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誌譯註 · 接識第七

本篇導讀 《人物誌》全書之精彩處,在以精密的分析,提出精闢的見解,向我們授以精純的品鑑人才知識。經上兩章由此主線稍微轉折到「量才授官」及人才在朝在野的得失後,本章又再重新上路,帶領我們進軍深一層次的識人之境。 所謂觀人,不是袖手旁觀的「觀」,必須要有互動才能真正深入體會別人的特質,以評定人才的高低。本章題為「接識」,與成語「待人接物」一樣,「接」就是接觸,就是互動,就是交往,不以旁觀就是客觀。有接觸,有交往,於是就可對人建立更精準的認識,故名「接識」。 與人接觸,時間一久,總能或多或少增益了解,這近乎常識。但若要短時間內對對方深入認識又是否可能?現代社會,人物眾多,角色複雜,社交場合千差萬別,要第一時間準確掌握陌生人的性格,比古人來得更加困難。本章所講的「接」,正是針對初次認識的人而作的分析。從何得知?文首提到「人初甚難知」,甫始即點出一個「初」字。及後談到常人觀察別人的通病時又說:「取同體也,則接論而相得;取異體也,雖歷久而不知」,誠如王曉毅先生所說,「接論」與「歷久」對舉,明顯指的是初次相識。劉劭在本章里,談的就是怎樣在初相識階段,已經能有效觀察人心。 觀察之所以有效,不單在掌握正確的觀人之道,也在如何避免犯錯,否則錯誤與成效互相抵消,則所謂觀人就無從談起。劉劭在本章中,討論到常人在鑑定人才時,多犯一種我權稱為「黨同伐異」的通病。且讓我簡單解釋一下。 一般人常從自己的價值觀、審美觀、道德觀、信念等等出發,毫無批判地肆意投射到別人身上,於是有兩個情況出現:第一我稱之為「酒逢知己型」,就是「發現」對方的諸種觀念與自己相同;另一就是與自己相異,可名之曰「話不投機型」。由於人對自己的評價,往往有一種「通脹效應」,而對人卻反有「通縮效應」,於是,與自己相同,則傾向放大對方的長處,而將對方的短處忽略,有意與無意間掉進認知的盲區中。如剛才所說,這是第一種情況。那麼,對那些有異於自己的他者呢?這就是第二種,與第一種剛好相反。 針對這種通病,劉劭要求觀人者首先要放下自己的標準,走出知人知己的盲區,才可突破樊籬,「發現」別人。其次,要從多角度反覆觀察一個人,知其長短,並且要不斷檢討、修改,甚至否定自己初始時的判斷才可。猶有進者,要提升自己的層次,才可說得上真正的觀人。此話怎說?前文提到的通病,其實是偏才型人物常犯的。他們既為偏才,雖能在自己的專長領域內獨當一面,但偏才之所以為偏,就因為他們的視野永遠受到局限。正因如此,我們若要有所提升,則必須要超越偏才的層次,以進軍兼才的境界,亦即能從多角度觀人,以建立一立體的認識。 一個聰明的讀者可能會發現,其實,上述自我提升的道理,可以反過來藉以判斷誰人是偏才、誰是兼才,這亦是劉劭在本章最後一節所討論的課題。某甲若只對自己的信念侃侃而談,對自己的成就誇誇其辭,此人多屬偏才無疑。相反,某乙卻具跨學科之才,言談間常可充分發揮其科技整合的能力。比方說,他能由中文計算機「倉頡輸入法」之雄霸市場,或英文鍵盤各字母按鍵的非理性安排,談到心理學的所謂「習慣」的力量,再由此說到經濟學上的「理性人假設」及「交易費用」學說,又再以此為據,進一步討論「博弈論」中所謂短期博弈與長期博弈之別,最後還以法國思想大師福柯的後結構主義式權力理論,來總結市場對人習慣性思維的主宰力量,那麼,此人必是兼才無疑。(此例子是我與友人英冠球博士閒聊時想到,特此鳴謝。) 不過,世上能為偏才者已經不多,兼才則更鳳毛麟角,其餘呢?多為本書「九征」篇所說的「無恆」與「依似」是也! 夫人初甚難知,而士無眾寡皆自以為知人。故以己觀人,則以為可知也。觀人之察人,則以為不識也。夫何哉?是故能識同體之善[1],而或失異量之美[2]。何以論其然[3]?夫清節之人以正直為度,故其歷眾材也[4],能識性行之常[5],而或疑法術之詭。法制之人以分數為度[6],故能識較方直之量[7],而不貴變化之術。術謀之人以思謨為度[8],故能成策略之奇,而不識遵法之良。器能之人以辨護為度,故能識方略之規,而不知制度之原[9]。智意之人以原意為度[10],故能識韜諝之權,而不貴法教之常。伎倆之人以邀功為度[11],故能識進趣之功[12],而不通道德之化。臧否之人以伺察為度[13],故能識訶砭之明,而不暢倜儻之異[14]。言語之人以辨析為度,故能識捷給之惠[15],而不知含章之美[16]。 [1] 能識同體之善:能夠認識同類人才的長處。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性長思謀,則善策略之士。」 [2] 或失異量之美:有時認識不到不同類人才的長處。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遵法者雖美,乃思謀之所不取。」或,有時。 [3] 然:這樣,如此。 [4] 歷:經歷,閱歷。此引申為觀察、審視之意。 [5] 性行之常:性情行為恆常不變。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度在正直,故悅有恆之人。」 [6] 分數:法度,規範。《三國志·魏書·劉劭傳》:「文學之士嘉其推步詳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數精比。」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度在法分。」意思說,各種尺度是由法律劃分的。 [7] 識較方直之量:認識比較出方直之人的才能。量,才能。《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時左將軍劉備以亮有殊量,乃三顧亮於草廬之中。」 [8] 謨(mó):謀略,計謀。 [9] 原:本源,根本。 [10] 原意:探究別人的本意。原,推究,考究,研究。《荀子·儒效》:「俄而原仁義,分是非,圖回天下於掌上而辨白黑,豈不愚而知矣哉!」 [11] 邀功:求取功勞。 [12] 進趣:追求,求取。《後漢書·韋彪傳》:「安貧樂道,恬於進趣,三輔諸儒莫不慕仰之。」 [13] 伺察:偵查,觀察。 [14] 暢:長。《詩經·秦風·小戎》:「文茵暢轂,駕我騏馵。」毛傳:「暢轂,長轂也。」孔穎達疏:「暢訓為長,言長於大車之轂也。」此指「以……為長」。 [15] 捷給之惠:言辭敏捷反應迅速的聰慧表現。惠,通「慧」,聰慧。《晏子春秋·外篇上十五》:「夫智與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 [16] 含章:包含美質。《周易·坤》:「六三,含章可貞。」孔穎達疏:「章,美也。」 譯文 人的性情的深處是很難知曉的,而讀書人不論自己知識多少都認為自己有知人之明。所以看自己對人才的觀察,則認為自己能夠識別人才。看別人對人才的觀察,則認為他不能夠識別人才。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人能夠認識同類人才的長處,有時卻認識不到不同類人才的長處。為什麼這樣說呢?清節之人用清正方直作為衡量他人的標準,所以當他審視眾多的人才時,能夠認識性情行為恆常不變的長處,而有時卻對方略計謀的欺詐產生疑惑。法制之人以法律規範作為衡量他人的標準,所以他能夠認識比較出方正耿直之人的才能,而不看重變化多端的謀略之術。術謀之人以深思熟慮謀劃計略為衡量他人的標準,所以他能夠評定計策方略的奇妙,而不能認識遵守法度的好處。器能之人以用智謀權術治理政事為標準,所以能夠認識方略的規定,而不知道制度的根本作用。智意之人以探究符合別人的本意為衡量他人的標準,所以能認識隱藏計謀的權術,而不看重常規的法制教化。伎倆之人以求取功勞作為衡量他人的標準,所以能認識追求進取的作用,卻不通曉道德的教化作用。臧否之人以觀察別人的短處為衡量他人的標準,所以能夠認識指責批評的好處,卻不以卓異突出不同尋常為長處。言語之人以辨別分析為衡量他人的標準,所以能認識言辭敏捷反應迅速的聰慧表現,而不知道美質在內的好處。 賞析與點評 觀察以致判斷別人的高下,是每個人每天都做的事,但說說容易,實行時多數人都是力有不逮。力有不逮而自知,不是問題,但問題就出在多數人對自己力有不逮此一事實妄昧無知。常人多以己意測度別人,合己意者雖假必取,不合己意者雖真必廢,所以與其說觀人,其實還是在觀己。劉劭說的「能識同體之善,而或失異量之美」,就是此意。 是以互相非駁[1],莫肯相是[2]。取同體也,則接論而相得[3]。取異體也,雖歷久而不知。凡此之類,皆謂一流之材也[4]。若二至已上[5],亦隨其所兼,以及異數[6]。故一流之人,能識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識二流之美。