,它甚至可以量化。它是穩定和可靠的,因為當我重複操作時,會得到大致相同的結果。即使按照19世紀科學中最正統、實證主義的定義,這也是一種科學聲明。它是一種認知陳述,一種對現實特徵的描述;它對宇宙的描述,對外部世界的描述,獨立於報告和描述的具體的人,是對所感知的世界的描述。這些數據可以用傳統的科學方式處理,它們的真實或不真實程度可以被確定。[9]
然而,關於世界是什麼樣子的聲明也是一種價值聲明。它們是最鼓舞人心的人生價值觀,人們願意為之獻身,願意為這些價值付出努力、經受痛苦和折磨。這些也是「最高」價值,因為它們通常是在最好的時刻、最好的條件下,由最優秀的人所擁有的。它們是對更高層次的生活、美好生活、精神生活的定義,我還要補充一點,它們是心理治療的長遠目標,也是最廣義的教育的長遠目標。這些品質是我們欽佩的人類歷史上的偉人、我們的英雄、我們的聖人,甚至我們的神所擁有的特徵。
因此,這一認知陳述與價值陳述是一樣的。實然與應然相同。事實與價值相同。那真實的世界,那被描述和被感知的世界,與那被珍視和被期望的世界是同一的。實然的世界變成了應然的世界。應該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換句話說,事實在這裡與價值融合了。[10]
很難運用「價值」這個詞。很明顯,我所討論的內容與價值有關,不管這個詞如何定義。然而,「價值」的定義有很多種,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事實上,它在語義上是如此令人困惑,以至於我確信,我們很快就會放棄這個包羅萬象的詞,取而代之的是對它所附加的許多含義的更精確、更具有操作性的定義。
另一個形象的說法就是,我們可以把「價值」的概念想像成一個大容器,裡面裝著各種各樣的模糊不明的東西。大多數涉獵價值觀的哲學作家都試圖找到一個簡單的公式或定義,將容器中的一切聯繫在一起,即使裡面的許多東西只是偶然存在的。他們會問:「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卻忘記了它其實沒有任何意義,它只是一個標籤。只有多元化的描述適用,也就是說,將所有使用方式編入目錄,我們會發現「價值」這個詞實際上在被不同的人使用。
接下來是關於這個問題各個方面的一系列簡短的觀察、假設和問題:以各種方式對「價值」這個詞的不同含義和「事實」這個詞的不同含義進行融合或接近融合。這就像是從詞典編纂者之間的爭論轉向心理學和心理治療領域的操作和實際事件:從語義學的世界到自然的世界。實際上,這將是將這些問題帶入科學領域的第一步(廣泛定義為包括經驗數據和客觀數據)。
心理治療是一種「對應然實然的探求」。我現在想把這種思維應用到心理治療和自我治療的現象上。人們在尋找身份、真實自我等時所問的問題,很大程度上都是「應然」的問題:我應該做什麼?我應該成為什麼?我該如何處理這種衝突情況?我應該追求這個職業還是那個職業?我該離婚還是不離婚?我該活還是死?
