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的凱琴姑娘 · 土耳其浴
事情發生在八月里。大家都到野外或者萊茵河畔避暑去了,我們由於工作上的需要,不得不仍然留在城裡。去年我們幹得挺賣力氣,如今身體並不像親朋好友所期望的那樣硬朗,於是決定去洗個土耳其浴解解乏。這個小故事只記錄了一個人的親身體驗,不過我們希望取得讀者的諒解,允許我們在這裡運用編輯部慣用的「我們」這個詞兒。這個故事是不是還能用什麼別的方式來敘述,那可就說不準了。反正我們決定去洗個土耳其浴,於是就在那天下午三點左右,我們擺出澡堂里特有的那種阿拉伯式的尊貴派頭,輕裝上陣,大搖大擺地從浴室的外間屋走進裡間屋。
並非人人都在傑明大街那家土耳其浴室里洗過澡,因此我們不妨先儘量簡短地描繪一下身歷其境的情景。我們當然是按照常規慣例那樣走進去的,在許多聚集在門廳那兒的體面的服務員簇擁下,把帽子啦、靴子啦、「貴重物品」啦統統寄存起來;就在我們走進去的那當兒,我們看到大街對面有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紳士站在那裡,衣著襤褸,手套破爛得尤其惹人注目。一個生活富裕的男人可能不戴手套,也可能手裡拿著一副,與其說是使用它,倒不如說是把它當成一種時髦的擺飾。但是,手上戴一副破爛手套,在我們看來,真是一種試圖保持外表體面而實際上卻是白費心機的表現。這叫我們感到莫名的哀憐。我們深信干編輯這一行的人都見過那種破爛手套,而且理解它所勾起的哀愁。要是哪位編輯對一位女士手上的破爛手套無動於衷,心沒軟下來,那他決不是我們的哥們兒。眼下這個例子,那副破爛手套是戴在一位男士手上,儘管透著寒酸相,那位先生走起路來卻帶著一點洋洋自得的樣兒,避免了叫人憐憫、被人褻瀆。我們只看了他一眼,可我們進入那座掛著東方文字招牌的樓房,脫掉靴子,掏出懷表和皮夾子的時候,心裡卻一直還在想著他。
我們當然得到澡堂子提供的兩條花格毛巾,儘管竭力想表示我們從小就習慣自己把其中那塊大點兒的毛巾稱心如意地裹在身上,可結果還是讓一位年輕夥計幫忙圍好。那些東方小伙子在澡堂里溜來滑去,熟悉這門行業的本事,真叫人嘆服。我們很快就不害臊了,在眾目睽睽之下脫得精光;這當兒,周圍的沙發上正躺著五六個年輕人,我們認出其中一位是任職於財政部的沃爾克,看上去他即使赤身露體,也跟衣冠楚楚的時候幾乎同樣是個好樣兒的。然後我們就把另一條毛巾拖帶在身後,神氣活現地進入浴室。我們大概去洗過五六次,細心觀察過全過程,有意把那種既輕鬆自在又富有東方情調的入浴方式推薦給年輕朋友們。有人愛把另一塊毛巾當作披巾那樣披著,這無疑會起到一點權當外衣的那種體面作用,卻叫人整個兒失去了尊嚴而顯得女里女氣——那副模樣就跟一位五十歲的太太有時清晨七點起床,四處尋找她的女僕,打算梳妝打扮過再吃飯一模一樣。有人只把它簡簡單單地當做一塊毛巾夾在胳膊底下,這些人出於英國人那種任性的脾氣,存心破壞這家澡堂別致的東方氣氛,殊不知那原本是它頂頂誘人之處咧。另有少數人把那塊毛巾當作穆斯林頭巾那樣纏在腦袋上面,夠資格達到那種身份地位的人無疑都該那樣打扮。我們注意到凡是能那樣做的人都氣派軒昂地走進浴室,格外受到尊敬,別種方式都沒法兒產生那種效果。我們也試圖如法炮製,可是那塊包在眼睛上方的頭巾轉眼間就會整個兒垮下來,擋住了視線,我們只好忍痛放棄那樣做。至於個人的氣度,一部分取決於步伐,幾分仰賴眼神,而主要則依靠衣著,應當承認「不是行動本身,而是我們的企圖毀了我們」(1)。絕非人人都能把一大塊藍毛巾當成頭巾,像開羅大街上的阿拉伯人那樣裹得好好的,雙臂交叉在赤裸的胸脯上面,慢條斯理地進入傑明大街那家澡堂的浴室。不是行動本身而是企圖確實糟糕透頂地把人毀了。所以,我們建議那另一塊毛巾應該耷拉在屁股後頭。這種效果不錯,而且這種方式沒有什麼不能克服的困難。
我們拖沓著步子進入浴室,慢騰騰地朝一把扶手椅走去,慣於在這種場合坐下來等著發汗。那裡也有大理石躺椅,誰要是能在石頭上躺半小時,除去拍手喚人,發出一聲要水的瓮聲之外,身子一動也不動,那麼這種效果也不賴。他要是在那張硬邦邦的躺椅上輾轉反側,可就前功盡棄了;我們承認自己的胳膊肘兒總喜歡舒舒服服待著,何況那樣躺著,我們的骨頭也會酸痛不堪。這種大理石沙發想必是給年輕的土耳其人準備的。一個人即使在一個鐘頭里大部分時間平躺在石板上不感到難受——更了不起的也許是一點兒也沒露出難受的樣兒,他還得記住這遠遠不算大功告成。很大的程度上還得取決於他拍手的方式和喚水的瓮聲瓮氣。我們發覺拍手得拍兩下。頭一下要輕得不起作用,甚至對那些聽覺遲鈍的倫敦人來說,也好像一開始就需要東方情調似的。我們其實聽到了三聲,不過我們認為這也得多加練習;即使有人拍得十分完美,聲調也往往顯出西方人那種急躁而缺乏東方人那種凝重。除去「水」那個字之外,別的什麼話都不許說,效果好像應該是那人正全神貫注於發汗過程,其他任何雜念都該擯棄似的。在那種費勁兒的嘗試中,還應該顯出近乎痛苦掙扎的樣兒——好像那個忍受痛苦的人,儘管意識到如果成功了就會通體舒暢,賽過活神仙,卻也認識到處於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也可能在這番嘗試中徹底完蛋似的。拍兩次手,喚一聲水,每隔十分鐘重複一遍,一個年輕土耳其人四仰八叉躺在大理石躺椅上,只允許自己這樣表明他還活著吶。
我們坐下來,很明白自己絕對達不到那種活神仙境界,於是滿足於盡情享受俗人那類舒適。椅子兩個兩個排列著,由此而興起了一種習俗——我們決不會認為這也起源於東方——根據這種習俗,朋友們坐在椅子上相互交談,消磨時光。我們覺得真心誠意去洗土耳其浴的人根本就不會開口講話,不過交談聲如果很輕,介乎耳語和清晰發音之間,那麼這種悄悄聲倒也並不招人討厭。我們鬧不清這樣運用嗓音是否也是東方式的,只覺得這樣做倒也增添了一種神秘氣氛,總而言之,並不傷大雅。不用說,那種洪亮而刺耳的說話聲是要不得的。那位跟朋友大聲談論生活瑣事的人不僅自私、無知、缺乏詩意,而且準是一個沒教養的英國人。除了蠢人,還有誰會炫耀自己那驢叫般的大嗓門,數說議會那天開會一直開到半夜三更,而把十來位浴客的幻覺驅散呢?
