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的凱琴姑娘 · 花狗酒館
第一部
希 冀
幾年前,我們(1)收到下列一封信——
敬愛的先生:
我給您寫信,是想要求做點文學工作;您如果辦得到,當請提供給我。我對這類工作的能力不小,學識也還相當可以。這種需求對我來說至關重要,但是我對報酬的要求卻不高;我曾經在一個公學受過教育,後來是劍橋某個學院的進修學者。由於跟導師發生了一場爭執,我沒取得學位就離開了那所學府。是被勒令退學的,不許再返校。嗣後,我在大法院裡當了一陣子見習生。接著又在巴黎住了幾年。我懂法語,也能說法語,就好像那是我的祖國語言一樣。完全為了文學上的目的,我也同樣精通德文,我還閱讀義大利文書籍。拉丁文我當然通曉。至於希臘文,我只想說全國的學者在這方面十之八九比我淺薄得多。我熟讀古代史和現代史,尤其對政治經濟學頗有研究。一個有教養的人必備的其他學識,除去自然哲學(2)之外,我一概沒有忽略。我能用英文寫作,而且寫得很快。我是個詩人——至少我個人是這樣估計的。我不是一名基督徒,品質也經不住審查——我這樣說,是想讓您明白,倒不是我有什麼偷摸拐騙的毛病,而是指我住在一間骯髒的寄宿公寓裡,大部分時間泡在酒館裡,也沒錢付清那些我四處取得信任的雜貨商催款的賬單。我已有妻室和四個孩子——這種負擔簡直叫我沒法兒無憂無慮。我剛過四十歲,由於沒法理解三位一體(3)的說法而跟自己家庭早就鬧翻了,因此身邊壓根兒也沒有過一張票面為十鎊的鈔票。內人不是個高貴女人。跟她結婚純粹是由於我決定擺脫那種所謂的「紳士」階層的傳統束縛而寧願混在下層社會圈子裡自由自在地生活。我的一生當然是個錯誤。真格的,生存本身——不就是一樁蠢事嗎?
目前有兩三家廉價驚險刊物的編輯部雇用我寫稿。貴社致力於高雅的嚴肅文學,也許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廉價驚險刊物」。我給他們寫的全是我們這夥人自己稱之為「血腥而猥褻」的玩藝兒——他們各家相互轉抄登載。我為此每周掙四十五個先令。只要每周給我三十個先令,我就願意干貴社交下的任何工作,暫定為期六個月。我寫這封信,是想把自己從目前污穢的處境中解救出來的最後一著了,可我並不存一線成功的希望。貴社如需要,我當前來拜訪;除非貴社有意雇用我,千萬別派人來找我,因為我為自己感到害臊。我住在格雷協會(4)街黃瓜大院三號——不過,如蒙賜函,即請寄至酒池街花狗酒館格里麥斯先生轉交可也。現在我已經把自己的身世和盤托出。貴社如果願意,當可助我一臂之力。我並不指望此信會得到答覆。
朱利葉斯·麥肯齊敬啟
他確實把身世全都告訴我們了,他描繪的那種生活情景又是多麼觸目驚心呵!信里有些事沒法兒不引人注意,不可能叫人只看一半就把它扔進廢紙簍,毫不理睬。我們的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也許兩遍哩,然後便考慮信中真真假假的成分。那人當真是個上過某某公學的男孩,後來又是那所學院的一位學者嗎?我們心中推斷,就這方面來說,那番敘述還算真實可信。但是,他放棄依賴親朋闊友的支持,到底是出於自稱的那種認真考慮,還是另有其他造成這種斷絕來往的不可告人的理由呢?我們在這方面不大信得過他。此外,他對自己的才能所下的斷語,我們又能相信到什麼程度呢?我們覺得除去他自封為詩人那一點之外,其餘還都可信,只給打上一個小小的折扣。一個人懂不懂法語,自己心裡完全有數,可是對自己創作的一行行押韻的玩藝兒究竟算不算詩卻可能相當無知。他說他不信教,品質也經不住審查,這一點我們倒能領會。暗喻自殺那句話我們權當愚蠢的吹牛。我們慶賀他有四個孩子,卻對他的妻子還不大了解。他聲明自己一貧如洗,這我們也能相信。那段關於「傳統束縛」的廢話,則姑妄聽之。他說他的一生是個錯誤,倒向我們道出了福音書中的真理。
至於所謂的「廉價驚險刊物」和「血腥而猥褻」,我們確實壓根兒也沒聽說過,不過一個像我們這位通信者如此有才華的人居然為了每周掙四十五個先令而肯給那些廉價刊物寫稿,我們倒認為這種做法委實不足取。然而現在卻有一位獲此報酬的人寧願捨棄這種交易而同另一家只需給他三十個先令的雜誌社打交道,這倒叫我們不可思議了。他談到自己目前那種污穢處境時,我們都為他感到心酸。我們很了解那種境遇,可以準確無誤地揣測出那位知識分子的落魄狀況;他原本對文學事業懷有一片雄心壯志,卻不幸掉進那個幾乎把文學行當團團圍住的、令人絕望的深淵。在這方面,我們像同舟共濟的兄弟那樣偏袒他。臨到我們一想到酒池街花狗酒館和格里麥斯先生就覺得還是不覆信為妙——我們這樣決定,按照他本人的說法,也不會叫他非常失望。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呵!也許就在這一時刻,那些闊綽的叔伯姨嬸正因為他一味在花狗酒館裡貪杯而扣緊腰包來反對他這位罪人咧。麥肯齊家族確有不少闊人。造成這種局面也可能是由於對三位一體缺乏理解的異端過失,可我們發現如今大多數家庭里,懷疑如此神聖的論題儘管大逆不道,卻還不至於像一頭栽進花狗酒館那樣嚴重而構成敵對的理由。這類麻煩事如果全是花狗酒館造成的,我們即使插手干預,也會無濟於事。
我們徹底打消了覆信的念頭,可是過了一天,我們忽然想到那些變成不體面的酒鬼的傢伙不會在求助時把自我厭惡的心情傾吐出來。這人如果確實嗜酒成性,也決不會告訴我們他同酒館有交往。他或許時常泡在酒館裡,卻又痛恨自己這種行徑。我們越這樣想,越認為那封信的要點大概可靠。看來此人有意說實話。
趕巧那當兒有人要求我們為一部學術手稿三卷本編個索引。那家打算出版這部著作的出版商本來已經請一位職業編纂者搞過一個索引,可是編得實在太糟,根本沒法兒用。幹這種活兒得有點古典文學修養,儘管至多不過是熟悉羅馬和希臘作家的姓名罷了,或許還得對後世諸家編纂者和注釋者的大名略知一二。那位承擔此項工作的先生分明失敗了;我那位事業心很強的出版商朋友,某某先生,對我說誰要是能出色完成這項任務,他願意慷慨支付二十五鎊酬金。這個活兒在性質上明明微不足道,卻需要一名學者卓越的學識,而且至少得花兩個月工夫才能完成。起先我們看不起那個價兒,就說要求一位學者為如此菲薄的報酬而花費很多時間和勞動,實在難以啟齒;但是,對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來說,干兩個月活兒淨掙二十五鎊,顯然會是天賜之福。麥肯齊先生要是當真具有他所自誇的那種學識,照他所說的那樣通曉拉丁文,全國的學者在希臘文方面「十之八九比我淺薄得多」,沒準兒可以掙這二十五鎊。我們實在不知道還有誰願意為那點錢而肯正經八百地干那個活兒。於是,我們就寫信約請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前來會晤。我們的信雖然寫得簡短而謹慎,卻也客客氣氣。一個如此有才華的人竟會為環境所迫而提出這種急需的要求,我們對此深表遺憾。可是我們沒法兒應許什麼;他如果應約前來,不會給他增添太多的麻煩,我們也許能建議他干點兒什麼。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在我們約定的那個鐘點準時來到了。
他那副外表叫人見到真是說不出來的難過,至今我們仍然記憶猶新。他是個高個子,瘦骨嶙峋——受鞭笞者被捆綁在上面的那根柱子叫人聯想到堅硬挺直,這個站在我們面前的人要不是哈腰曲背,我們真能說他瘦得簡直像那根柱子了。大腦袋好像在奇窄的胸脯上面朝前探著。背弓著,兩條腿彎曲得動搖不穩。他說他四十出頭,我們曾經懷疑,如今更加懷疑,他是不是虛添了歲數,好歹為自己那副憔悴的倦容找個藉口。他長著一頭亂蓬蓬、髒里吧唧的厚發,色深而不黑,歲月還沒有讓它開始灰白。他留著勉強蓄起來的鬍子,馬馬虎虎修剪過,茬兒多,參差不齊——仿佛是用鈍剪刀在離下巴頦兒不到一英寸那兒剪過似的。他有兩枚凸出而難看的牙齒,腮幫子塌陷。兩眼也深陷,卻炯炯有神,把整個臉都照亮了;所以不可能叫人一邊瞧著他,一邊認為他是個完全無足輕重的人物。他的兩道眉毛又濃又粗,長得挺像樣兒,眉宇間沒有一根滋出來的硬汗毛——這對眉毛給他的容顏增添了不少氣派。鼻子修長而勻稱——可是紅得像一顆碩大的紅寶石。我們一看到他,就不由得把那個鼻子跟花狗酒館聯繫到一塊兒了。那不是一個長膿瘡的鼻子,不是一個布滿許多小顆粒紅寶石的鼻子,而是一個長得蠻好、平平滑滑的紅鼻子,一顆本身閃亮的紅寶石。他穿一件挺長的棕色厚大衣,領子扣得嚴嚴實實,下擺幾乎挨到了腳面。滾邊磨破了,紐扣眼兒也破爛不堪,露出一半紐扣,絨領髒得五花斑駁。這正是十二月,需要穿件厚大衣,可是這件厚大衣看上去倒像是他因為實在沒有別的衣服可穿才穿上的。甭說內衣,就連絨襯衫都沒讓人看到一寸。大衣下擺下面我們只看見一雙破靴子和兩條髒褲腿兒,那條褲子也已經破爛得簡直到了沒法形容的地步。我們一見他這副寒酸樣兒,心裡不由得嘀咕此人難道真是上流人家出身,眼下還是位學者嗎?然而,他那股神情卻叫我們相信他的自述完全真實可靠。我們瞧著他,覺得他確有敏捷的智力,稱得上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決不會對自己並沒掌握的學識胡亂吹噓。我們跟他握手,請他坐下,對他竟會落魄到這般地步低聲說幾句深表遺憾的話。
「我已經習慣了。」他說,語氣中非但沒有難為情的意思,反而還帶點幽默感哩;一舉一動也沒有流露出低三下四的乞求樣兒。他在我們對面坐下來,我們就拿起他那封信,又看一段,然後說我們不大明白他要養活妻兒子女,怎麼居然會為了僅僅想改換一下工作性質就情願放棄三分之一的收入呢。「你們不明白給那些廉價驚險刊物寫稿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說,「我每天得干七小時的活兒,卻厭惡自己所寫的玩藝兒。我一寄出那封給你們的信就後悔了。我知道只有傻瓜才存希望。可我還是把信寄出了,於是就來到了這裡。」
我們一邊觀察他的鼻子,一邊覺得我們在向那位學者朋友,某某博士建議把他的手稿交到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手中之前需要十分小心。如果那是一本印好了的書,那就不會擔什麼風險,可以試試看,可是我們那位朋友煞費苦心寫成的高深論著還沒有達到進印刷所那份榮譽。我們曾經懷疑它是否真有可能給印成書型,然而我們那位朋友不但是個有學問的人,而且生活富裕,迄今為止已經下定決心非把它出版不可。他希望無論如何也得把這部著作搞得完完整整,因此他所委託的那家出版社就找到我們,願意付出索引編纂費二十五鎊。但是,那部手稿萬一出了什麼岔子,他可就會失聲慟哭,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代表整個學術界痛失良著。所以我們必須小心謹慎。我們又假裝看那封信,好贏得時間做出決定,因為我們真讓那隻閃亮的鼻子嚇住了。
這裡要向讀者交代一下,那個鼻子絕不是巴道夫(5)式的。我們如果讀過莎士比亞作品,想必記得巴道夫的鼻子顏色和尺寸都挺嚇人。它真像一口缸,所有從依斯脫溪泊那家酒館地窖蒸餾出來的神聖粒子全上升到那裡面去了,至少舞台演出給我們留下這樣一種印象。眼下我們面前的那個鼻子卻是端端正正的,要不是顏色怪,真可說是個挺威嚴的鼻子——因為鼻子這個器官往往體現統率的威力。我們正在琢磨這件事,拿不准該不該把我們朋友的手稿交給他,麥肯齊先生卻插嘴道,「你們大概認為我是個酒鬼吧。」這個傢伙靠天生的智力居然看透了我們內心深處的想法。
我們剛一抬頭觀望,那人已經站起來了。他儘管彎著腿,哈著腰,卻仍然高聳在我們面前。那股犀利的目光和那個幾乎使他顯出威嚴氣派的鼻子,一下子把我們都鎮住了。那件棕色舊大衣也好像大得出奇。他已經猜出我們的想法,我們不敢否認,只覺得臉上泛起一陣怯懦而無趣的微笑,就跟聽到夥伴自我貶低時略表同意而鄙夷一笑那樣。依我們之見,這種表情最怯懦,也最叫人討厭。我們完全無意那樣做,可又明知臉上正掛著那種笑容。「你們當然在那樣想。」他說,「我過去是個酒鬼,現在不是了。沒關係——我真希望你們沒叫我來。我這就走。」
說著說著他就要告辭,我們卻把他攔住了,費盡唇舌向他保證絕無半點冒犯他的意思。他否認受到了什麼冒犯。這類事他早已見怪不怪,根本不會「叫他沮喪」。他竟然道出了這樣令人心碎的話:「我早就不會生氣了。你們當然把我當成酒鬼。我原本還會是個酒鬼,只因為——」
「只因為什麼?」我問。
「算了,」他說,「我不想再廢話麻煩你們啦。我猜想你們根本沒有什麼可以讓我做,對不對?」我於是向他解釋,倒是有一件他可以乾的活兒,卻要看我敢不敢交託給他啦。我費了點勁兒才叫他又坐下來,聽我講明情況。我對他所提到的貪杯嗜好——照他現在所說,一種以前的嗜好,深表不安,可是對他的博學多識卻深信不疑。我甚至確信他會對這方面的任何提問都能給予令人滿意的答覆,不會出現困窘。我們很快就發現在古典文學方面確實難不倒他。剛一提到那部論著的書名和性質,他就興致勃勃地大談特談起來,尤其叫我們萬分滿意的是他起碼對版本扉頁這方面的知識非常熟悉。我們不禁擔心他會不會對我們那位朋友的成就給予過分苛刻的評價。「這位博士只是一位業餘著作家。」我們說,事先要求這個長著酒糟鼻子的傢伙別太運用自己博學的知識。「就希臘和拉丁文學來說,」他說,「這裡沒有超出淺薄涉獵的範圍。」他要是沒在花狗酒館裡廝混而當上了《星期六評論》周報社編輯,該會是一位多麼令人敬畏的人物呵!
