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 第五章 亂倫固著
在前幾章中,我們討論了兩種傾向:戀屍癖和自戀;其最極端的形式對生命和成長不利,助長衝突、毀滅和死亡。本章我將探討第三種傾向——亂倫共生,其惡性形式引發的後果與我們前文討論過的兩種傾向類似。
與此前的做法相同,我將從弗洛伊德理論中有關個體對母親的亂倫固著這個核心概念著手開始進行分析。弗洛伊德認為,這個概念是其科學大廈的奠基石之一;我也認為,在有關人的科學研究中,他提出的「對母親的固著」這個概念,確實是影響最深遠的發現之一。但在這一領域,與我們之前討論過的情形一樣,弗洛伊德把它強行納入他的力比多理論框架之中,限制了該概念及其影響力的進一步發展。
弗洛伊德注意到,兒童對母親天生固有的依戀情感中有著非同尋常的能量,普通人鮮少能完全克服這種依戀。弗洛伊德已經發現,它會導致人與異性的交往能力受損;他的獨立性被削弱;他有意識的目標與他被壓抑的亂倫依戀之間的矛盾可能會引發各種各樣的衝突和症狀。弗洛伊德認為,個體對母親的依戀,其背後之力在小男孩身上是生殖器力比多之力,它使他對母親產生性慾並把父親視為性競爭對手而產生仇視。但是鑒於這位競爭對手力量比他更強大,小男孩會壓抑自己的亂倫欲望,並對父親的命令和禁律產生認同。但在無意識中,他被壓抑的亂倫欲望仍在流連盤桓,雖然只在病態程度更深的情況下才具有更高的強度,但它從未消失。
至於小女孩情況如何,弗洛伊德在1931年承認,自己此前低估了她對母親依戀的持久性。有時候,它由「持久得多的早期性慾的最高潮時期構成。……這些事實表示,女性的前俄狄浦斯階段(pre-Oedipal phase)比我們至今認為的更具重要性」。弗洛伊德繼續寫道,「我們之前認為俄狄浦斯情結是神經症的核心,現在看起來不得不撤銷這一論斷的普遍性」。然而他又補充說,倘若有人不願接受這一修正,他便不需要如此多此一舉,因為我們可以「對俄狄浦斯情結的內容進行拓展,令其包括所有兒童與父母之間的關係;或者也可以說,女性只有在超越了由消極性情結主宰的第一個階段之後,才能進入正常的俄狄浦斯狀態……」「我們在小女孩這一前俄狄浦斯階段發展問題上的洞見,」弗洛伊德總結道,「令我們有些意外,這就好比繼古希臘文明之後,考古學家們又驚訝地發現了繁盛於這之前的米諾斯-邁錫尼文明。」(1)
在上一句話中,弗洛伊德其實已經隱晦地承認了,對母親的依戀在兩性身上都很常見,這是個體發展的最早期階段,而且個中情形可以拿前希臘文化時期的母系社會特徵與之相類比。但他並沒有繼續堅持這一主張。首先,他有些自相矛盾地總結道,兒童對母親的俄狄浦斯依戀階段——或許可稱之為前俄狄浦斯階段——我們可以說,它在男性身上很重要,但在女性身上更為重要。其次,他只是從力比多理論角度來理解小女孩的這一前俄狄浦斯階段。他曾經提到,很多女性抱怨母乳餵養期不夠長,這令他不由得懷疑「倘若我們分析那些吮吸母乳期與原始人嬰童一樣長的兒童,就不會遇到類似的抱怨了」。這種想法其實快要超越他之前從力比多理論角度得出的解釋了,但結果他的答案卻是:「兒童力比多是如此貪婪。」(2)
男孩和女孩對其母親的前俄狄浦斯依戀,與男孩對母親的俄狄浦斯依戀,二者在性質上是不同的。而在我看來,前者是一種重要得多的現象;與之相比,小男孩的生殖器亂倫欲望倒遠沒有那麼重要。我發現,男孩或女孩對母親的前俄狄浦斯依戀是人類進化過程中的主要現象之一,也是導致個體罹患神經症或精神病的主要病因之一。與其把它界定為力比多的外在表現,我更願意把重心放在對它性質的描述上;而不管我們采不採用「力比多」這個術語,這一性質與男孩的生殖器欲望都完全不是一回事。這一「亂倫」努力,在前生殖器意義上,是男性或女性最基本的強烈情感之一。它包括人類想要得到保護的欲望,自戀得到滿足的欲望,他想要擺脫責任、自由、意識所具有的風險的渴望,他對無條件的愛的渴望,這種無條件的愛不會期待他給出任何愛的回應。嬰兒確實通常具有這些需要,母親則是滿足這些需要的人。若非如此,嬰兒將無法存活,他不能自理,無法自食其力,需要別人的愛和照顧,這種愛和照顧不依賴於任何他自身具備的優點。倘若不是由母親來滿足他的需要,用沙利文(H. S. Sullivan)的話來說,就有另一位「母職人物」(mothering person)來代為履行母親之職,這個人也許是他祖輩中的某位女性或父母親的某位姐妹。
嬰兒需要一位像母親般呵護他的人,這是更為顯而易見的事實,但它卻掩蓋了另一個事實:不僅嬰兒不能自理且渴望確定性,照顧他的那位成年人在很多方面也很無助,且在程度上並不比前者輕。的確,他能承擔並完成社會指派給他的各項任務,但他同時也比嬰兒更加清楚生命中的各種威脅和風險;對自己掌控不了的自然力量和社會力量、無從預知的意外事故、避不開的疾病和死亡,他是心知肚明的。在這種境地中,人拚命想要獲得某種力量來賜予他確定性、保護和愛。還有什麼比這更正常的事嗎?他也曾渴望母親,而這種欲望不僅僅是對母親渴望的「重現」;它之所以會產生,是因為就算他已經成年,那種使嬰兒陷入渴望母親之愛的境地也與此時如出一轍,即便前後層次不同,它也依然存在。倘若人類——男人也好,女人也罷——在其有生之年都能找到「母親」,生命將不會背負那麼多危險和悲劇。人被驅使著不顧一切地追求這種海市蜃樓,對此我們還會覺得意外嗎?