儘管朋友們可以在土耳其浴室里輕聲交談,可是獨自前去的人卻幾乎很難跟別人交談起來。據說我們的同胞沒經正式介紹,壓根兒就不會彼此交談;兩個人,赤身露體,只圍著一塊毛巾,彼此又不相識,當然更不大會攀談。您發現身旁有這樣一位裝束的人,真不知道該怎樣開個話頭。再說,您覺得應該保持某種程度的尊嚴,這種心理無疑是在您脫去褲子襪子之後油然而生的。就我們來說,還得承認更大的困難在於我們是近視眼,因為要發汗,還要洗頭洗澡,不得不把眼鏡寄存起來。那裡的氣氛妙倒是挺妙,我們卻沒法兒在那昏暗的燈光下辨清周圍的人。對我們來說,弗賴迪大街的瓊斯或者財政部的沃爾克,看起來都跟那些伺候我們的亞細亞夥計一模一樣,那些僕役在那裡輕步走來走去,彬彬有禮,自尊自重。我們剛一坐下,就有另一位浴客邁著莊嚴的步子慢慢走向我們身旁那個座位,坐下來,把兩條光腿伸直,光膀子朝後一靠,挺符合那裡的規矩。每逢遇到跟我們接觸的人,我們往往事先推測一下他們的性格和大致的境遇。我們當編輯的,有責任這樣做。要不觀察公眾各式各樣的心理狀態,我們怎能投合他們的興趣呢?我們覺得一眼就能看出此人不同凡響,而且我們在這個故事的開頭,也可以斷言隨後發生的事證實我們最初的印象完全正確。由於室內光線暗淡,再加上我們的視力不足,我們看不大清那位先生的容貌,不過倒能從他的一舉一動看出這人一絲不苟,一定週遊甚廣,東西方在他看來都一個樣兒,準是個世界主義者。我們承認很想聊聊,竭力想找個合適的話題,卻怎麼也想不出來。要不是那位夥伴更有準備,我們真就會默默消磨那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先生,」他轉過身來,帶著一種別具魅力的風度說,「我希望不至於因為跟一位陌生人說話而觸犯或者違反了任何一條斯文禮儀的規矩。」他的態度既自在又不失尊嚴,同時還帶點兒饒有風趣的幽默感。我發覺他有點兒愛爾蘭口音,若真如此,那種我一向喜歡的土腔在他嘴裡卻因為跟別的方言經常交流而幾乎消失了,因此這只能說是一種猜測,或者不如說是一種希望。
「哪兒的話。」我們轉身答道,可惜錯過了他方才那種溫文爾雅的風度。
「我認為,」他說,「兩個人坐在一塊兒,因為互不相識而不敢交談,只好干坐一個鐘頭,真是天底下最荒謬不過的事了。這跟一個人穿著或者沒穿著褲衩兒又有什麼關係?」
我現在確有把握了,因為他提到那條男人短褲時生動地加重了語氣,而且那個字眼兒當然是愛爾蘭詞彙。那可親的聲調又有誰不熟悉呢?除了愛爾蘭人之外,又有誰會剛跟一個陌生人相識幾分鐘,就願意表明自己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呢?