大多數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都很願意直接回答這些問題。「如果我是你……」然後繼續提出建議。但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已經認識到這是行不通的,甚至是有害的。我們不會說我們認為別人應該做什麼。
最終,我們學到的是,一個人找到他應做的事的最好方法是找出他的本質,因為通往道德和價值決定、明智的選擇、應然的路是「實然」,是對事實、真理、現實、特定的人的本質的發現。他對自己的本性、內心的願望、性情、體質、他所追求和渴望的以及真正滿足他的東西了解得越多,他的價值選擇就會變得越輕鬆、自然,並能夠頓悟(這是弗洛伊德一個經常被忽視的偉大發現)。許多問題就這樣消失了;許多其他的問題,只要知道什麼是符合人的本性的,什麼是合適的和正確的,就很容易解決。[11](我們還必須記住,了解一個人的深層本性同時也是在對一般人性進行了解。)
也就是說,我們幫助人們通過「真實性」來尋找「應然性」。尋找一個人的真實本性既是一種應然的探索,又是一種實然的探索。這種價值追求,既然是對知識、事實和信息的追求,就也是對真理的追求,是在科學合理定義的範圍內的。至於精神分析方法,以及所有其他不干涉、揭露、道家的治療方法,我可以同樣確定地說,它們一方面是科學方法,另一方面是價值發現方法;這種治療是一種道德上的追求,甚至是自然主義意義上的宗教追求。
請注意,治療的過程和治療的目標(實然和應然的另一種體現)是無法區分的。將兩者分開只會變得滑稽或導致悲劇。治療的直接目標是找出這個人的本質;治療的過程也是在尋找這個人的本質。你想知道你應該做什麼嗎?那麼就找到你的本質!「做你自己吧!」這句話描述了一個人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和描述一個人的本質幾乎是一樣的。[12]
這裡的「價值」,在目的的意義上,是你為之奮鬥的目標、終點、天堂,現在就已經存在。一個人為之奮鬥的自我,現在以一種非常真實的意義存在著,就像真正的教育一樣,它不是一個人在四年的求學道路結束時獲得的文憑,而是每時每刻學習、感知和思考的過程。在宗教觀點中,天堂是一個人生命結束後應該進入的地方,而生命本身是沒有意義的;但實際上,天堂在整個生命中原則上都是可以抵達的。天堂現在就在我們身邊,就在我們周圍。
「存在」和「成為」可以說是相伴而行,同時存在的。旅行能給人帶來終極的快樂,它不應該只是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許多人發現,多年工作後的退休生活並不像多年的工作那樣甜蜜,但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接受。另一種事實和價值的融合來自我們所說的接受。這種融合併不主要來自現實,即「實然」的改善,而是來自「應然」的縮小,來自對期望的重新定義,以便它們越來越接近現實,因此可實現性也就越來越強。
我所說的內容可以在治療過程中得到例證,當我們對自己以及自己理想化形象的要求過於完美時,就會在洞察力下崩潰。當我們允許自己發現自己的懦弱、嫉妒、敵意或自私時,完美勇敢的男人、完美母性的女人或完美邏輯和理性的人的自我形象就會崩潰。
很多時候,這是一個令人沮喪的甚至是毀滅性的認識。我們可能會覺得十分有負罪感、墮落或不值得。我們會看到我們的實然應然是極其遙遠的。
但是,在成功的治療中我們經歷的接受的過程也是很典型的。從對自己的恐懼中,我們走向了順從。但有時候,出於順從,我們會轉而思考:「畢竟,這並沒有那麼糟糕。一個慈愛的母親有時會怨恨自己的孩子,這是很正常的,也是可以理解的。」有時,我們會看到自己甚至超越了這個階段,充滿愛地接受人性,完全理解失敗,最終把它看作可取的、美麗的、榮耀的。女人對男人既怕又恨,但最後卻會高興起來,甚至會在宗教上對男人從敬畏到狂喜。最初被視為邪惡的東西可以變成榮耀。通過重新定義她對男子氣概的看法,她的丈夫可以在她眼前變成他應該成為的樣子。
如果我們放棄對孩子的挑剔,放棄對他們應該成為什麼的定義,放棄對他們的要求,我們就能在孩子身上體驗到這種感覺。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偶爾這樣做,我們可以短暫地將他們看作完美的,就像現在他已經十分美好、非凡、可愛。我們對意願和願望的主觀體驗,也就是我們不夠滿足的體驗,會與滿足、一致和最終性的主觀體驗融合。在這裡,我想引用艾倫·瓦茲(Alln Watts)的一段有趣的文字,他說得很好:「……在死亡的那一刻,許多人經歷了一種奇特的感覺,不僅是接受,而且是把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都意志化了。這不是專橫的意願,這是對意志和不可避免的事物的身份的意外發現。」