然而與此同時,人或多或少心裡也是清楚的:失去的樂園無法復得,他註定要活在不確定性和危險之中,他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努力,只有充分發展自己的威力才能獲得一點點力量和無畏。因此,自降生之後,他就受到兩種傾向的撕扯,或是向光明而生,或是向子宮回歸;或是前路多舛,或是萬事皆定;或是為獨立而冒險,或是求得保護和仰仗。
從遺傳學角度來講,母親是保護和保證確定性之力量的第一化身。但絕非僅她一人如此。此後當孩子逐漸長大,作為單個個體的母親通常會被家庭、宗族、所有與這個孩子血脈相連和誕生於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來替代或補充。再後來,當群體規模增大,種族、民族、宗教或政治黨派變成了「母親」,保證給他提供保護和愛。在更加因循守舊的人那裡,大自然、地球和海洋會成為「母親」的偉大代表。母親身負的功能,從真實的母親轉移到家庭、宗族、民族、種族;這種跨越具有怎樣的好處,這與我們在探討人從個體自戀發展到群體性自戀時的情況是一樣的。首先,每個人的母親一般都會先於他離世,因此個體想要一個母親式的人物,這種需要永世不滅。再者,僅對自己個人的母親忠貞不渝,這會使他陷入孤獨,並被有著不同母親的其他人孤立。然而,倘若整個宗族、民族、種族、宗教或上帝能變成一位為眾人共同擁有的「母親」,那麼母親所有權就會超越個體,將他與所有崇拜同一位母親偶像的那些人聯合起來;如此一來,大家都不需要因為把母親變成偶像而感到汗顏難堪;稱頌群體成員共同擁有的這位「母親」,會令他們團結一心,並消除所有的羨妒和戒備。崇拜大母神的眾多團體、聖母馬利亞的信眾、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的忠實擁躉,他們都見識過這種崇拜之心是何等強烈。那些有著強烈戀母情結的人,以及那些與民族、土地和血緣有著異常緊密關係的人,此兩類人存在密切相關性,這一點很容易在實踐經驗中得到證實。(3)
有關性因素在個體與母親的關係中扮演著什麼角色,我們還需要稍作說明。在弗洛伊德看來,小男孩被母親所吸引,性因素在其中起著決定性作用。弗洛伊德得出這個結論,是基於兩個事實的結合:其一,男孩被母親所吸引;其二,他早期就存在生殖器欲望。弗洛伊德用後者解釋了前者。在很多情況下,小男孩對母親有性慾,小女孩對父親有性慾,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父母在性方面的影響是造成這些亂倫欲望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這樁事實(弗洛伊德一開始注意到了,後來又予以否認,之後由費倫齊重拾發展)暫且不論,兒童的性慾實際上並不是引起其戀母情結的原因,而是這種固著導致的結果。除此之外,在成年人夢裡可以看到的亂倫性慾中,可以說,性慾通常是對一種更深回歸的防禦。通過肯定他的男性性徵,這個男人實際在自我防衛,在抵制自己想要回到母親乳房或子宮的欲望。
這同一個問題的另一方面,是女兒對母親的亂倫固著。就男孩而言,此處廣義上的對「母親」的固著涉及任何可能進入這段關係的各種性因素;但在女孩這裡,情況卻並非如此。她在性方面受到的吸引應是來自父親一方,而我們所說的亂倫固著所指的是母親。正是這種不一致清楚地告訴我們,即便是最深的對母親的亂倫固著,也能在不帶一絲性刺激的情況下存在。我們有女性對母親產生亂倫固著的大量臨床經驗,其強度不亞於男性。
對母親的亂倫欲望,在很多情況下不僅意味著個體渴望母親的愛和保護,也意味著他對母親的畏懼。這種畏懼,首先是個體對母親的依賴所造成的後果——依賴會削弱他本身的力量感和獨立感;它也可能是個體對吮吸傾向或返回母親子宮傾向的畏懼,我們在深度回歸的例子中可以看到這些傾向。正是這些因素把母親變成了一個危險的食人狂,或者說一個極具毀滅力的惡魔。然而我們必須補充的是,這種恐懼在多數情況下並不是個體回歸性幻想的結果,而是由下面這個事實引起:他的母親在現實生活中是一個類似於食人狂或吸血鬼的人,或是具有戀屍癖傾向的人。這樣一位母親,倘若她的兒子或女兒在不斷絕與母親的這種紐帶的情況下長大,那麼他或她將無法擺脫被母親吃掉或毀滅的強烈恐懼。這種恐懼可能會把個體逼至精神失常的邊緣,在此情況下唯一能克服它的,就是個體切斷與母親的這種紐帶的能力。然而誕生於這種關係之中的恐懼,同時也是導致個體斬斷紐帶如此困難的原因。由於個體仍然受困於對母親的依賴之中,他自身的獨立、自由和責任就會受到削弱。(4)