我們想趕快結束這次談話,就說我們會跟那位完成這部手稿的、學識淵博的博士磋商一下,並且暗示當然希望有人能為他的身份能力作一個證明。他居然厚著臉皮說——也許我們應該認為是大膽而真誠地說:「花狗酒館老闆格里麥斯先生,比誰都更了解我。」這真叫我們大吃一驚。「我並不是叫你們去向他打聽我會不會拉丁文和希臘文。」麥肯齊先生說,「這方面該由你們自己來發現。」我們叫他放心,這方面已經不存在什麼問題。「不過,他可以告訴你們,我決不會把你們的手稿典當掉。」這人如此豪邁,倒叫我們十分詫異。我們暗示總得有人對他的文學修養這一方面作個證明啊。那位每周付給他四十五個先令的先生——簡而言之,就是那份「廉價驚險刊物」的老闆,總可以告訴我們一些有關他的情況吧。他於是在一張碎紙片上寫下一個姓名,又添上弗里特街附近的一個地址,我們記得在那兒見過一家雜誌社的招牌,這當兒才曉得那原來是一種「廉價驚險刊物」。
告辭之前,他又站起來侃侃而談,雖然我們也站了起來,他還是比我們高出一頭。正是由於他低著脖子跟我們交談,再加上天生來長得就高,無形中給他增添了一種十分優越的氣勢。他似乎使我們顯得渺小,黯然失色,而且他自有一套對付我們的辦法,因為他能低頭俯視我們。壁爐前那塊地毯上面有個腳凳,我們記得原想站在上面,好避開他的監視,可我們給絆倒了,只好一腳把它踢開,這一小小的挫折更增添了我們的自卑感。「我並不期望從中得到什麼優厚的報酬,」他說,「我壓根兒也沒有那樣指望過。除了貧窮之外,我還有其他種種不幸,簡直倒楣透頂。」
「身體不大好嗎?」我們問。
「不是——不完全是個人的事——不過沒關係。我不該再拿自己的身世來打攪你們啦。你們若能幫我這個忙,那就可以把我從徹底落魄的處境中解救出來。」我們便向他保證,一定盡力而為;他答應過一個星期再來,隨後就走了。
於是我們便為他採取種種步驟,首先想做的事一開始幾乎使我們覺得荒唐可笑。那就是我們到花狗酒館老闆格里麥斯先生那裡去打聽一下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的情況。格里麥斯先生儘管真的開著那家酒館,仍然可能是個通情達理的人,說不定還是個正大光明的人。反正他要麼告訴我們一點什麼,要麼什麼也不肯說,從而證實我們的懷疑還是有一定的道理。我們在一小間挺整潔的後客廳里找到了格里麥斯先生,他正坐在裡面,另外還有一位身穿黑絲袍、頭戴小便帽的女郎在內,她那副外表尤其使我們驚嘆不已,我們很快就發現那原來是格里麥斯太太。我們要是大膽運用自己的智慧來想像酒池街花狗酒館的老闆娘——格里麥斯太太的形象,準保跟眼前這位女郎的儀態大相徑庭。她年輕漂亮,身材苗條,而且愛耍弄字眼,儘管偶爾犯些語法上的錯誤,這一點幾乎叫我們覺得似乎有責任應該經常來這家酒館打聽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的情況,順便也好糾正糾正她的小錯兒。格里麥斯先生四十歲上下——看來比他太太整整大十歲——一雙灰眼珠,目光銳利,我們從他的嘴和下巴可以判斷出他只要想干,就准能在午夜過後把搗亂的顧客轟出酒館。我們連忙說明來意:麥肯齊先生找過我們,要求做點文學工作,他們可不可以跟我們說說他的來歷。
「就拿寫作這類玩藝兒來說吧,他跟全倫敦的作家一樣聰明。」格里麥斯太太帶勁兒地說。她的看法也許言過其實,卻很有分量。我們說明目前特別想知道的是這位先生的品格和生活方式。格里麥斯先生對我們很有禮貌,坐在那裡默默沉思該怎樣回答才好。他那位更加友好、更加容易動感情的太太又準備打保票啦。「再也找不到哪位活著的紳士比他更誠實了——我說他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雖然有時窮得連件襯衫都穿不上。」
「我可認為他從來也沒富裕得買得起一件襯衫。」格里麥斯先生說。
「我真想拿一件你的襯衫送給他,約翰,可我知道他決不會接受的。」格里麥斯太太說,「對了,您瞧,先生——我們對他很有感情,不管他手頭有錢沒錢,只要他想要點什麼,那邊那個年輕的女堂倌都會給他。他如果要一杯喝的玩藝兒——熱飲或冷飲啦,啤酒或烈酒啦,她都不敢跟他提錢。是不是這樣,約翰?」
「依我看,她可蠢得要命。」格里麥斯先生說。
「一點兒也不蠢;換了是我在那兒,也會那樣;連你也會的,約翰。麥肯齊要什麼,他就給什麼,從來也沒拒絕過。」格里麥斯太太一邊說,一邊舉起拇指指著站在爐前地毯那邊的她的丈夫——「我是說要酒和飲料什麼的。可他在這家酒館裡從來也沒有不付錢而白喝過一杯酒,也從來沒從那個小筐子裡取過一塊餅乾吃。麥肯齊是位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
這段證詞很有分量,但是我們還沒完全弄清真相。「他酒喝得很兇嗎?」
「不凶,不凶,」格里麥斯太太說,「從不越軌。」
「他有許多不幸的煩惱。」格里麥斯先生插嘴道。
「這倒是實話,」那位女士說,「他遇到了可以說是天底下最煩人的事。你要是遇到那種麻煩,約翰,該怎麼辦?」
「我知道你該怎麼辦。」約翰答道。
「他娶了一個不爭氣的老婆,糟透了。」格里麥斯太太接茬兒說,「談起喝酒——那個女人為了酒,樣樣事都幹得出來。大冬天,她會剝光自己孩子身上的衣服,拿去當掉換酒喝。為了一口酒,她會奪走丈夫的口糧。她本人啊——可連一丁點兒女人的尊嚴都不顧了。她太樂意醉倒在街溝里,好讓人把她收容起來——還有嘴裡說的話,身上披的破衣爛衫,先生,她真是連一點女性的廉恥心都沒有了。」
格里麥斯太太很有口才,使用鮮明字眼描繪了那樁「天底下最煩人的事」。這就是那個倒楣的傢伙為了擺脫上流社會的「傳統束縛」而娶了一個不正派的女人所得到的下場!但是,太太酗酒並不能說明全部問題。他本人那個酒糟鼻子也是一項對他不利的證據啊,何況他承認自己以前也是個酒鬼。「他本人不是也曾經好酒貪杯嗎?」我們問。
「他當然貪過杯。」格里麥斯太太答道。
「人世間過去對他太不公道了,先生。」格里麥斯先生說。
「可他現在戒了,」那位太太接著說,「他要是還在喝,我們起碼沒見到過。至於那個女人,她不願意在我們這兒露面。」
「丈夫和老婆往往不從同一頭母牛身上擠奶喝。」格里麥斯先生插嘴道。
「麥肯齊可是天天待在我們這兒。」格里麥斯太太說,「他只要身上一有六個便士,就來這兒買一杯啤酒和一點吃的。我們還多奉送一些,這倒是事實。我們了解他現在的為人,也了解他過去的經歷。論學識嘛,先生——無論什麼語言,對他來說,都一個樣兒,他全懂,就跟我懂得教義問答一樣。」
「你不能為他說些比這更中聽一點兒的話嗎,波莉?」格里麥斯先生問。
「你不是也經常談起教義問答嗎,約翰?還說一個人不該再分心想到任何別的事情上面去——當然,管好花狗酒館,又當別論。可是麥肯齊啊——他卻記得整本整本淨是學問的書。這兒來過幾個外國人——我不知道他們是打哪國來的,反正不是從法國也不是從德國來的,可他跟他們聊起來,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出生在英國似的。我認為從來也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有學問了。他會沒完沒了地朗誦自己作的詩,讓你覺得就像蜘蛛吐絲織網那樣傾吐出來似的。」我們不由得想到這間小客廳里必定出現過這樣一種美妙而友好的情景:那個落魄文人在織他的網,格里麥斯太太坐在那兒,把毛線活兒放在膝頭,著迷而欽佩地傾聽著。誰經過這家小酒館,都決不會想像到裡面竟會出現這樣一種景象。但是,人間確有許多叫我們料想不到的事!