「不過,」我們說,「人是衣裳馬是鞍,總得靠衣著外表。」
「這倒是實話。」我們的朋友說,「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他們信不過自己就往往信任他們的裁縫。有誰在發言時不帶一點兒說教零碎兒,有誰能講出內心的大道理而不喋喋說教呢,您倒指給我看看。」他說得挺帶勁兒,嗓音卻恰到好處。要是說得太響讓別人都聽見了,那我們當即就得轉移地點,退避到更熱的一間屋裡去啦。他的話語清晰可聞,卻是用得體的低嗓門說出來的。「我有個信條,」他又接著說,「那就是哪怕是一刻鐘時間,咱們也不該白白浪費掉。倫敦城裡存在著多麼古怪的一群人呵!」
「混沌一團,卻並非全無章法。」(2)我們答道。
「天哪——章法可夠難尋的。」他說。接著他便高談闊論起來了,仿佛想到了自己的祖國,卻又不想提它似的。這也許正是愛爾蘭人唯一常犯的毛病。「正像那位詩人所說,不管有無章法,我們都可以暢懷細說。倫敦叫人多麼捉摸不透呵!您能了解紐約或者君士坦丁堡——甚至巴黎。您知道那些城市裡的人在幹什麼,心中有什麼欲望。」
「所有的城市裡,人的欲望幾乎全部一樣。」我們說——而且認為這話說得不無道理。
「您別是指金錢吧,」他又誇誇其談起來,「對,沒錯兒,金錢是人們最大的需求——最有權勢的東西,最理想的美,最完美的體現。」(3)顯然他對柏拉圖和蒲柏都很熟悉。我們並沒有因為這一小小的炫耀而認定他徹底精通那位哲學家或者那位詩人的作品,不過我們認為要真的進行交談,雜七雜八的膚淺知識總比只熟悉一兩件事物要強得多。他接茬兒說:「金錢無疑是一切;rem-rem;rem,si possis recte,sinon—(4)下文您當然知道,不消我說。我對此並不抱怨。我自己也喜歡錢,了解它的價值。我也有過錢,不過——說出來不怕您笑話,先生——我現在可是個窮光蛋。」
「對您後一種情況,我們深表同情。」我們說,態度儘量顯得謙遜而自然,心想我們總不能老擺出當編輯的架勢。
「我抱怨的是,」我們這位朋友一邊悄聲說,一邊摸摸胳膊和大腿,看看室內溫度有沒有產生實際效果,「一個人在倫敦即使有一顆鑽石,有一雙靴子,或者有某種特殊的本領,也沒法兒拿到適當的市場上去換取適當的價錢。」
「他在君士坦丁堡就能辦得到嗎?」我們問。
「要比倫敦容易些,估價也準確得多。在巴黎也可以!」我們不大相信這話,正想如何表達我們的懷疑,他卻一下子把話題岔開,談起我們特感興趣的供應和需求問題,結果使我們失去一次跟他爭論那個原則問題的機會。「一位文人,」他說,「一位有真才實學的文人,總能在巴黎找到一處銷售他的產品的市場。」
「一位有真才實學的文人在倫敦也同樣可以辦到,」我們說,「一旦他證實了自己確有才學就行。在巴黎,他也得先證實一下啊。」
「對——他得證實一下。順便問一下,您要不要抽一支雪茄菸?」他邊說邊伸手從身旁那塊石板上拿起他早就放在那兒的兩支土耳其方頭雪茄。接著他解釋因為熱氣的關係沒把煙盒帶進來,可他一向「儲備」——這是他用的詞兒——兩支雪茄,以便萬一遇到個熟人就可以一塊兒享受一番。我接受了那支煙,隨即我們倆就溜到一個為雇客點菸而準備的火頭兒那邊去,然後又回來坐下。他走起路來有股帥勁兒,真叫我覺得怪可惜的是他平時穿得那樣襤褸,遠遠不如眼下這樣體面咧。我得承認那菸葉的味道不像是一流貨,可我不經常抽雪茄,因此對東方菸草不便妄加評論。「對——在巴黎,一個人也得證實一下他的才能;不過,要是有可以證明的事實在,他多麼容易就可以辦到!要是他手頭有出售的玩藝兒,市場又多麼沒問題!」
我們當即說明兩個首都在這方面並沒有多大區別,而且指出這樣一樁我們深信的事實,那就是在這個或那個首都,肯定一向都同樣極難判斷某人掌握了能為報刊寫稿的才能,何況何謂寫稿的才能也很難定個標準。「只有成就卓然才能令人信服。」我們一邊說,一邊拍了一下胯股,勁兒大得完全跟一個土耳其浴客不相稱。
「一個人也許很有才能,只有用起來才能發揮!一個人也許有顆鑽石,只有把它賣了才算它貨真價實!可是一個人想在英國出版界五花八門的職務當中挑選一種乾乾,他該怎麼著手呢?他該怎樣開始呢?在紐約,這樣一個人,我可以立刻給他指出門路。讓他在交談中顯出自己受過良好教育,他們就會在報館裡試用他——他們就會讓他在刊物上露一露,碰碰運氣。可是在這兒,他即使把手指頭寫斷了,也不會有哪位編輯會看看他寫的稿子,一個字也不會看的。」
這一下子他可把我們惹火了。他提到了刊物,我們認為他搞錯了。「報紙嘛,」我們說,「外界投去的稿件,我們料想不大可能受到報社的青睞,不過投給雜誌社,至少有那麼幾家會過目的。」
「我認為,」他說,「那不過是一種裝潢罷了,純粹是出小小的鬧劇。他們雇用一名練習生,讓他把來稿看上一兩行,然後就原封退回。整本刊物只充塞了某些作家陳詞濫調的文章,那些作家確信自己不管寫些什麼,市場都需要——一幫鋪張詞藻的寫作販子,每天干八小時,可是簡直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我們再次大聲表示他說得不對,倫敦確實有幾家雜誌社的社長殷切期望得到他稱之為具有才能的作家的協助,不論在哪兒,只要能找到,他們就需要。我們坐在土耳其浴室里,身上只裹著一塊大毛巾,沒法兒把自己的身份透露給一個陌生人,而且我們覺得當編輯的通常都應該叫人難以識別出來——不過我們確實十分強烈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如此說來,您的意思是,」他略帶嘲諷說,「一個一直在別的國家——譬如說,在紐約或者在都柏林——用英文寫稿的人,一位肯定很有才華的作家,如果想在倫敦一試身手,他也會獲得發言的機會。」
