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誌譯註 · 英雄第八
本篇導讀
本章是以分析英雄為主題,有幾點值得談談。
首先本章是以歷史人物為例,示範了一次漂亮的個案研究。《人物誌》全書一序十二章,除本章外,沒有一章是以這麼大的篇幅,圍繞著幾個人物加以發揮,以論證兼才與通才之別。事實上,在序言與「九征」篇中,劉劭已清楚表明,全書的焦點落在對偏才的分析上,原因無他,一則世上的確以偏才居多,二則《人物誌》的成書目的,主要是為國家尋找品鑑人才的依據,所以除本章外,其餘各章,基本上是在對偏才作出深淺不同的討論。集中分析偏才固然是全書宗旨,但加一章討論通才,以收比較之效,逼顯出偏才的特點,則何樂而不為?
那麼,作為兼才的一個原型,英雄有什麼特質?一般論者,大概會立刻直接分析英雄,例如說英雄就是那類替人出頭,膽色過人,自發完成艱巨任務的傑出之士,諸如此類。但劉劭不急於分析英雄,而先把英雄破開為「英」與「雄」,復把「英」與「雄」進一步破開為「聰」、「明」、「智」、「勇」、「力」、「膽」。一個真正的人才,要兼有英與雄兩種屬性,互相補足,而所謂完美的英雄,就是指那些不單兼有英與雄,而且其成分與比例達至完美的協調與和諧的人。不過,現實中,有些英才只具「聰」但欠缺「明」,有些同具「聰」、「明」,但又欠「勇」或「力」,於是不同人物的屬性的不同比例,以不同方式合併,便輻輳成一個井然有序、條理分明的「矩陣」,以之審視人才,便可獲致一立體的認識。為讓讀者有一更具體的了解,劉劭以幾個具代表性的歷史人物,像把信件放進信格內一樣,匹配至此一矩陣中。
另一點值得注意者,在於文中運用「矩陣」,對劉邦、項羽兩位史上傑出人物,作了精要的評價。此二人皆是以一人之身而兼有英、雄兩種才分。但何以最終只有劉邦才能成就大業,而項羽則落拓江邊,自刎而終呢?關鍵就在兩種才分的比例問題。劉、項二人雖兼有英、雄,但前者英多於雄,而後者則雄過於英,劉劭認為這是劉勝項敗的分際所在。項羽雖膽力過人,但英分偏少,英分偏少則對只在萌發階段的事(即「明能見機」的「機」,或作「幾」),洞悉不足,用現代語言說,即欠缺敏感度。所以鴻門宴上,范增等因早已察覺劉邦的異心(亦即「反骨」)而主張誅之,表面是因項羽心軟,實際是他對「幾微」之事洞察力弱,最終放虎歸山。理論上,英才能賞識另一英才,但項羽卻連謀士范增也留不住。相反,劉邦四處網羅人才,張良、陳平等具英才的謀士,為他出謀獻策,效其耿耿之忠,最佳解釋,實出於他們自覺得到賞識和認同的心理。張、陳為英才,能識英才者,英才也,由此可知,劉邦「英」分甚高,而這就是劉邦過人之處。所以,文中雖以劉、項俱為英雄,但在最嚴格意義下,只有劉邦是英雄。
最後,十分值得注意的,就是劉劭並沒有將道德的向度,納入對「英」、「雄」以及「英雄」的整個分析中,或許這反映了在他心中,英雄雖高,亦為兼才,但其層次尚未能與聖人看齊之故。「九征」篇提過,「偏才」之上為「兼才」,「兼才」之上則還有「兼德」,以此為據,或許我們得出一條類似數學方程式的結論,把「英雄」重新定義為:
「英雄」 = 「兼德」- 道德
不過,這點溢出了本文範圍,就不在此詳細討論了。
夫草之精秀者為英[1],獸之特群者為雄[2]。故人之文武茂異[3],取名於此。是故聰明秀出謂之英[4],膽力過人謂之雄,此其大體之別名也。若校其分數[5],則互相須,各以二分[6],取彼一分,然後乃成。
[1] 精秀:完美優異。
[2] 特:傑出,異常。
[3] 茂異:出眾。
[4] 秀出:美好特出。《國語·齊語》:「於子之鄉,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於眾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賢。」