弗洛伊德在個體與母親的性紐帶之中看到了亂倫欲望的內核,但是前者對後者的非理性依賴和畏懼有別於二者之間的性紐帶。至此,我已經試著對這種非理性依賴和畏懼的本質進行了粗略的介紹。但是,與我們此前討論過的其他現象一樣,這個問題還有另一個方面尚未論及,那就是亂倫情結之內的回歸程度(degree of regression)。此處我們同樣可以區分「母親固著」的良性形式和亂倫固著的惡性形式:前者非常溫和,乃至幾乎不能被稱為病態;後者我稱之為「亂倫共生」。
在良性層次,我們會看到一種經常出現的母親固著形式。這種人需要一個女人來安撫他、愛他、崇拜他;他想要母親般的呵護、餵養和照顧。倘若他得不到這種類型的愛,他會容易感到輕微的焦慮和抑鬱。這一母親固著強度較輕時,它不會損害他的性能力或情感能力,或者他的獨立性和完整性。我們甚至可以認為,大多數男性在成年之後仍然存有一點這種固著和欲望:在一個女人身上找到幾分類似母親的地方。然而,倘若這種紐帶的強度過大,我們通常會發現某些本質上與性和情感有關的衝突和症狀。
亂倫固著的第二個層次要嚴重得多,神經症程度也深得多。(此處對其顯著層次展開討論時,我將僅選擇便於簡要陳述的一種描述方式。現實情況並非存在三個顯著的層次,而是一個連續體,亂倫固著的形式從最溫和的良性漸次過渡到最嚴重的惡性。此處我描述的幾個層次,僅僅是存在於這個連續體中的典型節點。在有關此論題更詳盡的討論中,每個層次都可以再細分為若干「次級層」。)處於這一層次的母親固著的個體沒能成功發展出自己的獨立性。不太嚴重的固著形式會迫使個體時時刻刻需要一位母親式的人物隨侍在側,等候著,任勞任怨;他可以無條件地依賴這個人。在其更嚴重的各種外在表現中,我們可能會發現,例如某個男人娶了位嚴厲的、像母親一樣的女人為妻;他感覺自己像個囚徒,但凡不是為這位「妻子-母親」一體式的人物效勞,他都無權去做任何事;而且他常常畏懼她,唯恐她生氣。他很可能會無意識地反抗,之後又心生愧疚,最後是更加順從地屈服於她。這種反抗可能具體表現為性背叛、出現抑鬱情緒、突發怒氣、出現身心失調症狀或整體上採取阻撓妨礙態度。這個人可能還會對自己的男子氣概產生深刻懷疑、出現性功能障礙(如陽痿),或產生同性戀傾向。
與上述由焦慮和反抗主宰的固著層次有所不同的,是混合了性誘惑和男性自戀傾向的母親固著層次。此類型個體通常在其早期階段覺得母親在他與他父親之間選擇了他自己,感覺自己得到了母親的欣賞,而父親得到的是蔑視。他生出一種強烈的自戀,令他覺得自己勝過父親——更確切而言,是勝過任何其他男人。這種自戀使他覺得沒必要做太多或做任何事來證明自己的偉大。他的偉大乃是建立在其與母親的關係之上。結果就是,對這樣的人來說,他全部的自我價值感都維繫在他與無條件、無限度地欣賞他的女人形成的關係之上。他最大的恐懼,是他可能得不到他選中之人的欣賞,因為這種得不到會威脅到他自戀性質的自我評價的基礎。他們畏懼女性,然而與上一種情況相比,這種畏懼沒那麼明顯,因為此層次的固著乃是由他的自戀-性誘惑傾向所主宰,而這一傾向給人造成的印象是他是個極具男子氣概的人。然而,這一層次的固著與任何其他類型的強烈母親固著一樣,倘若個體對任何其他人產生愛、興趣和忠誠之感,那是一宗罪,唯有對母親式的人物除外。他甚至不應該對任何人或任何事產生興趣,包括工作,因為母親需要獨占性的忠誠。倘若他對某些事物感興趣,就算這興趣再怎麼無害,通常他也會良心不安,或者他最後會變成「叛徒」型的人,因為他不能對母親不忠。
以下是母親固著的典型夢境:
1.有個男人夢見獨自一人在海灘。一個年邁的女人朝他走來,並沖他微笑。她示意他可以吸食她的乳汁。
2.有個男人夢見一個強有力的女人揪住他,把他舉到一處深澗的上空後鬆手,他墜地而死。
3.有個女人夢見她正與一男人會面,突然一個女巫出現,做夢之人嚇得魂不附體。男人掏出一把槍,殺死了女巫。她(做夢之人)拔腿就跑,害怕被人撞見,並招手示意男人跟她一起逃跑。
這些夢幾乎無需解釋。第一個夢境的主要元素,是個體希望得到母親的悉心照料。第二個夢境,是個體害怕被強大的母親毀滅。第三個夢境中,女人夢見自己如果愛上一個男人,她母親(女巫)就會毀掉她;只有她母親死了,她才能解脫。