在這裡,我也想提一下卡爾·羅傑斯的小組的各種實驗,這些實驗表明,在成功的治療過程中,自我理想和真實的自我慢慢地越來越接近融合。霍妮認為,真實的自我和理想化的形象被慢慢地修正和融合,也就是說,趨向於成為相同的而不是截然不同的事物。類似的還有更為正統的弗洛伊德學說中關於嚴酷而嚴厲的人的超我的概念,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超我逐漸縮小,變得更仁慈、包容、有愛心、自我肯定;這是一個人接近對自我的理想和對自我的實際感知,從而允許自尊及自愛的另一種說法。
我喜歡舉的例子是在分離人格或多重人格中,表現出來的人格總是一種過於因循守舊、謹小慎微、偽善的性格,從而我們會拒絕潛在的衝動,完全抑制它們,因此,它只能通過完全突破自我的精神錯亂、孩子氣、衝動、尋求快感以及其他不受控制的方面才能得到滿足。把它們一分為二會扭曲兩種「人格」,融合他們需要兩種「人格」的真正改變。要擺脫武斷的「應該」和「應當」,讓擁抱和享受本質成為可能。
一些少見的心理治療師,比如針對窺陰癖的治療師,使用揭露作為一種拆穿或貶低病人的方法,就好像一個面具被撕下來,病人顯露出他「沒有那麼嚴重」。這是一種支配策略,一種高人一等的策略。它變成了一種趨炎附勢的方式,一種感覺有力量、強大、支配、在人之上甚至像神一樣的方式。對於那些不太看重自己的人來說,這是一種親近的方式。
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被揭露的恐懼、焦慮、困惑被定義為低級的、壞的、邪惡的。例如,即使在弗洛伊德的晚年,他也並不真正喜歡無意識,仍然把它定義為危險和邪惡的東西,必須被控制。
幸運的是,我認識的大多數治療師在這方面都很不同。一般來說,他們對人性了解得越深,就越喜歡和尊重人類。他們喜歡人性,而不是根據某些先前存在的定義或無法衡量人性的柏拉圖本質來譴責人性。他們發現認為人是英雄的、聖潔的、明智的、有才華的或偉大的,是有可能的,即使這些人是病人,暴露了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弱點」和「邪惡」。
或者,換句話說,如果當一個人對人性認識得更深入時,他對人性不再抱有幻想,那麼這就好比說,一個人的幻想或期望是不能實現的,或者是經不起日光的照射的,即是虛假的和不真實的。我記得大約25年前,在做我的性學研究中的一個課題時(我不確定今天還會發生同樣的事情),我了解到一個女性失去了她的宗教信仰,因為她根本不相信上帝創造了如此下流、骯髒、噁心的生育方式。在這裡,我想起了中世紀時期許多僧侶的著作,他們被自己的動物本性(如排便)和宗教願望的不相容所折磨。但我們的專業經驗允許我們對這些不必要的、自找的愚蠢行為一笑置之。
總而言之,人類的基本本性之所以被認為是骯髒、邪惡或野蠻的,是因為它的某些特徵是事先被定義為骯髒、邪惡或野蠻的。如果你把排尿或月經定義為骯髒的,那麼通過這個語義詭計,人體就變得骯髒了。我曾經認識一個男人,每當他被他妻子性吸引時,他就會用內疚和羞恥的痛苦折磨自己;他在「語義上」是邪惡的,在武斷的定義上是邪惡的。以一種更能接受現實的方式重新定義,是一種減少實然和應然之間距離的方法。
統一的意識。在最好的條件下的實然(應該達到的目標已經實現)就是有價值的。我已經指出,這種融合有兩個方向,一個是改善現實,使其更接近理想,另一個是縮小理想,使理想更接近實際存在。
也許現在,我可以加上第三種方法,即統一意識。這是一種同時感知事實,即實然的能力的特殊性和普遍性的能力:既能看到它的當下,又能看到它是永恆的,或者更確切地說,透過特殊和永恆,透過瞬間去看宇宙。用我自己的話來說,這是一種存在領域和缺陷領域的融合:在沉浸於缺陷領域的同時,要意識到存在領域。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任何讀過禪宗、道家或神秘文學的人都知道我在說什麼。每一個神秘主義者都試圖描述具體對象的這種生動性和特殊性,同時也描述它的永恆、神聖和象徵性(就像柏拉圖式的本質)。除此之外,許多實驗人員對迷幻藥的描述(例如赫胥黎)也類似。
我可以將我們對孩子的感知用作這種感知的一個例子。原則上,任何一個嬰兒都可以成為任何人。他有巨大的潛力,因此,在某種意義上,他可以成為任何人。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敏感性,那麼當我們看著嬰兒的時候,就應該能夠感覺到這些潛在的可能性,並因此感到敬畏。這個特別的嬰兒可能被視為未來的總統、未來的天才、未來的科學家或英雄。他實際上,在此時此刻,在現實的意義上,擁有能夠成為這些角色的潛力。他的真實性的一部分是他所體現的各種可能性。任何對這個嬰兒豐富性和完整性的洞察都能幫你感知這些潛能和可能性。
同樣地,任何對女人或男人的完整感知,都體現在對神、女神、祭司和女祭司的可能性的感知中,體現在真實的、有限的人類個體中,並通過閃耀展現在你的眼前:他們擁護什麼,他們可以成為什麼,他們提醒了我們什麼,我們可以詩意地歌頌什麼。(一個敏感的人看到一個給嬰兒餵奶或烤麵包的女人,或者看到一個在危險出現時將其與家人隔開的男人,怎麼可能不感到敬畏呢?)