「當然會的。」我們答道。
「除非他帶著什麼特殊朋友的介紹信,否則的話,編輯會接見他嗎?」
我們頓了一頓才答覆,因為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似乎具有一種特別的含意。儘管一位編輯問心無愧地恪守職責,儘管他白天連帶晚上一半時間都在審稿,在讀者和那些餵養讀者的作家之間保持公正平衡,儘管他永遠勤勞不倦,永遠堅守原則,毫不偏袒,可是一遇到某些他沒法兒不給予否定答覆的人,他還是願意儘可能不以個人身份出面來拒絕他們。但是眼下我們在土耳其浴室里,身份不大為人所知,很可能像一位局外人那樣冒冒失失地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們這位朋友提到的那些來訪者我們倒是見過不少,今後也許還會見到許多。
「是啊,」我們說,「一名編輯可能接見也可能不接見這樣一位先生;不過,非見不可的話,他無疑還是會接見的。一名英國編輯就跟一名法國編輯一樣,很可能會那樣做的。」這一點我們說得挺帶勁兒,因為覺得自己讓他那種斷言激怒了,他居然認為在處理這類事情上,巴黎或者紐約都比倫敦強。
「那麼——先生,如果明天上午我帶著一小篇文稿來拜訪,您會接見我嗎?」這位愛爾蘭朋友用懇求的聲調對我們說,就跟那些認識我們的鄰居和商人那樣稱呼我們。我們頓時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徹底改變了,這傢伙向我們投來了一把匕首。
對,向我們投來了一把匕首。這當兒我們要是穿著衣裳,覺得自己一如往常,就會老實不客氣地斥責他一頓。可是事實上,我們只能站起來,把他給我們的那支不乾不淨的方頭雪茄抽剩下的菸頭摜掉,拍六七下手招呼一名亞細亞人過來給我們洗頭。但是那個愛爾蘭人就在我們身旁。「允許我明天來拜訪您嗎?」他說,「我叫莫洛——邁克爾·莫洛。我身邊沒帶名片,因為東西都存在外面了。」
「有沒有名片,根本無所謂。」我們說,又拍手招呼那位洗頭的服務員。
「這麼一說,我可以去拜訪啦。」邁克爾·莫洛先生說。
「當然可以,悉聽尊便。」我們粗野地同意了這種強加的請求,然後就坐在石板上,讓那名膚色黝黑的服務員搓澡。他捶我們的胸脯,捅我們的肋骨,捏我們的腳指頭,接著給我們沖洗,先用溫水,漸漸換成冷水;就在這操作的全過程中,我們心裡卻一直在琢磨著邁克爾·莫洛先生,回想他叫我們落入跟他交談的圈套那種辦法。這個無賴想必一開始就籌劃好了,尾隨我們進入浴室,帶著深思熟慮的計謀在我們身旁坐下來。他恰恰是我們不想接見的那種手裡拿著一篇毫無價值的文章的投稿人。我們覺得這種事完全可以靠通信來解決,又爽快又利索。可是,一旦同我們的敵人面對面相遇,我們就往往覺得自己虛弱不堪。這當兒我們挺生莫洛先生的氣,卻又意識到自己的感情里攙雜著一點自豪感。依我們看,莫洛先生明明是個不平凡的傢伙;這樣一個人竟會想方設法同我們接近,倒也叫我們多多少少有點兒得意忘形。我們已經發現他是個見多識廣、頗有風趣的紳士;至於他叫莫洛,有意為我們的刊物寫文章,倒也不能真給當作一樁貶損他的長處的事。然而,這無疑是個給我們設下的圈套——顯而易見的騙局。這傢伙假裝不認識我們,靠這種手段騙取了我們的信任。但是,這種藉此想撈到點什麼的念頭,倒也抬舉了我們。這樣一個人,既能摘引賀拉斯的話,又能談論最理想的美,死乞白賴想接近我們,這就說明我們權勢不小。我們洗完澡,回到外間屋,四處張望,想見到穿上平時普通便服的莫洛先生,可他還沒有在那兒出現。我們一邊抽著自己帶來的雪茄菸,一邊等著,他卻一直沒有再露面。他已經達到目的,我們猜想他大概寧可冒險久久待在熱浪里,也不願意再在那天下午見到我們,以免前功盡棄。臨了我們只好離開那座樓房,而且不得不承認當天夜晚邁克爾·莫洛先生的形象一直縈迴在我們的腦際。
我們畢竟也可能從那人所採取的獨特的自我介紹方式中受益。他當然十分聰明,如果他能寫得跟他說的那樣好,他的效勞也可能有價值。在約定的鐘點,他準時來到了,我們絲毫沒有拒絕會見他的意思。莫洛先生的策略總算成功了,我們當時簡直沒法兒採取慣用的手法,什麼聲明工作太忙,無暇接見任何人啦,什麼叫他不管有什麼事,都該寫信來說明啦,等等等等。我們也想到莫洛先生既然付得起三先令六便士洗個土耳其浴,想必不會是那種苦苦哀求的來訪者,那些人的央求對心腸軟的編輯來說,真是叫人特別難受。「我願意白天黑夜地拚命幹活兒,為了養活妻兒子女;您如果能把這篇短文登載在貴刊下一期上面,那就會使我們老少全家一個月不挨餓啦!對,先生,不會——挨餓啦!」誰能抗拒或者抱怨這種央求呢?然而,編輯明白為了誠實又非得抗拒不可,並且練就一副鐵石心腸,讓這種哀求對他一點兒也不起作用,至少就他主辦的那份刊物來說應該如此。可是話說回來,要是那篇玩藝兒寫得還不賴,並非荒謬透頂,那麼,把它登出來,又會對誰有害呢?要是浪費了——讓我們稱之為浪費吧——六七頁篇幅而能拯救一家人一個月免於飢餓,那麼這種浪費又何樂而不為呢?可是,這種善心又絕對跟誠實——也跟謹慎水火不相容。我們相信讀者諸君會體諒我們這種難處,會理解編輯為什麼希望避免見到那些破爛手套。不過,我們的朋友邁克爾·莫洛先生花得起三先令六便士洗個土耳其浴,有錢買兩支——當然啦,質量挺次的雪茄,則當別論。我們正在這樣想,邁克爾·莫洛先生給引進我們的辦公室來了。