個體對父親的固著又是怎樣的呢?的確,這種固著在男性和女性身上都存在,這一點毋庸置疑。就女性對父親的固著而言,它有時摻雜著性慾。個體對父親的固著似乎從未發展到固著於「母親—家庭—血親—地球」的深度。在某些特殊情況下,父親當然也可以成為母親式的人物;但通常情況下,他的功能與母親不同。是母親在孩子誕生之後的第一年悉心照料他、給他被保護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一個有著母親固著情結的個體永久欲望的組成部分。嬰兒的生命取決於母親——因此,她能賜予他生命,也能取走他的生命。這位母親式的人物同時也是生命賜予者式的人物,還是生命毀滅者式的人物;是被愛著的人,也是令人畏懼的人。(5)而在另一方面,父親的功能與之不一樣。他代表著人為制定的律法和秩序、各種社會規則和責任,而且他還是獎懲功過好壞的人。他的愛是有條件的,照他的要求去做便能得到。基於這一層理由,與父親關係緊密的個體更易於希望通過遵照父親的意願行事而獲得他的愛;但是那種毫無保留的無條件的愛、確定性和受到保護所具有的欣快感,幾乎不存在於他的生命體驗之中。(6)我們也極少在以父親為中心的個體身上看到深度回歸,對此,接下來我們將結合母親固著問題一併予以描述。
母親固著的最深層次是「亂倫共生」。「共生」是什麼意思呢?共生分多種程度,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以共生形式依附他人的個體,是其依附的「寄主」的重要組成部分。離開寄主,他就無法生存;而在共生關係受到威脅時,他會感到極度焦慮和害怕。(近於精神分裂的患者在與寄主分離時,可能會引起突發精神分裂性崩潰。)我所說的「離開寄主他就無法生存」,不是指他這個人必須時時刻刻與寄主形影不離;他或許極少見到寄主,甚至寄主可能已經亡故(在這種情況下,共生關係在某些文化中可能被制度化而以「祖先崇拜」的形式表現出來);這種紐帶本質上是基於感情和幻想。對共生依附個體來說,要想在自己和寄主之間涇渭分明地弄清楚彼此,就算談不上絕無可能,至少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他覺得自己與寄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己是後者的一部分,與其融為一體。共生程度越深,二者分離狀態被明確識別的可能性就越低。在個體共生程度更嚴重的情況下談什麼依附寄主的個體具有「依賴性」,這其實是具有誤導性的做法。二者之間分離性的缺乏,正好可以對此作出解釋。「依賴性」本身就是以二者之間存在明確的區分為先決條件,在這其中甲依賴乙。在共生關係中,共生依附個體可能時而自覺優越,時而自視輕賤,時而又覺得自己與寄主不分高低貴賤——但無論怎樣,二者總是密不可分的。實際上,這種合二為一的共生關係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母親與其腹中胎兒的一體關係。胎兒和母親彼此有別,卻又合體未分。(7)雙方共生依附著彼此、互為寄主的情況也會發生,而且並不少見。在這種情形中,我們看到的是感應性精神病,它會使兩方都意識不到自己精神錯亂,因為二者共享的體系構成了他們所處的現實。在極其嚴重的共生回歸形式中,個體具有的無意識欲望,實際上是回到子宮的欲望。通常這種願望會以象徵性的形式表現出來:希望(或害怕)自己溺斃於汪洋大海,或者害怕自己被大地吞沒;這是一種徹底失去自身個體性的欲望,一種再次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欲望。由此看來,這種深度回歸欲望是有悖於生存願望的。身歸子宮之中,其實就是滅除生命。
言及於此,我想說的是,個體對母親的依附關係,不論是希望得到她的愛,還是畏懼她的毀滅性,都要比弗洛伊德基於性慾的「俄狄浦斯情結」強烈得多,也更具根本性。然而還有一個問題在於,我們有意識的感知與無意識的現實之間存在不一致。倘若一個男人記得或想像自己對母親有性慾,他會發現它很難抗拒。然而因為性慾的本質他是清楚的,所以在他的意識中,不想清醒認識到的只有他欲望的對象。這與我們此處討論的共生固著問題有很大的不同:想要像嬰兒那樣被愛的願望、失去自己全部的獨立性、再次成為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甚至回到母親的子宮裡去,所有這些都屬於欲望,是絕非「愛」「依賴性」甚至「性固著」所能概括的欲望。這些詞在其背後的體驗具有的威力面前,是蒼白無力的。「對母親的畏懼」同樣如此。我們都知道畏懼一個人是什麼意思。