盡有諸流,則亦能兼達眾材。故兼材之人與國體同。 [1] 是以:所以。非駁:非難反駁。 [2] 是:肯定。 [3] 相得:彼此投合。 [4] 一流之材:同一類的人才。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故同體則親,異體則疏。」 [5] 二至已上:兩個標準以上。至,準則,標準。已,同「以」。 [6] 異數:等次不同,程度不一。《左傳·莊公十八年》:「王命諸侯,名位不同,禮亦異數。」 譯文 所以互相非難反駁,沒有人肯定對方。遇到與自己同類的人才,則討論的時候觀點彼此投合。遇到和自己不同類的人才,則儘管在很長的時間內也互不相知。凡是以上所說,都可以稱作只與同一類人才相通。如果通兩種人才以上,也就隨著他所兼備的才能,達到不同的等級。所以只與同一類人才相通的人,只能認識一類人才的長處。與兩類人才相通的人,就能認識兩類人才的長處。與所有類別人才相通的人,就能夠同時通曉眾多人才的長處。所以兼才之人與國體之才是一樣的。 賞析與點評 偏才以一己之腹度人,結果是同類型的,就與他絮絮叨叨,幾近情投意合,恨不相逢於前生;對異類,輕則味同嚼蠟,嚴重的則嗤之以鼻,見其影而厭其人,見其人而惡其心,幾乎要誅之而後快。初識如是,多年以後也如是,仿佛自己與對方的性格氣質永不改變一樣。 兼才則不同,總能於別人身上看到異於自己的優點。當然,兼才亦可分兼一二之才,或身兼多才,以致通兼各才。後者備受劉劭稱許,認為及得上他推崇備至的「國體」級人物,即「流業」篇描述的一身兼具清節、法、術之才的人,是治國之大才。 欲觀其一隅[1],則終朝足以識之[2]。將究其詳,則三日而後足。何謂三日而後足?夫國體之人兼有三材,故談不三日不足以盡之[3]。一以論道德,二以論法制,三以論策術,然後乃能竭其所長,而舉之不疑。 [1] 隅:牆角。此指方面。 [2] 終朝:早晨。《詩經·小雅·采綠》:「終朝采綠,不盈一匊。」毛傳:「自旦及食時為終朝。」 [3] 盡:全部。 譯文 要觀察他一個方面,那麼一個早晨就足以知道了。如果要深究其詳,那麼要三天以後才可以完成。為什麼說三天以後才能完成?國體之人同時具備三種人才的特點,所以不與他談論三天就不足以完全了解他。三天時間裡用一天與之談論道德,第二天與之談論法制,第三天與之談論謀略之術,然後才能徹底地了解他的長處,從而在提拔任用他的時候沒有任何疑慮。 賞析與點評 本節談及初相識及假以時日觀人的分別,但須注意,從上文下理看,這裡是談兼才之觀人,而非偏才的狹隘方式,因為後者先天的性格缺憾,令他即使終身觀人都仍囿於一偏。 劉劭認為,一天的觀察足以讓兼才可以掌握對方性格、才能、氣質的某一方面,但要了解更多,便須假以時日。文中說到用三天便可有效考察國體級人才的長處。為什麼要三天?無他,如上面所提,國體級人物匯聚了清節、法、術三家之長,以一天觀一長,於是需要三天。但為什麼一定就是三天?我認為三天之數是一個虛數,難道真的是七十二個小時,多一分少一分則不可?古人心中,「三」往往代表「眾數」,甚至囊括一切的含意,就像「天、地、人」幾乎概括萬物一樣。所以,解讀劉劭的所謂三天,我認為最好寬一點,將之理解為長時間,並非一朝一夕較為合宜。 然則何以知其兼偏[1],而與之言乎?其為人也,務以流數杼人之所長而為之名目[2],如是兼也。如陳以美欲人稱之[3],不欲知人之所有,如是者偏也。不欲知人,則言無不疑。是故以深說淺,益深益異[4]。異則相返[5],反則相非。是故多陳處直[6],則以為見美[7]。靜聽不言,則以為虛空。抗為高談[8],則以為不遜。遜讓不盡[9],則以為淺陋。言稱一善,則以為不博。歷發眾奇[10],則以為多端。先意而言,則以為分美[11]。因失難之,則以為不喻[12]。說以對反,則以為較己[13]。博以異雜,則以為無要[14]。論以同體,然後乃悅。於是乎有親愛之情,稱舉之譽,此偏材之常失。 [1] 兼偏:兼才和偏才。 [2] 流數:各類人才所懷有的才能。數,技藝,技巧。《孟子·告子上》:「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趙岐註:「數,技也。」此指才能。杼:通「抒」,抒發,申述。名目:稱道,標榜。《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論》:「同聲相應,才士並出,惟粲等六人,最見名目。」 [3] 陳以美欲人稱之:陳說自己的長處讓別人稱讚自己。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己之有善,因事自說,又欲令人言常稱己。」 [4] 益深益異:道理談得越深分歧越大。益,越,更加。 [5] 相返:相反。 [6] 多陳處直:過多地陳說自己處事公正有理。直,公正,有理。 [7] 見美:表現自己的長處。見,同「現」。 [8] 抗:聲音高亢。 [9] 遜讓不盡:謙虛禮讓不全部使出本領。盡,全部使出。《戰國策·秦策一》:「然而甲兵頓,士民病……伯王之名不成,此無異故,謀臣皆不盡其忠也。」 [10] 歷發眾奇:普遍地揭示眾家的奇特之處。歷,遍。漢王褒《四子講德論》:「於是相與結侶,攜手俱游,求賢索友,歷於西州。」 [11] 分美:掠美。此指掠己之美。 [12] 不喻:不高興,不愉快。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欲補其失,反不喻也。」喻,同「愉」,歡愉,愉快。《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陸德明《釋文》引李頤云:「喻,快也。」 [13] 較:較量,比高低。 [14] 無要:沒有要領。 譯文 然而怎樣才知道他是兼才還是偏才,而去和他交談呢?如果他的為人,致力於根據各類人才所懷技能去申述他的長處,進行稱讚標榜,這就是兼才。如果他陳說自己的長處讓別人稱讚自己,不想知道別人有什麼長處,像這樣的人就是偏才。不想知道別人的長處,就會對別人說的話處處懷疑。所以用深的道理說服膚淺的人,道理越深分歧越大。有分歧就會觀點相反,觀點相反就會互相非難。如果過多地陳說自己處事公正有理,就會被認為在表現自己的長處。如果靜靜傾聽不說話,就會被認為內中空虛沒有知識。如果聲音高亢高談闊論,就會被認為不懂得謙遜。如果謙虛禮讓不拿出全部本領,就會被認為膚淺鄙陋。如果只稱讚某一家的長處,就會被認為知識不廣博。如果普遍地揭示眾家的奇特之處,就會被認為頭緒繁多。如果提前把自己所想的說出來,就會被認為要掠自己之美。如果要彌補別人觀點的不足,就會被認為這樣是要讓自己不高興。如果提出相反的觀點,就會被認為他是在和自己比高低。如果論說博採各家不同的觀點,就會被認為論說不得要領。只有在與自己同類的人談話,才可以高興愉悅。於是就產生了親近關愛之情,稱讚提拔之舉。這些都是偏才常有的過失。 賞析與點評 本節開首,問了一個問題:怎樣判斷一個人是偏是兼,以與之相交?論者多把焦點放在前半,即「如何判斷」的問題。這可理解,因為本節主要篇幅花在這裡。但我認為更值得欣賞的是問題的後半部分,亦即判斷對方是偏是兼的最終目的,其實就是要以恰當的方式與之溝通。我們若將焦點還原於此,則可看出劉劭早在千多年以前,已具今天學術界社會語言學的洞見。社會語言學當然是個複雜的學科,但它所研究的重點之一,是指出不同階層的人,在不同的場合中,對相識時間或長或短的人,所採用的語言(即表達方式)具有系統性差異,及此差異背後的規律是有跡可尋的。簡單講,某甲在公司酒會上與初相識的人寒暄,跟他在更衣室內與自己的足球隊隊友傾談的方式,可以有天壤之別。即使是面對後者,對著木訥的某乙與對著粗獷的某丙時,雖同為隊友,但所採用的語言仍可大相徑庭。此為常識,但解釋常識與知道其為常識,是兩回事。無論如何,其中的道理,亦是劉劭憑其敏銳的直覺早已知悉的,就是要決定用哪種方式與人相交,首先就要對對方的性情、心理、傾向等等,作出粗糙的、輪廓式的判斷。古人「合於體統」或「不合體統」的判斷,其實是社會語言學所研究出來的所謂「社會交往語言規律」的高度濃縮版,而劉劭所隱然意識到的正是此理。 那麼,兼才與偏才有哪些「系統性差異」?依劉劭的觀察,兼才的人,常能以不同話題激發周圍的人,使之發揮其潛在優點,並且加以稱讚。至於偏才,只談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自說自話,甚至自我吹噓,又或故作高深,以顯示對方愚昧為樂。換言之,兼才與人交往時,所念茲在茲的是對方的感受,務要成就對方,為之建立更堅實的自我形象。而偏才呢?似乎以自戀居多,由於不以別人之心為心,甚至不顧別人感受,結果便易生爭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