我們首先看到的是那副破爛手套,接著我們頓時認出這位中年的矮胖先生就是我們踏進澡堂時見到站在傑明大街對面的那個人。在這之前,我們壓根兒沒想到這兩個人竟會是同一個人——儘管街頭那個人的寒酸相曾經在我們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們也絕對沒有料想到。這位先生的容貌至今我們還沒有看清呢。然而,不管他穿著衣服也好,還是沒穿衣服也好,我們都能一下子就辨認出他的外表和步態。這當兒,他戴著一隻破爛手套,另一隻拿在那隻戴手套的手裡。我們一見這情景,當即意識到先前的想法全錯了,通常那種央求肯定會出現,我們不得不盡力予以抵制。他跟我們打招呼的時候,還帶著一點兒洋洋得意的神情。「那我希望,」他跟我們握手時說,「您不會因為我使用了把您抓到手的小小的計謀而見怪吧。」
「如此說來,這真是個詭計,莫洛先生?」
「誰說不是呢,編輯先生。」
「可是您去洗土耳其浴,不是因為我們也去了的原故吧。」
「遺憾的是看到你們進去,我也不得不洗個澡。我身邊總共只有三先令九便士,於是我想,邁克爾,好傢夥,這可是個投資的好機會,千萬不可錯過。三先令六便士讓那些蠻子給我搓個澡,三便士從拐角那家小鋪里買兩支方頭雪茄菸。我希望為了您的原故,那煙還湊合著能抽吧。」
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還有那最理想的美和摘自賀拉斯作品的六七個字也全是莫洛先生那出小把戲的一部分!他耍得多棒啊!這人的衣著,現在看來,既襤褸又寒磣,他的神態也由此而顯得猥猥瑣瑣。但是,他全身只圍著一條藍格兒大毛巾,大搖大擺地溜來溜去時,卻一點兒也不顯得卑賤。這傢伙多麼鬼,多麼了解自己的能耐呵!「您現在來了,莫洛先生,我們能為您效勞點什麼呢?」我們一邊儘量裝得和顏悅色,一邊問道。下文是什麼我們當然早就預料到。馬上掏出一卷文稿,其實我們早已看到那份稿子從他胸前那個兜兒里滋了出來,接著就會向我們保證那篇玩藝兒的內容正合我們的需要。如今,人在這類事情上不再躊躇,不再缺乏自信——張口就會提出要求,就會歌頌自己,而不再緘默不語。自從競爭性考試已經成為當今的制度,一切都變了,如今沒有哪個男人,哪個女人,哪個姑娘,哪個小伙子,會不好意思提出自己的優點和能力。「這只是一篇議論社會風俗的短文,」莫洛先生說,「您如果賞臉過目一下,我相信您會發現我說得恰到好處。題目是《五點鐘的午茶》。」
「哦——《五點鐘的午茶》。」
「您喜歡這個標題嗎?」
「有關社會風俗,是嗎?」
「只對某些現象略微敲打敲打。尖銳、簡練、果斷!我相信您會喜歡的。」
我們仿佛出於本能,連忙聲明這不是我們所需要的那類文稿,這當然就跟買馬人說他不喜歡那頭牲口的大腿或者說臀腰太瘦一樣。莫洛先生對待我們的拒絕也跟賣馬人對待他的主顧一樣。他面帶微笑——我們能在那種微笑背後覺察到他憂心如焚——向我們保證那篇小文章正合我們的要求。我們當然早已準備好答覆。他如果願意把稿子留下,我們會過目的,如果不合要求,就會退給他。這種答覆給人留下一半希望,往往使一位初次投稿者內心得到一種虛假的滿足。這種人擔心的是下次再來時會有什麼結果。但是我們的朋友莫洛先生卻是個老油子,深知他應該儘量利用這次花了不少代價才換來的機會。「您會過目的,——對不對?」
「當然。當然會過目。」
「如果行的話,您會用這篇稿子,是不是?」
「這一點嘛,莫洛先生,眼下無可奉告。我們總得照顧自己這份刊物的利益。」
「言之有理,不過刊登這樣一篇文章,本市西區的各位夫人肯定都會看的,對貴刊來說,這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不管怎麼說,尊稿我們會看一下的,莫洛先生。」我們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準備送客。
可他不大想走——真的沒走。「我是個結了婚的人——先生。」他說。對這項聲明我們只點了點頭。「我希望您能有機會見見內人。」他補充道。我們嘟噥了幾句,大意是說我們當然樂意跟一位十分賢慧的夫人相識。「在天堂這一邊,您再也找不到一個像她那樣好的女人啦,儘管我不該這樣誇口,」他說,「我們有三個小孩兒。」接下來我們明白他就會提出一番理由——這一招兒我們可太了解啦,卻又實在沒法兒接受。「請您稍坐——先生,」他接著說,「聽我給您講講實情吧。」我們藉口眼下特別忙,還有好多事要辦吶。「當然,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莫洛先生說,「那就是——進來得快,出去得也快。就是這個意思。」他說這話的時候,兩眼閃爍著幽默的神情,簡直叫人無法抗拒,我們不由得撲哧笑出了聲。這一笑叫我們整個兒繳了械。「得了,編輯先生,您要是想想我花了多大的代價才來到這兒,就無論如何也會再聽我嘮叨五分鐘。」
「那好吧。」我們說,又坐了下來——同時想起那三先令六便士啦,兩支雪茄啦,最理想的美啦,蒲柏那句詩啦,還有賀拉斯那半句話。這傢伙為了達到眼下坐在這裡的目的,確實費了挺大的勁兒。先前我們倆光著身子待在一塊兒,我覺得他處處比我強;可是現在只因為他有貨要賣,如果還適用的話,我們非得勉為其難地買下不可,因此不想接見他;真格的,我們怎能這樣處世為人呢?