每一個優秀的治療師都必須對他的病人有這種統一的感知,否則他永遠不能成為一個優秀的治療師。他必須既能夠同時給予病人「非傳統的積極關注」(羅傑斯)——將他視為一個獨特而神聖的人,又能暗示病人缺少某些東西,是不完美的,需要改進。[13]我們需要病人作為人的某種神聖性;我們對任何病人都有責任,不管他做了多麼可怕的事情。這就是廢除死刑、禁止在某一特定點上貶低個體,或禁止殘酷和不尋常的懲罰的運動所暗含的哲學。
要想統一地感知,我們必須能夠同時感知一個人神聖和世俗的一面:如果不感知這些普遍的、永恆的、無限的、基本的象徵性品質,無疑只是一種具象的還原,還原成為事實一樣的東西。因此,這是一種不完全的失明(參見下述的「應然失明」)。
這與我們的主題的相關性在於,這是一種同時感知「實然」和「應然」,感知直接、具體的現實性與可能性,以及最終價值的技巧,它不僅能夠出現,而且現在就在我們眼前存在著。同時,這也是我能夠教給別人的技巧。因此,在原則上,它為我們提供了有意地、自願地融合事實和價值的可能性。如果我們不把事實和價值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我們就很難去讀榮格、伊利亞德、坎貝爾或赫胥黎的作品。我們不需要等待高峰體驗時再進行融合!
「本體化。」另一種方法是把話題轉向同一問題的另一個方面。實際上,如果一個人足夠聰明,願意這麼做的話,任何手段——活動(手段——價值)都可以轉化為目的——活動(目的——價值)。一份為了謀生而從事的工作,可以因為它本身而受到喜愛。即使是最枯燥、最乏味的工作,只要在原則上值得做,也可以被神聖化(本體化,從一種單純的手段變成一種目的,它本身就是一種價值)。日本電影《生之欲》很好地闡述了這一點。最乏味的官僚化工作,在人即將被癌症折磨致死的時候,也變得有意義,生活由此也變得更有意義、更有價值。這也是融合事實與價值的另一種方式:一個人可以把事實轉化為一種目的——價值,只要把它看成這樣,並因此使它成為這樣。(我有一種感覺,神聖化或單一地看待事物在某種程度上不同於本體化,儘管它們有重疊之處。)
事實的矢量性質。我引用韋特海默的一段話來講述這種方法:
結構是什麼?在這種情況下,7加7……是一個有空隙和空白的系統。有可能以各種方式填補這一空白。一個圓滿的「完成」——14是符合需求,能夠填補缺口的,是這個系統、此處和整體功能在結構上所需要的。這很符合當前的情況。其他的「完成」,比如15,就不適合。它們不是正確的數字。它們是因任性、盲目或違反這個空隙在結構中的功能而導致的。
這裡我們有「系統」的概念、「缺口」的概念、不同類型的「完成」的概念、形勢的需求的概念,以及「需求性」。
如果一條數學曲線有一個缺口,也就是缺少某種東西的地方,情況也是類似的。在填補缺口時,我們往往可以根據曲線的結構,確定一種適合該結構的完成方式,它是合理的、正確的,其他的完成方式則不合理。這與內在必然性的舊概念有關。不僅邏輯的操作、結論,而且事件、行為、存在,在這個意義上都可以是明智的或無意義的,合乎邏輯的或不合邏輯的。
我們可以確定一條規則:對於某種給定情況、某個具有空隙的系統,一個給定的完成方式能否公正地處理結構,是否「正確」,通常由該情況、該系統的結構決定。需求是由結構決定的;在純粹的情況下,有可能會有明確的決定,即哪一種完成方式符合情況,哪一種不符合,哪一種違反了情況的要求……假設有一個飢餓的孩子坐著;有個人正在蓋一所小房子,連一塊磚也沒有。我一手拿著一塊麵包,一手拿著一塊磚頭。我把磚頭給了那個飢餓的孩子,把麵包給了那個蓋房子的人。這裡有兩種情況,兩種系統。就缺口的功能來說,這種分配是盲目的。
然後在腳註中,韋特海默補充道:
我不能在這裡處理這個問題(對術語「需求性」等進行闡明)。我只能提一下,必須修正對「實然」和「應然」的簡單分割。對這種順序的「決定」「要求」是客觀的。