格里麥斯先生又說了幾句話就結束了我們這次交談。「說實在的,先生,你要是能雇用他幹些像樣兒的活兒,就是在幫助一個見過好日子的人,一個只想得到幫助而能再見到好日子的人。他的學問全在這兒吶。」格里麥斯先生用手指指著自己的腦袋瓜。
「他的學問也在這兒吶。」格里麥斯太太一邊說,一邊把手捂在心口上。於是我們對這兩位十分友好的朋友說,如果有必要跟麥肯齊先生進一步磋商的話,我們還可能再來打攪他們,然後就告辭了。他們夫婦倆確實提供了許多令人鼓舞的情況,並且保證隨時歡迎我們再來,格里麥斯先生還親自把我們送到門口。我們由此而對花狗酒館產生了良好的感情。
從那兒出來,我們就徑直奔向弗里特街附近那家「廉價驚險刊物」社。一路上,我們不得不思考格里麥斯太太說的話。那樁天底下最煩人的事!我們承認這全是大實話。人世間難道還有什麼比一個墮落的妻子給丈夫帶來恥辱更叫人心煩的事嗎?我們剛跟格里麥斯先生分手——在那段訪問期間,我們對他也確實了解不多——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很有把握地看出他為自己的身份地位感到得意,管自己叫做老爺啦,店掌柜啦,格里麥斯太太的丈夫啦,還可以從他在自家門口走進走出的步態看出他對自己的門庭沒有什麼感到難為情的地方。他在外頭可以跟別人談論自己的「夫人」,確信他所描繪的形象會給自己增添光彩。然而,朱利葉斯·麥肯齊呢,他一想到自己的老婆,腦海中就會浮現什麼樣的形象呢?我們記得他在信中說過「我已有妻室和四個孩子——這種負擔簡直叫我沒法兒無憂無慮」。一想到這句話,連帶方才在酒館裡聽到的情況,我們原先看那封信時覺得那句話帶有的誇大其辭的腔調,現在全消失了。有一個毫不在乎讓人從街溝里揪起來收容的老婆,一個竟會把自己孩子的衣服典當掉換酒喝的老婆,這想必是一樁最煩人不過的事嘍。
我們覺得沒必要奉承那家雇用麥肯齊先生寫稿的雜誌社工作人員,不過我們還是盡力想表示友好,在舉止和語氣上裝出一點同行的親密勁兒。我們等了好久才給引見到一位先生面前,他坐在一間昏暗的斗室里,跟我們交談時就把凳子轉過來對著我們。我們相信他就是那位負責出版不止一種「廉價驚險刊物」的編輯,在他監管下,十來部連載小說正在同時發表吶。「哦!」他說,「你們也在耍這種把戲嗎?」我們叫他放心,我們根本沒耍什麼把戲,只不過有一種想幫助一名不幸的學者的願望罷了。「見他的鬼,」我們那位哥兒們說,「麥肯齊在這兒幹得挺歡,何必要到別處去呢。說到頭來,他畢竟是個酒鬼。你們想把他收買過去,是不是?你們不會把他留住很久的——到頭來他又會挨餓。」我們向那位先生保證毫無收買麥肯齊先生的意思,並且擺出我們對文學行當屬於自由職業的看法,因此麥肯齊先生向我們申請工作一點也不能算錯;我們尤其不贊成那位哥兒們對他的嚴厲指責,而且要求他先不要做出什麼決定,因為我們還不能完全肯定是否有什麼文學工作可以提供給麥肯齊先生做吶。「沒關係,」那位哥兒們說,把凳子轉過去。「反正他不能同時給咱們兩家幹活兒——就是這樣。他在這兒一周一周地掙他那份口糧,我猜想你們不會對他照顧到這般程度吧。」我們隨後就離開了那裡,抖掉腳上的塵土,對今後文學的偉大發展感到莫大的困惑。過去我們根本不知道有這類刊物存在——可它們確實存在,而且流傳到成千上萬的讀者手中,使他們在生活和思維方式上或多或少都受到那些故事的引導。
但是,那位哥兒們說的話也可能有些道理。麥肯齊先生如果接受我們建議的工作而放棄目前乾的活兒,會不會有損而無助於他的前程呢?我們只認識一位有學問的博士願意自己掏腰包請人為他的手稿編制索引。至於讓他給我們這家雜誌寫稿嘛,我們可太了解這門行業了,深知與其說麥肯齊先生博學的才華很可能有助於他試試這種工作,還不如說他近來的寫作鍛煉可能使他不那麼適應了。一個人也許能看懂甚至能說十幾種語言——「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出生在英國似的」——卻不見得能寫出我們與之打交道的那種適合讀者口味的時髦文章。他也可能好高騖遠,寫出來的東西高雅得不適合我們的要求。我們並沒把頭仰得老高,自命不凡。不過,仰的高度恰與某種類型的寫作相適應。我們方才拜訪的那位先生無疑需要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寫作風格。也許麥肯齊先生已經完全適應他目前那幫讀者的需要了。即使不是這樣,我們也沒法答應每周付給他四十五個先令,就連他只要三十個先令都辦不到。真格的,再也沒有什麼比這種試圖好心幫助一位中年人調換個工作崗位的事更懸乎的了。
我們想等麥肯齊先生再來時,把這一切都跟他講明。這段期間,我們見到了那位博士,他十分樂意周濟那位不幸的文人。聽完我們的敘述,他真是著了迷,仿佛心目中已經看到他巴望的那項工作業已完成得那麼完美無缺,肯定會使後世學者受益匪淺。他起先很想邀請朱利葉斯·麥肯齊到他身為教區長所住的宅邸去做客,我們向他解釋目前恐怕還不太適宜;儘管如此,他還是幻想著跟那人建立深厚的友誼,那人可以跟他一塊兒討論古希臘文那個已廢去的字母「F」啦,那人想必研究過希臘詩歌韻律,對波爾松(6)規定的準則有自己的見解啦,等等,等等。於是,我們拿到了那部手稿,得到了我們朋友的許可把它轉交給麥肯齊先生。
麥肯齊按約定的時間又來拜訪我們,鼻子好像紅得更厲害了。我們察覺他吐出來的氣息有股令人沮喪的酒味兒。格里麥斯太太說過他喝酒,卻從不越軌,可是怎樣才算不越軌呢?一個酒館老闆娘——即便她是格里麥斯太太——在看法上很可能跟我們大有出入。我們發現他好像更加粗俗,更加襤褸,幾乎可以說更加狼狽不堪了。在前一陣子考慮他要求的過程中,我跟那位「廉價驚險刊物」的哥兒們,跟那位博士,甚至跟我自個兒研究磋商時都一直在袒護他,因此我可能把他估計得過高了。眼下,我見到他這副模樣,當然沒法兒相信他像個值得信賴的人。警察若在街頭拐角發現他,肯定也會對他監視片刻的。他就像一般從小酒鋪出來的人那樣緊裹著那件舊大衣。兩隻眼睛還跟先前一樣明亮,可我們覺得他把嘴角撇得更難看了,鼻子也更紅了。我們幾乎對他不再抱任何幻想。一開始,我們沒跟他提起花狗酒館,只說我們擔心他一旦接下我們目前手中的一項工作,就會丟掉斗室里那位先生給他的更加持久的活兒。我們還向他說明今後不能保證繼續給他工作。
他咒罵起那位坐在斗室里的先生來了,罵得那麼凶,真叫我們大吃一驚;這樣一來倒使我們多多少少恢復了那種對他幾乎已經喪失的尊敬。很難解釋我們為什麼因為他咒罵得這樣厲害,反倒尊敬他了。我們其實並不喜歡咒罵,要是哪位年輕投稿人在我們面前如此放肆,我們至少也會皺起眉頭,表示不滿。可我們並沒對朱利葉斯·麥肯齊皺眉,卻站起來,抬頭瞧著他的臉,又覺得這人非同小可。我們尊敬他,也許是因為他一點兒也不怕我們。接著他表明他才不在乎——我們敢說,真是一點也不在乎——那位斗室里的先生。他很了解那位斗室里的先生,那位斗室里的先生也同樣了解他。只要他把稿子送給那位斗室里的先生,後者就會求之不得地買下來,兩百五十字一頁,出價六便士。這是他寫小說的稿酬標準,每周能掙四十五個先令。他不怕那位斗室里的先生。他跟那位斗室里的先生吵過嘴,兩人彼此心照不宣,誰也甭說誰。他還暗示另有一批鬥室里的先生,他也跟他們打過交道,其中沒有一位願意每周給他超過四十五個先令的待遇。因此,他不得不坐下來,每天都得耍七個小時筆桿子,每個月用的紙張筆墨還得由他自己從這筆錢里掏出十五個便士來購置。他曾經抱怨待遇太低,罷過一次工,因而有一兩個美好的月份居然爭取到每頁稿子賣到七個半便士,可是那位斗室里的先生後來對他說這樣下去可不行。他們也得活命啊。他寫的玩藝兒固然吸引人,每頁超過六便士的價格卻不符合他們的行情。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氣呼呼地跟我們說了這一切。等我剛一提到格里麥斯太太,他的口氣就變了。「嗯,」他說,「他們大概會說我兩句好話的。他們夫婦倆是我如今最要好的朋友了。我覺得你們不應當太相信她,因為她也許為了要幫我的忙而會說瞎話。」我們叫他放心,格里麥斯太太說的每句話我們都相信是真話。
經過一番斟酌之後,我們便告訴他,那位博士已經授權讓我們把那部著作交託給他,接著就把三卷手稿放在桌面上。他如果願意承擔這項工作,並且幹起來,一旦完成,每卷便可以得到八鎊六先令八便士的酬勞。此外,他要是真的安心幹這個活兒,我們還可以通過格里麥斯太太預先轉交給他一小筆款子。他起先顯得十分高興,我們向他解釋怎樣編這個索引的時候,他快速翻閱手稿,顯示出他起碼懂得這項工作的性質。可是,等我們一接觸到細節,他就變得不那麼高興了。這個活兒在哪間工作室里干呢?我們一時差點兒想告訴他乾脆就在我們自己這間辦公室里做唄;幸好我們猶豫了,想到他一連兩三個月跟我們廝守在一塊兒,沒準兒真會把我們也一齊毀掉咧。看來他目前有時在花狗酒館,有時在自己的住處寫稿。他一句話也沒提自己的妻子,可我們理解他有時根本沒法在家裡幹活兒。他並不想隱瞞在家裡幹活兒會有危險,也沒要求立刻把手稿都帶回自己的住所去。我們明白他要是想幹起來,就得全部拿回去,因為這種活兒不可能分開來干,而需要前後來回參照。「我的處境很糟——確實糟糕透了。」他說。我們表示這部手稿萬一遇到什麼麻煩,出了岔子,我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啦。「那我還是放棄的好。」他又高聳在我們面前,一邊直晃腦袋,一邊說,「我沒法兒期望別人信賴我。」我們卻決定不應該就這樣輕易地放棄。與其放棄,還不如由我們想方設法替他租個工作地盤,好歹安排一下。雖然我們給他找個房間得從那筆酬金里拿出每周十先令的租金,可是這項交易對他來說還是大有好處的。最後我們決定再去一趟花狗酒館,跟格里麥斯太太商議一下。我們覺得一定可以跟她一齊給這個不幸的非凡人物安排那麼一個行善計劃。於是我們對他說,讓我們再考慮考慮,然後就寄封信到花狗酒館,他第二天早晨便可以收到。他恢復了信心,把大衣裹裹緊就告辭了。
他走後,我們便坐下來,一邊瞧著博士那部手稿,一邊琢磨自己辦的事到底對不對。那部多年苦心經營的論著就放在那兒,我們那位年高德劭、可親可敬的老朋友一心想靠它使自己躋入當今偉大的評論家行列。說真的,我們並沒料想他會得到那份殷殷期望的榮譽,而是擔心他會失望。如今人們對用詞準確和詩歌韻律的熱烈討論並不像一百年以前那樣流行了。很可能會發生失望和悲傷。那部託付給我們的手稿也可能丟失或者給毀掉,因此我們不能泰然自若地預料這類叫人傷心的事絕對不會發生。博士本人卻好像沒有預見到這種風險。我們跟他講了麥肯齊的學識和不幸,他頓時希望儘快把這事辦成,只約定在他返回教區長宅邸之前該跟麥肯齊先生會個面。
我們當天就去了花狗酒館,發現格里麥斯太太獨自一人在店堂里。麥肯齊上次離開我們的辦公室,便徑直到那裡去把情況都跟她說了。她對這事一清二楚,非常樂意盡力相助。她當即承認手稿放在麥肯齊和他老婆的住所里很不安全。「他在黃瓜大院租了一個骯髒破爛的住處,」她說,「每月付五先令。全家湊合著擠在一堆;他居然能在那裡幹活兒——就是作家乾的那類活兒——也真叫人納悶兒。有時他實在干不下去就到我們這裡來,坐在酒吧間那張小桌那兒寫,一寫就是好幾個鐘頭。」我們便走進那個酒吧間,瞧瞧那張小桌。一個人居然能在那麼昏暗不適的地方構思想像,洋洋灑灑地寫出故事來,亦算得是個奇蹟。那張小桌只是一條約摸十八英寸寬的長木板。我們走進去的時候,那裡正坐著兩個釀酒商的馬車夫和三個邋裡邋遢的女人。馬車夫切開挺大塊兒的麵包和火腿,默不出聲,慢條斯理地一本正經吃著。那三個女人坐在一張條凳上,我發現她們面前不像擺過什麼盛筵的樣兒。大概她們已經付過錢喝了點什麼,否則這家酒館根本不可能讓她們待在那裡。「眼下這裡很空,」格里麥斯太太說,沒有立刻理會那兩個男人或那三個女人,「他有時會坐在那邊旮旯里寫作,可是房間裡人聲嘈雜,即使有顆炮彈落在里德街那邊爆炸,大家也聽不見;此外還煙霧騰騰,厚得都能叫人用刀來切。是不是,彼得?」她招呼的那個男人這當兒剛往嘴裡塞進一大塊三英寸見方的麵包夾火腿,盡力想咽下去,好騰出嘴巴來答話。他費勁兒往下咽,卻沒成功,只好連連點了三下頭。那團「胎塊」又哽回到嘴裡,他便慢慢細嚼起來。「這裡的人都認識他,先生,」格里麥斯太太接茬兒說,「他會一個勁兒寫啊,寫啊,寫啊,一連好幾個鐘頭不停筆。誰也不去打攪他。是不是,彼得?」彼得這時已經把吃食咽下去一半,同意地咕噥了兩聲。