他可能會責備我們、羞辱我們、懲罰我們。這些我們都經歷過,並且或多或少帶著點勇氣直接面對。但是,倘若我們會被關進一隻裝著獅子的籠子,或者被丟進一個爬滿毒蛇的坑,我們又怎麼會知道自己將做何感想?看著自己被逼入絕境卻束手無策,這種令人備感絕望的恐懼我們說得出來嗎?對母親的「畏懼」恰恰就是由這種體驗構成。要觸及無意識的體驗,此處我們使用的這些語詞使這件事變得很困難;因而人們常常提到他們的依賴或畏懼,但其實並不了解自己說的是什麼。能勝任對真實的體驗做出描述的語言,是夢的語言或者神話和宗教中的各種象徵。倘若我夢見自己要溺斃在汪洋大海之中(同時心裡湧起一種混合著恐懼和幸福的感覺),或者我夢見自己正拚命逃離一頭將要吞吃我的獅子,那麼的確,我用來做夢的語言貼切地表達了我真正體驗到的感覺。我們日常語言所表達的,當然也是我們允許自己能夠意識到的各種體驗。倘若我們想要深入觸及自己的內心現實,我們必須試著忘記慣常使用的語言,轉而使用被忘卻的象徵性語言。
亂倫固著的病態程度顯然取決於個體的回歸程度。在最溫和的情況下,或許個體會出現對女性的過度依賴和畏懼,但程度輕微,幾乎不存在任何病態之說。回歸程度越深,個體的依賴性和畏懼心就會越強。回歸程度最嚴重的時候,依賴性和畏懼心都會到達個體無法神志正常地生活的地步。亂倫傾向和自戀一樣,與理性和客觀性相衝突。倘若我沒能切斷紐帶,倘若我繼續崇拜確定性和保護性的化身偶像,那麼這一尊偶像會變作聖像。它不能被批評。倘若「母親」不可能出錯,若有人與「母親」出現衝突或者沒有得到她的首肯,那我又如何能對他作出客觀判斷呢?在個體的固著對象不是母親而是家庭、民族或種族的時候,對判斷力的這種損害就遠沒有那麼明顯。因為這些固著被認為是美德,所以強烈的民族固著或宗教固著很容易導致被認為是真理的偏頗或歪曲判斷,因為這是具有同一種固著的所有的人共享的判斷。
繼理性被歪曲之後,亂倫固著第二個最重要的病態特徵,是不能將他人視為完全的人。只有那些與之有血緣關係或同生在一片土地之上的人,才會被他認為是人;而「寄居者」就是野蠻人。結果就是,我對我自己來說仍然是個「寄居者」,因為以血緣關係結合起來的群體成員共有的人性是殘缺不全的,而我無法在這一殘缺的範圍之外體驗到人性。亂倫固著會損害或摧毀愛的能力,其力度因回歸程度不同而不同。
亂倫固著的第三個病理性症狀是個體與獨立性和完整性的衝突。與母親和部落緊緊捆綁的個體沒有做自己的自由,也沒有獨立思考和選擇忠實於什麼的自由。他無法對世界敞開自我,也無法接納它;他自始至終都是困在像母親一樣的種族-民族-宗教固著中的囚徒。人只有將其自身從亂倫固著的一切形式中解放出來,才能完完整整成其為人;他享有多大的自由能向前發展並成為他自己,乃是因這種解放的程度不同而不同。
亂倫固著通常並不以其真實面目示人,換句話說,它會被合理化,顯得合情合理。有些與母親聯結非常緊密的個體,其亂倫情結被合理化的方式可能多種多樣:「我為她效勞,這是我應盡的本分」;或者「她為我做了這麼多,她給了我生命」;或者「她已經吃了那麼多苦」;又或者「她簡直太了不起了」。倘若固著對象不是母親,而是民族或國家,合理化也與之類似。合理化的核心是這樣一個概念:民族或國家給了我一切,或者民族或國家簡直太厲害、太了不起了。
綜上所述:個體與母親式的人物及其對等物——血緣、家庭、部落——仍然保持緊密聯結的這種傾向,人人與生俱來,不論男女。常常發生衝突的,是與之對立的傾向——誕生、進取、成長。在個體正常發展的情況下,成長傾向是勝利者。而在病態程度非常嚴重的情況下,共生聯結的回歸傾向是勝利的一方,它會或多或少引發個體全方位的能力喪失。弗洛伊德在任何兒童身上都能看到的亂倫欲望概念是完全正確的。但是這個概念的重要意義卻超出了弗洛伊德自己的設想。亂倫欲望主要並不是性慾的結果,它是人最基本的傾向之一:他來自何處,他便想要一直維繫原有的紐帶;對自由的畏懼;對自己被人毀滅的恐懼;而正是為了這個人,他使自己陷入無法自立和放棄一切獨立的境地。
至此,我們可以對本書所討論的三種傾向彼此之間具有何種關係展開分析了。在其不那麼嚴重時,戀屍癖、自戀和亂倫固著是截然不同的,個體可能只有其中一種傾向,這是經常發生的現象。同樣地,在這三種傾向的非惡性形式中,它們都不會嚴重損害個體的理性能力和愛的能力或造成強大的破壞能力。(此類型個體,我想以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為例稍作說明。他是個母親固著程度中等、自戀程度中等、戀屍癖程度嚴重的人。對比之下,希特勒幾乎是個徹徹底底的戀屍癖、自戀狂和亂倫固著極其嚴重的人。)但是這三種傾向惡性程度越高,越容易匯聚一處。首先,亂倫固著和自戀之間關係非常緊密。個體尚未完全脫離母親子宮或母親乳房時,他並不享有與人交往或愛人的自由。他與他的母親(作為一個整體)是其自戀的對象。這一點,我們可以在個體自戀轉為群體性自戀時看得最清楚。我們也會在其中非常清楚地發現,亂倫固著與自戀交相混合。正是這種特殊的混合,能對一切民族性、種族性、宗教性和政治性狂熱具有的力量和非理性作出解釋。