在《格式塔心理學文獻》中,其他大多數作者也有類似的表述。事實上,格式塔心理學的所有文獻都證明了事實是動態的而不僅僅是靜態的;正如科勒特別指出的那樣,它們不是標量(僅有大小),而是矢量(既有大小又有方向)。更有力的例子可以在戈德斯坦、海德、勒溫和阿希的著作中找到。
事實不會只是被放在那裡,就像燕麥片放在碗裡那樣;事實會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它們會把自己組合起來,使自己完整;一系列未完成的事實會「召喚」出一個完整的事實。牆上歪斜的畫會懇求將它弄正;未完成的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們,直到我們完成它。貧乏的設計會讓自己變成更好的設計,而不必要的複雜感知或記憶會簡化自己。音樂的延續需要正確的和弦來完成。不完美往往趨向完美。一個未完成的問題不可逆轉地指向它正確的解決辦法。「形勢所迫……」我們會這樣說。事實具有權威性,會提出自己的要求。它們可能會說「不」或「是」。它們引導我們前進,給我們建議,暗示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引導我們朝一個方向而不是另一個方向前進。建築師會提到場地的要求。畫家會說畫布「需要」更多的黃色。服裝設計師會說她的衣服需要一種特別的帽子來搭配。啤酒與林堡乾酪的搭配要比與洛克福羊乳乾酪的搭配更好,或者,就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啤酒更「喜歡」某種奶酪而不是另一種。
戈德斯坦的工作尤其證明了有機體的「應然性」。一個受損的有機體不會滿足於它當前的樣子,處於被破壞的狀態。它會拼搏、施壓、推動;它與自己戰鬥,以使自己再次成為一個統一體。從一種統一中去除一種失去的能力後,它朝著一種新的統一發展,在這種新的統一中,失去的能力不再破壞它的統一。它控制自己,創造自己,並進行再創造。它當然是主動的,而不是被動的。也就是說,格式塔心理學和有機體心理學不僅能感知實然,而且能感知矢量(或者說是感知應然?),而不是像行為主義那樣對應然視而不見。在行為主義中,有機體只是被動地接受,而不是主動地「做」或「要求」。從這個角度來看,弗洛姆、霍妮和阿德勒也可以被認為能夠洞察實然和應然。有時我發現,把所謂的新弗洛伊德派看作弗洛伊德(還不夠全面)與戈德斯坦和格式塔心理學家的綜合,而不是簡單地背離弗洛伊德,是很有用的。
我想要堅持的是,事實的許多動態特徵,這些矢量性的品質,都在「價值」這個詞的語義範圍內。至少,它們在二分的事實和價值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樑,而大多數科學家和哲學家不假思索地認為這種二分是科學本身的一個決定性特徵。許多人認為科學在道德和倫理上中立,即對目的和應當沒有發言權。打開了一扇門,通向一個不可避免的結果:如果目的必須來自某個地方,並且如果它們不能來自知識,那麼它們必須來自知識之外。
「事實性」創造了「應然性」。一個涵蓋面更廣的概括是:事實的「事實性」的增加,會導致這些事實的「應然性」的增加。我們可以說,事實性創造了應然性。
事實創造應然!我們對某件事了解得越清楚,它越真實、越正確無誤,它就越表現出應然的特質。某件事情越「實然」,它就會越「應然」——它的要求越多,越會「召喚」特定的行為。我們越清楚地理解一件事,它的「應然性」就越大,它也就越能成為行動的指南。
從本質上講,這意味著當一件事足夠清楚、足夠確定、足夠真實、無可置疑時,這件事就在自身內部產生了它的要求、它的要求特性以及它的適合性。它「召喚」某些行動,而不是其他行動。如果我們把倫理、道德和價值觀定義為行動的指南,那麼指導我們最果斷地行動的最簡單、最好的事物就是事實:它們越是真實,就越能更好地指導我們的行動。