我們又回到酒吧間後部那間整潔的小客廳。依我看,那人明明沒法兒在我剛剛見到的地方整理博士的手稿,因為他得同時把十幾頁稿紙鋪開在面前工作。即使他能獨自一人占據酒吧間,那裡的條件也不適合幹這種活兒。顯然,他也不大可能被許可利用格里麥斯太太那間舒適的起居室。「我們怎樣才能給他找個工作地點呢?」我向那位太太求助道。「他總會有個地方的,我敢保證,」她說,「他不能因為缺少一間工作室而丟掉這個活兒。」接著她便坐下來想辦法。我正想建議給他在鄰近租一間像樣兒的房間,她卻提出一個真叫我大吃一驚的辦法。「我在自己的臥室里給他擺張大桌子,」她說,「這樣他就可以在那裡幹活兒啦。看來再也沒有哪個窩哪個角落比那裡更合適了;他可以把那位先生的文章都攤在床上,又寬敞,又乾淨,又有條理。這不就行了嗎?我會照管好,不讓他把稿子弄丟。這不就行了嗎?」
我們和格里麥斯太太之間眼下雖然關係處得親切友好,可是如此擾亂她個人的家庭生活是否合適,似乎還是應該表示一下懷疑。「這樣做格里麥斯先生恐怕不會贊成吧。」我們說。
「哦,約翰不會在乎的。只要麥肯齊及時離開,讓約翰睡覺,那還礙他什麼事呢?我們都不是早起早睡的人——這倒是實話。干我們這一行的,沒法兒起早。但是,臥室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六點總是空著的,他可以利用。來,上樓去看看吧,先生。」我們便跟隨格里麥斯太太登上窄樓梯,到那間臥室去。「地方不大,不過放張桌子的地方還是有的,可以讓他坐下來幹活兒;這不是挺好嗎?」
那是一間昏暗的小屋,矮屋頂下面有扇小窗戶正對著釀酒廠那堵死氣沉沉、又厚又高的牆。房間裡倒挺乾淨,空氣也清新,家具都是紅木做的,老式樣,又好又結實。格里麥斯太太的兩三件長袍攤在床上,別的幾件衣服都掛在門後掛鉤上。房間裡唯一不整潔的東西是「約翰的」一條褲子。他沒把它放在不顯眼的地方。可她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把它撿起來,折好,拍拍,放進一個寬敞的大衣櫃裡。「我們會把床上這些衣服都拿開,他就可以稱心如意地把稿子全都攤開在上面啦。」
我們承認這種安排真有點叫我們吃驚。我們也是結了婚的人,如果提出邀請一位撰稿人——哪怕不是一位酒氣熏天、酒糟鼻子的撰稿人,而是一位很有教養的撰稿人——在我們的私室里寫文章,我們的太太該會怎麼說呢?我們不敢相信格里麥斯先生會批准這項建議。一對夫婦的臥室總歸有點神聖不可侵犯。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老在裡面露面,無疑會是一種褻瀆。我們覺得還是應該向她說明這一切比較好。「您要知道,」我們說,「這樣做似乎欠妥吧。」
「為什麼欠妥?」她問。
「那是在您的臥室里啊,您要知道!格里麥斯先生肯定不樂意。」
「什麼——約翰!他不會的。我明白你們在琢磨什麼啦,先生,」她說,「這方面我們可跟你們大不一樣。對我們來說,事情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們既沒工夫,也沒錢,也可以說沒受過高深的教育叫我們能像你們那樣胡思亂想。你們要是跟印第安蠻子一道旅行出遊的話,無論見到他們哪位,都會請他到你的臥室里吃點東西,如果你真有東西給他們吃的話。我們這一輩子淨跟印第安蠻子一道旅行出遊吶,臥室對我們來說就跟別的房間一樣。麥肯齊可以上樓來,我會給他擺好一張桌子,就放在窗口那邊。」我沒再跟她說什麼,後來不禁思索了好幾個鐘頭,心想人世間的男男女女如果都相信自己一向是在跟印第安蠻子一道旅行出遊,會不會倒是一件好事呢。
我們從樓上下來,格里麥斯先生正在那間小客廳里。他看到自己的太太由一個陌生人伴隨著下樓走進來,好像並不感到多麼驚訝似的。她立刻說明原由,提出她想安排的辦法——我發現她根本沒要求他批准。我觀察格里麥斯先生的臉色,覺得他並不太樂意,可是他抓抓腦袋,揚揚眉毛,一句話也沒說就同意了。「你要知道,約翰,他決不可能在家裡干那個活兒。」格里麥斯太太說。
「誰說他能在家裡幹活兒啦?」
「他也沒法兒在咱們的酒吧間裡幹活兒——是不是?所以說,再也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地方啦。就這樣決定了。」約翰·格里麥斯又抓抓腦袋,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我們在告辭之前,麥肯齊本人來了,當著我們的面,聽人述說給他所做的安排。「您就愛操這份兒心,格里麥斯太太。」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表示感謝的話。接著,格里麥斯太太便多少帶點嚴厲的口吻跟他講妥條件。他每天可以使用那間屋子五個小時——從十點到下午三點,或者從十二點到下午五點;他必須選定好,然後就嚴格遵守時間。「我可不許在樓上喝酒。」約翰·格里麥斯插了一句嘴。
「誰要求在那兒喝酒啦?」麥肯齊說。
「你眼下沒要求,事後也許會的。我可不許,就是這樣。」
「沒問題,約翰。」格里麥斯太太點點頭說。
「女人心眼兒都軟——我是說在判斷上——她們一動感情就不管好事還是壞事都肯干。」我們只聽到格里麥斯先生對他那漂亮的妻子這樣指責了一句。麥肯齊小聲跟酒館老闆嘀咕幾句,格里麥斯只顧搖頭。我們心裡完全明白,他並不喜歡這種安排,可又不願違背太太那份好心。我們便跟這位學者約定一個時間在我們辦公室里同我們的朋友——他今後的資助者會晤,然後就打算告辭。但是,在我們離開花狗酒館之前,格里麥斯太太非要拿出她那種櫻桃活力酒請我們喝一杯不可,我們百般推辭,酒還是放在一個閃亮的小圓托盤裡給端來了,酒壺四周都嵌飾著金枝,四個小酒杯也是同樣的裝飾。格里麥斯太太給我們斟酒,輪到斟自己那個杯子時卻很節省,只稍許倒了一點。一般來說,我們覺得跟格里麥斯夫婦談天說地要比跟他倆一起吃喝輕鬆得多。杯子給遞到我們手中,我們一時不知道別人是不是期望我們說點什麼。我們還是等格里麥斯先生和麥肯齊也接到酒杯後再說吧。「十分榮幸你們光臨小店。」格里麥斯先生敬酒道。格里麥斯太太也舉起她那個幾乎瞧不見酒的杯子,笑著對我們說:「請。」朱利葉斯·麥肯齊一仰脖兒就喝乾了,真像一條餓狗吞吃一塊肉似的,給他周圍的幾位朋友留下這樣的印象,那就是他如果慢著點喝,肯定會其樂無窮,可現在連一半樂趣都沒得到。我不由得想到麥肯齊要是像我這樣慢慢品嘗這種櫻桃活力酒,準保會比他一舉杯讓酒那麼沖地灌進喉嚨更能使他心滿意足。「挺烈的酒。」格里麥斯先生眼說,我們承認確實夠凶的。「是我媽媽做的,過去常靠它維持考爾契斯區(7)那家『豬和喜鵲』酒館。」格里麥斯太太說。我們就這樣了解到了不少格里麥斯太太的家史。她幼年的確是在印第安蠻子圈子裡度過的。
接下來便是博士和麥肯齊先生的會晤。說實話,我們很擔心我們這位年輕朋友會留給那位長者什麼印象。那個酒糟鼻子我們當然跟博士提過,他只微微一笑,沒當回事,可他是一位跟酒徒來往會感到被玷污的人,一位避開一切不愉快交往的人。有些罪惡由於引起我們注意的方式不同,我們對它的看法也就不盡相同。有人認為酗酒這種罪惡本身可怕得很,他們往往把這當成笑柄來談。我們甚至當著自己的男孩面也把這當成相當荒唐可笑的事加以議論,儘管看到他們當中也有一個耽於此道而幾乎傷透了我們的心。那位博學的詮釋家聽我們描繪了那個酒糟鼻子,好像認為那只是這個不幸的人不該受到的一部分苦難似的;但是他如果發覺那個倒楣的傢伙確實酒氣熏天,感情也許就會改變了。博士先行來到,那三卷手稿已經擺好在桌面上。他帶著情人般的柔情撫摩著他的手稿,翻開這兒一頁瞧瞧,打開那兒一頁看看。樣樣都給安排得完美而細緻,頁碼啦、頁邊的空白啦、章回編排啦、著者添加的附錄啦,無一不備。「一生的精力,我的朋友;整整花了我一輩子工夫啊!」我們一邊傾聽博士數說他的著作,一邊等那人到來,好把這項苦心經營的學術成果交託給他。這當兒,我們恨不得壓根兒就沒人來求我們插手干預這檔子事。
麥肯齊來了,我們便給他倆彼此作了介紹。博士是位老派紳士,衣著十分整潔——全身一碼兒黑,黑禮服、黑短褲、黑綁腿,下巴頦兒蓄著短鬍子,脖頸那兒打著白領結。他其實只是一位教區長,可是他那個教區卻給他權利可以管自己叫做主教,帽子上還有牧師的玫瑰花飾。他是一位個兒高、身材勻稱而魁梧的紳士,人們對他不可能有絲毫放肆的舉動。他那端端正正的圓臉異常慈祥,可也帶有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神氣。他挺富裕,雇得起兩名副牧師,在某種程度上,一名高僧所享受的俸祿地產確實全歸他一人所有。我們懷疑他是否真正懂得什麼叫工作——哪怕在他十分感嘆地談到自己一生的勞累時,我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他對別人幹活兒也並不苛求,而且殷切期望人間能夠變得對他周圍的人就像對他本人那樣平穩而美好。他朝前走去,躊躇一下,就跟麥肯齊握手言談。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在接下來的交談中就退居幕後。現在該由博士本人來考核這位推薦給他的助手的學識啦——他如果想了解的話,還可以查明他的品德。
在舉止上,麥肯齊比起跟我們談話時要拘謹得多。博士站在桌前,兩隻手各自放在一卷手稿上面,言簡意賅地說了幾句話。談到完成這部著作時十分謙虛,講到喜愛這項工作時又很自負,兩種態度攙和得很得體。他承認需要麥肯齊的協助,但是酬勞未免太低了——這可是那家出版商定的。要是麥肯齊先生髮現這種勞動費時很久的話,他願意再加點錢。接著,他便跟麥肯齊談論起古希臘戲劇家,語氣和態度並沒有想考考他的意思,不過仍然能叫麥肯齊露露才學。在這方面,無疑那個站在那兒想找工作的、衣衫襤褸、酒糟鼻子、不體面的人更為精通。我們沒發現他近幾年接觸過什麼書籍,可他對那些老古董卻好像記得很準確。提到需要參考什麼書籍時,看來他確實知道怎樣到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館去查找。「我過去不這樣寒酸時,」他壯起膽子說,「常到那裡去。」博士頓時掏出一張票面為十鎊的鈔票,非叫他先收下不可。麥肯齊有點猶豫,我們就說這未免過早了吧,博士卻非常堅決。「如果一名老學者不能幫助一名後進學者,」他說,「那我就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幫助另一個人啦。何況這也不是什麼施捨,只是保證工作能夠趕快進行罷了。」麥肯齊接過錢,咕噥一句保證盡力把這次工作做好的話,「我當然會勤勤懇懇地做。」
錢一過手,事情當然就算定下來了;但是,給這張鈔票其實並非在於拍板成交,而是出於心中一時的慷慨衝動。如今要收回成命已經辦不到了。博士對手稿的安全問題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不放心的神情。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紳士了,不想在這方面讓他的雇員難堪。萬一有什麼風險,他現在就甘冒風險。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然而,我們卻沒有當場把手稿交給麥肯齊,而是後來把它鎖在我們的一個舊公文遞送箱裡,送到花狗酒館去,把鑰匙交給格里麥斯太太。我們又上樓走進那位太太的臥室,只見那張大桌子已經給麥肯齊擺好在窗戶前面。它幾乎占據了整間屋子,我們察覺到約翰·格里麥斯簡直都沒法兒繞過去走到他睡的那一邊去了。一切都已經安排停當,麥肯齊明天便開始幹活兒。
* * *
(1) 這裡「我們」是指筆者所在的編輯部。
(2) 舊時用以指自然科學,特別是物理學。
(3) 三位一體,神學名詞,指把上帝、耶穌和聖靈看作一體的那種說法。
(4) 格雷協會,倫敦四個具有授予律師資格權的法學協會之一。
(5) 巴道夫是福斯泰夫的僕從,由於好酒貪杯,鼻子特大而光亮,福斯泰夫稱他為「明燈武士」。見莎士比亞劇作《亨利四世》《亨利五世》和《溫莎的快樂娘兒們》。
(6) 理查·波爾松(1759—1808),英國博學多識的學者和評論家,記憶力特強,在古典文學上享有盛名,曾在劍橋大學三一學院任希臘語文教授。主要功績在於訂正埃斯庫羅斯和歐里庇得斯的悲劇全文。他還精通法國文學、莎士比亞、彌爾頓、斯威夫特以及一些古代作家的著作,學識豐富得無人能與他相比。但他嗜酒如命,最後倒斃在街頭。
(7) 此區是倫敦東部較貧困的地區。
第二部
結 局