[5] 校其分數:考查它們的比例。校,考查,算計。分數,比例。
[6] 二分:分成兩部分。
譯文
花草中完美優異的稱為英,野獸中出群的稱為雄。所以文武才幹出群的人,從此中取名為英雄。所以特別聰明秀出的人稱為英,膽力過人的人稱為雄,這是名稱大體上的區別。如果考查它們的比例,則二者互相需要,各自分為兩部分,互相取一部分,然後才成為英雄。
賞析與點評
本節開宗明義,認為要了解「英雄」的真義,要先對其做初步的概念分析。劉劭首先運用「詞源分析法」(etymology),指出「英雄」之名,是從草木禽獸之精英,通過模擬法而獲得。繼而將「英雄」一詞一析為二,每部分復可再細分,總共得出四個概念。將這四個概念以不同因素加以組合,就可得出「英」與「雄」的概念,將後兩者合併,便可了解何謂「英雄」。
「英雄」之名,來自草木,「英」原指草木中最精粹者,而「雄」則指獸類中具有超拔的領導地位者,有「鶴立雞群」之意。將「精粹」與「超拔」兩個概念,轉而用在人身,則人中之「英雄」,便順理成章具有了「精粹」、「超拔」的概念內涵。
經第一步詞源分析法後,接下來就是要走進概念內部作概念分析。所謂「英」有兩個相關含意,即「聰」與「明」,而「雄」也一樣,二分後為「膽」與「力」(此四概念,下節有進一步的釐清)。但劉劭強調,上述的是一般的分析法,我權稱之為「靜態分析法」,「靜態」是因為劉劭指出「英」分與「雄」分相加並不就等於「英雄」。「靜態」是與「動態」相對,我權稱之為「動態分析法」的,是強調要待「英」中有「雄」分,「雄」中有「英」分,才可稱之為「英雄」,依此,「英」與「雄」兩者,具有互動關係,亦即兩者互相補足,互相交流之意。
那麼,「英」與「雄」各可二分,向對方取多少分才可成就「英雄」呢?劉劭連這點也有談到,就是「取彼一分」,意即向對方只取一分,例如,「英」從「雄」的「膽」與「力」二分,只取一分(如「膽」),則可成「英雄」。若然如此,我們可進一步追問,選取不同的成分會否導致不同的「英雄」形態?答案是當然如此,這亦是下節要探討的問題。
何以論其然[1]?夫聰明者英之分也,不得雄之膽,則說不行[2]。膽力者雄之分也,不得英之智,則事不立。是故英以其聰謀始,以其明見機[3],待雄之膽行之。雄以其力服眾,以其勇排難,待英之智成之。然後乃能各濟其所長也[4]。若聰能謀始,而明不見機,乃可以坐論[5],而不可以處事。若聰能謀始,明能見機,而勇不能行,可以循常[6],而不可以慮變[7]。若力能過人,而勇不能行,可以為力人[8],未可以為先登[9]。力能過人,勇能行之,而智不能斷事,可以為先登,未足以為將帥。必聰能謀始,明能見機,膽能決之,然後可以為英,張良是也。氣力過人,勇能行之,智足斷事,乃可以為雄,韓信是也。體分不同[10],以多為目[11],故英、雄異名。然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故英可以為相,雄可以為將,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則能長世,高祖、項羽是也[12]。
[1] 然:這樣。
[2] 說:主張,學說。
[3] 見機:識機微,從事物細微的變化中預見其先兆。
[4] 濟:發揮。
[5] 坐論:坐而論道。
[6] 循常:遵循常規。
[7] 慮變:思慮變化。
[8] 力人:力氣大的人。《左傳·宣公十五年》:「魏顆敗秦師於輔氏,獲杜回,秦之力人也。」
[9] 先登:先鋒。《後漢書·段熲傳》:「追討南度河,使軍吏田晏、夏育募先登。」
[10] 體分:稟賦和素質。
[11] 以多為目:以所含較多的稟賦和素質為名稱。目,名稱。《後漢書·酷吏·王吉傳》:「凡殺人皆磔屍車上,隨其罪目,宣示屬縣。」李賢註:「目,罪名也。」