於是,他講了他的經歷。至於巴黎、君士坦丁堡和紐約,他坦白承認自己對這三大城市其實壓根兒一點也不了解!我們面帶不高興的樣兒,這種神情我們事後才覺出來,對他說他不是裝得好像很熟悉這三個城市流行的文學嗎?他答道那樣說兩句「不過是讓談話透著光彩罷了,可決不能巴望從中發現什麼奇珍異寶」。都柏林嘛,他倒對那裡的每條大街小巷、每家報社、每一位編輯都很熟悉,可是地方出版界那種貧困、唯唯諾諾和普遍乏味的現象把他壓垮了,他便大膽決定在「文學首府」搏鬥一番,試試身手。他跟我們提到《博恩閒話》《克隆塔夫紀事》、《唐尼布洛克論壇》和《埃林回聲》這四家報刊社的經理,並且保證我們會發現他在這些暢銷報刊社的辦公室里相當知名而且受到尊重。他告訴我們他博覽群書,涉獵甚廣,筆在他手中隨時準備著,就跟犁在莊稼漢手中隨時準備著一樣。他如此熱情投身到他稱之為「競技場」的偉大場所,在這「文學首府」試試運氣,我們有沒有覺得這是他的一個高尚的抱負呢?他等著我們回答;我們不得不承認,且不說我們這位朋友多麼精明能幹,他的勇氣確實毋庸置疑。「勇氣在這兒吶,」他說,「都在這兒吶。」他用那隻戴著破手套的左手撫摸著右胸脯。
他感動了我們。「莫洛先生,」我們說,「我們會看看您的大作,盡力而為。說句公道話,我們並不喜歡您寫的這個主題,不過,文章要是寫得好,您不妨試著寫點兒什麼別的東西。」
「當然可以,聽從您的吩咐,天底下沒有什麼我不能寫的。」
「我們若能幫您什麼忙的話,莫洛先生,一定盡力而為。」於是編輯的架子卸下來了,人與人之間開始平等對話。「不用我說,莫洛先生,文人那顆心素來同情另一位文人。」
「正因為我知道您屬於那類好人,才在那邊緊緊尾隨在您身後。」他噙著眼淚說。
那個盛滿善心的容器像個船形黃油碟,現在拿在我們手中,我們就要把它傾倒出來,慷慨施捨。其實編輯該把這個器皿小心鎖起來,即使丟了鑰匙,他也不會損失慘重。這裡無須乎複述我們對他所說的一切動聽的話,什麼誠心實意向他解釋我們往往由於被迫抵制文學投稿人的央求而內心有多麼痛苦啦,什麼向他聲明我們多麼願意發表那數以噸計的手稿從而使那些投稿人高興啦。我們對他說我們多麼理解一個女人的眼淚、一個男人的奮鬥、一個姑娘的神情,並且向他保證我們天天由於沒法兒叫我們的責任心跟同情心妥協一致而深感痛苦。「天哪!」莫洛先生抓住我們的手說,「您打我這兒絕對不會遇到這類麻煩。您如果像個男兒漢那樣富有同情心,我會甘當牛馬,拚命給您幹活兒。」我們叫他放心,真的認為他也許能為我們的刊物幹些有用的活兒;接著我們又站起來,等他告辭。
「現在我想跟您說句大實話,」他說,「信不信由您,我太太此時此刻連一盎司查(茶)一磅若(肉)都沒有,而且我們手頭連一個鏰子也不剩。我這一輩子從來沒告過幫——現在也不。可您如果能預付給我一鎊稿費,那就免得我把身上這件上衣當掉,隨便換幾個錢啦。」我們認真考慮了一下就給了他一個金幣。要是那篇稿子毫無價值,我們便自認倒楣。我們既然已經倒過那個黃油碟,發過善心,也就不再吝惜一片自製的衛生麵包。莫洛先生說:「我不大會為了暫借二十先令這樣一件區區小事向您道謝,可我永遠不會忘記您耐心聽我嘮叨時那番感情,也永遠不會忘記我在浴室里沖您發了一通怨言而您卻毫不見怪。」我們向他善意地點點頭,然後他就起身告辭。「不管怎麼說,您還會見我,對不對?」他問道,我們作了肯定的答覆。
我們雖然很想看看那篇稿子,可是當時實在擠不出時間。等辦完公事之後,我們就把那捲稿紙揣在兜兒裡帶回家去,一路上揣摩著莫洛先生的人品。我們仍然信任他——儘管他滔滔不絕地信口開河,措詞水平明顯下降,單單這一點就使他不大像個有出息的文人,可我們仍然信任他。就創作能力來說,人卻不可貌相。他自有他的長處,魄力也不小;一想到他在浴室里的談吐對我們所起的作用,我們就仍然相信他,相信他肚子裡想必有點兒貨色。果真如此,我們扶助這樣一個人——讓他站穩腳跟,讓他為妻兒子女掙到家中正缺少的茶和肉,我們該多高興啊。編輯一向力求爭取讓某某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在文學領域裡站住腳跟——可是,唉!這種努力往往歸於失敗。不過這兒來了一位仁兄,我把他的手稿揣在兜兒里走回家去,對他倒確實抱著相當樂觀的希望。
可是在我這一生迄今所看到的垃圾當中,我認為這篇關於五點鐘午茶的文章要算最糟糕的了,不但庸俗愚蠢,文不對題,毫無意義,而且文理不通,晦澀難懂。詞彙也拼錯不少。這種文章,編輯、副編輯,甚至讀者都會看過十行便放下,知道根本不可能發表。我們因為對這個人發生了興趣才硬著頭皮把全稿看完;全文從頭到尾純粹是一派胡言所湊成的大雜燴,糟糕得連毫無編輯經驗的人都不相信作者竟然想把這種勞什子發表出來!我們覺得莫洛先生根本不可能給他舉出來的那些刊物寫過一個字。他收下了我們那個金幣,依我們看,莫洛先生想必也就到此為止了。我們甚至懷疑他還會為自己這篇文章再來一趟。
但是他來了,在約定的鐘點準時到達;我們一看見他那張臉就覺得他對自己的成功信心十足。他洋溢著一股迎接勝利的神情,這真叫我們感到十分驚訝。他明明深信自己會在扣除借去的那鎊錢之後,取走那篇文章的全部稿酬。我們還沒來得及換個適當的臉色做出必要的聲明,他就搶先說道:「那你們喜歡拙作了。」
「莫洛先生,」我們說,「尊稿沒法兒用。您該相信我們確實沒法兒用。」
「沒法兒用?」
「確實不行。我們不必再作解釋——但是——但是——說真的,您還是改行的好。」
「改行?」他張大眼睛,舉起兩隻手,喊道。
「我們的的確確這樣認為,莫洛先生。」
「你們看過稿子了嗎?」
「以名譽擔保——每個字都看了。」
「你們不打算要?」
「對,莫洛先生,我們當然沒法兒接受。」
「你們居然不要我那篇暢論午茶的文章!」我們瞧著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確信這一拒絕叫他吃驚的程度就跟讀者竟會接受那篇文章而叫人吃驚的程度一樣。他把一隻手舉在頭上,站在那裡納悶兒。「我看還是由你們自己選定題目為好。」他說,仿佛靠這種了不起的屈服好叫我們擺脫他給我們增添的一切麻煩似的。
「莫洛先生,」我們說,「我們還想直言奉告——」
「聽我講,」他說,「我已經對你們那麼懷有好感,真可說沒有什麼事我不願意為你們干啦。我把這篇文章收回,等孩子們一有了一口吃的,就再給你們另寫一篇。」最後我們終於叫他明白,或許認為已經叫他明白,這事根本毫無希望,深信他無能為力替我們效勞。「難道我就這樣給攆走嗎?」他說,驀地哭了起來,一屁股坐進一把扶手椅,把頭埋在桌面上。「嗚嗚,唉!我該怎麼辦呢?說真的,難道我沒想到咱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牢靠得跟納爾遜紀念碑那樣堅固嗎?你們付給我定錢,難道我沒認為事已成定局了嗎?」我請他別提錢的事,叫他儘管放心收下那枚金幣。「內人說不定哪天就要臨產了,」他接著說,「可是眼下連半個鏰子的東西都沒準備!說實話,人世間真是殘酷無情,人世間可太殘酷啦!」說這話的正是那個在澡堂子裡跟我談起過君士坦丁堡和紐約的人,而且他還叫我相信他是人世間的一個見多識廣、生活富裕的人呢!