我們可以用一個不確定的診斷來舉例。我們知道年輕的精神科醫生在訪談患者時會感覺缺乏確定性、搖擺不定、猶豫不決、忍耐、常常做出暗示、顯得優柔寡斷。當他得到許多其他臨床意見和一整套互相支持的試驗,並且如果他反覆檢查材料,發現這些與他自己的感知相一致時,就會變得絕對肯定,例如,確定病人是精神病患者;然後,他的行為就會朝著確定、果斷的方向轉變,朝著確切知道該做什麼、何時做、如何做的方向轉變。這種確定性的感覺使他能夠對抗親戚或其他有不同想法的人的分歧和矛盾。他可以徑直略過不同意見,因為他很確定;這是他毫不懷疑地認識到事情的真相的另一種說法。這種知識使他能夠勇往直前,儘管他可能會給病人帶來痛苦、眼淚、抗議或敵意。如果你對自己有信心,你就不會介意發揮力量。可靠的知識意味著可靠的道德決定。診斷的確定性意味著治療的確定性。
我自己的經歷提供了一個關於道德確信如何來自事實的確定性的例子。在讀研究生時,我做過催眠方面的研究。大學裡有條這樣的規定:禁止催眠。我猜,規定的理由是催眠根本不存在。但我十分確信它確實存在(因為我正在學習催眠),我確信這是通往知識的捷徑,也是必要的研究,所以我對我研究的態度是病態的。我對自己的缺乏顧忌感到吃驚:我不介意說謊、偷竊或躲藏。我只是做了必須做的事情,因為我絕對確信這是正確的事情。(請注意,「正確的事情」既屬於認知詞彙,也屬於倫理詞彙。[14])我比他們更清楚這一點。我並不是生這些人的氣,我只是認為他們對這件事很無知,並忽視了他們。(在這裡,我略過了不合理的確定性感覺這類非常困難的問題,這是另一個問題。)
另一個例子:父母只有在不確定的情況下才是軟弱的。當他們確定的時候,他們會十分明確、強大、清晰。如果你確切地知道你在做什麼,即使你的孩子哭了、感覺疼痛或抗議,你也不會摸不著頭腦。如果你知道你必須拔出一根刺或一根箭,或者如果你知道為了救孩子的命你必須受到傷害,你一定能夠肯定地、堅定地勇往直前。
這就說明了知識帶來決定、行動、選擇和做什麼的確定性,因此,也帶來了力量。這和外科醫生或牙醫的情況非常相似。外科醫生會打開病人的腹部,找到發炎的闌尾,他知道最好把闌尾切除掉,因為一旦闌尾破裂,病人就會喪命。這是真理指示我們必須做什麼的例子,是實然指示應然的例子。
所有這些都與蘇格拉底的信念有關,即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選擇謊言而非真理,或選擇惡而非善。這裡的假設是,無知使得錯誤的選擇成為可能。不僅如此,傑斐遜(Jefferson)的整個民主理論都建立在這樣一種信念之上:充分的知識導致正確的行動,而沒有充分的知識,正確行動是不可能的。
自我實現的人對事實和價值的感知。幾年前,我報告說,自我實現的人:①對現實和真理有很好的感知能力,②一般不會混淆是非,反而能比一般人更迅速、更肯定地做出道德決定。自那以後,第一個發現得到了足夠多的支持,而且我認為我們現在能比20年前更好地理解它。
然而,第二項發現至今仍然是一個謎。當然,今天我們對心理健康的心理動力學有了更多的了解,所以這一發現會使我們感到更舒服,更傾向於期待它會在未來的研究中被證實為事實。
我們目前討論的背景使我有一個強烈的印象(當然,這必須得到其他觀察者的證實),那就是這兩項發現可能有著內在的聯繫。也就是說,我認為對價值的清晰感知在某種程度上是對事實的清晰感知的結果,或者,它們甚至可能是同一件事。
我所說的存在認知,即對存在、對他者、對人或事物的內在本質的感知,通常存在於健康的人身上,而且他們似乎不僅能夠感知更深層的真實性,還能感受對象的應然性。也就是說,應然性是被深刻感知到的真實性的內在方面,它本身就是一個可感知的事實。
這種應然性、要求性或內在的行動要求,似乎只影響那些能清楚地看到知覺的內在本質的人。因此,存在認知可以導致道德確信和果斷性,換句話說,高智商可以使人對一組複雜的事實有清晰的認識。或者,就像天生敏感的審美感知者能很清楚地看到色盲的人或者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即使有一百萬個色盲者看不出地毯是綠色的,也不會有什麼區別。他們可能會認為地毯是灰色的,但這對清楚、生動、無誤地看到事情真相的人來說則完全不同。