個體因亂倫共生和自戀而起的回歸,在其程度最嚴重時,戀屍癖也會一併出現。渴望回到子宮和過去,同樣也就是渴望死亡和毀滅。倘若戀屍癖、自戀和亂倫共生這三種傾向的極端形式混合而生,我們可以說該個體具有我所說的「衰退綜合徵」。罹患此綜合徵的個體無疑是惡的,因為他有違生命和成長,他是死亡和殘缺的忠實信徒。「衰退綜合徵」有據可查的最典型的例子是希特勒。正如我前文所言,他深受死亡和毀滅的吸引;他是個極度自戀的人,對他來說,他自己的意願和想法是唯一存在的現實;他還是個極度亂倫的人,不論他與母親曾經關係如何,他的亂倫性主要表現在他對其所屬種族、對與之有共同血緣關係的人的狂熱忠誠。他深陷於想要通過阻止其血統被污染這種方式拯救德國人的想法而無法自拔。如其在《我的奮鬥》中所言:首先,要拯救德國人免於梅毒之患;其次,免於被猶太人污染。自戀、死亡和亂倫是一種致命組合,它把希特勒那樣的人變成了人類及生命的死敵。這種三合一,在理察·休斯《閣樓上的狐狸》一書中有著最精妙的描述:
畢竟,希特勒那個一元論的「我」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單單屈服於男女之事呢?這本質上就是接受「另一個人」嘛。他堅信自己是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感知中心,宇宙意志的唯一真正化身。這不會造成什麼損害,因為這種信念正是他擁有超凡內心之「力」的根本原因:希特勒獨自存在。「唯吾存在,別無他人。」這宇宙中,除他之外,並無任何其他人,都只是物;因此對他來說,一切「人稱」代詞都徹底喪失其在常態下具有的情感內涵。這讓希特勒肆意妄為、無所顧忌:建築師搖身變成政治家,這再自然不過了,因為在他即將要處理的新事物中,他並沒有看到任何實質性區別:這些「人」不過是他眼中的「仿物」,與其他工具和石塊同屬一個範疇。所有的工具都有把手——這一種裝的是耳朵。對著石頭說愛或恨或寄予同情(或授以真理)是荒謬的。
於是希特勒得了那種罕見的人格病,一種幾乎沒有半影的自我:罕見但有病,這就是說,一個其他方面很成熟、從臨床診斷來看屬於頭腦正常的人,這種自我在他身上反常地存活了下來(因為在新生兒身上,這種自我毫無疑問是相當正常的人生開端,甚至發展到幼兒時期也不足為奇)。希特勒成年的「我」即是如此反常——他從小長到大,但結構始終未變,就像惡性腫瘤的生長。
……
這備受折磨、精神錯亂的東西在床上輾轉反側……
「《黎恩濟》之夜」,那場歌劇之後登上費因堡俯瞰林茨(8)的那個夜晚,無疑是他少年時期最重要的一晚,正是這個時候他第一次堅定地相信自己內心擁有孤獨的全能之力。在茫茫夜色中被驅策著一路登高,塵世間一切藩國國王難道不是剎那在他眼前一覽無餘?面對古老的福音之問(9),他整個人不就等於一個「是」字?他難道不是在那十一月的星辰見證下、在高山之上籤下了永恆契約?然而如今……如今,當他似乎像羅馬護民官黎恩濟一樣乘風破浪、駕馭著來勢洶洶、本該送他上柏林的浪潮時,那波峰已經開始捲曲:它已經捲曲、碎裂、傾覆,把他狠狠摔下,摔到碧綠的、咆哮如雷、深不可測的水裡。
他絕望地在床上翻來覆去,大口喘氣——他溺水了(希特勒最恐懼的莫過於此)。溺水?然後……很久以前的少年時期在林茨多瑙河橋上踟躕徘徊想自尋短見的那個時刻……畢竟那個鬱鬱寡歡的少年早已告別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從那以後,一切都是夢。然後,如今這個噪音就是強有力的多瑙河之歌在他做著夢溺水的耳朵里久久迴響。
在環繞著他的綠瑩瑩的水光中,有一張死人的臉上下顛倒著在他面前漂浮:一張有著他自己那雙微微鼓凸著睜開的雙眼的臉,那是他死去的母親的臉,正如他最後一次看見她躺在白色枕頭上死不瞑目那樣。死去的、慘白的、空洞的臉,空洞得連給他的愛都沒有。
可是如今那張臉卻變出很多來,在水中圍著他。這麼說來,母親就是這片水了,這些水要溺斃了他!