此後一個月里,我們常見到朱利葉斯·麥肯齊先生,而且自由自在地待在格里麥斯太太的臥室里。我們出出進進花狗酒館,仿佛這一輩子早就跟這家鋪子挺熟似的,有時還在老闆娘的小客廳里待一刻鐘,跟她談談麥肯齊先生一家的前景。麥肯齊用我那位有學問的朋友饋贈的錢買了一套不算全新卻還像樣兒的衣服,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館裡。他當然工作得挺辛苦,因為他並沒完全放棄舊業。不到一個月時間,頭一卷索引便接近完成,先給送到博士那兒去審查一下,不久又給退回來,還附帶了大量贊語和少許意見。麥肯齊拿出真正學者的風度回信對那些意見一一作了答覆,博士十分高興。再也沒有什麼比討論ĨÒ或ĨÔV(1)這兩個希臘詞彙各自的長處或者某處需要使用揚揚格或抑揚格這類問題而進行無休止的通信更使他高興了。他發現那項工作的的確確在勤勞的手中進行,便不再嚷嚷著要儘早出版了,還私下讓我們明白麥肯齊先生的報酬不局限於講定的那筆錢。酬勞在很大的程度上確實是由我們來決定的,麥肯齊當然發現那位把手稿交託給他的作者是個最講究實效的朋友。
一切都挺滿意,麥肯齊在整整一個月里幹得挺辛苦。據格里麥斯太太說,他只喝拚命幹活兒的人需要喝的那口酒。至於那口她認為必要而又有益的酒到底有多大的量,我們並沒細問。他當然保持可以工作的清醒頭腦。總之,直到目前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誰知其中竟有一樁家醜給隱瞞起來了——還不如說,給暴露出來了,因為家醜包不住,早晚會露餡兒的。他有一部分錢落到了他太太手裡,她便越發不檢點了。那四個孩子在格里麥斯太太的關照下倒是穿上了像樣兒的衣服;接著麥肯齊太太便出現在花狗酒館,吵啊鬧地也要一套新衣服。她並非只去了一趟,而是常會去;格里麥斯先生老是見到這家人在他的酒館裡出出進進,便開始抗議了。我們這當兒已經跟格里麥斯太太相處得很熟,她坦率地向我們表示她擔心在那項工作沒完成之前,約翰「就會發脾氣啦」。「你們要知道,」她說,「那個女人常常露面,當然對我們這家酒館大為不利。」最後麥肯齊太太也終於得到了幾件女人服裝——可是就在第二天,她和四個孩子又幾乎給剝得精光。那個賤女人想必是泡在酒缸里了,因為僅僅一天的工夫她就把樣樣東西一掃而光。隨後,她酩酊大醉地來到花狗酒館撒酒瘋,警察接到老闆的緊急通知便把她帶走了。
很難說最叫我們感到驚奇的到底是格里麥斯太太的忠誠,還是約翰的容忍。就在那天晚上,約翰大發脾氣了,這是事後兩天他太太才告訴我們的。她連忙把手稿鎖起來,免得會讓她丈夫拿去毀掉。他發誓第二天清晨就要把麥肯齊的勞什子全都清理出去。可是隔天上午,麥肯齊來了,爬上樓去工作,他卻一句話也沒跟那個垂頭喪氣、心灰意懶的傢伙說。「您看,我了解他,知道怎樣對付他,」格里麥斯太太說,「哪兒也找不到像他那樣好的人了——多麼善良啊。服務行業里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樣心腸軟的人了。他一發火,什麼嚇人的話都說得出來,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天啊,他會瞪著眼瞧你,可決不會動手打女人——就跟大主教一樣講理。」我們一邊聽她嘮叨,一邊心裡想,哪兒會有人竟敢動手打——動手傷害——格里麥斯太太呢?
依我們看,警察在那種場合把麥肯齊太太帶回到她的住處也就算交差了。可是,第二天她又醉倒在街頭,讓警察抬到拘留所去了。就在格里麥斯太太跟我們講這件事的時候,麥肯齊已經到警察局去付罰金,把他的太太領回家去。我們驚訝地問,他幹嗎要把她領出來呢,幹嗎不讓警察愛拘留她多久就拘留多久呢?「那由誰來照顧孩子?」格里麥斯太太反問道,好像我們的提問冒犯了她似的。她解釋說像麥肯齊那樣窮苦的家庭,老婆是絕對不可少的,哪怕她是個酒鬼。她儘管叫人難以忍受,可他需要她料理家務事啊。「做丈夫的好酒貪杯已經夠嗆了,」格里麥斯太太說——我們覺得語氣中流露出為她自己所乾的那一行多少靠之興旺起來的那種罪惡略有歉疚之意——「可是一個女人要是犯了那個毛病,那可就——見鬼了。」我們想到那個沒落文人付出地方長官對他妻子的不當行為所判處的罰款,把那個半裸體的墮落女人再次領回家去交給兒女,不禁覺得格里麥斯太太說的話很有點道理。
那天中午十二點鐘左右,我們見到了他,他明明一直在借酒澆愁。我們沒在小客廳里提起這件事,可我們覺得連格里麥斯太太都會承認他喝得確實過了量。他坐在臥室里,一隻手托著腮發愣,桌上鋪著一堆我們那位有學問的朋友的手稿。他方才一走進酒館,格里麥斯太太就跟著上樓,把手稿拿出來交給他了,但是他並不想定下心來幹活兒。「這類事全該了結啦。」他用濁重的沙啞嗓音說。我們喃喃地勸他該拿出點男子漢的氣概來對待自己遇到的麻煩事。「男子漢氣概!」他說。「唔,對,男子漢氣概。男人當然應該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可是有些事簡直叫人沒法忍受。我可受夠了,非得了結不可啦。」
我們永遠忘不了當時那幕情景。過了片刻,他突然站起來,近乎發狂了。論忍受,誰能做到一半他那樣的忍受?有些事的確叫一個男人受不了。至於男子漢氣概,他認為索性把老婆孩子和他自己一下子統統消滅掉才真正算得上男子漢氣概。這個說話不真誠的人世間當然會譴責他這種行為,可是他一家人全從這個悲慘世界消失,進入了太虛境界,他還在乎什麼呢?他們這家人還適合活下來嗎?他的子女將來除了當小偷或者妓女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出路嗎?那個可憐的婆娘,連起碼的人性都讓酒沖刷盡了——真格的,死亡對她來說不是一種恩賜嗎?只有一件事使他下不了決心,那就是他把他們都消滅乾淨之後,萬一他本人自殺沒有成功,那該怎麼辦?在這種情況下,他倒並非懼怕登上絞刑架,而是害怕那種成為負擔的內疚,因為他倒是讓別人擺脫了困境,輪到自己頭上時卻退縮了。他醉醺醺地說出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幾乎連字眼都說得不太利落,卻還是很有口才。我們心想說服他,告訴他教規是反對自殺的,他卻嘲笑我們。他堅持有權使自己擺脫無力承擔的沉重負擔,擺出來的振振有詞的論點大膽得真叫我們吃驚不小。他受的苦難既沉重又叫人徹底絕望,他也坦率承認自己墮落,這就一時剝奪了我們這種體面人對不體面人威懾的力量。我們跟他講些至理名言,哪知這種機智當場就給撞得粉碎,碎片紛紛砸回到我們身上來。我們敢向他提出什麼諾言,難道叫他再容忍容忍就會產生什麼好結果嗎?他那樣做還會給他帶來什麼傷害嗎?我們難道認為他要是給押上絞刑架,明知再過十分鐘就會給帶進老百姓稱之為永生的境界,心裡還會像他把老婆領出法庭,沿街回家,受到左鄰右舍一片嘲笑的祝賀時那樣難受嗎?「人要是落魄到破罐破摔的地步,」他說,「人世間通常的束縛也就捆綁不住他了。」他儘管醉得口齒不清,前言不搭後語,理智卻非常清醒;他嘲笑自己,嘲笑這個如此虧待他的人間。
我們想必跟他已經在那間臥室里待了一個多小時,卻還沒跟他分手。那天他明明幹不了活兒啦,我們就索性把手稿收攏起來,建議他該跟我們一塊兒出去散散步。我們把博士的手稿理在一起。他在一旁耐心瞧著,也沒有拒絕我們的建議。我們覺得有必要請格里麥斯太太上樓來幫我們收好那部「巨著」,後來發現她居然那麼了解這項工作,真使我們驚訝不已。除去博士的手稿之外,現在還有麥肯齊編好了的一頁一頁的索引——另外還有一些他進一步工作時需要參考的札記——格里麥斯太太對這一切都好像一清二楚似的。我們確信她熟悉古希臘悲劇家的姓名,必定能在字裡行間給我們指出哪兒是合唱的段落。「呼吸點兒新鮮空氣對你會大有好處的,麥肯齊先生,」她對那個不幸的人說,「兜兒里放塊餅乾再走。」我們把他帶到街頭,可他生氣地拒絕收下那塊硬塞進他手中的餅乾。
那是一次令人難忘的散步。從酒池街盡頭轉彎進入格雷協會街,再朝霍爾伯恩區走去,我們頓時發現一個敗落的大院入口處。他說:「我就住在那邊。她眼下正在睡覺去掉酒意吶,孩子們都圍在她的身旁,不知道媽媽一醒過來,還有沒有錢再去喝一口。我原想請你們進去看看,可是那只會叫你們噁心。」我們並沒要求進去;避免這樣做與其說是我們自己不想去,毋寧說是為了不叫他難堪。看起來那裡是一處骯里骯髒、瘟疫叢生、完全敗落的地點。我們這位同伴原本出身於上流人家——財富和寵愛合起來使他嬌生慣養地長大成人——得到過國家給予她最寵愛的兒子的那種教育機會,而且享受到了受寵者當中很少人能獲得的那種教育的好處——可他如今給自己帶來的境況卻是黃瓜大院、一個醉鬼老婆和四個衣不蔽體、忍飢挨餓的孩子!世間再也找不到像他那樣更體面、更光明的生活開端了——可也再找不到像他這樣更低賤、更卑微的結局了。他曾經是個把時間和智慧都用來追求知識的人——甚至直到今天,他仍然對人的真正事業懷有崇高的理想——他工作勤奮,一向在工作——就我們所知,他從來沒有那種單純追求享樂的念頭。弄到這步田地,全是出於他年輕時一念之差:「擺脫那種所謂的『紳士』階層的傳統束縛而寧願混在下層社會圈子裡自由自在地生活。」他認為這樣做會對他有好處。他的生活,正像他自己承認那樣,確實是個錯誤。
我們路過那個大院,穿過那條街,從格雷協會廣場走到法院街,再由小鐵門進入林肯協會街,轉彎通過老廣場,我們知道全倫敦再也找不到一處比這兒更易於自殺的地方了——接著又穿過新廣場——這裡也自有一股不那麼強烈的陰鬱氣氛,只是透著點兒瘋狂,最後我們來到了聖殿園(2)。我們也納悶幹嗎老釘在司法界周圍這一帶兜圈子,或許是因為他正在跟我們談起自己青年時代的生活吧,當時他讓劍橋大學除了名——他向我們承認那是由於他以為導師侮辱了他,便試圖擰對方的鼻子來報復而惹出來的禍端——後來他打算當一名律師來抬高自己的社會地位。他指著老法院那座漸漸頹敗的樓房昏暗角落裡的一扇窗戶,告訴我們說他有一年曾經在大法院裡一位迦瑪列(3)手下當學徒,而且幹勁十足。我們當然問他為什麼放棄如此誘人的錦繡前程。他儘管答得含含糊糊,我們卻認為他並不想隱瞞事實。他學會了喝酒,那位迦瑪列便親自過問,斥責他染上了這種惡癖;那年年底,他也跟家裡人勢不兩立地鬧翻了,因為他對某些宗教信仰問題表達了異端的看法而惹惱了大家。後來他又對那位上帝的選民迦瑪列說他愛什麼時候喝醉就什麼時候喝醉,他管不著,從而眾怒難平,最後終於導致一切家庭關係都斷絕了。隨後他便浪跡在下層社會圈子裡,於是生活就變成了目前這種樣兒。
我們從聖殿園出來,走進弗里特大街一家餐館,打算吃點東西。這當兒,散步和新鮮空氣已經驅散了他身上那股酒氣熏天的味兒,我明白吃點東西會對他有好處。我們各自要了一份羊排加熱土豆和一品脫啤酒,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像朋友那樣圍桌進餐。叫人感到奇怪的是,他那天跟我們交談,多麼像是具有雙重的身份。他雖然一直顯露出自己絕望的悲慘處境,話語裡也不斷這樣提起,卻能滔滔不絕地議論自己的經歷和性格,就仿佛那全是另一個人的經歷和性格似的。他甚至能嘲笑自己造成的這種不幸的生活錯誤,而且還能推測出它的結局。他很清楚死亡是他所能期望的唯一解脫辦法了。我們不敢對他說,要是他的妻子死了,情況也許對他會變得好一些。我們只能說,要是他幹些誠實的工作,那麼工作本身就會給他帶來寬慰,叫他忘卻苦難。「你們不了解那種工作的污穢性質。」他對我們說。唉,我們多麼清楚地記得這句可怕的話,連帶他打的手勢和兩眼閃現的憤怒光芒呵!他在這個場合對待我們的態度完全變了,我們滿意地發現他已經神志清醒,還聯想到了他過去的交往。「這間屋子我記得清清楚楚,」他說,「想當年我又有朋友又有錢的時候,常到這裡來。」確實,這裡過去常是才子聚集之處,叫人難以忘懷。「我真沒想到自己又會來到這裡。」可是我們發現他吃不下擺在面前的食物。他咽下一兩口肉,勉強吃點麵包皮,不能像我們那樣狼吞虎咽,吃得乾乾淨淨——我們還由於羊排塊兒沒能再大些而深感遺憾呢。他那杯啤酒倒是很快就給喝光了,我們提議他再來一杯。他有點不好意思,怪裡怪氣地眨眨眼,接受我們的建議,另一品脫酒也跟著消失了。我們是不是再請他來一杯,一時真有點猶豫不定,最後還是放棄了這種打算。他本人如果想要的話,還是能喝上第三大杯的,可他沒有提出來。我們在餐館門口跟他分手時,他向我們保證儘管他吃盡苦頭,發了許多牢騷,還是會再加把力把博士交給他的任務完成。「不管我離開還是留下,」他說,「我都願意自食其力。」那種打算離開的想法真有點可怕!他打算到哪兒去呢?