因為更健康、更有洞察力的人對應然不是盲目的,他們可以讓自己感知到事實需要什麼、召喚什麼、建議什麼,要求或者乞求什麼從而允許自己受到事實的道家式指導,所以他們對存在於現實本質或現實本質的一部分的價值決定的困惑更少。
如果一種感知的真實方面與它的應然方面是可分離的,那麼,將實然感知、實然盲目與應然感知、應然盲目區分開來可能會有所幫助。我相信,一般人可以被認為能夠感知實然,但對應然則存在盲區。健康的人更能感知到應然。心理治療有助於激發更多對應然的感知。自我實現主體更強的道德決斷力可能直接來自對實然、應然更高級的感知,或二者兼備。
即使會將這一問題複雜化,我也不得不在此補充一點,即應然盲目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理解為對潛力和理想的可能性的盲目。舉個例子,讓我引用亞里士多德作品中體現出的對奴隸制的應然盲目。當他考察奴隸時,他發現他們實際上在性格上存在奴性。這個描述性的事實被亞里士多德認為是奴隸真正的、最內在的、本能的本性。因此,奴隸本質上就是奴隸,他們就應該是奴隸。金賽也犯了一個類似的錯誤,把簡單的、表面上的描述和「常態」混為一談。他看不出「可能」會是什麼。弗洛伊德和他對女性軟弱心理的觀點也是如此。在他那個時代,女性實際上並沒有取得多大的成就;但是,他沒有看到女性進一步發展的潛力,就像沒有看到一個孩子能夠在給予機會的情況下長大成人。對未來的可能性、變化、發展或潛力的盲目,不可避免地導致了一種現狀哲學,在這種哲學中,「是什麼」(存在或能夠存在的事物)就是規範。純粹的描述僅僅是一種加入保守黨派的邀請,就像西利(Seeley)對描述性社會科學家所說的那樣。[15]「純粹的」無價值描述僅僅是草率的描述。
道家式的傾聽。一個人通過傾聽來發現什麼是適合自己的,以便讓自己被塑造、被引導以及被指導。優秀的心理治療師以同樣的方式幫助他的病人——幫助病人傾聽自己被淹沒的內心聲音,傾聽自己本性的微弱指令。斯賓諾莎原則認為,真正的自由包括接受和熱愛不可避免的、現實的本質。
通過同樣的方式傾聽世界本質的聲音,通過對世界的要求和建議保持敏感,通過保持安靜使世界的聲音能被聽到,人們會學會怎樣正確地對待世界:接受、不干涉、不要求以及順其自然。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這樣做。如果知道火雞的關節在哪裡,知道如何使用刀叉——也就是說,完全了解實際情況,那麼切火雞就容易多了。如果完全了解了事實,它們將指導我們,告訴我們該做什麼。但這也說明,事實是非常溫和的,很難察覺。為了能夠聽到事實的聲音,有必要保持安靜,以一種道家的方式去接受。也就是說,如果我們願意讓事實告訴我們它們的應然性,我們必須學會以一種可以被稱為道家的特別的方式去傾聽——安靜地、充分地、不干涉地、接納地、有耐心地、尊重手中的事,禮貌地對待手中的事。
這也是舊蘇格拉底學說的現代措辭,即知識淵博的人不可能作惡。雖然我們不能言之鑿鑿,因為我們現在知道了邪惡行為的來源並不是無知,但我們仍然同意蘇格拉底的觀點,對事實的無知是邪惡行為的主要來源。這就好比說,事實本質上就包含了應該如何應對它們的建議。
把鑰匙插進鎖里是另一種活動,最好是道家地、溫和地、小心地摸索著去做。我想我們都能理解這也是解決幾何問題、治療問題、婚姻問題、職業選擇問題、良心問題以及對與錯的問題的一個很好的方式,有時是最好的方式。
這是接受事實應然性質的必然結果。如果這種性質存在,那麼它必須被感知。我們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必須研究最大限度地提高對應然的感知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