甚至到現在我們也沒懷疑他在跟我們說謊。他為什麼要裝出這副可憐相呢,至今還是個謎;我們仍然勉勉強強相信他。我們覺得他明明為了要照應妻子而失望得心都快碎了,因此我們打算再奉送他一鎊錢,把這看成我們力所能及的施捨,可他拒絕了。「我從來不向人乞求,」他說,「就我來說,我倒寧願餓死。瑪麗·簡同樣寧肯餓死也不願意我四處去低三下四地哀求。看來我們倆最好還是結束生命算了。」這話說得真叫人十分傷感;他把腦袋伏在桌面上,我們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把他勸走。
「您還是收下這枚金幣吧——把它當做一件小禮物好了。」我們說。
「決不!」他抬頭瞧一眼,說道,「決不!」接著又低聲哽咽。這次會晤時間拖得很長,於是我們向他提出一個建議,事後我們承認確實提得輕率而魯莽。那就是我們建議到他家去看望一下他的妻兒。這人儘管為雜誌寫不出一篇好文章,不過也可能是我們私下樂意接濟的一個很合適的對象。而且我們越觀察這個人,越喜歡他——儘管他沒有什麼真本事。「那裡破爛不堪。」他說,拒絕我們前去。經過我們之間這段交往,我們覺得他這樣反對,真是毫無道理,因此一時懷疑他是在欺騙我們。「現在先別去,」他哭著說,「還不到去的時候。我會再試一次——再試一次。容許我再來拜訪一次,好嗎?」
「那您收下這枚金幣吧。」我們說,藉此想考驗他一下。他要是拿了那枚原本可以歸他的金幣,我們承認就會把他當成一個騙子。他卻沒拿便走了,叫我們簡直摸不清他的真正品質。
三天過後,他又來了,外表依然如故。戴著那副破爛手套,上衣也沒當掉,頭上戴的還是原先那頂帽子——仔細一觀察就會發現它已經破舊,但是若不較真兒的話,倒還像樣兒。臉上也沒有困苦的痕跡,此時此刻還帶著近乎清新的歡快表情。「這一次我給您帶來了一篇準保叫您滿意的文章——除非您比陰曹地府的判官還難伺候。」他一邊說,一邊塞給我們一捲紙。我們立刻打開一看,看看頭一頁。題目是《英格蘭教會——為人民發問》。這篇交到我手中的文章像是前三天急就而成的,可是按內容來說,即使一位善於處理如此重大主題的作者想把它寫好,也得花費兩個星期的時間。不出我們所料,頭一頁上的語句就文理不通,荒唐可笑。我們開始生自己的氣,居然跟這樣一位仁兄打交道,他根本不夠格寫這類文章,卻自命不凡,大筆一揮。我們看稿時,他觀察著我們的表情,說道:「我想這一次我投中了吧。」
讀者諸君不必勞神再聽我們詳述後來發生的情況了。反正前次發生的事又重複了一遍。他納悶兒啦,爭辯啦,抱怨啦,哭鼻子啦,等等等等。他談起他的妻子和家庭,說得真好像直到這末一時刻都自信會成功似的。接下來他失望得無以復加,我們於是再次建議去看望一下他的夫人。他躊躇良久才給了我們一個霍克斯頓地區的住址,請我們儘可能晚上七點鐘以後來。他再次拒絕收下我們給的錢,然後就起身告辭,知道次日晚上我們要去看望他的妻子。「你們十分肯定那篇稿子不能用嗎?」他離開時又問了一聲,我們做了一個十分肯定的答覆。
次日,我們提前在俱樂部吃完晚飯,就朝莫洛先生給我們的地址走去。這是八月里一個美好的夜晚,我們走得挺暖和。我們去的那條街是一條體面的小街道,新而乾淨,但是四周有一種單調的壓抑氣氛,不過倒沒有什麼明顯叫我們感到十分沮喪的事物。它並不四通八達,僅僅是為了適應收入偏低的體面人居住而在這一帶修建起來的。我們當即估計這裡的房租大概每周十先令六便士,房客大都是鋼琴調音員啦,馬車工匠啦,消防人員啦,公共機關的信差啦,等等。這一帶儘管一點兒也不髒,卻顯得陰陰沉沉,色彩暗淡,叫人憋悶。我們走向十四號門牌,見大門敞著就走進通道。「進來吧。」我們那位朋友喊道;我們發現他正坐在前廳小起居室里,兩個膝蓋上一邊坐著一個孩子,另外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年紀約摸十二歲,正坐在室內一個旮旯里補自己的襪子。那間屋子和周圍的情景都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樣樣無疑都挺樸素——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夠簡陋的,但絕非貧困。孩子們都穿得蠻體面,明明不缺乏營養。莫洛先生本人見到我,兩眼閃現我先前發現過的那種幽默的神情,看來這當兒他根本沒受到先前不止一次向我們展現的那種極端痛苦的折磨。「請進,先生,媽媽還沒從醫院回來——還沒有吶,」那個小姑娘站起來說,「不過已經七點多了,她也該回來啦。」這一聲明使我們感到有點兒詫異。我們確實聽說過莫洛太太的情況,她預先住進醫院已經挺得計,可她居然還經常每天晚上七點鐘回家來,這就叫我們鬧不明白了。我們的朋友莫洛又了眼,幾乎讓我們一時覺得自己成了某種至今給蒙在鼓裡的騙局的對象。可是,這人就是那個在傑明大街土耳其浴室里洗澡的傢伙,他的兩篇稿子如今還在我們手中,而且他曾經哭得淚人兒似的,根本不像開玩笑。「我知道你們會來的。」莫洛先生說,同時把兩個孩子放下來,站起來迎接我們。
「看到你過得這樣舒服,我們很高興。」我們答道。