這三四天發生的倒楣事博士一點兒也沒聽說;工作又繼續順利進行下去;第二個月底,他又來到倫敦。他跟我們談起那位受託管理他的財務的銀行家啦,他的律師啦,還嘟噥著說想另找一名副牧師。可是我們明白他來倫敦是因為他好久沒見到他那個了不起的心愛之物,實在憋不住了。他受不了就這樣跟他的手稿分離,又天真地渴望其中一部分應該馬上交到印刷所去。「人到了六十五歲,先生,」他對我們說,「可沒有時間再拖拖拉拉地幹活兒了。」然而,他這一輩子一直就是在拖拖拉拉地幹活兒,我們倒真心實意地相信他要是知足地拖拖拉拉干到生命終了,這對他來說倒也不賴。如果麥肯齊對博士那部論著下的評語全是實話,那就是說博士的學識要比他本人的創見或判斷力差得多。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能妄加論斷。他決意出版那部著作,甘願為他這種一時的興致自行負擔費用,不受別人的牽制,我們也就沒法兒不讓他同印刷所打交道了。
他很想見見麥肯齊,有一次甚至非常想親眼看看他是怎樣在工作。他當然可以在我們的編輯部同他這位助手會晤,全部手稿可以挺方便地放在那個公文遞送箱裡讓人拿來再送回去。為了使大家都不丟面子,我們不大想帶這位尊敬的牧師朋友到花狗酒館去。我們雖然對他說過他的著作正在一家酒店裡讓人整理,可還是相信他會設想那是一家簡樸的旅館;他要是真給帶領到一處他發現原來是個小酒館的地方,肯定會大吃一驚的。何況格里麥斯太太,即使不是格里麥斯太太,格里麥斯先生也會反對另一位訪問者闖進他們的臥室;麥肯齊本人見到牧師那副黑綁腿出現在他那寒傖的勞動場所,也會失去常態的。因此,我們向他編排了一些理由,使他起碼目前同意把手稿拿到我們的辦公室來給他看。我們自己便到花狗酒館去同麥肯齊約定第二天的會晤。上次見到他大約是在一個星期前,那項工作進展得挺順利。他告訴我們再有兩周即可全部完工。我們還向格里麥斯太太打聽了他的老婆的情況。她能告訴我們的是,那個婆娘沒有再來花狗酒館搗亂。不過她確信從麥肯齊同我們一齊散步穿過聖殿園那天起,警察不止一次拘留了那個酒鬼女人。
我們為了方才提到的那件事奔赴花狗酒館,到那裡時,天已經黑了,還下著濛濛細雨。這是一月底,下午六點鐘左右。我們知道這個鐘點在酒館裡根本找不到麥肯齊,不過格里麥斯太太也許可以派人把他叫來,或者至少可以代我們傳個口信,定好那個約會。我們走進小客廳,他們夫婦倆正坐在裡面吶,我們頓時從他倆的神情看出準是出了什麼岔子。我們先告訴格里麥斯太太那位博士進城來了。「麥肯齊不在這兒,先生。」格里麥斯太太說,我們幾乎察覺出她的聲調變了。我們說明並沒期望在這個鐘點能找到他,問她能不能派人把他找來。她只搖搖頭。格里麥斯背靠著爐火,站在那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直到此刻一句話也沒說。我們又問那個傢伙是不是又喝醉了,她又搖搖頭。她可不可以轉告他明天帶著那個公文遞送箱和手稿到我們那裡去一趟?她還是搖搖頭。
「我早就跟她說過,我再也受不了這種折騰了,」格里麥斯說,「可總是白搭。今天早上他又喝醉了——喝得爛醉如泥。」
「今天下午兩點鐘他來取手稿時,可跟你一樣清醒,約翰。」這麼一說,公文遞送箱和手稿給拿出了花狗酒館!
「那個女人昨天又在這兒幾乎光著身子橫衝直撞,」格里麥斯先生說,「我再也受不了啦。為了那個傢伙我幹了連他本人都不願意幹的事。這我明白,可我再也沒法忍受啦。瑪麗·安妮,你明天吃過早飯就把那張桌子給我騰出來。」這個男人通常總管他太太叫波莉,如今卻叫她瑪麗·安妮,可見這人說話是認真的。我們知道他是認真的,她心裡也明白這一點。
「他沒喝醉,約翰——沒醉,下午他來取走那個匣子的時候一點兒醉意也沒有。」我們理解她重複這種斷言的意思。對我們來說,這多多少少是在為她自己違背信任而讓麥肯齊把手稿從她看管下拿走這件事進行辯解,要麼就是向我們保證,她再糟也沒讓那個傢伙在不適合照管手稿的情況下把它取走,以致犯下了不得體的錯誤。至於說責怪她,誰又會那樣想呢?麥肯齊無論什麼時候拿著那個匣子從樓下走過,我們都不可能設想她會粗暴地攔住他。可是現在他真這樣做了,我們雖然不能怪她,心裡卻十分沉重。那部手稿萬一出了什麼岔子,難道博士不會向我們大發脾氣嗎?看來得馬上採取行動才是正理。我們於是建議最好派人到黃瓜大院去看一看。「我本來一發現這事就想去,」格里麥斯太太說,「可他不許我去。」
「今天晚上你甭想動窩兒邁出大門一步。」格里麥斯先生說。
「誰想動窩兒啦?」格里麥斯太太說。
我們覺得除去剛聽到的事之外,想必還有什麼別的事給隱瞞起來了。這真叫我們憂心忡忡。那個女人對我們的態度也變了,我們敢肯定這並非由於感情變了,而是由於一些把她嚇壞了的情況促成的。她並不怕她的丈夫,而是怕她丈夫跟她說的話有道理。「要是還有什麼別的事要說,就請趕快告訴我們吧。」我們與其說是在對那個女人不如說是在對那個男人央求。於是格里麥斯開腔了,把情況和盤托出。頭天晚上,麥肯齊從格里麥斯太太手裡接過去三四個金鎊,這當然是博士給的一部分酬勞;今天一清早,麥肯齊的老婆就發了酒瘋,整條酒池街出現一片騷動。她又瘋瘋癲癲地來到花狗酒館撒潑,格里麥斯本人正使勁轟她出去——他是聽到吵嚷之後,沒來得及穿好衣服就匆匆奔下樓來的——這當兒,麥肯齊也同樣醉醺醺地出現了。「不對,約翰——他沒喝醉。」格里麥斯太太說。「別插嘴!」她丈夫喊了一聲,接著往下說。那個傢伙掙扎著把他的老婆揪出去,結果兩個人都摔倒在地,一塊兒在街頭打滾兒。「我從窗戶往外一看,那種情景真讓人瞧著難過。」格里麥斯太太說。我們也覺得真讓人「聽著難過」。一個男子漢——這樣一個男子漢竟然跟一個醉鬼女人在街溝里打滾兒——他本人也醉貌咕咚的——何況那個女人還是他的老婆!「花狗酒館實在不能再容忍這種事啦;就是這樣。」約翰·格里麥斯結尾道。
接著,格里麥斯太太也終於暢談起來。這事全發生在清晨九點鐘以前。「那個女人想必是整宿都在喝酒。」她說。「那個傢伙想必也是。」約翰說。「不管怎樣,他在吃中飯的時候還是回來了,而且神志清醒。我請他先別上樓,喝杯茶再說。就在你午飯後剛出門不久,他就來了,約翰。」
「以後不許他再在這兒喝茶。」約翰說。
「可他沒喝。他對我說不想喝,就上樓去了。我又有什麼法子?我不能跟他說不許上樓啊。對了——大清早那場混亂的時候,約翰對麥肯齊說了些什麼以後別再來這兒的話。」
「我當然說了。」格里麥斯說。
「這肯定傷了點他的感情,」那位女士接茬兒說,「我以為他原本不會在意約翰說的話呢。」
「我就是要他在意。」
「他當時就存了心,先生,儘管大清早那個鐘點他的頭腦並不像原本應該的那樣清醒。唔——他怎麼辦呢?他就上樓,把那些稿子都收拾好帶走了。至少我是這樣想的。稿子現在不在那兒了。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上樓去看看。對了,他下樓那當兒,我說不準自己是在廚房裡呢——按說我並不經常放鬆監視酒吧間啊——還是在酒吧間裡,要麼就是正在忙著打酒,因為顧客要酒要得多的時候,先生,我有時也幫忙打酒——不過,我要是正在打酒,沒直起腰來,就沒法看見他抱著匣子走出去。威爾考克斯小姐倒是看見了。你們可以去問問她。」威爾考克斯小姐就是酒吧間那位女堂倌。我們並不想去盤問她,因為不管怎麼說,反正那個匣子已經讓麥肯齊拿走了。在這樁事情上,格里麥斯太太似乎是在為自己辯護,仿佛就要受到什麼嚴厲的指控似的,可她的所作所為都純粹出自一片善心,她在寬待麥肯齊的時候,也對我們表示了近乎過分的熱情。
「萬一出了什麼岔子,那也不是您的過錯。」我們說。
「也不是我的過錯。」約翰·格里麥斯插嘴道。
「當然不是。」我們答道。
「我們沒有什麼錯兒,」他接著說,「問題在於你沒法兒把一個皮膚黑的人洗白,即使試一試,也都白搭。他不會再來這兒了,就是這樣。男人喝醉了,我們並不在乎,只好容忍。他們不像娘們兒那樣該死的無可救藥。男人只要還能站穩,就會想法站穩腳跟,可是娘們兒一喝醉便撒野、發酒瘋。沒有幾個人能把那個女人治服。她的勁兒可大了,非得我們四個人一齊上去才能把她揪住,但是她平生幾乎什麼活兒都沒幹過,神志清醒的時候也虛弱極了。」
全部情況我們現在都聽說了;我們一邊聽著,一邊已經決定自己有責任去黃瓜大院把手稿和匣子找回來。我們並不想去窺探那個傢伙破破爛爛的家,可是為了博士我們不得不去安排明天的會晤,如果說那次會晤還有可能安排的話。我們打聽那所房子的門牌號碼,記住那個大院的入口處。接著,約翰和他太太小聲嘀咕了一陣,最後丈夫表示願意陪同我們前去。「那裡簡陋不堪,」他說,「不過他們都認識我。」格里麥斯太太也說:「他最好陪你們一塊兒去吧。」我們當然高興有這樣一位夥伴同行,同時也樂意發現這位老闆,儘管我們給他添了不少麻煩,還是很夠交情地願意為我們效勞。
「這地方真夠淒涼的。」格里麥斯領我們走上那條狹窄的拱道時說。確實是一處淒涼的地方。那個大院本身展寬了一點,可是有了那條拱道就顯得很小了,兩邊都有房舍。既沒有明溝,就我們所見,也沒有陰溝,碎裂的石板地滑溜溜的,淨是泥巴,房舍之間這兒那兒遍地都是菜葉和蘿蔔頭這類垃圾。那裡擁擠著許多孩子,大院緊裡邊掛著一盞鬼火似的煤氣燈,忽明忽暗,閃爍不定。不時傳來一陣叫罵聲,孩子們對這好像並不理會似的;四處還散發著一股霉爛的臭味兒,我們覺得那種環境真叫人沒法生活下去。格里麥斯不再說話,領著我們朝大院左邊當中那所房子走去,向一個坐在門前低台階上的人打聽麥肯齊在不在家。「原來是您,格里麥斯先生,對不?」那人沒有動彈,說道。「對,我想他在家吧,可是警察把他太太帶走了。」我們便從他身邊進入那所房子,免不了踢到了他,為此表示歉意,那人卻說:「沒關係。」他沒動窩兒,因此我們不踢開他,根本進不去。