[12] 高祖:即劉邦,廟號高祖,又稱高皇帝。字季,泗水沛縣(今江蘇境內)人,曾任亭長。秦末率眾起義,稱沛公。乘項羽與秦軍主力決戰之機,率先進入關中,攻占秦都咸陽,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深得民心。項羽入關後,被封為漢王,進駐漢中。後率兵東進,與項羽進行長達四年多的楚漢戰爭,最後消滅項羽,建立漢朝。在位期間減輕徭役,發展經濟。政治上剪除異姓諸侯王,分封同姓王。豁達大度,知人善任,是西漢王朝的開國皇帝。項羽:即項籍,秦末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戰國末年楚國名將項燕後裔。從叔父項梁居吳,心懷反秦大志。秦末與叔父率兵起義,在巨鹿破釜沉舟,與秦軍主力展開大戰,坑殺秦降卒二十萬。後率軍入關,兵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焚毀秦宮殿。自立為西楚霸王,分封諸侯。不久諸侯紛紛起兵,與劉邦一起反楚。最後在垓下被劉邦軍打敗,突圍至烏江自刎而死。
譯文
為什麼這麼說呢?聰明是英才所具有的素質成分,但得不到雄才的膽力,則他的理論和主張就不能付諸實踐。膽力是雄才所具有的素質成分,但得不到英才的智慧,則事情就辦不成。所以英才以其聰明謀劃開始,以其明智識機微預世事,還需要有雄才的膽力去實踐。雄才用他的力量征服眾人,用他的勇氣排除困難,還要有英才的智謀才能成功。這樣才能夠各自發揮他們的長處。如果一個人以聰明能謀劃開始,而其明智不足以從事物細微的變化中預見其先兆,這樣的人可以用他來坐而論道,卻不可以用他去辦事。如果一個人以聰明能謀劃開始,明智也能識機微預世事,但沒有勇氣去實踐,這樣的人可以用他做常規的事,而不能用他思慮變化。如果一個人力量超人,而沒有行動的勇氣,這樣的人可以把他作為大力士,卻不可以用他做先鋒。如果一個人有超人的力氣,也有行動的勇氣,但沒有處理事務的智能,這樣的人可以用他做先鋒,卻不可以任他為將帥。一定要以聰明能謀劃開始,明智能識機微預世事,膽力能決斷事務,這樣的人可以稱為英才,張良就是這樣的人。氣力過人,有實踐的勇氣,有足以決斷事務的智謀,才可以稱為雄才,韓信就是這樣的人。人們所具有的稟賦和素質不同,以所含較多的稟賦和素質為名稱,所以有英才和雄才名稱的不同。然而他們都是偏至之才,只能擔當人臣之任。所以英才可以任宰相,雄才可以任將軍,如果一個人同時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質,就能夠稱雄於世,高祖劉邦、楚霸王項羽就是這樣的人。
賞析與點評
承接上節,本節談的是「英」與「雄」兩種人傑的因素,以不同方式互動會產生形態的人才出來。在未正式就此點作出討論前,劉劭解釋了為什麼「英」與「雄」需要互相補足。
一個「英」才,即使聰明有加,提出高深精彩的理論,以解決當前的困境,但若缺乏「膽色」,何以能付諸實踐?讀者生長在今天的社會,對此道理相信不會陌生,打個比方,一個汽車推銷員,即使其所屬公司擁有的車隊,由款式到安全再到實用性及車價,都具絕對競爭優勢,但他卻天生膽怯,對著陌生的顧客,連一句推銷的話也不敢說,恐怕一年下來,一宗生意也做不成。同理,一個具有「膽色」的「雄」才,做事只會唯膽是問,沒有「英」才的智慧加以導引,恐怕就如沒有導航的飛機,最終只得機毀人亡的下場。