想到這裡,他不再掙扎。他把膝蓋蜷到下巴,保持身在母體中最初的姿勢一動不動,任由自己在水中沉溺。
就這樣,希特勒終於昏昏睡去。(10)
在這短短几段中,「衰退綜合徵」的所有要素如數呈現,只有偉大的作家才能使其如此一目了然。我們看到了希特勒的自戀、他對溺斃的渴望——水作為他的母親——還有他對死亡的喜愛,以其亡母的臉象徵性地表現出來。而他雙膝蜷縮至下巴的原始本能體態,則象徵著他向子宮的回歸。
希特勒只是「衰退綜合徵」的一個突出典型。很多人以暴力、仇恨、種族主義和自戀性質的國家/民族主義為樂,也有不少人深受其苦。他們是暴力、戰爭和毀滅行為或其「真正的信徒們」的領袖。這些人當中,只有最失衡、病態程度最深的人,才會明確說出自己的真實目的,甚至能明確意識到這些目的。他們易於把自己的這種傾向合理化為對祖國的熱愛、責任、榮譽等等。但在正常的法制倫理土崩瓦解之時,正如世界大戰或內戰爆發時,這種人便不再需要壓抑其最深的欲望;他們會為仇恨大唱讚歌;在能為死亡效勞的時候,他們會變得精神抖擻,所有的能量都會釋放出來。的確,戰爭以及一種暴力橫行的氛圍,是患有「衰退綜合徵」的個體完全成為他自己的時候。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只有一小部分人會因為這種綜合徵被激發出積極性。然而,不管是前者還是不太受激發的個體,他們都意識不到自己真實的動機是什麼;正是這個事實才使他們在暴動戰亂之際變成攜帶、傳播仇恨病毒的傳染病患者。因此,重要的是,我們要識別其真面目:他們是熱愛死亡的人,他們畏懼獨立;對他們來說,只有自己所在群體的需要才具有真實性。我們沒必要把他們像麻風病人一樣隔離;正常人若是了解他們的殘缺和他們道貌岸然的種種合理化舉動背後欲望的惡性性質,以便使自己對他們的病態影響可能獲得某種程度的免疫,這就足夠了。當然了,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有必要明白的是:不能把空談當現實,而要能看穿那些具有欺騙性的種種合理化行為。採取此類行為的人身患只有人類才會得的一種疾病:在生命自行消亡之前否定生命。(11)
對戀屍癖、自戀和亂倫固著所做的分析,啟發我們對與之相關的弗洛伊德理論展開討論。鑒於本書主題所限,此番討論必然只是簡明扼要之言。
弗洛伊德的理論是以力比多驅動力的發展為基礎,從自戀型到口唇-接受型、口唇-攻擊型、肛門-施虐型,到生殖器型和生殖型性格傾向。在弗洛伊德看來,最嚴重的精神疾病的病因,乃是個體對力比多發展最早期階段的固著(或回歸)。其結果就是,舉例來說,個體回歸至口唇-接受型與回歸至肛門-施虐型相比,前者被認為是病態程度更深的精神異常。然而,從我本人的經驗看來,這一總體原則並非來自可直接觀察得到的臨床事實。與肛門傾向相比,口唇-接受傾向與生命的關係本來就更為密切;因此一般說來,比起口唇-接受傾向,肛門傾向可以說易於導致更加嚴重的精神疾病。除此之外,比起口唇-接受傾向,口唇-攻擊傾向似乎會更容易導致嚴重的精神疾病,因為其中涉及施虐和毀滅性因素。如此一來,我們會得到幾乎與弗洛伊德理論主張完全相反的結論:病態程度最輕的,會與口唇-接受傾向有關;更嚴重些的,則與口唇-攻擊傾向和肛門-施虐傾向有關。弗洛伊德認為,從遺傳學角度講,個體的發展順序是從口唇-接受傾向到口唇-攻擊傾向再到肛門-施虐傾向。假設這一觀點是正確的,那麼關於弗洛伊德所認為的「個體對更早期階段的固著意味著更嚴重的精神疾病」這一看法,我們就不得不表示異議了。
然而無論如何,我認為這個問題是無法通過發展期假設得到解決的。該假設認為,個體更早期階段的傾向是各種更嚴重的病態表現的根源。在我看來,每一種傾向本身都存在多個層面的回歸,從正常的到最嚴重的病態層都囊括在內。例如,口唇-接受傾向與總體上成熟的性格結構結合時,即該個體具有很高的生產力時,回歸是輕微的。而另一方面,它也可能與高度自戀和亂倫共生結合,在這種情況下,口唇-接受傾向將會導致個體產生極度依賴性和惡性精神異常。在幾乎算得上正常的肛門型性格和戀屍癖性格之間,同樣也是這種情形。因此我認為,對個體病態程度的診斷不應該根據我們對力比多發展的多個層級所做的區分,而應該根據個體的回歸程度,這一程度可以在每種傾向(口唇-接受傾向、口唇-攻擊傾向等)內部得到確定。