「爹過得挺舒服,先生。」小姑娘說。我們端詳莫洛先生的臉容,只見他的兩眼一眨一眨地閃亮。我們肯定是上了「當」,這可真是一場前所未聞的、精心設計的大騙局。我們與其說後悔給了他那枚金幣,倒不如說深感懊惱自己好心周濟卻受了騙。「媽媽回來了。」小姑娘一邊說,一邊朝門口奔去。莫洛先生站在室內正中央咧著嘴笑,又抱起那個最小的孩子。他好像一點兒也沒有為自己干過的事害臊,甚至這當兒向我們表示的神情,也只是對那個小男孩的寵愛,而不是為自己向我們開了那麼一個不光彩的玩笑而感到的悔恨。
我們一見到莫洛太太就發現莫洛先生分明徹頭徹尾撒了謊。不管她哪兒不舒服,有必要去醫院,反正不是那種會使她行動不便的害喜病。她是個健壯的女人,精神飽滿,四十來歲,臉上流露著既和藹可親又事事一絲不苟的神情,這種神態我們常在意志堅強的女人臉上見到,她們不得不把沉重的家務事承擔起來。她屈膝行禮,摘下無檐女帽和圍巾,把一瓶酒放進櫥櫃,對我們說:「邁克爾說過你會來,先生,我們當然很高興見到你——只是給你增添了麻煩,真是抱歉,先生。」
我們徹底給搞糊塗了,簡直不知道怎樣客客氣氣地答禮——簡直不知道該不該對她客客氣氣地答禮。「我們真不大明白怎麼會給引到這兒來了。」我們說,至少盡力保持一點兒輕鬆和善的語調。他仍然摟著那個男孩兒,不過這當兒臉上現出怪有趣兒的神情,看上去他幾乎想捧腹大笑似的。「您的丈夫聲稱他陷入了困境。」我們壓低嗓門說。我們出於某種敏感而克制自己,沒把莫洛先生特別提到的——最不真實的——那種傷心事講給這個女人聽。
「唉,真是的,先生,」那個女人說,「請到這邊來一下。」隨即她就領我們進入後邊一間小屋,那裡面有一張床和一個上面堆滿紙張的老式寫字檯。她很快就說明了事實真相。她丈夫其實是個瘋子。
「瘋子!」我們驚呼道,同時立刻準備拔腿就跑,以便逃脫可能遇到的極大的風險。
「別怕,他連一個耗子也不會傷害,」莫洛太太說,「而且看管起孩子來,全倫敦再也找不出一個年輕女人比他更好的了。」我們於是聽她講述實情,覺得她對那人的率直感情是全部話語中的主要特徵。她告訴我們她本人是聖·派屈克醫院的護士長,每天早晨八點上班,一直工作到下午六七點,每周掙三十先令,附帶中午一頓飯。她說他們夫妻倆完全擺脫了經濟上的困難。真格的,因為談到了錢,她便打開寫字檯的一個小抽屜,從中取出我們那枚金幣,幾乎看都沒看一眼就交還給我們。莫洛本人也是「好人家出身」。她不止一次提到這一點,讓我們明白他的家族目前每年津貼他一百鎊。她說他受過良好的教育,曾經在都柏林三一學院念過書,後來因為屢犯小小的過失而被迫離校。他很早就熱衷於報界;他倆結婚後,他就全靠剪刀和糨糊拼拼湊湊的本事在都柏林養活全家。我們沒有細問他的事業歷程,如果時間許可的話,莫洛太太肯定會原原本本告訴我們的。甚至在他神志正常的那些年月里,他也只是半清醒,用他那支極為多產的筆洋洋灑灑地寫出大量稿子議論他周圍的世界。「要是我讓他有一支蠟燭的話,他就會沒完沒了地通宵寫作。」莫洛太太說。我們便問她幹嗎還給他蠟燭呢,而且順便打聽一下稿紙的開銷。她說稿紙全是由一家莫洛每天都去拜訪的報社提供的,究竟是哪家報社她卻不願透露。「論起幹活兒,全倫敦再也沒有哪個人比他更刻苦了,」莫洛太太說,「他神志不清。他的文章我也不說完美無缺,可有的還是寫得很不錯,我納悶兒他們為什麼不發表。」這是她所說的唯一一句我們不便苟同的話。「對了,先生,」她說,「您還沒看過他寫的詩吶!」我們不得不對她說讀詩會要了我們的老命。
這個女人從容自在,一點兒不虛偽,而且樂天知命,這使我們感到高興。她什麼也不抱怨,只想把丈夫那種小小的怪癖解釋清楚。我們提到他編造得挺妙的一些謊言,她立刻打斷我們的話。「他確實撒謊,」她說,「沒錯兒,他編造得全都妙極了。可他連一個蒼蠅也不會傷害。」我們覺得她分明不但愛她的丈夫,而且景仰他。她指給我們看那些塞滿幾個抽屜的成堆的稿子;不過那篇議論英格蘭教會的文章倒是特地為我們趕寫的新作。
等她講完,我們便回到他的身前,他沖我們微微一笑。「再見,莫洛。」我們說。「再見,先生。」他答道,還跟我們握握手。我們仔細端詳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在土耳其浴室里坐在我們身旁的人。
他後來沒有再麻煩我們,也沒有再到我們的辦公室來,不過我們倒時常去看望他,而且發現我們的一些同行也在那樣做。我們甚至樂意提供給他稿紙,他如今還在繼續使用吶——我們料想,大概是為其他編輯們著想而在孜孜不倦地寫稿呢。
1869年
* * *
(1) 引自莎士比亞《麥克白》第二幕第二場麥克白夫人說的一句話。
(2) 此句摘自18世紀英國詩人蒲柏《人論》第一書函,第一章,第一節。上下文是:「生活原本可以更豐富些/不只是坐井觀天而後死去/讓我們暢懷細說人的這種情景吧;/混沌一團!卻並非全無章法。」
(3) 見柏拉圖:《會飲篇》和《理想國》。
(4) 拉丁文:「金錢——金錢;金錢,如果可能,當用正當手段獲取,如果不可能——」此句摘自羅馬詩人賀拉斯《書札》第一卷,第一章,第六十六節,原文後面尚有一句「便會不擇手段去撈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