有了上述的認識,劉劭接著討論了不同因素的組合,會得出四加二再加二共八種人才。此話怎說?頭四種人才,在「聰」、「明」、「膽」、「力」及四者所衍生的「勇」、「智」共六個維度上,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因而成為偏才中的最低層級。繼後兩種人才,得者較多而失者較少,因而成為偏才中的較高層級。頭四者劉劭沒有提供歷史人物的例子,後二者則分別為張良與韓信。最後二種人才堪稱為人才中的人才,因為他們在六個維度上,得者最多,失者最少,因此為人中之龍,可以為君,代表人物就是能成大業的漢高祖劉邦,與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豪傑人物項羽。前六種人物,即使有強如張良韓信,但礙於成分不足,始終屬偏才一類,既屬偏才,就不足以獨當一面,只適合作為人臣。後二者,亦即劉邦與項羽,以其兼才之姿,皆一時無兩的俊傑,就適合當人上之人了。
然英之分以多於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則智者去之。故項羽氣力蓋世,明能合變[1],而不能聽采奇異,有一范增不用[2],是以陳平之徒皆亡歸。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材歸之,兩得其用。故能吞秦破楚,宅有天下[3]。然則英、雄多少[4],能自勝之數也[5]。徒英而不雄,則雄材不服也。徒雄而不英,則智者不歸往也。故雄能得雄,不能得英。英能得英,不能得雄。故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與雄。能役英與雄,故能成大業也。
[1] 合變:與變化合拍,即隨機應變。
[2] 范增:秦末居巢(今安徽桐城南)人,參加項梁反秦武裝,主張立楚國後裔以為號召,隨宋義、項羽救趙,被項羽尊為「亞父」,封歷陽侯,為項羽重要謀士。破秦後,力主殺掉劉邦,不被採納。後與項羽謀議封劉邦為漢王,以削弱其勢。楚漢相爭中,勸項羽不受劉邦請和,急攻滎陽以滅之。後因劉邦施反間計為項羽所疑,被削職奪權,死於歸鄉途中。
[3] 宅有天下:把天下作為自己的家,即擁有天下。
[4] 英、雄多少:英才的素質與成分和雄才的素質與成分的多少。
[5] 自勝之數:決定取勝的數量。自,由來,緣由。《中庸》:「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鄭玄註:「自,謂所從來也。」
譯文
然而英才的素質與成分可以多於雄才的素質與成分,但英才的素質與成分是不可以缺少的。缺少英才成分,則智者會離開他。所以項羽氣力蓋世,有隨機應變的明智,但不能聽取採納奇計妙策,有一個范增而不能用,所以陳平等人全都脫離他而歸順劉邦。高祖劉邦英才的成分多,所以群雄都服膺他,英才也歸順他,兩種人都能夠發揮作用。所以劉邦能夠滅秦破楚,具有天下。這就說明英才的素質與成分和雄才的素質與成分的多少是決定能否取勝的數量。只有英才素質而沒有雄才成分,則雄才不會服膺他。只有雄才素質而沒有英才成分,則智者也不會歸順他。所以雄才之人可以得到雄才,不能得到英才。英才之人可以得到英才,不能得到雄才。所以一個人的身上,兼有英才和雄才的素質與成分,才能夠役使英才與雄才。能夠役使英才與雄才,所以能成就大業。
賞析與點評
劉、項二人代表著其身處時代最傑出的英雄,雖說一山不能藏二虎,但為什麼曲終人散時,只有劉邦留下來,而項羽卻英雄氣短呢?本節就是針對此點作出解釋,指出「英、雄多少,能自勝之數」是其關鍵所在,亦即制勝之「數」,與「英」分與「雄」分的多少比例有莫大關係。
首先,正如前文所言,「英」分與「雄」分皆是「英雄」的充分而必要條件,亦即「有之必可,無之則必不可」。但同為「英雄」仍可分「英多雄少」,還是「雄多英少」兩種。劉邦就是前者的代表,其「英」才意味他具策略性思考的「聰」,讓他制訂長遠的制勝計劃;其「明」為他點亮隱而未現的契機;其「智」又令他迅速作出令敵人致命的決定;其「雄」才之「勇」與「膽」,則助他化紙上之兵為陣中之將,把深謀大略落實為敗敵的痛擊。相比項羽,「力足以拔山河」,「雄」則至矣盡矣,但「英」分卻遠為不足,最後,一代霸主,「時不利兮騅不逝」,飲恨烏江,可憐復可悲!