此外,還必須記住的是,我們探討的問題不僅包括弗洛伊德視為根植於各自性感帶的個體傾向(同化模式),還涉及個體關聯性的多種形式(如愛、毀滅性,施虐-受虐關係),後者與各種各樣的同化模式也存在一定的密切關係。(12)例如,口唇-接受傾向與亂倫傾向存在密切關係,肛門傾向與毀滅傾向存在密切關係。我在本書中探討的,是關聯性範圍內的各種傾向(自戀、戀屍癖、亂倫傾向——「社會化模式」),而不是同化模式;但這兩種傾向模式之間具有相關性。有關戀屍癖與肛門型性格的密切關係,本書已經作出了較為詳盡的論述。親生命性與「生殖型性格」之間、亂倫固著與口唇型性格之間,同樣具有這種相關性。
我已經試圖表明,此處描述的這三種傾向,每一種都有可能出現在不同的回歸層次上。每種傾向的回歸程度越深,三者越容易匯聚一處。在極度回歸狀態下,它們匯聚形成我所說的「衰退綜合徵」。另一方面,在性格發展到最佳成熟程度的個體身上,這三種傾向同樣容易匯聚。戀屍癖的對立面是親生命性;自戀的對立面是愛;亂倫共生的對立面是獨立性和自由。後三種傾向的綜合,我稱之為「成長綜合徵」。此概念圖解形式如下所示:
* * *
(1)弗洛伊德《弗洛伊德文集》第五卷,第254—255頁(S. Freud,Collected Papers,Vol.V, pp.254-255)。
(2)梅蘭妮·克萊因認為,早在嬰兒出生後第二年,俄狄浦斯情結就已經開始;對此,弗洛伊德提出明確反對(前引,第270頁)。
(3)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西西里的黑手黨是內部成員關係緊密的男性幫會,女性被排除在外(也因為如此,她們很偶然地從未受到傷害),但幫會成員稱女性為「媽媽」。
(4)我的觀點在某些很重要的方面與榮格不謀而合,他是第一個把亂倫情結從狹隘的性理論框架中解放出來的人。我也有許多基本看法與榮格存在分歧,限於篇幅,此處不展開詳細論述。
(5)例如,在神話故事中,印度教的迦梨女神同時擁有滅絕化身和生命起源雙重角色;在各種夢境中,母親被象徵化為老虎、獅子、女巫或吃孩子的巫婆。
(6)此處我僅附帶著略略提到以母親為中心和以父親為中心的文化和宗教之間具有何種結構差異。歐洲南部和拉丁美洲的天主教國家、北歐和北美的新教國家就是很好的對比例子。有關其間心理差異的討論,可參閱馬克斯·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和本人所著的《逃避自由》。
(7)詳參塞什海耶所著的《象徵的實現》,這是一部描述某個深受共生固著困擾患者的傑作[M. A. Séchehaye, Symbiotic Realization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 1955)]。
(8)林茨:奧地利北部城市。據稱,少年時期的希特勒曾在林茨欣賞瓦格納創作的歌劇《黎恩濟》。——譯者
(9)福音之問:福音書(gospel)是以記述耶穌生平與復活事跡為主的文件、書信與書籍。在基督教傳統中,狹義上專指四福音書:《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約翰福音》。此處暗指希特勒自視為像耶穌那樣的救世主。——譯者
(10)理察·休斯《閣樓上的狐狸》[Richard Hughes, The Fox in the Attic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1)pp.266-268]。
(11)在此,我提議進行一項實證性研究項目,通過「投射性問卷」,我們或許可以看到具有戀屍癖、極度自戀和亂倫共生傾向個體的真實情況;此類型問卷可以投放於美國各社會階層的代表性人口樣本。這種做法不僅有可能使我們了解「衰退綜合徵」的具體情況,也能發現它與其他因素的關係,如社會經濟地位、教育、宗教信仰和祖籍地。
(12)弗洛姆《自我的追尋》第62頁(E. Fromm,Man for Himself,pp.62 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