看來麥肯齊租的是樓下兩間屋,我們立刻走進去。屋裡面沒有點燈,不過我們看得見壁爐那兒閃著火光,很快就發現幾個孩子出現在我們眼前。格里麥斯便向他們打聽麥肯齊,一個姑娘告訴我們說他在裡間屋吶。酒館老闆要一盞燈照亮兒,姑娘猶豫一下才把一節固定在小瓶上面的蠟燭頭點著。我們很想藉助這點微弱的亮光四下里看看,可是除了四個孩子之外,屋子裡空空如也,其中三個孩子好像坐在地板上吶。格里麥斯拿著蠟燭,立刻進入另一間屋,我們就跟在他身後進去。那間屋裡擺著兩張床,他把那個瓶子高高舉起,好讓那點亮光照在其中一張床上,只見朱利葉斯·麥肯齊爛醉如泥地躺在上面吶。腦袋靠在牆上,身子橫在床上,兩隻腳耷拉在地板上。他仍然穿著早上穿的那身衣服和那雙髒靴子。我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悽慘、這樣不幸、同時也這樣具有說服力的景象了。他閉著兩眼,面色如土,嘴巴張著,口水淌在鬍子上,亂蓬蓬的深發由於兩隻手下意識地撥弄而披散在臉上。他費勁兒地打著呼嚕,好像躺的姿勢憋得他透不過氣來似的;即使在這種醉態下,他的臉仍然在痛苦地抽搐。那四個孩子一連好幾個鐘頭待在外間屋,很了解他們最尊敬的父親所犯的毛病,甚至連走進去把他扶扶正,讓他躺得舒服一點都不想干。他們又能幹什麼呢?他們經受長期的鍛煉,經驗告訴他們人只有靠睡眠才能醒酒,這對他們來說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是一種周期性的災難罷了。「她現在總該承認他常常喝酒,也喝醉了吧。」格里麥斯低頭瞧著那個男人說,暗指他太太那種溫厚的倔脾氣。他把蠟燭交給我們,帶著又體貼又粗魯的勁兒把麥肯齊的腦袋抬起來放好在枕墊上,兩腿放平在床上;說粗魯,是表現在他的動作上,而體貼卻是真正的。然後他脫去那人的靴子,解掉那塊圍在脖子上的舊絲手絹,又把他的褲子抻抻直,上衣捋捋平。他簡直就像是在為一具屍體做殯葬準備。頂大的姑娘這當兒站在我們身旁,格里麥斯便問她,她爹這個樣子有多長時間了。「天黑前,傑克·霍加特把他帶回來的。」姑娘說。不用說,傑克·霍加特就是我們方才看見坐在門前台階上的那個人。
「那你媽媽呢?」格里麥斯問。
「還沒吃晚飯巡警就把她帶走了。」
「那你們這幾個孩子——吃什麼了嗎?」姑娘搖搖腦袋。格里麥斯沒有當即顧到這件事,只在忙著喊叫那個醉漢的名字,搖晃他的肩膀,尋找小桌上的一個破水罐,好用涼水潑在他的臉上——可是水罐里連一滴水也沒有。他只好又叫他,搖晃他,麥肯齊終於張開兩眼,半醒地呆呆仰視著我們。「嗨,夥計,」格里麥斯說,「醒醒,醒醒。」
「你最好想法兒起來一下,好不好?」我們問道。
他勉強支撐著想要坐起來,接著微微一笑——這一笑真是十分悽慘,叫人瞧著難受;隨即露出一副十足的可憐相,我們覺得這大概是由於他一時意識到自己的墮落而流露出來的;然後他便仰面倒下,不省人事,死人一般麻木不仁地擺脫了痛苦。
「得到明天早晨他才會醒過來。」那個姑娘說。
「這倒是實話,」格里麥斯說,「他喝得這樣爛醉如泥,叫我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隨他去啦。咱們去找找那個匣子和手稿吧。」
我們低頭瞧著這個男人,心想他原本是個紳士,又是個很有水平的學者,受過那麼良好的教育,文學知識也那麼豐富,真可以說很少有幾個人能與他相比喲!我們從理性的角度來判斷這件事,並不認為這樣一回想他的過去就勢必增強眼下這種情景的恐怖。這人如果是個鞋匠或者挖煤的,那麼,看到那個姑娘站在醉鬼父親的床榻旁邊,母親也給拘留了,可她竟然無動於衷,因為這類事在她已經司空見慣,這種情景倒會悲慘得能叫一名天使低泣!但是,一想到那人的出身、經歷和原本會有的前程,一想到我們親眼看見他一步一步腐敗墮落下去,我們也就只有感慨系之的份兒了;要是他那玷污了的天資和白白浪費掉的才智並不那麼有用於崇高的事業,我們也就不會有這種感觸了。
我們到大院來的目的是想挽救那部手稿免遭災難,所以我們才跟隨格里麥斯進入裡間屋。那當兒,酒館老闆正在問姑娘知不知道他爹從花狗酒館帶回來的一個黑匣子。「匣子在這兒吶。」姑娘說。
「那些手稿呢?」格里麥斯問。姑娘搖搖腦袋,我們倆便匆匆回到外間屋。我不記得是誰先發現了那幕可怕的情景,也不記得是不是那個姑娘指給我們看的。壁爐里整個兒填滿了焚毀了的手稿。有的是整頁都給燒毀了的碎片,有的是給燒焦了的紙片,圍欄邊上撒滿了一地的紙灰。我們連忙跪下來察看,一時還以為這個可憐的傢伙也許是在絕望中把自己寫的稿子付之一炬,而對博士的手稿手下還是留了情。事實卻並非如此。我們發現博士精心手抄的手稿已經給燒焦了不少。格里麥斯這當兒找到了那個黑匣子,只見它敞著蓋兒,裡面剩下的手稿也都給折騰亂了。不同卷的文稿和麥肯齊寫的稿子攙雜在一起了,而且都給扯碎、弄皺,起了捲兒,就像一堆廢紙給塞了進去似的——簡直是亂七八糟的一大團。「這是媽媽乾的,」那個姑娘說,「巡警把她帶走後,我們又把這些放回了原處。」
什麼也不用再問了——也甭打聽什麼有用的線索了。那天早晨發生的事根本用不著再詳細查問了。夠了,太夠了,我們心裡明白糟糕的事已經發生。我們跪在壁爐前,急忙用手從那堆灰燼里搶救出凡是還能找到的殘餘的手稿碎片,然後把它們全都放進那個匣子裡,幾乎淚汪汪地呆視著那堆破爛兒。「你最好去買點兒東西吃吧。」格里麥斯一邊說,一邊交給姑娘一個硬幣,「老子喝醉了,叫孩子們挨餓,真夠嗆,先生。」隨後,他拿起那個匣子,蓋上蓋兒,我們就跟他一起走出大院。格里麥斯送我們和那個匣子登上一輛出租馬車之後,說道:「我明天會派人來,或者親自來看看他。」方才我們愚蠢地請求那個醉鬼坐起來,一點兒也沒想到從此以後再也跟他說不上話了。
我們坐馬車回辦事處,好把那個匣子存起來,等待明天的厄運,一路上心裡只想著我們真不該得到這份苦難。我們純粹出於善心,想為兩個迥然不同的人——那位有學問的博士和那個紅鼻頭的酒鬼盡點力,結果卻得到這樣一個下場!幫助他倆其實我們什麼好處也得不到。我們費了很大的勁兒是想把這兩個彼此需要相助的人湊到一塊兒——完全出自一片好心——到頭來卻得到了什麼結果呢?我們跪在地上,花了半小時工夫在麥肯齊太太的爐灰里耙來耙去,干那種近乎斯文掃地的活兒,現在還不得不面對博士的憤怒啦、沮喪啦、譴責啦——更糟的是他的悲痛。至於麥肯齊,我們下定決心,不能再為他出什麼力了。他自作自受;唉!我們幹嗎——幹嗎試圖管一個這樣墮落的人的閒事呢?我們在自己的辦事處門前下了車,一想到明天會見到博士那副臉子,心就沉了下來。我們心想,眼下已經如此狼狽,明天上午再來到這裡,更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呵!
第二天上午,我們還是硬著頭皮來到辦事處。讀者諸君,想必有時也會有這種難以形容的、短暫憂慮而沉重的負擔的感覺吧,它常常使人提心弔膽。這倒不是什麼莫大的哀傷或者過分的恐懼所造成的,這種不愉快的心情出自這兩種情緒的混合,也就是說等待著不知會遇到什麼樣的災難而忐忑不安——我們但凡想得出辦法,也許還可以逃脫這種災難。可是,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根本看不出有什麼逃脫的辦法。下午一點鐘,那位博士就會到我們這兒來,而且會滿面春風地來到,盼望遇到他那位學識淵博的同行。我們該怎樣向他透露這個壞消息呢?我們確實也可以通知他暫行推遲這次會晤,可是這樣做即使有什麼好處,也是微乎其微。我們早晚得見到這位受到傷害的希臘古典文學研究者;所以,我們儘管憂心忡忡,還是決定不應該推遲這一不幸的時刻。我們費了一小時工夫把那些殘簡碎片整理一下。第一卷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給毀了;第二卷幾乎每一頁不是給燒焦了,就是給撕得破碎不堪;第三卷只有一小部分受損。麥肯齊自己寫的成品在遭遇上要比博士的手稿好一些,可是這並不能給人帶來什麼安慰。經過這次浩劫,我想麥肯齊那些玩藝兒對博士來說也不大可能再有什麼用場了。凡是還能按頁碼連接起來的手稿,我們都按卷的順序放在桌子上——原本挺大的體積如今已經縮成幾乎跟一本可憐巴巴的布道書那樣大小了——剩下的一些焚毀的碎片,我們就都放進那個匣子。然後,我們照舊各自坐在辦公桌前面假裝幹活兒。我們的耳朵挺尖,在約定的時間過後一兩分鐘就聽見博士登上樓來的腳步聲。我們心頭七上八下,撲通撲通直跳。我們在椅子上晃來晃去,站起來,又坐下,心裡明白經不住這種尷尬局面。迄今為止,我們一直按照文學界適中的方式贊助那位博士——正像一位城裡的文人會贊助一位鄉下的文友那樣——但是,如今我們卻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學生懼怕老師那樣怕他。可我們還得裝出一點滿不在乎的樣兒呵!
沒多會兒,他就面帶和藹的微笑出現在我們面前,那種微笑我們雖已見慣,眼下卻把我們幾乎壓垮了。我們早就摸准他會帶著那種微笑,而且特別擔心這一點。「啊,」他握住我們的手,說道,「我還以為遲到了。原來我們的朋友還沒到吶。」
「博士,」我們答道,「出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
「非常不幸的事!難道麥肯齊先生故去了?」
「不是——他沒死。他要是早就死了,那倒好了。他把您的手稿毀了。」博士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兩隻手也同時耷拉下來,他愣在那兒呆視著我們。「用不著跟您說,博士,您也明白我的心情多麼沉重,多麼懊悔!」
「把它毀了!」隨後我們就把他攙扶到那張桌子前面。他先察看那部手稿誘人而相對來說損傷不大的第三卷,似乎認為我們在戲弄他。「沒有給毀掉啊。」他微微一笑,說道。但是我們還沒來得及解釋,他的兩隻手已經伸進那個匣子裡的碎紙片。「我還健在,居然就讓人把它燒掉了,」他感嘆道,「我——我——我。」他從我們身旁走開,在辦公室里從這頭到那頭來回遛了兩趟,我們默默站著,耐心等待他大發雷霆。「我的朋友,」他踱完步,說道,「歷史上有位偉大的人物也經受過這種悲痛。牛頓的手稿就給燒掉了。我只好把它帶回家去,今後別再提它了。」我們真沒想到博士竟會如此寬宏大量,他可是我們所遇見過的一位最善良的基督徒啦。
他說別再提它了,這倒有點辦不到。我一心想把出事的經過情形跟他講清楚,因為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可他執意不想再聽取任何細節;就在這當兒有人敲門,樓下那個僕役把格里麥斯太太領進來了。讀者諸君都知道我們在這兩個月里跟花狗酒館老闆娘相處得很熟,但是我們還從來沒有在酒館外面榮幸地遇見過她。「哦——先生。」她剛要往下說,一見那位博士就頓住了。
我們覺得還是應該給她介紹一下好。「格里麥斯太太,」我們說,「這位就是那位先生,他那部價值連城的手稿讓不幸的酒鬼毀了。」
「哦,這——您就是那位博士吧,先生?」博士點點頭,微微一笑。他想必心情十分沉重,卻還能彬彬有禮地點頭致意,和藹地微笑。「哎呀,」她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說才好!」
「跟我們說什麼?」博士問。
「又出了什麼事?」我們緊問道。那個女人站在我們面前渾身直發抖,接著一屁股坐進椅子。我們腦中頓時閃現出這樣一種想法:那個醉娘們兒在狂怒之下又讓花狗酒館遭了殃——也許放火把它燒了,也許傷害了格里麥斯先生本人,也許搗毀了瓶瓶罐罐啦,窗戶玻璃啦,煤氣燈啦。反正干出了什麼事,使得格里麥斯這家人要向我們或者博士索賠,眼下這個女人就是先來這兒抗議的。唉——我們好心好意想幫助朱利葉斯·麥肯齊這樣一個人,這種輕率的舉動所造成的後果,何時才會終了呵!「您要是有什麼話要說,就趕緊說吧。」我們低沉地說。
「他已經,他——」
「難道把自己也毀了?」博士問。
「唉,是啊,先生。他確實已經——抹了脖子啦——眼下正停屍在花狗酒館裡吶!」
朱利葉斯·麥肯齊終究得到了這樣的結局!不用說,我們直到此時此刻那種對他十分仇恨的感情突然一下子消失了。這個負擔過重而苦苦掙扎、深受虐待而被人遺棄的可憐蟲呵!人世間苛待了他,苛待得幾乎叫人抱怨上蒼。這個可憐的人一直願意工作,一直勤勤懇懇地干他那一行,也有幹活兒的能力;同時他也曾經跟他的厄運做過英勇的鬥爭,認識到有責任撫養他的孩子和那個給他帶來毀滅的賤女人,而且一心一意想那樣做。依我們看,他那種酗酒的惡習倒像是她的邪惡反映,而不是他本人趨向墮落的後果。但是,仍然值得懷疑的是她是否跟他學會了那種惡癖呢。自從花狗酒館的左鄰右舍認識他倆那天起,他倆實實在在都是酒鬼;不過大伙兒說,除非她當眾發酒瘋,讓他丟了臉,他才借酒澆愁,除此之外,大家都沒見他喝醉過。就是這樣一個人,如今竟得到了這樣的下場!他從青年時代起就大聲疾呼,要求自由,獨善其身,反對父親和家庭的管束,反對他的學院導師的指責,反對所有的牧師、教師和導師的教導,反對人間傳統的束縛,結果得到的就是這樣的殘局!他齊耳割斷了自己的脖頸,這當兒正停屍在花狗酒館裡,等待驗屍官判定是不是自殺!
格里麥斯太太是來告訴我們下午四點鐘驗屍官要到花狗酒館去,說她丈夫希望我們也能到場。我們最近常見到麥肯齊,在他一生最後的歲月里那麼關心他的工作,簡直叫我們沒法兒拒絕這一請求,儘管並無傳票非叫我們去不可。接著,格里麥斯太太變得健談起來,把她所知道的有關麥肯齊的生平一古腦兒都向我們傾吐出來。麥肯齊跟那個女人已經結婚十年,而且在結婚之前當然是個酒徒。「至於她嘛,幾乎是靠杜松子酒哺養大的,」格里麥斯太太說,「儘管他並不知道此事,可憐的人。」不管這話是真是假,反正她結婚之後不久就酗酒了,於是他就時而灰心喪氣,時而又竭力設法改善他和孩子的處境,一生就這樣來回交替地度過去了。格里麥斯太太說他倆一旦興致來了——女的先開始,男的便跟上——就會把可以過兩周日子的錢全都在兩天之內耗盡在酒費上。「他倆說過在四十八小時內能把價值四十先令的酒統統喝光,這對他倆來說就跟玩兒似的,一點兒事都沒有。」那位博士驚恐地舉起手來。格里麥斯太太又接著說:「那可決不是我們提供的酒。約翰確實不許我們這樣供應他倆。」
她坐了半個鐘頭光景,一直在給我們講那人的生活經歷;不過,這一切讀者諸君已經聽得夠多的了。到底是什麼惡魔唆使那個女人在自己家裡把她丈夫接近完成的工作成果焚毀呢,我們卻沒聽說。毫無疑問,必是兩人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那個男人想必再也沒法忍受下去了。「他也有感情啊,先生,確實有,」格里麥斯太太說,「他明白一個女人應該正派體面,尤其是做妻子的更應該如此;我敢說約翰和我都同情他,為他難過。約翰有時會對他說句刺耳的話,可他會為了做一樁對麥肯齊有利的事而願意跑遍全倫敦。約翰不會說自己受過教育,但是他確實尊敬學問。」
格里麥斯太太講完這些話就走了,撇下我們單獨跟博士在一起。他當即同意陪我們一道去花狗酒館;我們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可以耽擱,就議論起那個不幸的人。我們拿不准這當兒該不該提一下那部被焚毀的手稿。如果該提,當然不會是博士本人提出來。這場跟手稿有關聯的悲劇使他覺得眼下甚至提一下自己的損失也不大恰當。博士談論的話題是這樣一個人,既無希望,又無信仰,又無恐懼,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該是咎由自取——正像達恩萊(4)對博斯威爾(5)這樣說過,博斯威爾又反唇相譏那樣。「上帝的寬恕是無限的。」他低下頭,閉上眼,十指交叉著說。那人如果還活著,嚇唬他兩句還是合乎情理的,而眼下人都死了,還要百般責備,就幾乎不近人情了。
我們在指定的鐘點來到花狗酒館,發現那裡聚集了一大群人。驗屍官已經坐在格里麥斯太太那間小客廳里,人們告訴我們說那具屍體已經給安放在酒吧間裡了。驗屍手續很快就辦完了。驗明的結果是他喝醉了酒,身心痛苦,就在一陣低落的情緒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他自殺那當兒,他的老婆正從拘留所給押上警車送往警察局。他並非一文不名,因為他給了孩子錢,讓他們出去買早飯吃,還特別關照那個頂小的孩子,一個剛剛學步的三歲小不點兒,要多加小心——隨後他就自殺了。大姑娘回到家裡,發現他躺在地板上已經斷氣。我們給喚去作證,在博士陪同下進入酒吧間。唉!就是那張給抬到樓上老闆娘臥室里去讓麥肯齊幹活兒的桌子——那張我們跟他圍坐在一起共同研究過博士手稿的桌子,現在又給抬下樓來做別的用場。我們對這件事沒說什麼,只提出我們知道這人既勤勉又有才能;此外,唉!我們在他死亡前一天夜裡見到他爛醉如泥,癱倒在床,不省人事。
這個場合最叫人難過的景象莫過於麥肯齊妻子的出現——我們以前從沒見過她。她是由一名警察帶來的,她是不是還處於監管之下,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她不是由於警察為了保持體面、就是鄰居的照顧而穿上了一套顯得太大太長的舊黑袍子,還戴上一頂幾乎把腦袋都包起來的無邊黑女帽。她是個瘦小女人,我們瞥見她臉色蒼白,精疲力竭,臉上沒有可憐的麥肯齊那類酒徒一向帶有的標誌。她給領到驗屍官面前,在答話時聲音低得根本傳不到我們的耳中。那名跟我們交談的警察說她並不太難過——眼下她麻木不仁,內心感覺不到什麼痛苦。「此刻她只是有點害怕罷了,先生。」那名警察說。我們朝桌子那邊瞥了一眼,只能看到前不久還是一個活人的身體輪廓。我們真想再瞧一次他的面容,似乎有一種病態的強烈好奇心想親眼看一下那種可怖的景象。可是我們並不希望別人覺出我們有這種念頭——尤其是不想讓我們那位博士朋友覺察出來。於是我們就避免擁到桌子上首那邊去。博士本人一直默默待在室內遠離那個場合的一個旮旯里。這事一提交給陪審團審議,他們當即判定這人是由於酒醉,失去理智而自殺的。這就是學者朱利葉斯·麥肯齊的結局。
第二天,博士帶著我們那個黑匣子返回鄉間,我們很歡迎他還能繼續利用那個像一口小石棺似的玩藝兒。至於我們給他帶來了這樣一場大災難,他一句譴責的話也沒說,既沒口頭抱怨,也沒書面斥責。當初那位偉大的哲學家也曾經受過這樣的痛苦,這種想法似乎撫慰了他。我們再次道歉,他卻面帶和藹的微笑,說道:「如果連牛頓都能忍受,我當然也辦得到。」我們之間又做了磋商,主要是我們提出來的,最好再找一位年輕學者到他的教區宅邸去,從那堆廢紙堆當中把我們這位朋友的學術大廈重建起來。博士也給予我們些許鼓勵,於是我們就開始四處尋訪;可是就在這當口,我們收到下列一封信——
「一八某某年某月某日寫於某教區
「敬愛的 先生:
感謝你們竭力想為我另找一名助手,以便重新整理編排我那部研究古希臘戲劇家韻律的論著所剩下的殘簡碎片。你們的允諾可謂一種額外的好意。」真是一位可親、彬彬有禮的老紳士!因為我們十分理解這些詞句里並無一點諷刺的意味。「你們的允諾可謂一種額外的好意;但是經過一番仔細研究和慎重考慮之後,我決定放棄這項計劃了。已經給毀掉的那部分不可能再復原,而且也許並不值得復原。我已經老了,再也沒法兒重新提筆,也許我壓根兒就不適合搞學術工作,不該指望得到什麼順利的成功。我從此不想再回顧我那沒有誕生的嬰兒的灰燼,卻願意回憶這場災難給予的教訓以安慰自己;我現在也極明白從那種苛刻而公正的批評所得到的安慰恐怕更難以找到啦。我一想到自己幻想成為一名學者的努力化為泡影,就會轉念想到那個人可怕而致命的災難;在學識上,他可比我完備成熟得多。
你們無論何時有空來到鄉間,都請記得我本人和小女竭誠歡迎你們光臨我們這一教區。
你們最忠誠的。
」
我們後來一直沒有時間接受博士盛情的邀請,也沒再看到那個黑匣子,那裡面盛著博士不願再回顧的那個沒誕生的嬰兒的灰燼。我們想像得到他站在那裡,思潮起伏,一隻手按在匣蓋兒上,卻從不敢啟鎖。真格的,我們並不懷疑那把鑰匙跟其他一些他珍藏的物品,諸如他夫人的一綹頭髮啦,那個沒能活到站在他膝頭上玩耍的男孩的小鞋啦,等等等等,都一起給收起來了,因為那位博士是個心腸軟的人,是個靠回憶往事度日的人。
我們常去花狗酒館拜訪格里麥斯夫婦,坐在那裡談論麥肯齊和他的家庭。他的老婆後來很快就從那個地段消失了。沒人知道她和四個孩子的下落。隨後不久,格里麥斯先生也帶著老婆離開了。但是不能說他們也消失了。有一天,他一邊搔著頭皮,一邊感嘆地對我說他已經——發財了。「我們買了一幢挺舒適的房子,就在考爾契斯區以外兩英里那兒,」格里麥斯太太得意洋洋地說,「連帶三十畝地,只不過叫約翰高興高興罷了。至於花狗酒館,我可膩味透了,再在那裡待上一年,準保把我累成皮包骨頭。」我們觀察她,並沒看出她會變成那個樣兒。我們瞧瞧約翰,覺得他也並沒有那種得意洋洋的勁兒。
誰盤走了格里麥斯夫婦那家酒館繼續經營下去,我們可就壓根兒也沒再去酒池街打聽。
18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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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希臘文中的兩個冠詞,前者為第一格中性,後者為第二格中性或陽性。
(2) 倫敦聖殿騎士團的聖殿,現為法學協會的兩個會所,即內殿法學協會和中殿法學協會。它們是倫敦四所享有檢定律師權力的法學協會中的兩所。
(3) 見《聖經·新約·使徒行傳》第五章第三十四節,一位猶太學者和經學教師,後成為保羅使徒。此處指法官。
(4) 亨利·斯圖爾特·達恩萊伯爵(1545—1567),蘇格蘭貴族,瑪麗女王的第二任丈夫,詹姆士一世的父親。1566年,他暗殺了他夫人的秘書,不久他本人也被神秘地謀殺。
(5) 詹姆士·海帕布恩·博斯威爾公爵(1535—1578),蘇格蘭貴族,蘇格蘭女王瑪麗的第三任丈夫,一般認為他是謀殺達恩萊伯爵一事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